第208章

“咔嚓………”

地面响起了无形的摩擦声,随之而来的还有自下朝上吹出的阵阵阴风。

现实中的一切都未发生改变,但如果开启走阴,可以看见塔门内侧有一处地砖凹陷,露出黑黢黢的向下楼梯。

无脸人见状,飘到了这里,他不敢置信地说道:

“我禁锢于此这么多年,竟未能发现这里有向下的楼梯。”

李追远:“你要一起下去么。”

无脸人摇摇头,他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此刻却像是能流转出诸多复杂情绪,但最终,还是只发出一声叹息:

“我现在,只想飞升成仙。”

“嗯。”

李追远转过身,向前迈出一步,左脚踩在了塔门门槛上,右脚跟上来,站定。

门槛很高,也很厚,站上面挺稳当的。

此时,若在门槛上引一条笔直向上的分割线,那么少年有一半身体站在塔外,一半身体留在塔内。

“滴答……滴答……滴答……”

有黑色的雨水滴落。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上方原本如翡翠苍穹般的“天空”,不知何时竟被染成了黑色,这黑色正越来越深沉,也越来越向下。

当它出现时,外围翡翠内的黑影们,一个个陷入了狂躁。

白色御道上的歌姬舞女,化作索命的鬼魅,集体向这高塔所在的平台处飘来。

高塔两侧的跪尸坑内,尸体们再也不复原先的恭敬叩拜,一个个地直起腰,开始伸手向上攀爬。

跪尸坑很高,壁面是光滑的斜坡,但后头的尸身踩着前面的尸身,像是搭起了尸梯。

很快,就有尸体嚎叫着爬了上来。

他们面容或铁青或深黑,周身弥漫出浓郁的怨念,眼眶全部滴淌出血泪。

林书友疑惑道:“为什么他们身上的怨念,比以往见到的那种,要更浓重?”

谭文彬:“没瞧见他们身上都穿着绫罗绸缎么,能有资格葬进这跪尸坑的,可都是很多年前向这里进行供奉献祭的达官显贵。

放着锦衣玉食人上人的生活不去过,为了追求飞升成仙在这里自杀等待,要是最后没能飞升起来,感觉自己被欺骗了,他们的怨念自然就更大了。

毕竟,他们的命,多值钱呐。”

赵毅抬头看着头顶的黑云,生死门缝不停蠕动。

他能感受到,那里头似有一股强大的意志正在游动。

读书人在李追远的操控下,此时已转身朝外,抬头望天。

赵毅目光又落到站在门槛上的李追远身上,情不自禁地道:“妈的!”

随即,他又抽了两下自己嘴巴,自嘲道:

“我该的。”

谭文彬关心问道:“怎么感觉,你从先前开始,就有些情绪不对劲?”

赵毅:“你这是正室不懂外室的痛。”

谭文彬伸手拍了拍赵毅肩膀:“别这么说,你好歹也是我们的编外大队长,不能拿临时工不当干部。”

“咳咳……”赵毅忽然咳嗽起来,他一咳,嘴里流血,胸膛处也流血。

谭文彬从包里掏出绷带:“我给你再包扎一下。”

赵毅推开了谭文彬的手:“不用,包着不通气,流血可以短时间内刺激精神。”

谭文彬:“你是故意的?啧,你这具身体目前这状态,都可以直接送去医学院当大体老师了。”

赵毅面露苦笑,随即喊道:“所有人,回守塔门!”

大家全都来到李追远所在的塔门前。

越来越多的尸体已爬出跪尸坑,然后摇摇晃晃地向高塔聚集。

润生吸了吸鼻子,微微摇头。

以前,这些东西在他看来都是佳肴,现在,这种层次的家伙,已经无法勾引起他的食欲了。

阴萌取出了驱魔鞭,攥在手里。

谭文彬问道:“毒都用完了?”

阴萌:“嗯,来这里后,库存一直欠着,来不及补充。”

阴萌毒素的萃取方式多种多样,基本都来自于自然界,平日里在南通,她一个人去田里河里,就能弄来很多原料,再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点点提取,取料简单,就是费功夫。

这次来丽江后,战斗频率高,毒药消耗大,时间又紧,刚刚丢给假润生的是最后一点,现在是彻底没存货了。

谭文彬:“我记得你做的饭不也有毒性么?”

阴萌很想反驳谭文彬的这句话,却又无法反驳,只能道:“但那个毒性,不够强,没萃取后的毒素搭配起来效果好。”

“这不是没办法么,能凑合用就行。”谭文彬转而对其他伙伴们喊道,“大家把包里的所有吃的喝的,以及各种调味料,全都掏出来,交给萌萌。”

阴萌:“这……”

谭文彬蹲下来,架起小锅,点燃酒精炉:“你先做饭吧。”

阴萌点点头,也蹲了下来,打开一包压缩饼干,丢入锅里,拿小铲子捣碎后,开始加醋。

赵毅:“大家记住,接下来,我们要守在这里,不能让这些家伙冲撞塔门。”

所有人:“明白!”

“喵!”

虞妙妙没有跟着到塔底下,她在外围,也是最先接触到了那些尸体,只见虞妙妙几爪子挥舞下去,一具具尸体就被切割分段。

奈何,这些尸体的数目,实在是太多。

虞妙妙不时看向跪尸坑处不断爬出的尸体,不时瞅一瞅塔底的众人。

赵毅对虞妙妙招了招手,热情喊道:“喵~~~”

虞妙妙猫眼瞪起。

赵毅对身边人道:“待会儿那只猫要是撑不住往我们这边挪,我们在确保自己安全的前提下,能照顾一点是一点。”

顿了顿,赵毅又补了一句:“不能让她死。”

大家伙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都点点头。

因为站在门槛上的小远哥此时已经闭上了眼。

除了润生外,其他人都会走阴,自然能感受到小远哥已开启了走阴。

润生不会走阴,但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小远不在这里了。

平台上尸体的数目还在不断增加,上方的乌云也越来越厚,压迫感如潮水般,一浪接着一浪不断拍来。

……

李追远开启走阴,迈出步子,走下楼梯。

楼梯很深,里面也很冷。

按理说,走阴状态是没有冷暖感知的,眼下寒冷的感觉,意味着这处地方存在着某种镇压禁制。

终于,李追远走到了底。

这里的布局,和塔上其它层很像,但这里的一切都被尸气长期浸染,如同被打上了一层浓厚的黑蜡。

率先进入李追远视线的,是一排排石雕,有车马,有兵士,有宫女,像是一个完整的仪仗队。

这种陪葬品,很多大墓里都有过出土,不算稀奇。

穿过它们后,李追远两侧出现了两间耳室,里面摆满了棺椁。

身前,一条条紫色锁链自上方垂落而下,然后全部集中在了前方一座巨大的黑色石座上。

石座上坐着一个人,这个人体格高大,与这石座很是贴合,一身黑袍,散发着威严尊贵气息。

是他,那个曾进入阿璃梦里的那个黑袍人。

黑袍人缓缓抬起头,这一次,他的脸在李追远面前呈现出来。

这是一张棱角清晰的脸,从唇瓣到眉眼,处处都能看出刻薄寡情。

无脸人,原来长这样子。

石座前摆着一张石桌,上面是棋盘。

棋盘使用痕迹很明显,包括棋子也几乎变得透明,显然是长久被把玩使用、受尸气打磨。

“啪!”

一子落下。

李追远走到石桌前,上面的棋正在下着,应该是自己和自己的对弈。

从棋面上看,白棋已占据优势,黑棋被压得很厉害,但黑棋却蕴藏着多种反制翻盘可能,甚至可以说,这盘棋只需要正常继续下下去,黑棋赢几乎是必然的。

先前落子的,是黑棋。

这意思是,让李追远执白棋。

李追远伸出手,捏起棋子,不做什么犹豫,直接落下。

黑袍人开口道:“你赢不了。”

李追远:“没事,在棋盘上,我输习惯了。”

他和阿璃之间最经常做的游戏就是下围棋,阿璃棋艺高深,李追远从未深入钻研过棋道,因此就没赢过。

黑袍人:“桌子是我的,棋盘是我的,棋子也是我的,你拿什么赢?”

李追远:“掀了就是。”

黑袍人:“真像他,连说话的口气也像,哪怕你和柳家没血缘关系,但比姓柳的更像姓柳的。”

李追远:“只是恰好,我们都把你逼迫到相似的境地而已。”

黑袍人:“我说过,你是赢不了的。”

李追远:“真有那么自信,干嘛打开向下的楼梯,把我喊到这里来。”

“主要是,想见见你。”

“我已经见过你了。”

“那不是我,他,只是我来到这里后切割掉的执念,连一张脸都没有。”

“可我觉得,那才是真正的你。”

“是么?”

“现在的你就算有一张脸,但照镜子时,真能认清楚自己是谁么?”

黑袍人继续落子。

……

塔门外,那些尸体已经压了过来。

润生手持黄河铲,一铲子下去,不是拍碎就是抽飞,以一己之力,为整个团队清扫出一片开阔地。

林书友用三叉戟,解决那些从润生那里漏过来的小鱼。

赵毅还在布置着防御阵法,并未出手。

谭文彬站在赵毅身边,观察着局面。

现在虽然接触上了,但压力并不是太大,凭润生和林书友两人,足以构筑起防线。

阴萌在认真烧饭。

……

黑袍人:“既入宝山,焉肯空返?”

李追远:“因为我看出来了是陷阱,又怎么还会继续往里跳。”

黑袍人:“你真就一点都不信成仙么?”

李追远:“不信。你不也不信么?”

“我若不信,为何会自锁于这里?”

“你信的,不是他们所想的那种成仙。”

“看来,你都知道了。”

“嗯,猜出来了。”

“这,就是我邀请你下来的原因。”黑袍人抬手,指向那两处耳室,“那些,都是我的族人,我将带着他们一起成仙。

现在,我对你也发出邀请,你可愿与我一道飞升?”

……

歌姬舞女们化作的鬼魅飘了过来,歌声如泣,荡人心弦,舞姿诡异,隐藏于尸群之中,不时冲出。

润生气门不断加码开启,挡住身前的尸群。

在赵毅的指令下,林书友起乩,童子又一次降临。

这次,竖瞳都不再那般锋锐,扶乩状态下的气势也很萎靡。

没有一点点伪装与表演成分,因为童子能感知到,那个少年“不在这里”。

祂是真累了啊。

少年的这一浪,祂真就全程跟一条狗一样,从头被使唤到尾。

可越是到这时候,就越需要咬紧牙关顶上去。

反正,所有的神力亏损,都能在这一浪后分润的功德里得到弥补,而且必然还有富余。

至于在那少年心里留下的好印象,那更是无价。

童子双手持三叉戟,行三步赞,在润生身边不停进出,将那些舞姬幻化的鬼魅不断斩杀。

难倒不算难,但这数量,当真是多得可怕,而且后方还在远远不断加入。

以及……这头顶上。

童子在战斗间隙,还不忘抬头以竖瞳瞅了一眼头顶黑压压的乌云。

“好凶的尸气!”

赵毅听到了童子对头顶乌云的评价,随后又看向站在那里一直抬头望天的读书人,姓李的留下的这位,能挡得住那个么?

算了,做好自己的事吧。

赵毅又看了一眼在尸潮中厮杀的虞妙妙,开口道:

“谭文彬,轮到你了。”

谭文彬开始呼唤自己的干儿子们,两个怨婴浮现在谭文彬肩膀上。

俩孩子这次显露时,没有正对前方,而是全部背对坐着,一个对着赵毅做鬼脸,一个对着赵毅捏起拳头。

做完这些后,俩孩子才转身朝前。

在干正事儿前,先得表示出他们的怨毒,这可恶的三眼仔!

小手拍动,儿歌唱起。

俩怨婴跟着谭文彬既吃功德又吃了壁画怨念,早已养得白白胖胖,再加上谭文彬还会给他们做胎教。

这儿歌唱得,真的是鬼气森森,不仅令人不寒而栗,更能让鬼魅发麻发怵。

那些歌姬的歌声,马上就被儿歌给盖了下去。

赵毅手里握着一面阵旗,他得等前面的人撑不住时,再开启阵法阻挡,好给他们争取一下喘息机会。

阴萌仍在认真做饭。

赵毅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锅里,已经泛起了绿色泡泡。

饶是他这么聪明的人,也无法理解,大家背包里的补给品外加一些调味料,到底是怎么能煮出这种形态的?

……

面对黑袍人的飞升邀请,李追远摇摇头:

“我在走江,没空和你飞升。”

黑袍人:“走江有什么意思,就算最终成为龙王,又有什么了不得的?无非镇压一代,最后不还是得一代新人换旧人,不还是得生老病死?”

“能走完一遍生老病死,也挺好的。”李追远指了指黑袍人的手,那五根长长的黑色指甲内,夹藏着浓郁的尸气,“像你这样的活着,我没什么兴趣。”

黑袍人曾进入阿璃梦里,对少年发出邀请,请少年赴宴,见证其阖族飞升。

他也确实没有食言。

但他的飞升,和常人理解的飞升,不一样。

常人,就是上面的那些人,高塔里的,翡翠里的,跪尸坑里的……

在他们眼里,飞升成仙,就是脱离了凡人躯壳,跳出了生老病死,前往天宫,那里有更美轮美奂的生活,是无忧无虑,是潇潇洒洒,是醉生梦死。

他们追求的,是一种神话故事。

而黑袍人想要的飞升,不是脱离人间,而是在这里,缔造一座属于他自己的地上天国,在这国度里,他就是仙人。

大钟上的那些福运,是他为自己预留的。

他将自己分割出来,塔顶的无脸人,继承了他对传统飞升成仙的执念,对柳家那位的执念,对胜负的执念。

说白了,无脸人,就是他摆在明面上,用来维护规则运转,确保果子可以安稳成熟的,是一个尽心尽职的园丁。

他自己本体,则自锁于塔底,潜藏在规则最深处,也是最近处。

虞藏生、徐真容和甄少安,是他幕后安排的棋子。

其实,他们的目的相同,都不是奔着传统飞升成仙去的,而是想要去摘那供品果实。

所以,虞藏生他们三个,是注定不可能成功的。

哪怕他们最终真的来到塔顶,开始刮取那口大钟,那大钟上的福运,也不会落给他们丝毫,而是全部被黑袍人近水楼台先得月。

这莫大的机缘,最终都会落在黑袍人以及停尸于此的族人身上。

先前在塔顶时,李追远如果自己贪心,或者听从无脸人的建议,去对那大钟上附着的“供品”下手,那也一样,纯为黑袍人做嫁衣。

也正因为李追远在塔顶什么也不干,一直在磨洋工,这才让塔底的黑袍人等不了了,不惜出手干预,改变格局,让徐真容和甄少安在这里获得了教室主场条件的增幅。

因为他等不起,这里的规则正在被破坏中,犹如一棵大树,正在腐朽坏死,等大树倒塌时,那颗已经成熟的果子也会随之被压碎。

这里是黑袍人先祖所布置构建的,他仗着后代身份,隐匿于这里,进行布局,做到这一步,已是极限,因为连他,也是得受这规则制约的。

他身上这些粗大坚硬的紫色锁链,就是最好的证明。

身在塔底,上方玄门死者的尸气,浸润下来,全都被他所吸收,让他逐步化为强大可怕的僵尸。

他锁着自己,就是怕自己某天会失控暴动,提前和规则对上。

看看锁链上的龟裂痕迹以及四周墙壁上的刮痕与坑洞,显然,这样的事情在过去,已经发生很多次了。

李追远指着自己的上半张脸问道:“你猜到他会把你先祖的脸给我么?”

黑袍人:“他不受我控制,他是另一个我。

我把先祖脸皮交给他,本意是帮其稳固这里的规则运转,也的确没想到,他会将剩下的半张先祖脸皮给你。

而你,居然非我族人,却依旧能戴上去,且还能叫得动帮手。”

先祖脸皮,是规则的镇定器。

黑袍人在这里布局,强行开辟出一个地下室,这对规则的破坏是明显的,只能靠这张脸皮去进行弥补和稳固。

他当然清楚,另一个他,能靠着这先祖脸皮做一些事,但他无所谓。

事实也的确如此,无脸人就算请动了老道士,最终也被虞藏生三人联手解决了,这还是黑袍人没出手拉偏架的前提下。

那三枚棋子的素质,确实强,正常来说,虞藏生三人,肯定能成功。

谁知先是虞妙妙反戈一击,再是李追远利用剩下半张面皮请动读书人,将他们仨,全部都解决了。

黑袍人:“虽然这里是由我先祖所建,但我不信能成功,而且这种僭越行为,也是受天道所不允许,必然会降下无尽变数以来阻止。”

李追远落子,点点头:“你想得确实很周到。”

笃定无法飞升成功,必然会遭受变数破坏,黑袍人这才干脆在一开始,就做了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虞藏生他们仨,又何尝不是如此。

包括最开始接到这一浪讯息的李追远,都以为自己此行的目的是去阻止这场所谓的飞升。

这其实,是一种对天道行为的预判。

等着天道出手,在最后关键时刻,引动因果,将飞升打断。

然后他们这群人,早早地就潜伏在这里,张开嘴,接引果实入口。

这是在让天道,来帮自己打工。

黑袍人:“我知道你在走江,但这一浪,是可以糊弄过去的,毁掉上面飞升仪式即可。其实,你是可以看破不说破的。

这样吧,我可以答应,分你两成。”

“呵呵。”

“两成,是我的极限了,我不打算讨价还价,你应该知足。”

李追远:“原来,你邀请我下来会晤下棋,是为了给我开条件的?”

黑袍人:“要不然呢?你自己不取,又挡着甄少安他们不准取,不就是因为你清楚,有我在,你取不到么?”

李追远:“取了后,那口钟就毁了,规则也就彻底崩坏了,我想,外头这会儿已初现疯兆,一旦彻底爆发,就是一场天灾。

我不想这样的事发生,尤其是在我觉得,我似乎有能力,可以去阻止的前提下。”

黑袍人缓缓抬起头,略微坐直了身子:“这是你的真心话?”

“嗯。”

“你是个聪明人,不应该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也走过江,一浪的功德能有多大我清楚,压根远远比不上这里的二成。

只要我的目的达到,我举族飞升成功。

那就是,流水的龙王,铁打的我们。

这,

难道不足以让你心动?”

黑袍人的“举族飞升”,是想借这高塔上浓厚的福缘浇灌,

把这里打造成另一座丰都,

让他自己,变成另一个阴长生,另一尊酆都大帝!

这是他的渴望,也是他的野心。

因为有货真价实的前例在,也不算痴心妄想。

再结合这里是九大秘境之一,丰都也是秘境。

李追远觉得,

黑袍人,是真有可能成功。

酆都大帝,在世俗人眼里,不也是地地道道的仙神么?

黑袍人一直注视着李追远的状态,见其在思索,就认为已经打动了他,便开口道:

“不仅分你两成,我还会为你大开方便之门,允你在我天国中再立道场,届时,你我都能成为人间仙人般的人物。”

“我说了,我在走江。”

“这个简单,这一浪过去后,你二次点灯认输即可。”

……

润生已在喘息,就算气门集体呼吸也已无法阻止其疲惫加剧。

白鹤童子只能握着那把真的三叉戟了,以术法凝聚出的那一把他已无力继续维系。

谭文彬双肩处,俩孩子的儿歌依旧唱得起劲,但谭文彬的身上已在升腾起寒气,像是刚从冰柜里爬出来似的。

赵毅觉得差不多到开启阵法的时候了。

不是因为前面仨人快挺不住需要歇息,而是阴萌煮的那锅饭气味已经窜出,他哪怕屏住呼吸,可这味道却像是能钻入自己身体一样,弄得他心脏生疼。

“阴萌,可以了,撒!”

阴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起身,抽出皮鞭一甩,皮鞭将锅裹挟撩起至前方空中,然后皮鞭撤回,等锅自空中落下时,又猛地甩臂将皮鞭重新抽打过去,击中那口锅。

“砰!”

泛着各种颜色的糊糊在空中炸开,洒落一大片。

凡是沾染到这糊糊的尸体,全都停止前进,双手高高举起,开始哀嚎。

阴萌说得没错,不是提前萃取好的毒素,威力就没那么大,除了少数几个被糊糊淋得多的,表皮开始融化外,其余大部分都只是表现出难受,并未消融。

但错进错出,这时候把尸体融化成血水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因为后头跟进的尸体还有更多。

反倒是这种将尸体弄得“痛不欲生”的方式,让最前几排的尸体不再继续前进,相当于临时架起了一圈尸体护栏,阻挡住了后续跟进。

赵毅转动着手中阵旗,这情形,反倒不用急着开启阵法了。

可就在这时,赵毅发现头顶空中,那黑色的云,开始下坠。

而那位读书人,还是一动不动。

阴萌:“你们谁包里还有吃的?”

……

黑袍人再落一子,黑棋翻盘之势已现,白棋的局面急转直下。

李追远这次是直接随手落子,看样子,是有些自暴自弃。

黑袍人:“考虑清楚了?”

李追远:“嗯。”

黑袍人:“你真是运势好,我先祖布置的这里,我在这里苦心熬等这么多年,而你,只是因为一个恰好,就能从我这里分走一杯羹。

人的命数,果然各不相同,羡慕不来。

不过,以后我们的命数,就得自己掌握了,不能再受……”

李追远:“我不同意。”

黑袍人的目光,变得阴冷。

他身上的那些紫色锁链开始剧烈摇晃,一股股尸气从他身上散发,顺着锁链向上延伸。

黑袍人:“我,给过你机会。”

李追远:“抱歉,不是太稀罕。”

莫说是当阴长生座下,就算是给自己机会去当阴长生,李追远也没什么兴趣。

魏正道后来一直在忙着自杀的事,显然是因为他前期犯了某些错误。

有前车之鉴,李追远可不想扯上这类事情。

这类诱惑,哪怕包装得再怎么美丽,可撕开包装纸后,里面早已变质生蛆。

黑袍人:“那我再加一项承诺,等我功成时,我将亲自镇压这里的所有邪祟,让它们不得外出肆虐破坏。”

“你做不到。

我承认你现在很强,但你我都知道,这里到底压制着多少尸体,多少怨念,一旦全部爆发,你根本就不可能镇得住它们。”

黑袍人:“你可真是,冥顽不灵。”

紫色锁链几乎缠绕到了一起,尸气伴随着他的意念,开始向上抽离。

李追远看着眼前这快要输了的一盘棋,说道:“你看,你手里头已经没棋子了,只得自己出手。”

少年看得懂黑袍人在做什么,黑袍人将自己的躯体放在这里,将尸气与意识抽出,去外头,准备冲塔。

他决意正式脏手,自己去刮下那口大钟上的福缘。

先前他之所以不愿意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分出去的部分,将无法继承这份机缘,只有留在塔里部分,才能承接,这无疑会造成巨大的损耗。

黑袍人:“我会让你亲眼目睹我的飞升,待我成仙后我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你祭炼于此,让你永世目睹我所缔造的辉煌!”

李追远伸手指了指头顶,说道:

“其实,你和上面塔里的那些人,唯一的区别是,他们住高层,你住地下室。”

黑袍人:“你和当初柳家那位一样,说话很刺耳难听。不过,你毕竟不是当年的他,我也不是当初的我,这一次,该换我来怜悯你的下场!”

李追远看着身前的黑袍人,抬头又看向上方的紫色锁链,此时这一阶段的尸气与意识投送已经完成。

“你已经向外投送出去了三成,先前却只答应给我两成,没出息,连孩子都骗。”

……

塔外。

黑云终于垂落下来,浓郁的尸气化作一张鬼脸,落入下方尸海之中。

凡触及到的尸体,都先开始扭曲,然后被剥离出骨肉,向中间区域聚集。

“嘎吱……嘎吱……嘎吱……”

很快,一只硕大的肉球,显露而出。

它还在快速蠕动,渐渐分化出头部和四肢的雏形,声音也随之发出,于这四周回荡:

“这是我的成仙之路,任何敢阻拦在前的人,都将遭受我降临的仙罚!”

谭文彬:“大的来了。”

林书友:“好强的尸气。”

远处,虞妙妙似是受到严重惊吓,马上撕碎身前尸体,不由自主地向塔门这边靠拢,但她的动作很慢。如果那肉球的目标不是自己,那她就不动了,要是对着自己来的,那她就马上加速朝塔门前那帮人跑去。

赵毅再次看向那读书人,姓李的走阴离开了,这种状态还隔着这么远,他还有余力继续操控这具身体么?

这时,读书人终于动了,他掏出了系挂在腰间的那本无字书。

这次,虽然依旧是由李追远在操控,但少年打算使用读书人自己的能力,也就是唤醒他的肌肉记忆,毕竟,得硬碰硬了。

读书人开始奔跑,直接撞飞了身前挡路的所有尸体,然后飞跃而起,再朝着那颗肉球落下,手中无字书卷成束,对着它狠狠抽了上去!

“砰!”

肉球被重重击飞出去。

读书人身形立在尸潮中,声如洪钟:

“子不语怪力乱神!”

(本章完)

第209章

在塔内完成对读书人的操控后,李追远就将那本无字书又放回到了他身上。

先前老道士有拂尘,黑裙女有宝剑,且都发挥出了不俗的作用。

自己这里,总不能让这读书人赤手空拳地去干架。

同时,少年也存着心思,想看看读书人对这本书“生死苦读”下的效果。

嗯,确实是有效果的:这书材质是真好,也是真结实。

以至于,在书生的肌肉记忆里,竟然是拿这本书来砸人。

李追远在心里发出一声叹息,既然都拿来当武器了,就别只想着拿来当棍子使啊,看看书页能不能拆开当剑用用什么的,找找其它的武器形态。

肉球滚落在地,狼狈的同时,躯体也在进一步显化,终于露出了清晰的人形。

这人身材高大,却又无比丑陋,身上的皮肤像是被无数块碎布缝补拼接,就连面部的五官也错了位,嘴巴在上,双目在下。

他本不至如此,实乃刚刚塑形时,被抽歪了五官。

“吼!”

一声怒吼自其口中发出,只是因嘴巴位置,变成了类似孤狼对空咆哮。

他身形如豹,快速奔袭,像是要急于找回场子,读书人也对着他冲去。

双方对冲之势十分恐怖,拦在身前的尸体被撞碎,附近的尸体则被卷飞出去。

可就在双方将要对撞到一起时,他又忽地右腿向外侧一蹬,偌大的个子产生扭曲,重心一甩,强行改变方向,几乎没做任何多余停顿,绕过读书人后继续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塔门。

然而,这大块头刚转向没多久,只是稍微拉近了一点与塔门的距离,就察觉到一股刚猛的力道自侧面向他抽来。

大块头再次被书抽翻。

“砰。”

读书人身形飘然落下,衣带飘飘,发丝轻绕,就连原本束起的书也被松开,摊在手中,似模似样地看了起来。

这不是李追远的操控,这个姿势,也属于读书人的肌肉记忆之一。

大块头稳住身形,先前被抽的右半截身子明显瘪了下去,不过在他站起身的同时,肉块翻涌,身体架构得到了重新调整。

……

黑袍人:“赌性可真大。”

黑袍人自信于自己那道分身的速度,快速变向后,对方本不可能有机会追上来,能追上来意味着对方先前双向对撞时,只做了表面样子,压根就没真发力,就是等自己转向时可以及时追上。

要是先前自己不让分身转向,对着撞上去,就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怕是胜负直接就分了出来。

李追远:“我家一位长辈告诉过我,能预知到结果,就不算赌博。”

黑袍人:“我是怕时间来不及,这棵树就快烂掉了,届时规则彻底消失,你想避免的灾祸,依旧会发生,所以,你现在的阻拦,又有什么意义。”

李追远:“有意义,能让你达不成目的,我挺开心。”

……

塔外,愤怒之下的大块头开始主动去追逐读书人。

读书人身法翩跹,任那大块头跳来蹦去,就是故意不与其接触。

虞妙妙见那大块头不是来寻的自己,也就不再向塔门靠近,转而以利爪扫开身边的尸群,想要去平台的一处角落躲避,那些尸体的目标是塔门,只要自己不去挡着它们,压力就能小很多。

谁知,读书人像是特意来找寻她似的,于她身前落下。

手中无字书一扫,先帮其清理掉身前的尸体,又顺势一挥,帮她开辟出前往平台角落的通道。

虞妙妙看向身前读书人的背影,脸上浮现出笑意,猫眸里却流露出自认为隐藏得极好的戏谑:

蠢货,以为我先前帮你们拖住了甄少安,就是你们一方的人了?

读书人做完“好事”后,潇洒离开。

虞妙妙面露大惊,因为那大块头也朝着她这儿落下。

“喵!”

虞妙妙不敢耽搁,快速躲避。

那大块头轰然落地后,看着又跑向另一处的读书人,再度蹦跳而起继续追去。

追着追着,大块头的身形止住了。

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它转过身,面朝塔门,不再理会那读书人,而是再次向塔门发起冲锋。

先前一直躲避接触的读书人,不得不身形落下,出现在大块头身前。

“轰!”

双方先是对撞到一起,然后拳脚如风,每一记对撞,都能激发出压抑的闷响。

他们交手的那块范围,只要有尸体敢于经过甚至仅仅是靠近,都会被外泄的气浪搅碎。

……

塔底正在下棋的李追远,手持棋子,略作沉吟。

黑袍人:“怎么,无法分心下棋了么?”

李追远将棋子落下。

他先前的迟疑,是因为大块头明明想要与读书人正面交手,却被放了好一会儿风筝。

按理说,攻敌必救很是浅显,对方明明可以一开始就继续选择冲塔门,迫使读书人下来硬碰硬打消耗。

那先前傻乎乎的“追逐”,是因为黑袍人对自己的分身,掌控力其实是不足的么?

再联想到塔顶的那位无脸人,李追远明悟了:

对方这种“分身之法”看似玄奥,实则副作用相当明显,你要是分裂出来的分身是有自我意志并不完全受你操控,那这分身,还有什么意义?

嗯,这个术法不行,不值得学。

……

赵毅已经开启了防御阵法,其余人终于可以歇息。

远处,那大块头和读书人打架动静极大,而且先前那俩家伙解决那些尸体时跟扫落叶一样简单,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力量强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尸潮的目标并不是他们。

真瞄准了他们,蚂蚁群聚过来,也能咬死大象。

而真正承受着尸潮压力,杀都杀不完的,是他们这帮人。

赵毅的目光落在润生身上,流露出毫不遮掩的贪婪。

从最初与徐真容交手开始,润生都立在最前排承受最大压力,后续反攻时更是和气门全开的面具人对拼两次受了伤,可每次觉得他已经力尽时,他都能喘着粗气再次挥舞起铲子。

这才是团队基石啊,一个团队只要有他在,其余角色就都好配了。

这时,赵毅察觉到一道来自读书人的目光,短暂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清楚,这是来自姓李的提醒,甚至是警告。

赵毅随即扭头看向远处的虞妙妙。

“嗡!嗡!嗡!”

高塔出现了摇晃。

赵毅马上紧张地看向站在门槛上的李追远,见李追远走阴前,一只手特意抓住了身侧门框,这才舒了口气。

规则,正在进一步被破坏,对这里的约束,进一步降低。

防御阵法外,原本的尸体身上,正散发出更为浓郁的怨念,它们的力量也随之变得更加强大。

“咔嚓……咔嚓……咔嚓……”

阵旗上的裂纹越来越密集,已无法支撑太久,局势正变得越来越危急。

林书友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他倒还好,但他能感受到,童子快撑不住了。

再起乩的话,童子应该还会再次下来,而他,林书友,很可能会成为官将首有史以来,第一位把阴神大人累死的乩童。

阴萌还在认真做饭,锅里,是断手断脚和发黑的心肝肺。

自带的补给食物已经用完了,只能就地取材。

只是,虽然“咕嘟咕嘟”地煮着,卖相也很差,用的是更可怕肮脏的食材,可却和之前煮正常食物时的感觉,差了太多。

谭文彬哆嗦着身子凑过来,问道:“怎么感觉毒性不够?”

阴萌摇摇头:“我不知道。”

赵毅问道:“她一开始做饭就这样么?”

谭文彬回忆起了在丰都的初次相见,回答道:“一开始做复杂一点的饭,只是容易造成食物中毒,后来就渐渐变得离谱起来。”

赵毅点点头,应该是遇到那姓李的后,阴萌身上的阴家血脉被刺激觉醒了。

先前他以生死门缝全程观看了烹饪过程,食材没问题,调料没问题,有问题的应该是她本人。

身为酆都大帝在当世唯一还活着的血脉传人,表现出某种特质,也实属正常。

比如吃了她亲自做的饭就能下去见阎王,亦或者是阎王爷亲自做饭给你吃,你敢吃?

至于说为什么她的特质表现得这么独特……大概是因为她原本的天资,实在是太差了吧。

但凡她初始资质优秀,甚至是正常一些,也不至于把血脉激发效果落在了这上头。

不过,若非这样的话,她大概也不会遇到那姓李的,更不会追随姓李的走江。

而且那姓李的对她也是够意思,竟然能请动柳家老太太手里另一位家生子来传授其毒术,倒算是把这莫名其妙的血脉天赋给用上了。

赵毅对刘姨很熟悉,因为他当初第一浪时,就差焚香祷告,希望老太太派来要说法的人是秦叔而不是刘姨。

秦叔走江失败,但好歹曾是江面上的人物,自己三刀六洞能在他面前活下来,要是那女人来了,自己再怎么表演慷慨悲歌,人家都会要了自己的命。

“试试看吧。”赵毅说道,“酒精炉快用完了。”

“好。”阴萌点头,再次以驱魔鞭将锅卷起,掷向远处高空,再将其打翻。

食物飞溅飘洒,可这次,虽然传来些许哀嚎惨叫,却远没有上次的那种效果。

“不行了。”阴萌拿起驱魔鞭,接下来,她得参加一线战斗了。

赵毅“呵呵”了两声,说道:“感谢当初遇到你们时,姓李的没让你来做饭招待我。”

谭文彬问道:“阵法还能支撑多久?”

赵毅:“比预计时间,要缩短一半。”

随即,赵毅咬了咬牙,再次看向那虞妙妙。

规则进一步削弱后,那些尸体不仅变得更强大了,而且还产生了些许灵智,冲击高塔虽然依旧是他们的第一目标,但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对“外人”不再关注。

读书人和大块头那里打得正酣,起初还有尸体浑浑噩噩地走进去被连带着碾碎,现在它们都主动避开那俩人的交战区域。

至于虞妙妙,则变成了相对软的那颗柿子,因为高塔那里就只能聚拢这么多,后续的尸体反正挤也挤不进去,就开始主动地向她包裹过去。

原本以为可以独善其身的小角落,没想到到头来竟成了整个平台上,不逊于塔门位置的凶险地。

“喵!”

虽然自己的爪子依旧锋利,可虞妙妙发现身前的这些尸体越来越难杀了。

有些尸体已经长出长长的指甲,有些身上流淌出脓水,它们的攻击性也提了上来。

赵毅对着虞妙妙所在方向,不停挥舞手臂,连声急切高呼:“喵喵喵!”

就在这时,赵毅耳畔莫名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帮我做事,给你两成。”

赵毅目光一凝,忙在心里问道:“你是谁?”

“你应该能猜到我是谁,那个少年,此时正坐在我对面,与我下棋。”

“两成什么,这里的机缘么?”

“嗯。帮我做事,你能活,能得福运,能渡过这一浪,若你愿意二次点灯认输,我能在我的天国里,许你尊位。”

“我要是不答应呢?”

“这少年为了这场天灾,宁愿死在这里。而你,愿意死么?”

“我当然想活着。”

“那你应该知道该如何做了。”

“我上过十一楼,但我没看见十二楼。”

“通往塔顶的楼梯,早就落下了。”

赵毅默默点头。

这时,远处的虞妙妙也向着这里拼杀出来,想要在这里寻求庇护。

赵毅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看来,你也听到了那位的声音。

“她来了。”

润生手持铲子,站起身。

谭文彬和阴萌也以警惕的目光,看向越来越近的虞妙妙。

赵毅:“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个时候,多一个人手就多一分力量。”

说着,赵毅就主动打开防御阵法一角,将虞妙妙接引了进来。

虞妙妙身上有伤,虽然都不重,但数量多,都是被那些尸体抓挠出来的。

进来后,她就趴在地上开始喘息恢复,一副已经透支的状态。

谭文彬皱了皱眉,你这具死人身体,还能呼吸?

赵毅对虞妙妙道:“你且好好休息,等阵法破了后,你也得一起出力,别忘了,我们现在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虞妙妙闻言,点了点头。

远处,读书人与大块头的对决,进入白热化。

读书人身上多处凹陷,不复先前的出尘潇洒。

大块头也没好到哪里去,原本破布麻袋般的身体,如今被打得处处是爆裂开来的肉芽,像是棉衣里四处窜起的棉花。

……

塔底。

走阴状态下,正在下棋的李追远,身影变淡了很多。

这不是伪装,而是他现在的真实状态。

虽然他操控着读书人与外头那大块头打了个旗鼓相当,但连续硬碰硬之下再加之高塔规则之力的进一步削弱,读书人身上的“丝线”断裂得也越来越多。

如同一只提线木偶,线越少,想要继续驾驭其表现得活灵活现,对手艺人的要求也就越高。

黑袍人:“还要继续撑下去么?”

李追远:“你看是我先受不了,还是这高塔先塌。”

塔上,第十一层是空了,但从第二层到第十层,里面的所有玄门死者,已全部起身,开始麻木地撞击起塔墙。

他们,距离失控,已经不远了。

高塔内部,处处是刺目的龟裂。

黑袍人:“我们继续耗下去,真的没有意义。”

李追远:“你应该清楚,我是没办法被你说服的。”

黑袍人:“嗯,所以我选择说服其他人。”

李追远身体一颤,手中的棋子滑落在地,原本就已经变淡的身影,一下子又变淡了许多。

“怎么回事,为什么一下子?”

黑袍人见状笑了:“我是能理解你的那种坚持的,或许,这就是能成为龙王的人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吧。

但很可惜,每一代,龙王都只有一个。

因此,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信念,且愿意为它付出生命的。”

……

站在门槛上的少年,开始流出鼻血。

“小远哥?”谭文彬从口袋里拿出纸球。

“阵法快被破了,你在这里守着。”赵毅拿过纸球,“我去帮他。”

帮少年止住鼻血后,赵毅对着面前站着的李追远说道:

“看来,你是累了,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赵毅将自己指尖,抵在了少年的眉心。

其余人看到这一幕,以为赵毅要像之前教学局那样,把他的脑子借给小远哥。

但谁成想,赵毅的手指刚搭上去,李追远的脸上就浮现出痛苦之色,眼睛里也流出了血泪。

而远处,刚刚与大块头互换一记拳脚各自弹开的读书人,无字书落在地上,双臂垂下,站在那里,低下头,眼睛闭起,一动不动。

赵毅发出大笑:“哈哈哈,姓李的,你总说我不敢赌怕输,没错,我就是怕输,因为我只想活着!”

润生、林书友和阴萌马上向这边看来,谭文彬先一步站在他们身前,对赵毅质问道:

“赵毅,你他妈的在做什么!”

赵毅:“我劝你们识点实务,规则继续削弱下去的话,外面的那些东西只会越来越可怕,里头真正恐怖的那群家伙也会出来。

不低头的话,我们都得死在这里,而我,能带你们活着离开这里,真没必要跟着这姓李的,在这儿陪葬!”

谭文彬张开双臂,拦住身后所有伙伴:“你敢背叛我们,老子弄死你!”

虞妙妙看到这忽然内讧的一幕,猫眼里先是流露出兴奋,紧接着又变为错愕:

他,居然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要提前于自己,完成与那声音的约定了,然后得到那说好的一成机缘!

虞妙妙心里不禁有些后悔,她先前之所以选择过来,一是因为这里暂时安全,可以寻得庇护,二是她也听到了那忽然出现在耳畔的声音。

但她并未第一时间采取行动,担心那道声音会欺骗她,想着继续看看情况再说,毕竟她是那么聪明谨慎的一个人。

可现在,因为自己的犹豫与迟疑,竟然被他人捷足先登了!

而这时,大块头猛地向一动不动的读书人冲去,他要趁着那具身体不能动时,先将他给撕碎,然后再冲进塔内!

大块头双手直接刺入读书人胸膛,读书人毫无反应,但当大块头正欲伸展双臂将读书人撕成两半时……

赵毅闭上眼。

塔底,黑袍人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几乎变得半透明的李追远,身形一下子变得凝实起来。

而读书人,也睁开了眼,地上的无字书“哗啦啦”纸页飞出,自下而上,刺入大块头体内。

读书人伸手,抓住一张纸,再向上发力,迅猛一提!

“噗!”

大块头就被这样,竖切成了两半。

可饶是如此,这变成两半的躯体,也依旧有回笼的趋势。

读书人一只手抓住一边,将两半身体压在地上。

黑色的业火自掌心发出,燃烧在这两边躯体上。

两边的身体开始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不断有尸气被蒸发出来,消散于无形。

……

塔底。

黑袍人:“这是哪里的火?竟能焚灼我的尸气!”

李追远:“这是来自酆都的业火。”

酆都的业火?

黑袍人双手攥紧,石座上方的紫色锁链发出巨响,显示出他此时的愤怒。

他的目标,就是成为酆都大帝那样的存在,在自己的国度里,成为至高无上的主宰。

因此,在察觉到阴萌这一酆都大帝血脉存在时,他表现出了自己的“热情”。

但他没料到,那个大帝的血脉,自始至终都未曾使用过大帝的传承术法,只是不停地用毒和做饭。

而大帝的手段,居然出现在眼前这少年身上!

黑袍人:“没想到,你不仅比柳家人更像柳家人,你还比阴家人更像阴家人。”

李追远不置可否,只是继续落子,这盘棋快下完了,自己距离输,也不远了。

黑袍人:“他居然没背叛你。”

李追远:“嗯,我之所以选择站门槛上再开启走阴下来,就是怕他进不了塔,好让他在外面能搭把脑。”

黑袍人:“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李追远:“不担心,他足够聪明,没那么蠢,而且他的先祖笔记又没白看。”

……

“哈哈哈!笑死我了,他居然想策反老子!”

赵毅发出大笑。

林书友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赵毅马上瞪向他:“你笑什么,我看出来了,刚要不是谭文彬故意拦着,你刚刚是真想拿三叉戟捅死我的。”

林书友:“我……我没有。”

赵毅:“你有,我第三只眼看见了,你想公私仇一起报。”

林书友:“……”

谭文彬:“阿友和你有私仇?”

赵毅:“这就说来话长了。不过,那家伙是真脑子有病啊,叫老子反水,老子反水以后能躲去哪里?我又不像这姓李能进这塔里,我连这塔门都不能碰。

所以,反水了等那大块头跑过来杀了你们来救我么?在那大块头冲到这里来之前,我怕是早就已经被你们给弄死了,你们肯定会给姓李的报仇的。

还有,你知道他只给我多少么?就分我两成!”

谭文彬:“两成?这不是打发叫花子么。”

虞妙妙:两成?

赵毅:“那可不,我要是能进去,里头的就全是我的了,还用得着他给两成?妈的,我就是进不去啊,要不然老子真想反水。”

……

塔底。

李追远:“好了,你现在可以继续投送力量出去了,这次,要投送出去几成?”

黑气开始顺着紫色锁链向上升腾,很快就结束。

李追远:“一成,可不够。”

黑袍人:“足够了。”

李追远:“你一开始要是说给我四成,我说不定真可能会动心。”

黑袍人:“你这是在嘲笑我么?”

李追远:“不,我是在可怜你。”

……

外面天空中,黑云再度聚集。

很快,黑云垂落,其中一股在下落过程中被一分为二,分别落于正在被读书人焚烧的两截躯体上,本来接近烧干脱落的两截躯体再度恢复了些许活力,它们没有再试图拼接回去,而是各自伸出手,抓住了读书人的一只手。

读书人正在焚烧它们,它们也像是化作了两条锁链,将读书人束缚在了这里。

而这时,高塔的摇晃,愈演愈烈。

外面尸群身上的怨念,则在进一步加深,一个个的,气息也越来越强大。

与之相对应的,还有上方翡翠苍穹,正变得越来越薄,有无数只手已经探出了壁障,里头那茫茫多的黑影,就快钻出来了。

赵毅收起嬉笑神色:“阵法很快就要被破了,大家准备好。润生在前,林书友、阴萌在润生斜侧,谭文彬,你拖后!”

紧接着,赵毅看向虞妙妙,很严肃地说道:

“虞妙妙,你听我单独指挥,哪里防御漏人了,你就上去负责解决。

你放心,我答应你,既然我们现在联手合作了,我就会保护你的安全,虽然局势很危险,但这一浪,我们肯定是能度过的。”

虞妙妙点头:“喵。”

“啪!”

赵毅不动声色地在阵法破碎前,先一步主动关闭了阵法。

失去阵法屏障后,外头已经变得更为凶悍的尸群,即刻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

只是刚一接触,就能清晰感受到海浪般的压力。

润生虽然依旧用力挥舞铲子,可这些尸体不再像先前那般一拍就碎。

这时,有三只舞姬化作的鬼魅跳了起来,向这边扑来。

赵毅:“虞妙妙,上!”

虞妙妙飞扑而出,却并不是朝着那三只舞姬,而是转身朝向塔门。

赵毅大喊道:“你要做什么!”

负责拖后的谭文彬护住站在塔门一侧门槛上的小远哥,准备使用御鬼术。

不过,虞妙妙并未多看那少年一眼,而是直接冲入了塔门内。

高塔内残余的规则开始向她施压,但一来她现在用的是黑裙女的身体,本就有资格回这座塔,二来现在规则被破坏严重,压力也就自然小了许多。

进入塔内的虞妙妙,马上开始登楼!

……

塔底。

黑袍人没拿棋子,而是指尖一点,一缕极为精纯的尸气,化作一枚黑子落下,这盘棋至此结束。

黑袍人说道:“呵呵,我赢了。”

李追远点点头:“嗯,我输了。”

说完,李追远结束走阴。

站在门槛上的少年,睁开了眼。

赵毅马上把刚刚提前关闭的阵法再次打开,隔绝了外头的尸群。

虽然这阵法早已摇摇欲坠,撑不了几分钟,但至少可以争取到说几句话的空闲。

赵毅:“谢了,姓李的,我欠你一条命。”

李追远没回应,而是转过头,看向塔内一楼的壁画,他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结尾处的那幅画。

画中是一个“天命人”与自己挑选的塔内土著,身影结合在一起,敲响了那口大钟,开启了飞升仪式。

李追远走下台阶,来到塔外。

“唉,终究是失败了,我不怪你,你也已经尽力了。”

无脸人站在塔门内侧,一身浓郁的颓废。

李追远没回头,而是轻轻挥了一下手:“你可以去敲钟了。”

无脸人:“那口钟,还差最后一笔,没有补全呢。”

李追远:“最后一笔,已经上去了。”

无脸人:“她已经被吸收过一笔了,命格与气运在一开始就被抽走了。”

李追远:“她一体双魂。”

……

此时,高塔顶楼,虞妙妙就站在那口大钟前,她能感受到身前这口钟内所蕴含的磅礴福运,眼里流露出浓郁的贪婪。

她伸出爪子,准备去将钟上的福运刮下来。

就在这时,无脸人忽然出现。

不给她丝毫的反应时间,无脸人直接对着那口钟,撞了上去!

“咚!”

每一次钟声响起时,钟面上的复杂纹路就会齐齐亮一下,而那缺失的最后一笔,则在此时显得格外惹眼。

但就在这时,高塔内所有的残余规则之力,全部向虞妙妙压了过来。

刹那间,虞妙妙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管控,因为这具身体,本质上就是属于这座高塔的,只是被虞藏生以借尸还魂之法强行偷走了。

虞妙妙无法控制地张开嘴,命格与运势顷刻间被抽出,融入进了这口大钟。

大钟上最后一笔空缺的纹路,在此刻被填充。

一道绚烂霞光,自穹顶上方垂落,照射在这座塔上。

飞升,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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