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第228章 溃走

第228章 溃走

四月下旬,军议隔日清早,金军北洛水河口大营。

作为西路军最年轻万户的完颜撒离喝,原本已经得令要去下游探路,乃是要为下一步军事行动做准备的,却不料一大早便忽然又得到娄室召唤,走到半路上方才知道,前日夸下海口的突合速攻击不顺,夜间又遭突袭放火,虽损失不多,却立足不能,不得已撤兵而归。

败便败了,胜败兵家常事,但等到众将亲眼见到突合速的模样姿态,却多有些失态……无他,突合速脚上被穿了一箭,连鞋子都无法穿,也站不起来,只能躺在中军大帐地上高高翘脚,偏偏头发、胡子又被燎的精光,着实狼狈。

而别人尚好,或有城府,或碍于身份,都不好言语,唯独完颜撒离喝少年时期被阿骨打养在身前,平素骄横,甫一入帐便忍不住当众嘲笑:

“突合速,你前日不还是步战第一吗?如何隔了一日便连路都走不得了?路走不得就也罢了,如何还要剃光了瓢,这是哪家避暑的新法门吗?”

撒离喝一笑,其余诸将多有粗鲁之辈早就憋得辛苦,也跟着哄笑起来。

至于仰卧在帐中的突合速,脚上中了贯穿伤,头发又在昨夜被夜袭宋军放的火给燎了个精光,而且硬生生被下属绑在马上带了回来,根本就是一夜未眠,此时闻言,有心跳起来给对方脑门来这么一锤子,却根本没有力气发作,只能含羞带气,勉力遮掩:

“不要、不要耻笑!”

“好了。”

就在这时,完颜娄室适时出言,轻描淡写一般中断了这场小闹剧,复又盯住突合速正色来问。“如此说来,本来攻击顺利,宋军已经开始溃散,但将要破寨时好巧不巧,因你贪进,挨得太前,所以中了一箭?”

“不错。”躺在地上的突合速尴尬至极。“绝非是俺跟俺家儿郎无能,实在只是巧合……”

闻得此言,原本有些嘲笑之态的其余诸将多有释然之态——毕竟嘛,将军不离马上死,瓦罐不离井口破,这种阵前意外根本就是运气问题,确实非战之罪。

不过,和这些人反应不同,之前一直淡定的军中主帅娄室闻言却反而蹙眉:“若是这般说,宋军应当还是以往那般软弱才对,只是仗着城池与山寨坚固才能勉强坚守?”

“正是如此。”突合速赶紧在地上翘着脚应声。

“那为何宋军晚间敢离开城池、山寨,去花沟夜袭呢?”娄室继续追问。

突合速登时无言。

其实,非止是突合速哑口无言,便是其余诸将也多蹙眉,而娄室问完之后干脆闭口不言,就在帐中端坐,一时若有所思。

半晌,还是副都统完颜拔离速插了句嘴,打破了帐中沉寂:“或许是宋军中有不少本地人,一场夜袭,说明不了什么事情。而且我刚才点验突合速部众,问的清楚,两场小败,不过伤了两三百,少了四五百众而已,等昨夜离散到山中的部众回来,估计也就是四五百伤亡,称不上是什么大的败绩。倒是突合速的伤势……”

众人望着突合速的脚,也是无语。

这个天气,这种贯穿伤,好便好了,坏也便坏了,着实难搞!唯一能确定的便是,这位‘步战无敌’的西军大将,短时间内怕是上不了阵了。

“且在营中歇着,看伤势到底如何。”娄室无奈,也只能出言吩咐。“若好的快便随军继续进发,若真有不妥当的地方,便也不要耽搁,直接去洛交城或鄜城歇着。”言至此处,娄室面不改色,环顾左右。“你部兵马,四十七个谋克,给你七个谋克暂时来随身调用,其余四十个一分为二,二十个归中军调度,剩下二十个……谁去取坊州城?”

闻得娄室如此分派,突合速面色难堪,却也无话可说。毕竟,金国只有世传的猛安、谋克,却无世传的万户说法,万户本质上属于职务分派,主要看资历、出身和顶头贵人的安排。现在他上不了阵,本次出兵的军权暂时被拿去本属寻常,反正伤若好了,人家娄室也绝不会攥着不还他。

不过话说回来,突合速固然无言,其余众将却是跃跃欲试……因为出征所领兵马,直接关乎着战功与劫掠收入,谁不想要这二十个谋克?

只是娄室此人威信颇重,多少年的仗打下来,即便是有军议传统的金军这里,也无人敢在他面前乱吵乱闹罢了。

果然,娄室虽然发问,却在环顾四周后直接指向一人:“撒离喝,你愿去吗?”

撒离喝当即喜不自胜:“都统让我去,我自然愿去!”

“突合速的二十个谋克也与你,加上你自家所领部众,要几日能下?”娄室没有丝毫放松。

撒离喝也严肃起来:“都统要几日?”

“当然是越快越好。”娄室长呼了一口气。“三日可能下城?”

“能!”撒离喝当即应声。

这个时候,绝不能犹豫,哪怕是为了二十个谋克也不能犹豫,何况撒离喝本有自信……他就不信了,自己也能被一发神臂弓射穿脚底板?

“那便去吧。”娄室不做多余言语,直接盯住了另外一将,继续吩咐。“马五……你率本部南下探探路,沿途沿着北洛水建立营寨,若有可能,直接拿下下游百里外的白水城最好!”

一直未吭声的耶律马五直接俯首一拜,便直接出帐去了,居然比撒离喝走的还快。而完颜撒离喝见状,也不再多言,直接告辞去接收兵马。

就这样,一战小挫并未动摇金军战意,恰恰相反,因为这座城的位置对于金军而言,真真是如鲠在喉,所以几乎是即刻便有一支更强大的军队被完颜娄室派遣了出来。

而完颜撒离喝倒也算是擅长总结教训,得了三日期限的他发军顺沮水向西,却是仗着手中兵马颇重,将其部六十多个谋克一分为三……以后军在大营、坊州城中间位置的花沟地区安营扎寨,以作中继;以前军临阵前阴凉处修养避暑,准备即刻出击;与此同时,还有一支部队,却干脆在距离坊州城不过三四里的地方设置了一个新的营地,而且比花沟营地还要大,乃是要充当攻击基地的。

这个举动是非常非常正确的,因为陕北地区的高原黄土塬地就是这么坑,说是二十里、十里,乃至三五里的距离,远远都能看到对面的人,可实际上若是有一条沟,一个塬台在中间,往往就需要见山跑死马,而这时候提前设置营寨、中继点、攻击基地,对战事的帮助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和昨日一样,战事爆发于下午暑气稍去的后半段时分。

而仅仅是交战片刻之后,完颜撒离喝便意识到突合速昨日败的不冤了,甚至有些佩服起突合速了……因为真打起来他才发现这个战场地形有多坑!

是真的坑!狭窄逼仄的道路上,到处都被挖的坑坑洼洼,金军只能步战不说,关键是行动也极为缓慢,偏偏这些坑洼还不足以到遮蔽远程箭矢的地步,所以随着宋军弩矢迭发,自城上与山上两面夹射,金军从接战时那一刻开始,便要承受单方面的伤亡。

不过,按照以往经验,只要金军顶住伤亡,杀到有效交战区域,宋军便会溃退,所以撒离喝虽然心惊,却还是督师向前,挑选了三个谋克的重甲武士,短兵负弓、散状向前推进……这个选择跟昨日突合速选择基本无二,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其中,重甲是必须的防护;短兵乃是为了尽量轻便,提高推进速度;散装是为了应对远程打击的最佳阵型,也是这个地理状态下唯二的阵型选择(另一个是密集),而这也说明了撒离喝对自家军士战斗力的自得,他显然是觉得,只要有人攻上去,此战便可了结;而负弓自然也不必多言,金军无论马战还是步战,那种重箭都是第一杀伤手段,更是这种情况下尽快进入接战状态的最佳选择。

接下来一刻钟,战事乏善可陈……和昨日一样,无外乎是金军单方面被动挨打之余,奋力突进。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随着金军开始登小桥山后,撒离喝陡然明白了为何突合速要上前督战。

原因有二:

其一,山上随机林立的石头非常过分,这些石头普遍性只有膝盖那么高,却坚硬不可动摇,且山上树木早被砍伐殆尽,金军登山过程中根本没有半点掩护不说,反而要被这些石头给弄得七荤八素……实际上这恐怕正是宋军在路上挖那些不大不小坑的灵感来源了。

其二,来到山前,真真是箭如雨下,矢如风行,和之前路上不同,这个位置和距离之下,宋军的远程杀伤效率实在是太惊人了,居高临下的状态下,神臂弓已经完全可以洞穿除了札甲以外的金军甲胄,而顶着坡度行到半山腰,便是那种葫芦盔加札甲也顶不住神臂弓的攒射了……这种肉眼可见的伤亡,任何一个指挥官都会为之心惊肉跳的。

当然了,前脚之鉴摆在那里,所以尽管远远看着山上自家军士如靶子一般被那些神臂弓、乃至于床子弩给血淋淋的洞穿,完颜撒离喝还是在四百步外一个小丘侧面(为了防备床子弩)一动不动,俨然大将风姿。

必然是大将风姿,撒离喝自幼跟着阿骨打,成年后跟着粘罕,再后来跟着娄室,这大将风姿对他来说简直是初阶必修课。

谁不知道完颜撒离喝是名将风姿,西路军中号称冷面郎君的存在?

于是乎,第一拨金军,足足三个谋克,在这位冷面郎君的冷冷注视下,眼睁睁的就溃败了下来。

撒离喝面色不变,扭头去看身边的一位猛安:“谷赤皮,昨日突合速部属也是三个谋克攻山,一般装备、一般形状、一般路线,宋军也是一般应对、一般工事,结果确实是宋军动摇了?”

这唤做谷赤皮的猛安本是西路军中知名的老成将领,闻言倒是一丝不苟:“好教郎君知道,俺昨日随万户亲眼所见,万户受伤前,宋人确实已经开始动摇,一线神臂弓手直接弃了兵器逃入寨中,而前面儿郎虽然也有些摇摇欲坠,但着实是在万户受伤后方才撤兵的……”

撒离喝点了点头,依旧端坐不动,只是二次抬手,解下了腰中佩刀给对方:“这把刀是太祖爷爷赐给我的,谷赤皮,你持这刀去斩了这三个为首的谋克(百夫长),让各自蒲里衍(五十夫长、副谋克)代替掌军。”

谷赤皮接令而去,但迎上溃兵,稍作交流后,不杀一人便直接捧着那阿骨打赐刀折返回来,并当众禀报:“郎君,三位谋克连着三个蒲里衍,尽数被射杀在山上……”

撒离喝微微一怔,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喜的是,这次崩溃乃是军官被尽数射杀,有运气成分,终究不是自家部队战力不如突合速部众;忧的是,这宋军的神臂弓、床子弩在这种地形下的发挥着实惊人,实在是让人心里发慌。

但不管如何,撒离喝勉强站起身来,小心窥视了一下早已经窥视了一下午的地形,然后还是得出那个与之前一般无二的沮丧结论——除了绕路外,想破此城,就得是老老实实拿下这个山头军寨。

而真要是绕路,娄室何必让他三天拿下呢?

天气越来越热,人马都渐渐吃不消,战役拖延不得,必须迅速南下到渭水平原,时间格外宝贵。

故此,无奈之下,心知肚明的撒离喝再度下令,乃是重新组织了第二波攻击,并且提前派遣了额外军官参与其中。

但称不上出乎意料,这一次进攻依然以失败告终。

而且,这一次逃回来的金军士卒明确告诉了前来执行军法的谷赤皮,他们这一次已经摸到了宋军阵前不足数十步的距离,而且绝对成功杀伤了最前线的宋军弩手,但宋军弩手虽然慌乱,却居然无一人后退!

很显然,宋军昨日、今日数次战斗胜利后,士气和军纪的确得到了强化,不能再这么用常规路数给宋军添油了。

故此,虽然夏日傍晚时间极长,天气也渐渐凉快下来,但撒离喝闻得回复,沉默片刻后,依然选择了撤退。

然后,他在当夜三更时分发动了夜袭。

但依然失败。

宋军早有防备,城头与山路上到处都是火把和火盆,配合着夏日银河星空将山前空地照的宛如白昼一般……这种情况下,突袭早早被发觉。

而且,夜间宋军远程打击效率固然下降了不止一层,但金军也不是神仙,相较于白日,他们的组织能力在夜晚也明显下降,所以依然无法冲上山坡。

甚至,这一次金军败退之后,回到三里外的小寨,居然发现有不少人遭遇到了近战击伤……很显然,宋军为了确保营寨的安全,在远程压制起效后,为了确保阵地的安全,居然选择了主动反扑,追入暗夜之中,与落后的金军产生了肉搏。

只是当时金军已经大部撤离,再加上夜幕遮掩,没有显得太激烈罢了。

翌日天明,一夜未眠的撒离喝将士气已经低落到不成样子的前线部队后撤,让花沟营中部队上前代替,并准备继续按策略攻击。

但是,等到这位冷面郎君再度来到那个可做遮蔽的小丘后,却是当场失态大怒,再无昨日风姿……原来,宋军昨夜再胜之后,情知此处是战场前金军军官最可能所处地方,却是连夜从山上军寨后面的粪坑里运来了数十桶便溺污秽之物,以至于整个山丘的侧后方骚臭不可闻。

而大怒之后,撒离喝一面下令新来部队持盾缓慢推进,展开进攻,一面却又让士卒砍树挖土,在山前路上铺设壕沟、堆砌栅栏,俨然是准备一路用土木作业的方式逼到山脚下……当然,也是方便他离开这个小丘、靠前指挥之意。

这还不算,撒离喝复又派遣传令兵回河口大营寻娄室,索要擅射的汉军补充兵,准备以射对射。

除此之外,这位金军万户,还不忘派遣小股部队,试图翻越北面山峦,试图绕到这个山寨后方奇袭。

总而言之,连败之后,又遭此羞辱的撒离喝盛怒之下,乃是要用尽法门,不顾一切展开前所未有的攻势,试图攻下此山此寨此城了。

当然了,前所未有的攻势,也意味着前所未有的伤亡,宋军连战连胜,杀伤极多,士气早已经不是一开始那般了,面对着金军全面动作,山上、城上并无动摇之态,都开始不惜气力与金军交战。

山寨上继续居高临下集中杀伤来攻山的金军士卒,盾牌虽然有效阻拦了部分箭矢,但等到山下,面对着神臂弓这种宋军最有效的杀伤武器,依然显得捉襟见肘……木盾完全无法阻拦神臂弓,而少数持金属盾的金军固然冲到了极近距离,但面对着早非之前状态的宋军果断反扑,寥寥数人根本就只是死路一条。

一次冲锋之后,数百盾牌反而被宋军缴获。

而城上,尤其是城上固定好的床子弩,早就放弃对金军士卒的杀伤了,转而隔着河集中攻击金军立起来的土垒、木版,试图阻碍金军沿着这条道路修建类似于甬道之类的玩意……床子弩射程可达五六百步,比砲车还远,往往一发中的,便会直接击碎金军仓促而立的工事版块,并让工事附近的金军士卒与辅兵遭遇溅伤。

而绕行的金军小股部队更是虚妄,吴玠怎么可能不做防备?他们辛苦翻过山峦,绕着山寨走了半圈,却绝望的发现其余两面皆无缓坡,却又皆有哨卡,且营寨周边树木早早被砍个精光……犹豫许久,这些金军到底是没敢露头。

中午时分,随着金军三线受挫,也可能是大怒的撒离喝渐渐适应了臭气,金军终于改变策略,金军大部也撤回到了安全距离以外,就地休整,而部分金军在谷赤皮的监督下,也不再强行立栅,而是干脆选择了沿河堆土,以此来防御来自于河对岸坊州城的攻击。

与此同时,撒离喝的求援也终于抵达了河口大营,援军立即被批准,而且即刻出发。

唯独值得一提的是,处置完援军事宜后,副都统完颜拔离速却又主动来见娄室,并提出了一个疑问。

“我是故意的。”

就在前线金军彻底受挫之时,金军主帅完颜娄室却从容失笑。“我知道撒离喝少见挫折,性情骄横,容易被激怒,正如我也知道突合速脾气暴躁,喜欢亲自冲杀在前一般……我就是要用突合速的暴躁与撒离喝的骄横……你想想,若一开始让你或者耶律马五过去,怕是你二人见到那个伤亡,便要求稳了。”

拔离速心中恍然,却不免嗤笑一声:“可若是数日内真就攻不下坊州城呢?如此多的士卒性命,岂不是要白白抛撒了?”

“若真一时攻不下,那就只能分兵在这里,以作锁城之态,然后不顾后路悬危,直接南下了。”娄室毫不犹豫给出答案。“不过,能攻下还是要攻下的,大局之下,士卒性命,乃至你我性命,皆不足一提,抛撒了,也就抛撒了,何况为有用之事而不成,算不得抛撒。”

拔离速面色大变,却最终无言。

中午过后,骄阳如火,天气愈发炎热不堪。

因为之前两日交战不停的缘故,坊州城北沮水对岸的这片狭窄地面上,已经带了一丝腥臭之气,而且有无数嗜血虫蝇盘旋不定。

战场两端三面,双方都在歇息。

不同的是,由于没有撤军命令,金军在将伤员搬运到后方小寨后,依然在此候命,很多士卒疲惫之下干脆直接躲在路边沟壑丘谷之间,随意休整。但这种躲避效果极差,一来阴凉就那些,二来很多士卒身上都有甲胄,偏偏金军军纪极严,无人敢轻易去甲,便是头盔也都不知道是该摘掉还是不该摘掉……摘了太阳晒得难受,不摘却闷得满头都是汗,只好反复摘戴。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宋军俱在城内、寨中安坐,甚至不需要喝太多水……且其中相当一部分人统一去除了甲胄,衣着清凉,正在帐中、城下荫凉中假寐。

当然了,战场上还是有些动静的,战场偏东侧的位置,在之前暴怒的撒离喝催促之下,猛安谷赤皮的监视之下,少部分汉军辅兵并没有停止堆土立垒的过程,而宋军的床子弩也时不时的朝着这边突施冷箭……但总体而言,双方似乎都已经疲敝,都在等待傍晚暑气消散。

日头进一步偏西,战场上愈发沉闷,山上军寨中,气氛有些隐隐不对……军寨前面,很多弩手身着甲胄,身前摆放着弓弩,只是在那里闲聊谈笑,还有一些士卒正在山上清理尸首、剥去战利品,这片区域动静还是很大的;然后从军寨中前部吴玠的中军大帐附近开始再往后,相当一片区域内,却安静的有些过了头,明明有很多衣着清凉的士卒在帐篷或者木棚下休息,却几乎无人交谈,只有去固定饮水点饮水时才会低声说几句话,一回去落座便又如哑巴一般。

而端坐在中军大帐中避暑的吴玠也是一个鬼样子,从头到尾根本不吭声。

不过,跟其余士卒不同的是,从中午开始,吴玠便一直在做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将一顶金军葫芦盔摆在了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任由阳光暴晒……这是昨夜从金人尸体上剥下来的,上面还有一个的孔洞……然后,每隔一刻钟,吴经略便亲自出去用手抚摸一遍这个带着莫名红白渍迹的金军头盔。

而这一次,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了,随着吴玠伸手触到头盔,然后本能缩回手来,这位经略使却是精神大振,继而直接对着身边亲卫首领兴奋挥手示意。

亲卫首领见状,却是个能说话,即刻传令,让人取出两面紫色旗帜来,一面整理好,亲自扶着,另一面却在营寨西南角对着吊桥那个位置高高挂起。

见到旗帜挂起,军寨中与城中一时骚动,虽然还是压抑着不说话,但动静却再难遮掩,尤其是坊州城城门楼上也立即挂起了一面红旗以作呼应。

两面旗帜距离并不很远处,放弃了巡视的金军猛安谷赤皮早已经躲在一处土垒之后避暑歇息,此时目睹着这一幕,却是出于一个优秀军官的本能顶着滚滚热浪茫茫然站起身来。其人又看了两眼,然后再回头看了眼身后那些有气无力,一直杂乱着铺陈到不远处小营的金军部队,到底是瞬间醒悟,然后此人即刻翻身上马,朝撒离喝那边而去。

对岸城墙上,一具早已上弦的床子弩即刻瞄准发射,却只是擦着谷赤皮的头顶飞过——这不是谷赤皮背后长眼,而是他的马因为天气缘故,骤然启动之后不过数步,便直接口吐白沫,跪倒在地,然后将谷赤皮整个掀了下去。

但这么一闹,谷赤皮的预警作用已经起效。

滚滚热浪之中,远处捂着鼻子在山丘后避暑的撒离喝看着这一幕,即刻惊疑,然后立即顺着狼狈爬起还不忘以太祖佩刀指向某处的谷赤皮提醒,发现了那两面旗帜,并察觉到了城中和军寨中已经难以掩饰的动静,也是瞬间醒悟。

完颜撒离喝当即下令,全军集合。

然而,军令传下,部队集合起来却迟缓至极……撒离喝左右呵斥,却还是不能让部队行动稍速……没办法,这些女真、契丹、渤海人实在是难以忍受这种暑气,对金军来说,此时此刻,太阳的威力恐怕比之前的弩矢还要惊人。

毕竟,弩矢只有在有效距离射到人身上才有用,说是杀伤迅猛,但真正杀得人也就是数以百计罢了,可此时的太阳却是对整个金军阵地进行了无差别的照射,此地两三千金军全都有些恍惚之态。

天威如斯,人力难敌。

暑气之下,桥山军寨中,一面紫旗自上而下,直扑向前;与此同时,坊州城吊桥也陡然放下,然后一面红旗当先而出。两面旗帜相会于吊桥之前,竟然是经略使吴玠和刚刚升了统制官才一天的王喜一同亲自持盾擎刀在前,而二人身后无数宋军甲士分两路蜂拥而出……

放在昨日,这一幕,必然会让撒离喝惊喜万分,但眼下,不顾危险爬上小丘又匆匆下来的这位冷面郎君却惶恐到了极致。

宋军两面大旗越过一片狼藉的狭窄战场,逼得在此堆土的小股汉儿军狼狈逃窜,却意外的没有大肆喊杀之态,而战场东面,很多金军虽然察觉到了一定混乱、也接到了军令,但碍于视野和暑气,还是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还是迟缓混沌。

但,仅仅是片刻之后,随着宋军驱赶着零散金军涌过那片狭窄战场,亲自持盾架刀在前的吴玠奋力从嘴中吐出一片铁钱来,便擎刀放声一吼。

继而,跟在他身后的七八十精锐宋军几乎是齐齐吐出口中铁钱,随之大吼!

一阵巨吼,宋军阵前,刚刚勉强汇集了七八十人的金军小股部队当即一滞,但很快,随着为首一名持一柄旧刀的金军银牌猛安奋力迎着宋军军阵冲来,这支小股部队还是咬牙奋勇迎上。

然而,随着吴玠速度不减,只是将手中缴获来的盾牌奋力朝着这迎战的金军军官砸去,便直接将原本就步伐凌乱的银牌猛安砸翻在地,继而一刀了断。

而等到吴大捡起对方佩刀,脚步不停,继续冲杀向前,烈日之下,这支仓促试图堵住路口的金军当即溃散。

与此同时,随着身后涌出那段死亡之路的宋军越来越多,吐出的铁钱也越来越多,喊杀之声也是越来越大,然后居然在桥山与坊州城间形成回声,且回荡不休。

早在谷赤皮战死那一刻时便已怔怔立住的撒离喝,此时再不犹豫,却是直接翻身上马逃窜。

而说不清楚是同时发生还是有先后次序,被伤亡、暑气消磨到极致的金军不等宋军杀到跟前,也几乎同时失序崩溃,弃械而走……这般形状,与两日前山寨前线那些宋军表现并无二般。

说到底,大家都只是人罢了。

(本章完)

第229章 擅射

吴玠摸盔测温,白刃突击,大胜金军,复又追杀数里,焚寨而归。

一战之后,双方气势颠倒不提,逃亡到花沟第二个营寨、靠着支援的汉儿军弓弩手才止住溃势的完颜撒离喝却是在浑身燥热之余心下拔凉起来。

因为事到如今,他已经很确定自己不可能在期限内,也就是明日之前攻下坊州城了。

不是因为这场阵前溃败。

平心而论,吃败仗真不算什么事情,被人撵的跟兔子一样也不算什么事情,胜败兵家常事真是一条战场至理名言……真要说被撵的跟兔子一样,之前数次,吴玠不也是一样吗?

三战三败,一路溃到这里的是谁?

败了,下次学吴玠这般知耻后勇再打回去就行了。

所以,问题不在于日后,而在于眼下:当拥有地利的守军敢反扑出来,敢白刃做战,而且还能得胜之后,却意味着守方的士气、军心已经丰盈充沛达到了一定地步了,这个时候再想要靠着威吓与非消耗性手段攻下此城未免显得可笑。

而坊州城这个状态,纯消耗的话,得填进去多少人命?得耗费多长时间?

但是,撒离喝也不能就这么光棍的退回去……回去被突合速等人耻笑倒无妨,关键是身上还有个三日破城的军令呢!

这么回去,惹怒了娄室,真就被砍了以正军法,谁能救自己?

当然,更不敢对今日失败做遮掩就是了。

于是乎,傍晚时分,撒离喝到底还是硬着头皮给河口大营发出讯息,说明了战况,并请求下一步‘指示’……原话是,请求都统娄室将军来给他做‘战术指导’。

而等到这日夜幕降临,娄室果然传来指示。

“三日期限未至,并无新令,且遵前令?”撒离喝目瞪口呆。“也就是让我继续攻山拔城的意思了?”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完颜谋衍没有去看撒离喝,反而眼神飘忽,他被周围金军伤员、逃兵的乱象给吸引住了注意力,显然有观察军情的任务在身。“父帅只有这番言语。”

撒离喝彻底无言。

而谋衍也不多待,见状微微一拱手,复又往营中问询了几个相熟的军官,便直接连夜回河口大营去了。

当夜不提,翌日一早,撒离喝整备兵马,继续掉头向西,准备执行军令,他可不敢真去试探娄室的耐性。

然而,这位冷面郎君再度往坊州城行来,先看到被烧的精光的自家军寨残骸,心中无力之态已经满载,可待过了那个被焚毁的军寨,行至昨日主战场范围内,却居然又存了惶恐之心……原来,宋军撤离时自然不忘打扫战场,所以金军尸首上的甲胄、服饰、武器几乎被扒得精光,非只如此,几乎每一具尸体的首级也都被砍走去做军功,以至于无头裸尸抛洒的到处都是。

没办法,战场上,这种情形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东西,只不过宋军知道自己野战能力不足,害怕被反扑,所以没有来得及集中焚化或者掩埋尸体,所以才显得那么凌乱野蛮罢了。换成金军,有过之而不及。因为金军作为侵略方,为了震慑和劫掠,往往还会有战后大规模的、系统性的屠城屠镇,然后还经常会将指定的要塞、城池焚烧殆尽,甚至有大规模捕奴行为。

所以撒离喝心知肚明,自己根本没资格说宋军此举野蛮。

然而,回到眼下,金军沿途收拾自己一方的尸首,统一聚拢焚化,可部队行进之中,观此情形,心态却也不免随之大变。毕竟,平素都是他们做这种事情震慑别人,今日反过来遭遇此事,却才发现,自己与之前被震慑的那些敌人并无二样……一样会惶恐、一样会仇恨、一样会麻木、一样会不知所措。

这还只是寻常军士念头,对于军官或者撒离喝而言,这种心理上的煎熬却没有到此为止……撒离喝尚未进军到城前,便已经发现自己进退两难。

这位金军万户明明知道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攻下的宋军阵地了,但因为后方有娄室下达的严肃军令,不得不亲手将自家儿郎再度推入这条死亡通道!而这些人,这些活生生的人,很可能会再度变成那种无头裸尸!

不怪撒离喝多愁善感,他自幼跟着阿骨打,然后跟着粘罕,随后跟着娄室,从来只需要听从命令纵马冲锋,便可以享受到胜利者的荣耀,从来都不需要考虑战败的后果,从来没想到会遭遇这种事情,从来都是他践踏别人的性命。

故此,临阵之时,那一瞬间,完颜撒离喝犹豫了。

理性和自幼受到的军事教育告诉他,仅仅是为了维系大金军队悍不畏死的姿态,维系此次出征的士气,些许儿郎性命都是不值一提的,何况他身上还有来自于军法和主帅的压力。但昨日之败,和短短两日内遭遇的那种剧烈伤亡,还是让这名西路军最年轻万户起了畏惧之态。

这种畏惧不是个人对死亡的畏惧,而是一名指挥官的临场失措……可能明天就好了,但今天就是失措了。

“万户……”有人小心上前提醒。

“抢在天热之前,先攻一攻。”完颜撒离喝见到下属主动问询,却是猛地一个激灵,然后强行恢复了冷面郎君的姿态,并做出了最理性、最合乎身份的举措。“三个谋克……”

“三个谋克必然无用。”下属正色提醒。

“那……五个!”撒离喝深呼吸了一口气,却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大声下令。“五个谋克,让前两日没参加的那几个抽签上去!带上剩下的所有大盾!让汉儿军也上,带上仅有的神臂弓尾随,到山下与宋人对射做掩护!”

“盾牌不足……”下属再度小心提醒。

“没盾牌的带上木板!”撒离喝当即肃然。“若是木板也不够,便披双层甲!”

军令明确而坚决,甚至显出几分明智与气势来,而正所谓将为军胆,金军上下一时间也居然有了几分慷慨之态。

继而,大约不足五百的金军甲士或持盾举木负短兵,或披双层铁甲持硬弓,一两百出自折家降兵的所谓汉儿军也持弩机随后,在金军那极为严厉军纪的敦促下涌到那段‘死亡之路’前,然后以一种比前两日明显要缓慢许多的速度顶盾前行……但出乎意料,这一次,宋军并没有远远便发动打击,而是以一种诡异的沉默迎接这一次前所未有的饱和式攻击。

但毫无疑问,所有人都知道,宋军的弩矢迟早要到来,这就让金军进入到了一种严重畏缩的状态,速度也越来越慢,原本一度奋起的气氛也随之压抑的不行。

撒离喝的心情也随着这种极端的压抑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但他始终紧绷住表情,没有任何催促言语和动作。

不过,该来的总是要来。

一刻钟后,金军涌到山前,并开始攀登山头,而山头上宋军军寨前虽然人头攒动,却依然没有发矢,这使得这些训练有素的金军在指挥官们的激励下迅速爆发,四五百甲士和压阵的汉儿军弩手不顾一切攀登山头,试图抢入军寨……而这种情况,居然一直持续到一名身披双层铁甲的蒲里衍举弓仰射,一箭射伤了头顶弩机工事后的一名宋军后,方才停止。

一直到此时,一队百余人的宋军神臂弓手方才持上弦之弩,以一种比前两日更整齐和从容的队列姿态出现在金军斜上方。

正在仰攻金军也几乎是立即做出了反应,在继续向前攀登一两步后,几乎所有持盾军士都开始忙不迭的举盾,无盾的也趁势躲入盾下……而果然,刚一完成架盾,头顶宋军便理所当然的进行了一次神臂弓齐射,上百只弩矢自上方借着神臂弓本身的力道和重力的加成,直接钉向金军头顶。

距离太近了!

除了极少数金属盾,绝大部分木盾、木板都在第一时间被穿透,少数倒霉蛋直接从盾牌缝隙遭遇到了弩矢,或死或伤不提,基本上是被钉在地上的。

哀嚎之声瞬间盖过了金军指挥官们带着一丝兴奋之态的鼓劲呐喊。

不过,即便是指挥官们的声音被盖住,金军优良的战术素养还是促使这些人在齐射结束的那一瞬间,迅速起身,乃是准备趁着宋军上弩的空隙,尽量逼近,以求破寨……这可是他们距离宋军神臂弓队最近的一次。

然而,就在他们掀开盾牌的那一瞬间,又一轮弩矢不期而至,而这一次,猝不及防的金军即刻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减员,阵前哀嚎之声,瞬间震动了所有人。

但来不及多想,只是片刻而已,随着再一轮弩矢飞下,哀嚎之声居然减少了不少,因为许多人直接被活生生射死。

可这还不算,下方末端的金军看到头顶宋军作为,彻底慌乱,畏惧之下直接放弃了进攻,不顾严苛军法试图掉头逃窜,却不料宋军第四轮弩矢已经赶到,而且这一轮齐射直接集中抛射到了山脚下,配合着河对岸城上适时射出的床子弩,直接将试图逃窜的金军直接压制了下来。

接下来,让所有猬集在山腰、山下,乃至于远处观战金军陷入彻底畏惧姿态的是,宋军这种频率的神臂弓矢雨居然片刻都不停,真就如雨水那般抛洒均匀而又密集,甚至节奏分明,前后压住,将数百金军牢牢控制在矢雨之下,迅速而又坚定地予以屠杀。

这种不正常的情况,很快惊动了撒离喝,年轻的金军万户远远听着这些箭矢发生声音便已经觉得不对,却是不顾危险,亲自登上小丘遥望,而遥望了片刻之后,便愕然跌坐下来,然后几乎是被亲卫拖拽着滑下了小丘……且说,刚刚他在上面看的清楚,远处一览无余的山顶军寨前沿,宋军居然采用了一种简单却又实用,但之前一直隐忍没有使用出来的轮番射击战术。

数百弩手,分列三队,前方齐射,后方上弩,前方射完,身后一队即刻上前,而又一队早已经在最后方专门辅兵的协助下重新开弩上弦……三队交替,随着指挥官挥舞旗帜轮流上前齐射,或指向后方试图逃窜的金军,或射向前方试图前进勇士,箭矢密集,将数百进入射程陷阱的金军死死压在山脚下不得动弹,只能被动等死!

这不是什么多么精彩和高难度的战术,但其中效用对于几乎成长于军中的撒离喝而言,只是一望之下,便心中通透。

然而,问题在于,撒离喝再怎么清楚,却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士卒被这种行刑式的攻击给屠杀的命运!

连日交战,连日伤亡,前日夜袭失利,昨日被宋军反扑,今日先见无头裸尸抛洒道旁,又遭这般守株待兔……年轻的撒离喝再也支撑不住,却是在小丘背后放声痛哭,之前还在强做冷面郎君的金军万户,一瞬间沦为啼哭郎君。

但周围金国军官却无一人耻笑,甚至有人随之一起痛哭。

就这样,中午之前,数百金军终于被宋军有效屠杀殆尽,金军至此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杀伤……前两日,包括昨日的溃散,金军也不过死了五六百,更多的只是伤员罢了,而这一日,面对着宋军最后底牌的揭示,金军上下一次便丧命五六百之众,却是彻底丧失战意。

事到如今,最起码前线这里,再无一人想着攻下此城、此山、此寨了。

痛哭一场的撒离喝抹干净眼泪,下令全军撤回到安全距离,也同样架起弩机、弓箭,却是构筑一个防御阵势,然后便第三度朝河口大营发出信使。

这一次,吴玠没有再试图突击,恰恰相反,他开始让士卒从山上扔掷昨日和刚刚新鲜割取的人头,以激怒金军,但金军无人迎战。

而娄室也同样没有再逼迫撒离喝继续用兵,而是与副帅完颜拔离速亲率数千之众于傍晚前来到此处。

娄室问清战况,又在安全距离远远眺望了一下地形与战场情况,却并未苛责撒离喝什么,当然也未做安慰,只是即刻派出了一名降将,前去劝降,乃是许诺吴玠为泾原、环庆两路节度使,其弟吴璘为延鄜路节度使。

降将匆匆而去,匆匆而返,不出意料,吴晋卿拒绝了这个提议。

“他说,想要他降,除非是娄室都统与他单挑赢过他。”降将面色发白,俨然是路上这么密集的金军首级、尸首让他产生了剧烈的心理震动。

“也不是不行……”娄室微微一笑,居然想要答应。

但马上,随着拔离速愕然来看,恢复清明的娄室旋即摇头。

而经此一番对答,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位金国不败名将,并没有表面上那么从容,他也被吴玠这根本不曾见底的杀伤手段与战争决意给弄得心神震动,而且他也已经意识到,想要在短期内攻下此城,确实是没什么希望了。

可身为主帅,娄室同样清楚,这一颗钉子钉在这个敏感位置,对他的战略而言,会有多么大的影响。

故此,那一瞬间,娄室是真被逼到想靠单挑来宰了吴玠的。

“你怎么看?”回过神来,不再理会自己的短暂失态,娄室正色来问拔离速。

“除非是下雨,让宋军神臂弓弓弦失效,否则便是要拿命去换宋军的弩矢储备了。”拔离速坦诚相对。

“这几日都不会下雨的。”娄室连连摇头,却又即刻朝面带泪痕的撒离喝下令。“最后试一试……”

撒离喝几乎绝望,却又再度当场哭泣出声。

“不是让你再去攻山,而是去放火烧山。”娄室随手指向北面山峦。“看看能不能靠火势把他们逼下山来。”

撒离喝如释重负,当即领命而去。

而此人一走,拔离速却又再度严肃相对娄室:“烧山怕是无用……那山寨远远都看得清楚,周围树木清理干净,且眼下并无多少风,火势卷不过去,连烟都难呛过去。”

“我知道。”娄室握紧手中战马缰绳,根本不去看拔离速。“但此时还有第二种法子吗?”

拔离速沉默片刻,方才继续开口:“那且烧山……但也该早做决断!此城急促攻不下来,是不是耀州、华州都走不得了?”

这次轮到娄室沉默以对。

就这样,二人立马在距离坊州城与那座山足足六七百步的安全距离,各自无言,然后眼睁睁看着火势从小桥山周边那个山头烧起,然后在夏日高温的助力下迅速起势,继而炙烤了半个天空。

大火既起,势不可挡,向周围山头翻滚不停,俨然已成天灾。但正如拔离速所言那般,今日风力不大,吴玠又早有准备,这些火头虽然凶猛,却始终没有舔上那个防火措施妥当的山寨。

非只如此,吴玠看到动静后,即刻做出了应对,乃是让士卒在砍伐了树木的隔离带另一头,小心点火,反向形成过火带,以作躲避。而此举也迅速起效,大火轻易带过最近山头,然后直接向北面山林深处烧去。

娄室远远看了一阵子,亲眼看见火头过去,终究是心中一声轻叹,然后再不犹豫,直接调转马头,向东而走,却又忽然勒马回头:“耶律马五急袭白水,已然得手,让撒离喝率五千兵外加此战伤员在河口大营坚守,咱们且向前去!”

拔离速在心中计算了一下兵力,面色一时发黑,却又一声不吭,只是在瞥了一眼那个岿然不动的山寨后直接转身跟上。

“你是说,这些西军将领之所以对朕畏畏缩缩,不敢说真正的心里话,是因为朕常常在军议时摸刀的缘故?”

长安城内,对吴玠知耻后勇,死保坊州成功兼有大胜之事丝毫不知情的赵玖赵官家一面弯弓搭箭,一面皱起眉头看向了身侧的杨沂中。

而一言既罢,虽然他根本没有去看箭靶,手中箭矢却已经直接飞出,然后正中前方靶心。

杨沂中看着飞出去的这支箭,难得愕然,却又迅速回过神来,正色相对:“好教官家知道,臣这边确实是这么听闻的……”

“可为何会如此?”话虽如此,赵玖还是觉得难以理解,其人一面再度弯弓搭箭,一面继续蹙眉。“朕并不记得自己彼时常常摸刀……我今日一整天干脆都未佩刀。”

“臣冒昧,大概是因为前几日官家常用弓箭不在身侧,一直未曾练箭,再加上初来关中,心中焦虑,所以才会屡屡不自觉去摸佩刀吧?”杨沂中小心相对。“而今日,官家重新开始练箭了,所以直接不再佩刀。”

赵玖心中本能认可了这个理由,然后点了点头,顺势放下手中弓箭。

而下一刻,就在杨沂中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这位官家却又忽然张弓抬手,直接一箭将屋檐上的一只左顾右盼的乌鸦给射翻落地。

如此精彩箭术,任谁都不得不承认,这位官家确实擅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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