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8章 半生隐匿本无名,一朝裁衣显真形

咻咻咻!

毁灭的灵魂波光之下,缔婴圣株的枝条如潮水般退去。

那些来不及撤离的,则是被抹除了全部活性,如壁虎断尾般被丢在了第十八重天。

而祟阴邪神……

这张苏醒于第三十三重天,又具现在第十八重天,试图降下天谴之力的邪神之脸,连狠话都放不了一句,彻底消散不见。

连带着那颗妖异而巨大的紫色瞳珠,也没能挤出哪怕半个狠辣眼神,跟着碎了。

“完美!”

极限巨人嘭的缩小,变成狂暴巨人,又化作人形态徐小受边吹着手指头上的冰烟边落地。

还没完,这个肮脏的人类环顾四下后,对着毫无生命痕迹的周围空气,如大猩猩般用指灭祖神的右手锤起了胸口:

“我,道穹苍,无敌!”

呼……

风瑟瑟地吹,四周没有半点回应。

徐小受锤完胸口,又指向虚空,大拇指竖起又往下,轻蔑一笑:

“你,祟阴邪神,垃圾!”

场面一度十分安静。

远远地,桑老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走后,到底是什么把这个孩子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冒名顶替泼脏水就算了,这是他的本性。

但末了还要补上这么两句,仿佛生怕祟阴邪神还有残念在场盯他,这可就极其过分了!

“不过分、不过分……”

“他谨慎多疑到让人心疼……”

桑老自我催眠两句,急忙闪了过来,黑眼圈快速警惕着四周——实际上,只在警惕不远处面目阴沉的道穹苍一个人。

刷刷。

岑乔夫、白胄等也归来,护在徐小受身周,呈三角之势,隐隐对抗住道穹苍的方向。

宇墨本墨推着他的黄金兽面,驻足后盯着徐小受背对自己的背影,拳头紧了一紧,旋即松开。

“罢了。”

“较之于道穹苍,我已经很幸福了,没有成为徐小受,只是成为了徐小受的朋友。”

“无袖说得对,宽容是一种美他娘的!我忍!忍住!”

破碎的天穹在缓缓修复。

大自然便是这样的,在规则之中,永远不会真的粉碎。

人心不是。

道穹苍费了好大的劲,才憋住了心头那一箩筐会暴露真实自我的脏话。

今日之徐小受,不论战力,还是智力,皆和往昔不可同日而语。

他踱步走去,平静望着那个年轻人。

这厮脸上居然还有几分期待,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道穹苍深吸一口气,问道:“你为什么要套我的名字?”

徐小受脸色一怔,摇头道:“不是。”

不是?

什么不是?

道穹苍脸色反正不是很好看:“套我名字就算了,你为什么还要提醒祂……诅咒?”

众所周知,复仇还真得面对面砍伱一刀,但诅咒就不一样了。

道穹苍对诅咒的阴影也不小。

他曾在桂折圣山的多重防护之间,硬生生挨了天人五衰一记超远距离的诅咒。

自那以后,诸事不顺:

被妹妹背刺、三十年在我的时运被夺、被迫主动走进神之遗迹、原以为此间之地诡异在斩神官实际竟在邪神……

太多不在原本算计中的变数出现。

不晓得这些究竟与天人五衰的诅咒有没有关系,但逢遇不顺时想到昔时被人用某种手印指过,总归是感到膈应。

而天人五衰的诅咒可以跨越青原山和桂折圣山之间的距离,想来祟阴邪神的诅咒,隔着天境一角降下的可能性也不小。

道穹苍原本对徐小受喜欢冒名顶替的事情只感到好笑。

当时他和华长灯提起初闻不久的徐小受时,那家伙头上挂着的,还是“小石谭季”这个奇葩名字。

现在道穹苍感觉好笑的是自己。

原来最强的算计,根本没有神鬼莫测带给人的惊艳感,只会让人在事后感慨为何他能如此润物细无声。

当头迎着两重质疑,徐小受却置若罔闻,只依旧皱着眉摇头道:

“也不是。”

不是?

也不是?

道穹苍不得不重视这个问题了,问:“什么不是?”

徐小受这才咧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原来你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关键的问题吗?”

“我师父从小就告诉我……”他说着一转头,看向桑老。

后者下意识一却步,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便听那逆徒道:

“他总说……”

“见义勇为虽然不求回报,但如若被救的人能有一句谢谢,这会彰显出一个人很有教养。”

道穹苍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桑老更是急得黑脸。

你胡说!

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但转头一瞥对被救之事一概不提只剩质问的道穹苍,他也只嗤鼻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

道穹苍嘴巴张了两张,才吐出来一句扭捏的话:“谢谢。”

徐小受:“不客气,你应该谢。”

“受到质疑,被动值,+5。”

场面再度死寂。

隔了许久,道穹苍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兴师问罪之旅不应该就此停下,当即一开口:

“徐小……”

“朋友,这次你可欠我很多人情了。”徐小受毫不客气打断,数着手指头道:

“救你一命,算一个。”

“斩邪神之功记你名上,算一个。”

“以我之身,承受你之名下可能即将要迎来的诅咒之力,也算一个……”

什么?!

徐小受话还没完,道穹苍眼睛险些瞪裂。

你一直都是这么算人情的吗,这和诬我脚背踩你脚心有什么区别——全不讲理?

“你不认可?”徐小受见这家伙得了一条便宜命还卖乖,忍不住道:

“我救了你是吧?”

“是!”这点道穹苍无可反驳。

“如果我没救你,你活下来了,邪神要诅咒你,是不是你独自承担?”徐小受思绪很清,“但现在,是不是我帮你承担了一半?”

“……”道穹苍可没有这么容易被蒙混过去,“你不提诅咒,祂哪里会……唔?”

话还没完,徐小受已上前几步,伸手堵住了他的嘴:

“道小朋友,你在装天真烂漫吗?”

“天人五衰在青原山就咒过你,他来自南域,以前在术金门……术金门是什么?集术法之大成的宗门!”

“术法是什么?是术祖玩剩下的烂货!”

“术祖是什么?就是祟阴邪神的真身!”

“我不提诅咒,祂就不会诅咒你?你在开什么五域玩笑,真以为祂跟你一样寡谋少智吗?”

嘶!

岑乔夫听得一凛。

寡谋少智都出来了?

道穹苍是寡谋少智的话,我算什么智……

“好、好、好!”

骚包老道摆着手连连后退,表情精彩变幻了好几轮之后,决定不再多言此事。

“我谢谢你,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再多提,你也不要多说了,可以?”

徐小受伶牙俐齿,本就是自己要求他救在先,既然目的已然达到,细枝末节自当不必理会。

道穹苍想试的,其实无非两个:

一是徐小受契约鬼兽贪神之后的战力。

二是这家伙究竟有无对青原山那夜一战怀恨在心,可否在神之遗迹中超越圣神殿堂,成为自己的合作方。

事实证明……

他太怀恨在心了!

怀恨在心到是斤斤计较……不,锱铢必较的级别,连看到自己一丝一毫的好都觉得难受,连救个人都要反手恶心一下。

但毫无疑问,他能合作。

且,也有了与自己合作的资格。

因为二者的最终目的是一样的,都是安全地脱离神之遗迹。

“到此为止……不可能的……”

“人情……我们的羁绊……建立……热血……”

徐小受聒噪的碎碎念,道穹苍一句都听不下去,选择了过滤、屏蔽。

忍了好一阵,待得他结束了后,才转口问道:“你的一指,可灭祖神?”

“受到吹捧,被动值,+1。”

来了?

徐小受心头一动,表情依旧神气:“祖神算什么东西,都说了不及我道穹苍一个脚指甲盖,我一指既能灭你,灭祂便如灭鸡。”

玑……道穹苍再度厌恶起了这种生物,旁敲侧击道:“彼时灭我,今灭祖神,你施展那幻灭一指,竟不费吹灰之力?”

“那是!”徐小受闻言尾巴几乎翘到了天上,那高昂的鼻孔根本瞅不见桑老和水鬼的半分眼神暗示,脱口而出道:

“我幻灭一指还有八发。”

“极限巨人一开,龙珠力量一取,少说还有十八发,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突然冷静下来,眸带古怪地上下扫量着道穹苍。

装!

你继续装!

道穹苍心头暗自嗤笑,如此粗劣的演技,自己若是看不出来那就有怪了。

他的幻灭一指,绝对没有十八发之多。

就连有没有八发,都成问题!

最多最多,再来一下……道穹苍心思才堪堪这般闪过时,徐小受本还在边上继续他的碎碎念,突然说着说着,抬起手指就抵住了自己的脑门,指尖高高往上一扬的同时,嘴巴一噘:

“biu~”

嗡——

这一瞬间,方圆万里被繁复的天机道纹填满。

苍穹绘卷后知后觉般呈现又消失,现场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水鬼一脸懵逼地低眼,望着那放下后刚好怼进自己鼻孔里的徐小受的手指头。

徐小受则呆滞地望着面前“道穹苍”戴上了黄金兽面……不,这不是道穹苍,这是水鬼!

可水鬼不是在自己身后吗?

道穹苍又去哪里了?

徐小受倏然转头,瞅见身后多了一具双目无神的黑色尸体。

他站立着,取代了原先水鬼的位置,是之前被骚包老道寄身的那黑衣斩道。

桑老、岑乔夫、白胄不翼而飞,“感知”一扫后,才发现他们去到了千里之外。

“受到怒视,被动值,+1。”

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油然而生,徐小受往后方高空眺去。

但见遥遥远空之中,道穹苍黑发随风,白衣猎舞,居高临下正死死盯着自己,如临大敌。

徐小受足足沉默了许久,才发出了一道稍显迟疑的声音:

“啊?”

一个“啊”,很好诠释了在场几人除了道穹苍的心情。

方才之举,就连白胄都看得出来,徐小受只是小小开了一个玩笑……

谁都不曾想到!

受指的变成了水鬼。

空间置换之后,本该取代水鬼位置的道穹苍,却出现了骚包老道的第二层防备——那个斩道。

而真正的敏感肌道穹苍,甚至不知道是否准备好了反抗的杀招,已将外人清场后去到了高空戒备!

“我……”

徐小受嘴里一团好笑蠕动,绷到面皮都变得僵硬酸痛了,最后用“变化”控制住自己。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冷静!不能笑!现在笑,真会死人的!

刚要开口“我只是开个玩笑”,徐小受也快速将这话吞进肚子里……

不可以!

道宝宝已经是个敏感肌了!

现在说这话,无异于是在刺激他,从他的角度听,肯定奚落和嘲讽的成分居多……

沉默是金。

徐小受,保持住沉默。

让尴尬飞一会儿,道宝宝会知道自己是在开玩笑的,他不会发怒的,一定!

……

死寂。

仿持续了足有一个世纪之久。

“发生了什么?”

在场几人脑海里,只剩下这般疑问。

岑乔夫圣念搭上了无袖的,却得到了一句“不要说话”的回应。

他沉默着跟着无袖回到徐小受的身边,对方才被谁传走了,那一瞬发生了什么的事情一概不问。

白胄归来后,满心好奇,通通也不敢说。

他甚至不敢去看一眼道穹苍,生怕多看一眼自己会整个人会笑炸。

他已大概读出了现场是个什么局势。

唯一一个被人用手指怼进了鼻孔里的“当事人”水鬼,此时只剩心声在无力哀嚎:

“为什么?”

“为什么如果要受伤,总得捎上我?”

诡异的氛围延续了好久,尴尬在沉默中持续发酵,不仅不减,反而更甚。

没有人说话。

直至大家再围到徐小受身边后,天边道穹苍刷的消失,也来到了几人身侧,但保持了三个身位的距离。

不亲密了……

徐小受明显感觉得到,自己和敏感肌之间,已经没有之前那种互道“我的徐”、“我的道”的亲密关系了。

“祂不会善罢甘休。”

道穹苍背负双手在腰后,面无表情地走到了众人前头去,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没有一个人说话。

桑老望向水鬼,水鬼在洗鼻孔,岑乔夫用手肘碰了碰徐小受示意他快点接茬,被扎得流血。

“嗯!”

徐小受重重一个鼻音,表示自己在听。

道穹苍得以继续,用一种风轻云淡的口吻,陈述道:

“祟阴邪神既已复苏,缔婴圣株既成祂后手,方才也展露过垂枝下境之举……”

“祂被你激怒之后,只会更激进,而不会收敛。”

垂枝下境……徐小受嘴角猛地一翘,又死命压下。

好难!

现在的道宝宝,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强烈的在撩拨人笑点的味道。

“嗯!”

“我们只剩下两个选择,一,主动召唤轮回天升柱,羽升第三十三重天,和祂决战。”

“嗯!”

“二,回到第一重天,祂会再次寻来此地,我们将战场留给祂和圣神殿堂。”

“嗯!”

徐小受及时跟进回应。

他现在根本不敢讲话,无脑“嗯”就完事了。

道穹苍的背影看上去,有一种说到这里下意识想转身装一下,又强行给遏制住了的感觉。

他停下了言语。

“轰!”

远处轰然炸开。

本于堑谷之中,在连番大战下已成残破的大阵,被道穹苍不知以何种厉害的方式随手引爆。

里头,露出了一块牌匾。

“司命神殿……”

所有人灵念、圣念扫去,心头同时喃念,却不约而同没人敢念出声。

“斩神令上有我印记,月宫离已深入此间牌匾之中……”

“嗯!”

你是对的,月宫离就在里面,祖神榜指引的位置也是这块牌匾。

“我的建议是,我们回到下界,只将你的巨人气息系此牌匾之上,缔婴圣株和祟阴邪神,会找上他们。”

“嗯!”

好好好,道宝宝你这招祸水东引简直绝了,坑起老东家来简直不要太卖命。

但月宫离、华渊,包括那不知去向的妄则圣帝,你是一个都不留恋啊。

你真想让他们死?

徐小受可太好奇了,然满心的问题不敢问出,生怕打破了眼下诡异但平和的氛围。

“……”

等了一阵,道穹苍没有说话。

徐小受凛然一惊,赶忙将极限巨人的气息,随手糊在牌匾之上。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道穹苍就像被摁动了开关,脚步往远处走去的同时,声音也启动了:

“我们直接前往轮回天升柱的位置,从那里下去第一重天。”

“妄则圣帝和月宫离,会为我们挡住第一波攻势,而在双方各显疲态之时,我们即可进场,收拾残局。”

好好好……

你说的都对!

徐小受下意识想要再“嗯”一声,忽然想到,神亦追缔婴圣株追到第三十三重天去了。

道穹苍,似乎没考虑到这一节?

难不成,尴尬之下,他失算了?

雾草……徐小受一下子“嗯”不出来了。

在“提醒一下”和“你可闭嘴吧”之间来回犹豫,尾随道穹苍走了好一阵路,都没能作以回应。

道穹苍平心静气,心态很是宽和,没有半点等待该有的烦躁。

可犹豫就是会让人感到烦躁!

徐小受突然觉得眉心处好痒,他并不是个很能忍得住的人,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抓下痒痒。

手刚一抬……

前方道穹苍身躯陡然绷紧,笔直得像一杆标枪。

不好!!!

徐小受瞳孔地震,强行想要放下自己的手时,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那该死的手,已经抬到了腰间位置,食指刚好虚对着道穹苍……

“受到锁定,被动值,+1。”

“受到控制,被动值,+1。”

“受到致幻,被动值,+1。”

“受到束缚,被动值,+1。”

“受到偷袭,被动值,+1。”

“……”

信息栏在一瞬,至少弹出了十数道信息。

“不是!”

徐小受甚至没来得及表达出自己是“我不是那个意思”的意思,忽然感觉世界变了。

他进入到了一方充斥着天机道纹的虚拟世界之中,快速回神之后,发现远在千里之外的桑老、水鬼等各自惊呼:

“小心!”

空间片片纹裂,空气扭曲化形,一颗颗微光闪耀的眼珠子毫无征兆的出现。

继而空间碎流之中,快速爬出来数以万计的天机傀儡,形成密闭的包围圈,一个个肩抗炮管,胸蓄光束,遥遥锁定着徐小受。

道穹苍豁然回首,目眦欲裂。

他的胸前衣物裁裂化作坚硬的贴身盔甲,胸膛凹陷化作一个圆形窟窿,从中飞速探出一只玉白之手。

那手穿进虚空道则,再出现时,已从背后死死揪住徐小受脖颈。

甫一被触及,徐小受神魂如坠冰窖,整个人都有了一瞬的思绪空白。

玉白之手猛一回拉。

徐小受便脸贴脸穿破空间碎流,被押到了道穹苍的面前。

“不是,我只是……”

话音未出,眼前道穹苍人像一晃,仿是虚影。

其背后九天之外已有巨大的道穹苍圣像裂空而出,脚踩苍穹绘卷,头顶天机司南,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滚滚雷音,在那圣像怒容之下,如要灭世般轰然镇来,教人耳目皆骇:

“徐小受,你再指我一下试试?!”

(本章完)

第1579章 影生孤寂渊与离,祖神下境搜前敌

“阿嚏!”

司命神殿的斩神宫,突然惊起一股尘浪。

这座满是庄严肃穆气氛的宫殿之中,青褐色的石板铺满尘埃,墙角和梁柱交接处也挂着蛛网,扑面而来的尘浪不止呛人,还带着远古和沧桑的气息。

“有人……”

华渊斜剑伫立,听着喷嚏声在巨人宫殿中回响,直至消散。

再过十息,他才想动,宫殿里头又有极大的嘟囔声传来:

“好烦,到底是谁在想我啊!”

“想就直接进来见我,不要在外面搞那些骚点子嘛,没用的!”

我,被发现了吗……

华渊屏息凝神,并没有被诈出脚步。

他此刻是幽灵状态,如雁过无痕,正常来说在不主动暴露的时候,圣帝之下很难察觉到自己。

回看来时路,巨人宫殿青石板上,只有一长串人类的脚印,那不是自己的,不出意外应该是宫殿里头那个打喷嚏的家伙的。

“唯一的先到者。”

“月宫离吗……”

里头那个喷嚏声太熟悉了,必然就是月宫奴的前影子月宫离无疑。

奈何华渊只身勇闯司命神殿,一路上遇过无数幻境,月宫离少说也见了十个。

自第一次被骗被刺后,他就留了心眼,把后面的月宫离幻象通通成功暗杀了。

“主宫殿的月宫离,还会是幻象吗……”

华渊抬眸往上,高高的主宫殿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上书:司命平等。

他不再多想,故意漏了一声脚步,身上分裂出一个自己的幽灵体走正门,本尊则穿墙而过消失在原地。

“谁!”

斩神宫内顿起一道惊喝。

从华渊幽灵体分身的视角看去,顺着铺满尘埃的青褐色地板往前,在十八级大台阶之上,有着一方巨大的长条形黑色案桌。

案桌之后,便是一张隶属于斩神官染茗的巨大高背王座,此时高背王座上只有一个相对渺小的人类。

以及一头大了点的六髓尸王。

“嚯?”

六髓尸王回头请示了一下是否要击杀。

高背王座上的月宫离却一把跳上了案桌,兴奋地指着下方来人:

“华渊,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到黄花菜都凉了。”

嗡!

便这时,月宫离感觉身后不对,有阴风生起。

猛然回头后,发现后方脑袋上,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地狱之门。

一口带着凛冽幽光的酆都之剑,从天穹之上毫不客气地劈来,竟是想要将他灵魂体当场劈死。

“华渊,你疯了,伱怎敢对我出手!”

月宫离面目惊骇,他根本没想过要防备这个绝对的自己人,哪曾想这货一出手就是要宰了自己。

“徐小受?”

千钧一发之际。

月宫离已来不及确证面前华渊真实身份。

他飞速抄出阴灵柩,把棺材板一掀,将自己扔进去的同时,手中印决已完全了变幻。

“降!祟阴邪神!”

轰隆一声,酆都之剑狠狠斩在了阴灵柩上,内里却涌出一股磅礴而精纯的紫色雾气。

雾气推开大剑,化作一个三头六臂,浑身长满长毛的紫色巨怪。

长毛巨怪祟阴邪神一嘴咬碎了酆都之剑,同时背后的一只大手已经隔空将那个出剑的华渊摄了过来,抓进掌心。

“徐小受?”

“给我死!”

嘭!

长毛巨怪祟阴邪神覆掌之下,“华渊”连哀嚎都发不出来,粉身碎骨。

不对劲……

月宫离捏死徐小受,意识到情况不对。

首先徐小受没这么弱,其次这酆都之剑并不是方才死去的“华渊”施展的,二者之间毫无联系。

那个出剑者,还藏着!

不对劲……

另一边,藏身灵魂一道中的华渊,也意识到不对。

正常情况下,如若是司命神殿中具现的幻象月宫离,自己一剑已经可以终结他了。

而今酆都之剑甚至没破开他的防御。

幻象月宫离,也定然不会一出手就召出他这三尸大招之最的“祟阴邪神”。

“徐小受,出来吧,我已经找到你了。”

月宫离大喝着,眯着狐狸眼扫过虚空,一眼能瞧出灵魂大道中那个隐藏者。

但对付自己,就用这么肤浅的藏身之术?

不不不,这太不徐小受。

这定然只是个幌子,说不定还是个钓鱼的诱饵……开玩笑,我会上当?

“嚯!”

灵魂大道中,华渊确定完身份,直接现出了真身,长长一叹道:

“月宫离,我可算找到你了。”

哟,才分别没多久,这么记恨我,硬要杀我?

月宫离感觉好笑,在这司命神殿中,谁能杀得了自己?

“华渊呢?”他随口一问。

华渊?

华渊一下就给问懵住了,指着自己,不甚确定道:“我……在?”

装得还挺像?

月宫离眉头高高一扬,盯着不远处虚空中那个“华渊”,颇为唏嘘道:

“倒是没想到,你竟然能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杀掉华渊……”

是的,徐小受并不认识华渊,这点月宫离笃定。

他如今能变成华渊,说明他进来了司命神殿,并且偶遇了华渊,在见识过华渊的能力之后将之杀死,才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月宫离唯一不解的是……

徐小受的战力何时飙至这个层次了?

华渊可不弱,打小便是华长灯的剑侍,一为人,一为影。

影不留名。

但主人什么样子,影子大概也是那般轮廓了。

除了华长灯而今封圣帝,华家没有多余的圣帝位格给这位影子剑侍之外,华渊可以说是半圣层级的华长灯。

半圣华长灯……

从结果论,已是能对八尊谙枭半首、废两指的强大存在了!

而这样的存在,徐小受悄无声息将之暗杀掉了?

“我不是徐小受。”华渊终于找到了月宫离古怪在哪里,解释道:

“我自司命神殿牌匾而进,一路遭遇无数你的幻象,或被你伤,或被我杀,这才不得不防。”

“你说,徐小受在这里?”

华渊四下张望,眼神也警惕了起来,上下多扫量了月宫离几眼,“你是月宫离?”

徐小受……

听请圣令上的爱苍生说。

他拥有“一人衍子千千万,难辨其术正亦邪”的能力,模仿能力更是极强,绝不可小觑。

闻声月宫离鼻子一皱,吸了两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多疑了的可能比较大。

司命神殿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几十座副宫殿和脚下这座主宫殿,月宫离圣念能覆盖大半。

以华渊之能,徐小受要斩他,得爆发多大的声浪?

可一点波动都没察觉到……

“不是徐小受!”

这是种说不出来的判断,也许是男人对男人的直觉。

月宫离没有从华渊身上嗅到那股同道穹苍类似的骚味,说明面前人不该是徐小受。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对下暗号吧!”

暗号?

华渊皱眉,还有暗号?

月宫离掏出了一枚玉简,贴在了额头上,略含期待地说道:

“妄帝非受……”

都什么跟什么啊,这是哪门子暗号,我是进来帮你的,怎么不知道这个……华渊眉头锁得更紧了。

“说啊,妄帝非受,下一句是什么?”月宫离急道。

“我不知道暗号。”华渊身正不怕影子斜,持剑而道,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妄帝非受,八……”月宫离提醒了一个字,下巴努了两下,“说啊,就那个!”

什么八和九的?

月宫离你能不能别玩这些了?

还没开口,月宫离甚至再提示了一个字,“八厌什么,说出来。”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华渊烦了,“不信来战!”

“恭喜你,华渊,你过关了!”

月宫离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这玉简上的传讯,早在半天前就停下了,说明外面的太虚已经遇到了不测。”

“我等了半天,没有等到你,也没有等到徐小受,自然往坏处去想,华渊兄莫要见怪。”

华渊这才放下长剑,“那暗号是……”

“哦?你真不知道?”月宫离表情讶异,“暗号不能说,外面的太虚不是这么跟你说的?”

华渊表情变幻了一下,略显古怪道:“外面的太虚,我过来时不曾交谈过,他们亦不敢面圣,何来暗号一说?”

“恭喜你,华渊兄,你全部通关了!”

月宫离这才敢拍着胸膛大笑着跳过来,揽住了华渊的肩膀,嬉皮笑脸道:

“不瞒你说,外面的太虚我早已吩咐好了他们不能跟你对视和交流。”

“你要是说他们看了你一眼,或者跟你聊了几句,那你就还是徐小受无疑了。”

“兄台莫怪莫怪,我这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呀。”

华渊听完,不由沉默。

又是徐小受……

他忍不住问道:“区区一个徐小受,至于么?”

“那可太至于了!”

月宫离将华渊共同揽到了巨大的王座之上,席座而坐,掏出小餐桌摆上了好酒好肉。

华渊下意识想要推辞。

面前这位或许在外人眼里只是个红衣执道主宰,在他心中却已是内定了的下一任月氏圣帝。

尊卑有别。

就同陪伴华长灯一般,他华渊又怎配与月宫离上桌饮酒?

哪曾想月宫离将他揽至桌前时,还不待他开口,已经一口肉塞进了他嘴里。

华渊错愕间,剑已经被卸了,不知何时换上了一个酒盅。

“咣!”

月宫离一撞杯,自顾自一饮而尽,再撕下一口肉后,已开始了他的滔滔不绝:

“华渊兄,你不知道吧,徐小受简直不是个人,跟骚包老道没什么区别……”

从黑暗生林到缔婴圣株的神庭雏形,从四象秘境到神之遗迹,从寒宫帝境到桂折圣山……

月宫离以一种倒叙的口吻,讲完这段讲那段,直至讲到了他重新出山,成为红衣执道主宰之初的故事。

在他口中,华渊听到了最最向往,却最难企及的圣帝秘境之外世界的光怪陆离。

那里,有着真正的人间烟火气,跟度日如年,年复一年的云山帝境截然相反。

华长灯作为行道者走外,华渊掌内。

华长灯入屏风烛地,华渊掌内。

华长灯封圣帝,华渊掌内。

作为影子,在五大圣帝世家的云山帝境之中,华渊过完了他的前半生。

这一次,若无爱苍生那一道请圣令,若非华长灯突然首肯,华渊甚至难以走出那云山帝境半步。

半圣自囚。

云山帝境,便是他华渊的自囚之地。

月宫离似乎很清楚他们这类自囚者最想听的故事是什么,恰好他也是个十分健谈的人。

“……你是不知道,当时你哥华长灯都给我整出屏风烛地来了,三十年啊,谁能叫得动他?也不看看他如今为什么敢封圣帝,还不是得靠我来唤他红尘心!”月宫离叉腰。

“但一转头好吧,那骚包老道就是故意要恶心我的,直接让他妹妹当三帝,老子直接就是一个转身走人!”月宫离沮丧。

“哈哈哈,现在好了吧,让他让他妹当三帝,这下连殿主之位都给抢了……我当时听到那个姜呐衣来神之遗迹找我,还敢以道璇玑的名头命令我,我心头那叫一个好笑,反手就砍了她狗腿子一条手和一条腿!”月宫离手舞足蹈。

华渊听着听着,脸上捎起了难得的笑。

故事在月宫离这边,纯粹就是个夸大其词的搞笑版本,主角永远只有他月宫离一个。

但华渊乐意听。

这一坐,就又是大半天,直至……

嗡嗡!

华渊伸手擦掉脸上的口水,望向宫殿门外,皱眉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十八岁的骚包老道哈哈,你是不知道,他真的太搞笑了,有贼心没贼胆,怂得可怕,哪敢道破天机?只敢给人挂个算命旗讲姻缘,活像个江湖骗子!”很明显,月宫离什么都没听到,还在那自顾自说。

嗡嗡!

隐隐的地震声已可以确定不是错觉。

华渊起身刚想往宫殿外去一探究竟,月宫离抓着酒盅跟着起身,将他掰过来还在那笑:

“二十来的模样,你给人算命、算姻缘,这怎么可能有生意?那个蠢货,一天坐下来连一个灵晶都赚不到,我便撮合我姐,让他带着他的小八过去照顾一下生意,那时候我姐还不认识道穹苍这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华渊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你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算命的说,你年少轻狂,必有一劫……哈哈哈他一个给人算姻缘的,去跟人说这个?八尊谙一个灵晶没赏他,反手就赏了他一个大嘴巴子,我当时在后面直接笑喷了……这仇估计骚包老道迄今没忘,八尊谙可能也不知道他当时就得罪了道穹苍……”

“月宫离!”华渊一喝。

月宫离一身酒气猛地散去,恍惚眼神中陡然绽出了精光,惊道:

“华渊兄,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华渊:“……”

敢情你是真输出,全没在听我回应啊!

轰——

二人还不待多思,高背王座后面的墙体轰然粉碎,密密麻麻的黑色枝条蹿了进来。

“树母!”

月宫离抓着华渊,拔身就撤。

“树母?什么树母?”

华渊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枝条,蕴含着极为恐怖的祖源之力,好似还是三种不同的祖源之力——这和月宫离故事中所讲的缔婴圣株有点像。

“就是缔婴圣株!”

撤不了了。

四面八方包括大地,突然涌出了数不胜数的祖树枝条,轰地扫向了月宫离。

砰!

阴灵柩及时出现,将二人藏住,成为漂流棺在树枝浪潮中开始了第二次漂泊。

“嚯?”

六髓尸王被抽进了空间碎流,迷茫地发出了一声不知是否有疼痛的声音,看到这枝条就下意识抚摸起了它的肚子。

“救它,救它!”月宫离在阴灵柩中急得跳脚,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能力,“我的尸王!”

“好。”

华渊一点头,将剑一翻,当空刺下。

他的双目亮起幽光,整个人气势节节攀涨,脚下旋展出了幽青色的剑道奥义阵图。

“森鬼道·阎召酆都!”

轰隆一声巨响,大地拔升而起一座座森罗宫殿,一片片刀山火海,一处处寒窖冰狱……

无数鬼魂惨叫,漫天凄厉嘶鸣。

一剑之下,方圆万里,尽皆被十八重地狱的惨态之景取代。

酆都之上,化生青面獠牙的巨大鬼王,手持符令,宣声一扬:

“起!”

又一声轰鸣炸响,万里酆都锁住阴灵柩和六髓尸王,从祖树枝条的浪潮攻击中破界而出。

“不行,不能停下!”

月宫离抱着华渊的大腿怪叫,“整个司命神殿,都被缔婴圣株入侵了,它不是在第三十三重天吗,你进来的时候祖树已经下来了?”

并没有……

华渊也不知道局势为何突然如此,只能再携势,以万里酆都硬闯司命神殿。

在堪破了处处阻碍之后,他才终于带着阴灵柩和六髓尸王,从牌匾之中一跃而出。

“道!穹!苍!”

甫一回到第十八重天,二人耳畔同时炸开一道凄厉的嘶鸣。

那几乎能撕裂人的灵魂体,使人痛不欲生。

所幸月宫离身兼三祖之力,灵魂体异于常人,华渊更是同华长灯一般主修鬼剑术,能以酆都抗衡。

好大的仇恨……

二人面面相觑,都从这一声不知是谁发出的呼唤声中,听出了堪比杀父之仇的仇恨值。

“不对!”

“骚包老道进来了?”

谁谁谁呼唤道穹苍并不可怕,总不至于是祖神降临吧?

令月宫离欣喜若狂的是,道穹苍似乎进神之遗迹了,并且惹出了事。

这可太好了。

找到他,抱住他的大腿,征用他的脑子,再以甜言蜜语补偿之,不费吹灰之力,自己就能出逃这神之遗迹。

“去找道穹苍!”

月宫离提出了一个在神之遗迹中若说是第二,绝无人敢言有第一的最佳建议。

华渊当然二话不说点头,帮忙推开阴灵柩的棺材板。

“咯噔!”

下一息,二人齐齐石化在棺材之中。

圣念所见,整个第十八重天,已被从天境之上垂下的祖树枝条覆盖,化作了一个黑暗的世界。

而在这方神庭雏形之中,此时氤多了一层浓密的紫色雾气——邪神之力。

最令月宫离熟悉无比的邪神之力,汇聚化形,形成一张张巨大的扭曲的脸。

那些脸无不皆然,五官被挤到往脸外去,以眉心处的一颗妖异紫瞳一家独大。

阴灵柩的棺材板一打开。

本在蠕动的整个世界安静了。

下一瞬,数不胜数的祖树枝条悬在半空,指向了棺材中的二人。

悬浮于天际本在搜寻着什么的一张张大脸,齐齐转向,各皆盯上了月宫离。

一道仿是婴儿啼哭般惨厉的鬼叫声,于二人脑海中同时出现:

“尔等,可知‘道穹苍’何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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