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裂痕

魔晶炮工厂的视察即将结束。

厂里的地精工程师们仍然沉浸在魔王所描绘的蓝图带给他们的震撼之中,他们或兴奋地窃窃私语,或跃跃欲试地讨论如何组装第一台原型机,有人提出先用木头做个模型出来,而有的则雄心壮志地提议直接上好钢。至于罗炎,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快速穿过工厂的热闹区域,朝他疾步走来。

那家伙名叫斯尼克,是哥布林社区的居委会主任。

虽然不久之前,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物,但自打他获得了魔王大人的提拔,成为领主府的御用“狗腿子”。也正是自打那天之后,这家伙在黑风堡的哥布林社区中已经成为了炙手可热的大人物,每次出行身后必会尾随着一大群跟屁虫,比他矮个儿的哥布林甚至都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看见大大的鼻孔。

而此时此刻,他却神色凝重,表情难得的严肃,同时谦卑的就像一条摇尾巴的法斗。

“魔王大人——”斯尼克小跑到罗炎面前,喘着粗气,努力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正式些,“我有重要情报汇报!”

昆布·铜牙看了看斯尼克,又看了看罗炎,识趣地没有多问,而是朝周围的工匠们招了招手:“行了行了,战车的事儿先放一边,大家回去干活!”随即,他对罗炎行了个礼,带着工匠们散去,留下了一个相对安静的空间。

罗炎负手站在车间外的一片钢架下,微微颔首,示意斯尼克继续。

斯尼克舔了舔嘴唇,眼中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但更多的是狡猾的光芒。

“魔王大人,”他压低声音,脸上的皱纹堆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我在哥布林社区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家伙。”

罗炎挑了挑眉。

“哦?说的更具体些。”

斯尼克压低声音,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自己的衣角,语气中带着一丝哥布林特有的奸猾:“他们不偷、不抢、不赌……甚至从不吹嘘自己从人类手中抢了多少宝贝,更不显摆自己手中的破烂!您可能觉得这没什么,但他们可是哥布林!我活了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安静低调的家伙!”

罗炎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斯尼克则是殷勤地继续说道。

“您的仆人——卑微的我立刻意识到了他们的不对劲!按照你的吩咐,我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让我的小弟们偷偷标记了这些家伙!后来我发现他们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可疑,这些家伙从来都不工作,连小买卖也不做,整天就是在社区里瞎晃悠,要么就是盯着魔晶炮工厂的几个出入口!”

说到这儿的时候,斯尼克瘦小的身板顿时挺直了,一副邀功的模样,嘿嘿笑道。

“魔王大人!只要您一句话,我就能带人解决掉他们!您知道的,我们哥布林虽然平时老实巴交,温和善良,但对付这种偷奸耍滑的家伙,我们绝不会心慈手软!而且我向您保证,我们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危险的笑意,眼里闪烁着嗜血的兴奋,仿佛迫不及待地要去将那些鬼鬼祟祟的哥布林开肠破肚了。

然而看着跃跃欲试的斯尼克,罗炎只是淡淡的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道。

“不必,继续盯着就行了。”

斯尼克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

“魔王大人,您是说……要留着他们?可是……斯尼克感觉,他们就快要有所行动了。”

“那不正好么。”

罗炎语气从容的说道。

“斯尼克,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安排你做这些事情,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背后是谁吗?”

斯尼克慌忙低下头,收敛了那副自作聪明的模样,满头大汗的说道。

“小,小的不敢!”

罗炎淡淡一笑,语气从容的说道。

“杀了他们很容易,就他们手上的那点军队,和我迷宫里那些不听话的封臣们相比就是跳蚤身上的腿毛。我如果真想做的干净利索,在领主会议上就动手了,顶多对外宣布是食物中毒,你以为他们背后的德拉贡家族会为他们伸张正义吗?”

斯尼克心中一寒,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说来自己当时也在会议厅里,如果这位魔王大人真的开杀戒,那自己岂不是也……

看着吓得两腿哆嗦的斯尼克,罗炎忽然温和的笑了笑,继续说道。

“不用紧张,只是一种假设。”

“是,是……”斯尼克战战兢兢点头,脸上挤出来一个虚弱的笑容,眼睛转了转,迅速说道,“魔王大人英明……您是想让他们动手,然后牵扯出他们背后的人?”

“没错。”

斯尼克的嘴巴微微张开,一番犹豫之后还是忍不住试探道:“可如果……他们真的在策划什么危险的事情呢?”

“那就让它发生。”

罗炎轻轻耸了耸肩,目光平静得让人心寒。

“一点混乱而已,不算什么。”

斯尼克吞了吞口水,心中一阵战栗。

虽然他自诩聪明,可在罗炎的眼中,自己与那些正在悄悄活动的家伙恐怕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但与此同时,他的内心却也燃起了一丝狂热的崇拜。

不愧是魔王大人——

真是深不可测!

想到这里,斯尼克忠诚地站直了身子,颔首说道。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魔王大人,属下会继续盯着他们,并做好一切应对的准备。在他们暴露出来的一瞬间,我会带着我的手下将他们一网打尽,并迅速控制局势,将损失降到最低,让您的子民领教您的威严!”

罗炎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家伙是这么解读的。

不过也无所谓了,斯尼克的误解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对自己来说都不是什么坏事。

事实上,他不在乎的成分可能更多一点。

那只是一群哥布林而已。

他们甚至都不是一个物种。

更何况黑风堡还是自己白捡来的领地。

说的残忍一点,无论他们能否理解自己的威严,唯一的影响仅仅是他们自己的心情,以及是别扭的还是高兴的度过今天和明天。

他只需要做到掌控就够了。

“我期待你的表现。”

罗炎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目光从点头哈腰的斯尼克身上挪开了,转身望向远处的魔晶炮工厂。

蒸汽弥漫在空气中,工人们继续忙碌,金属铺设的厂房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愈发厚重坚实,就像那牢牢掌控在他手中的局势一样。

在自己的亲自注视之下,黑风堡的魔晶炮工厂固若金汤,德拉贡家族水泼不进,针插不着,只能策动商会联盟的力量从外围下手了。而与此同时,真理部为了应对愈发沸腾的“舆情”,已经开始对萨尔多港的惨败展开问责调查。

就算最后对赛贝斯将军的处罚是高拿轻放,真理部做出的姿态也足以让赛贝斯将军身边的人产生动摇。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资格和德拉贡家族做交易,不可能每一个人都从这场政治博弈中获得好处,一定有人对这场莫名其妙的失败感到不满,只是迫于现实的压力隐忍了下来。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不出意外的话,有人应该要开始着急了。

……

前线。

冷冽的风吹拂着荒芜的战场,残破的旌旗在城墙上猎猎作响,空气中残留着干涸的血腥气味儿,似乎诉说着那流淌在安静之中的哀伤。

萨尔多港战役已经过去数周。

面对“帝国狮鹫”哈莫尔顿的乘胜追击,赤炎军团一路仓皇逃窜,一直从火山口撤退到了地下世界的血流平原一带,才靠着险要的地势和附近的增援止住了颓势。然而即便已过去数周之久,这支曾经势不可挡的威武之师也没能从那场惨败中走出来,从胜券在握到落荒而逃彻底粉碎了他们的自尊心。

令士兵们沮丧的不只是失败本身以及赛贝斯将军的冷漠,还有流传在军中的传言。

据说在遥远的魔都,一位同样身经百战的魔王一语道破了天机——萨尔多港的惨败根本不是因为地狱的将士们不够强大,而是一次有预谋的政治冒险!

这可是个不得了的消息。

它既像一杯炽烈的苦酒,又像一场抚慰心灵的甘霖。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尤其是他们明明已经占尽了优势,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捏死他们的对手。

几张剪裁过的剪贴报成为了前线士兵们心中仅有不多的绿洲和寄托……即便他们的长官明令禁止他们传播谣言,甚至拆开他们的信件,没收那些夹带在信件中的报纸。而长官们越是害怕他们议论,他们就越发觉得长官们心里有鬼,否则干嘛连碰都碰不得?

他们并不知道。

赛贝斯将军确实心里有鬼,但怕的并不是他们的猜疑,而是这些毫无根据的流言有概率招来混沌的污染,而后者又可能把真理部给牵扯进来,让原本简单的事情变得越来越麻烦。

果不其然。

当一件事情所有人都害怕它发生,那么它大概率是跑不掉的。

就在赛贝斯将军心中焦虑不安的时候,真理部的人果然找上了门。

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

一列身穿黑色战甲的深渊骑士骑着高大的魔骸战马踏入军营,沉默无言,只有盔甲的金属碰撞声在夜色中回荡。他们身后的马车里,坐着几位身披深红色法袍的调查官,正用死寂一般的眼神注视着车窗外。

看着这支不同寻常的队伍,营地里的士兵们纷纷窃窃私语,低声议论。

“是真理部的人!”

“真理部?!他们来这里干什么?”

“该不会,赛贝斯将军真的和萨尔多港的人类有勾兑……”

“嘘!你有证据吗?”

“闭嘴!不要命了你们!”

有的恶魔惶恐不安,有的恶魔眼神中闪烁着期待,不过更多的恶魔眼神中还是麻木为主,尤其是那些饱经风霜的老兵们——比起那些相信地狱不可战胜的新兵蛋子,他们很清楚自己只是炮灰罢了,无论是真理部还是那个在后方替他们说话的魔王,都不可能真正解决什么问题。

否则他们为什么现在才来?

不过无论如何,真理部调查小队的到来都像一场阴冷的春雨,给这片酷热的营地带来了一丝罕见的凉爽,让那些苟延残喘的恶魔们不再感到透不过气。

深渊骑士们骑行至营地中央,缓缓停下,随后队伍中间的马车下来了一位披着红色长袍的魔人。

他的名字叫西隆,是真理部的神殿裁决者,此刻正冷漠地俯视着前线的营地,就像一尊面无表情的石像。

就在他的身后,高级记录官莫利亚紧随其后地走下了车厢,手中拿着厚重的卷宗,翻开其中一页,阴冷的目光扫过营地。

“让我们直说吧。”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单片镜,语气冷淡而高效,还带着一丝丝从容不迫的优雅,“我们来这里是调查萨尔多港战役的相关事宜,真理部要求所有军官、战术指挥员、后勤人员以及经历过战役的士兵配合调查,任何人胆敢妨碍我们的工作,视为叛徒处置。”

紧张的气氛在营地中蔓延。

真理部对于叛徒素来是零容忍,最高甚至会降下魂粉碎的刑罚!

众恶魔们吞咽着唾沫,紧张的手指发麻。也有一些恶魔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自觉地簒紧了拳头,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这次或许不一样——

搞不好他们真能得到真相!

莫利亚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西隆,恭敬地微微颔首。

“西隆阁下,请您来说两句吧。”

“我没什么可说的,”西隆注视着那些惴惴不安的士兵和军官们,看了一眼手中的怀表,用一丝不苟的语气说道,“一刻钟之后,在指挥帐内开会,所有百夫长以上的军官都必须参加。”

没有恶魔做出反应。

西隆微微皱眉。

就在这时候,赛贝斯将军的副官巴洛忽然上前了一步,做了个深呼吸说道。

“遵命。”

看着这个炎魔军官,西隆这才满意地微微点头。

“把命令通知下去。”

……

赤炎军团的营地骚动了起来。

随着命令的下达,百夫长级别以上的军官都聚集在了指挥帐里,正襟危坐的等待着真理部的官员们训话。

这其中包括赛贝斯将军本人。

这位器宇轩昂的恐魔坐在指挥帐里,倒是将西隆的气势都压制了过去,仿佛不是后者在对他们展开调查,而是前者在听后者报告工作。

真理部的侍从微微皱眉,不过并没有发作。

裁决者西隆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公事公办地走完了自己该走的流程,随后和赛贝斯将军握了握手,客气地将后者送到了帐篷门口,感谢他对真理部工作的配合。

看着上司的举动,莫利亚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本以为西隆会给赤炎军团的军官们来个下马威,却不想自己的上司并没有这么做。

这让他们待会儿怎么展开工作?

看出了莫利亚眼中的困惑,西隆淡淡一笑,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

“莫利亚先生,你怎么看赛贝斯将军。”

“这个家伙有大问题。”莫利亚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之前调查过的恶魔,在看到我们的时候无不被吓得腿软,但他却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也正是由于这家伙有恃无恐的模样,连带着那些原本正襟危坐的百夫长和千夫长们,看他们的眼神都渐渐的从担惊受怕变成好整以暇了。

西隆的反应就像对他的话一点儿也不意外似的,似笑非笑的继续说道。

“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呢。”

莫利亚呵呵一笑。

“这还用问吗?这家伙必然有后台!”

西隆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那你觉得动他有意义吗?”

莫利亚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真理部的后面可是魔神!

就算赛贝斯将军的后台再硬,能硬的过他们?!

然而西隆的眼神却告诉他,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琢磨了半天,莫利亚艰难地憋出了一句话。

“那……我们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我们能不能查出什么不重要,”望着面前的营地,西隆微微眯起了双眼,用平稳的语气继续说道,“我们在这里很重要。”

如果任由谣言继续发酵,在叠加上弥漫在营地中的恐慌,他们很可能招来比死亡更加可怕的存在——来自混沌中的力量。

雷鸣郡的魔王走了一步险棋。

无论他算到这一步没有,真理部确实被他利用了,不得不介入到这趟浑水中。

不过——

被利用又如何呢?

互相利用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比起火上浇油的人,放火的人明显更可恶。

比起利用自己的魔王,西隆更厌恶的是那些肆无忌惮使用手中权柄的贵族们,他们与人类做交易,用魔神子民的血做赌注,根本忘记了魔神在赋予他们权力的同时交到他们手中的义务。

赛贝斯将军必须受到应有的惩罚。

包括站在他背后的德拉贡家族。

当然,他是个识时务的恶魔。

如果最后是德拉贡家族赢了,那就当他没有想过。

不过他还是更倾向于另一种结果的。

不只是因为神殿长大的魔王天生让他有好感,更是因为德拉贡家族已经连续两次主动出击了,却都没有取得有效的进展。

众所周知,越是复杂的计划,越是容易在面临意外的时候露出破绽。

德拉贡家族看似掌握着主动权,但优势却未必在他们手中。

或许是连魔神都看不下去了。

就在西隆和莫利亚闲聊着的时候,一名魔人十夫长战战兢兢地走到了他们的身旁,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道。

“尊敬的裁决者先生……我的长官想和您见一面。他说,有些事情想和您单独聊聊,但不方便让赛贝斯将军知道。”

西隆的眉毛微微抬了下,脸上立刻露出和颜悦色的笑容。

“哦?请替我转告他,我非常欢迎。就在我的马车上如何?那里不会有任何外人听见,也不会受到其他人的干扰。”

魔人军官点了点头,谨慎地说道。

“我的长官也是这个意思……那么,晚些时候见。”

西隆点了点头。

“我等待着他的到来。”

目送着那位魔人军官的离开,莫利亚惊讶地看向了西隆,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这是打开突破口了?”

西隆淡淡笑了笑。

“谁知道呢……不过确实有可能成为一个机会。”

无论如何,等人来了就知道了。

……

幽暗的夜色笼罩着前线营地,远处传来的狼嚎声混杂着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刺耳。

战败的阴影仍然笼罩在整个军营,士兵们噤若寒蝉,偶尔有赤炎军团的低阶军官在巡逻时交换目光,但谁都不敢多说什么,仿佛他们不是身处于地狱,而是深陷敌营。

巴洛裹紧军袍,低着头穿过帐篷间的小径,脚步沉稳而谨慎。他的心跳得很快,炎晶不安的律动,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他已经观察了许久,确信没有士兵跟踪自己后,才加快了脚步走进了真理部卫队的营区,悄然来到了一辆马车前。

两名深渊骑士静默地站立,黑色的铠甲在篝火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他们没有阻拦巴洛,只是目光森冷地打量了他一眼,仿佛在确认他的来意。

“我是赛贝斯将军的副官,有紧急情报要汇报给……魔神陛下。”巴洛低声说道。

深渊骑士微微偏头,马车内很快传来一声冷漠的回应。

“进来。”

巴洛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厚重的帘布,踏入了马车里。

车厢内部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小巧的魔能灯悬挂在顶部,投下幽冷的光芒。

西隆坐在对面的座位上,红色的裁决者长袍包裹着他的身形,他的眼神依旧冷漠,看不出情绪的波澜。高级记录官莫利亚正坐在一旁,翻阅着一卷古老的羊皮纸,魔能笔在纸面上滑动,记录着他们过去一天的调查进展。

马车的门被关上,营区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只剩下封闭空间内沉重的空气。

两道视线凝视在自己的身上,巴洛深吸了一口气,用沙哑的声音轻声说道。

“那是一个无风的清晨,我们的炮兵阵地已经部署在萨尔多港北部的高地,20门魔晶大炮封锁了港口通往我方阵地的所有死角,即使是脑子有坑的小恶魔都毫不怀疑,胜利的天平已经倾斜到了我们这边,而萨尔多港的人类已经在末日的火焰中绝望的祷告。”

“你想说你们不可能输。”莫利亚凝视着他的眼睛,身子微微前倾,揣测着那不易察觉的动机。

巴洛沉默许久,缓缓点头。

“我们没有任何会输的理由,帝国的战舰甚至不敢靠近萨尔多港口,只敢在远处的临时海港登陆。他们的线列步兵向山上进发,我清晰的看见了他们脸上的绝望,就像在奔赴死亡……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些,我想说的是这场战斗开始之前发生的一件事情。”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咽了口唾沫,将那个埋在心里憋了很久的故事说出了口。

“当时我和赛贝斯将军在下棋,他平时都很专注,但那天却有些心不在焉。尤其是后来,当他赢下我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想不明白的话。”

莫利亚的笔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

“他说了什么?”

巴洛深吸一口气,回忆起赛贝斯当时的话:

“战争从来不是因为什么历史夙愿,只是当下政治的延续……而后者,从来都只是为了解决现在的问题。”

车厢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西隆的眼神微微一凝,莫利亚则若有所思地轻轻翻开了新的羊皮卷,眼神兴奋的追问。

“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巴洛苦笑了一声。

“如果是平时,我只会觉得他在闲聊……但偏偏是那一刻,我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他所暗示的会不会是萨尔多港的命运?希望将我拉到他的马车上?或许我不该这样揣测,但在之后,我被他派去了前线。若是平时,那确实是个立功的机会。但事后回想起来,我总觉得他是希望我死在那里。”

“你还活着。”西隆轻声提醒了一句。

巴洛沉默地点头,用试探的口吻说道。

“是的……那天之后我什么也不敢说,只能在他面前装傻。后来他试探我了几次,我都糊弄了过去,装作什么也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成功骗过他了没有,也不清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如果你们不来这儿,我也许会将这个疑问带去坟墓,但既然你们来了……我想他的靠山可能并不是那么牢靠?”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心脏跳的飞快,忽明忽暗的眼神闪烁着惶恐。

这个曾经在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为萨尔多港降下死亡、就连“帝国狮鹫”哈莫尔顿将军都不敢与之对视的黄金级炎魔,此刻却不得不对两个白银级的魔人低下头颅。

或者说,对他们身后的魔神。

那是他能看见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了。

现在赛贝斯将军什么也没做,但难保下一场战役他不会将自己这个“隐患”给解决掉。

莫利亚的眼中闪烁着藏不住的窃喜,马不停蹄地趁热打铁道。

“放心吧,巴洛先生,魔神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更不会错怪任何一个忠臣!你找到我们算是找对人了,任何靠山在魔神的面前都是纸老虎!而且,如果你看过报纸就知道,魔都很重视萨尔多港战役中身亡的八万将士,他们的家属需要一个交代,魔都的市民们也需要一个交代……告诉我你的推测!”

莫利亚狂热的眼神让巴洛感到一丝不安,却又感到莫名的安心。

确实——

就算赛贝斯将军背景深厚,放到魔神的面前又能算什么呢?

他忍下躁动不安的心跳,试探着说道。

“如果萨尔多港的战败……是事先安排好的呢?”

西隆的眼睛微微眯起,食指轻轻点着桌面,注视着他的眼睛。

“这是个很严肃的指控,你想清楚了吗?”

巴洛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我想清楚了。”

西隆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虽然这几句证词不足以作为扳倒赛贝斯将军的证据,但赤炎军团副官的决心却足以。

铁板一块的堡垒已经出现了裂痕。

这对于真理部的工作而言,将是重大的突破口。

他从座位上站起,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欢迎你弃暗投明,巴洛将军。”

巴洛迅速起身,握住了他的手。

他知道。

迈出这一步的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本章完)

第245章 来自人类世界的情报

堆在赌桌上的筹码越来越高,原本置身事外的恶魔们也被迫卷入了这场赌局,而就在这时候,一艘不起眼的小船靠近了萨尔多港。

站在船头,卢米尔眺望着萨尔多港口,拧成一团的眉毛就像帆船上的绳结。

一个多月前,他奉魔王之命,驾驶着承载雷鸣城居民们梦想的轮船驶出了漩涡海,朝着广阔的浩瀚洋西部前进,去探索那并不存在的科林家族的领地。

这一个多月的风吹日晒不只是将他的皮肤晒得黝黑,更是将他从一个只开过渔船的小伙子逼成了经验丰富的船长。

而就在他一边摸索着航海的窍门,一边朝着深水水域驶去的时候,他忽然在例行的定期通讯中收到了来自魔王大人的命令,让他顺路去一趟萨尔多港,了解那边的情况。

老实说,他其实并不顺路。

不过本着对魔王大人的忠诚,他还是毫不犹豫的调转了方向。

随着远方的港口映入他的眼帘,他的眉头也是皱的越来越深,忍不住咧了咧嘴角。

“看来这儿的情况比预想中的还要糟。”

残破的码头上仍有焦黑的痕迹,港口的仓库几乎被战火夷为平地。

几艘摇摇欲坠的破船停在岸边,如同搁浅的鲸鱼,在腐烂中苟延残喘。

而沉没在那海港之下的残骸,还不知道有多少。

如信中所述的那样,整个港口已经被战火摧毁,在洋流将港口附近的沉船冲走之前,稍大点的轮船几乎没法靠岸。

正好,他的大船也没法上岸。

毕竟船上都是尸鬼,而用来掩饰尸鬼身份的香水是有限的。

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卢米尔朝着身旁两名尸鬼使唤了一声。

“再加把劲,动作快一点!”

尸鬼水手沉默以对,不过明显加快了划船的动作,催促着小船向港口的方向驶去。

小船缓缓靠近了港口。

卢米尔将绳子拴在了码头的木桩上,同时看向了远处向他走来的帝国卫兵。

那个胡须参差不齐的男人背着一杆火枪,朝着他大声呵斥道。

“你是什么人?来这儿做什么?”

“如你所见,我是身后那艘船的船长,”

卢米尔朝着身后的船影努了努下巴,接着拇指一扬,一枚银币神不知鬼不觉的弹到了那名帝国卫兵的手上。

“可以让我补充一些补给吗?我的船上淡水不够了,买到东西我们就离开。”

一把接住银币塞进兜里,卫兵瞬间喜笑颜开,不过还是严肃地呵斥了一声。

“在港口老实一点!别给我惹事儿!”

说罢,他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卢米尔脱帽颔首致意,随后带着两名划船的尸鬼仆人上了岸,穿过三两两的行人,朝着港口边上的酒馆走去。

整个港口目前只有一家酒馆还在营业,那摇摇欲坠的招牌和烧得黢黑的门板似乎诉说着它曾经经历过的故事。

卢米尔径直走上前去,轻轻推开了门。

虽然现在是白天,但酒馆里还是聚了不少无所事事的人。

“来杯朗姆酒,以及两杯水敬我的朋友。”

走到吧台前,他看着坐在后面的酒保,随手扔了一枚银币在桌上。

沉默寡言的酒保点点头,取出一瓶略显陈旧的朗姆酒,为他倒上了一杯。

卢米尔端起酒杯晃了晃,示意身旁的伙伴在一旁就坐,目光不经意地打量着酒馆的大堂。

聚在这儿的有商人,有水手,还有劫后余生的市民,不过大多都是帝国的士兵。

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胜利的缘故,这些士兵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表情,毫不掩饰地谈论着他们的“光辉战绩”。

卢米尔想起了魔王大人的嘱咐,于是不动声色的取出了一枚录像水晶,轻轻放在了酒杯的旁边。

此时此刻整个萨尔多港都沉浸在那奇迹一般的史诗大捷,戒备心松懈到了极点,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卢米尔一直耐心地等待着,终于一道粗犷的笑声从酒馆的角落传来。

“哈哈哈,我跟你们说,那天的战斗与其说是哈莫尔顿将军用兵如神,倒不如说是圣西斯大人降下的神迹!”

卢米尔微微侧目,发现说话的那人是一名年轻的帝国士兵。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制式皮甲,皮甲上印着狮鹫骑士团的纹章,看上去像是骑士的扈从。

这家伙大白天就喝了不少的酒,估计是正在休假。只见他一边拍着桌子,一边与旁边的同伴们大谈战场上的细节。

“那家伙是谁?”卢米尔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毛,看向吧台后面的酒保。

酒保看了一眼桌上的小费,默不作声地收进了怀里,用闲聊的口吻说道。

“卡德威尔老爷的扈从,名字好像叫吉米还是酷米来着,酒品很糟糕,嘴巴没把门……只有卡德威尔老爷在他旁边的时候这家伙才比较老实。”

“扈从也上战场了吗?”卢米尔惊讶地看着他,“我一直以为——”

“他?”酒保瞥了那个大吼大叫的年轻人一眼,撇撇嘴说道,“他就是个喂狮鹫的杂役,嘴里的故事都是从别人抠出来的……不过我得说,这家伙是个诚实的小伙儿,倒是没说谎。”

卢米尔点了点头,脸上带着赞叹的表情说道。

“哈莫尔顿将军确实了不起……我从港口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北部的山脉,简直无法想象他是如何从地狱的手上把那险要的堡垒抢回来。”

酒保的嘴里翘起了一抹自豪。

“那可不,别说是你了,我们这些在萨尔多港活了半辈子的人也是这么觉得,地狱的火炮架在了我们头顶,这次肯定是完蛋了,世界末日莫过于此。但有时候你不得不信,圣西斯是注视着我们的。”

“你们为什么总说圣西斯?”卢米尔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朗姆酒,看着吧台后面的酒保,“在我看来,明明是哈莫尔顿将军用兵如神。”

“所以你什么也不懂,”酒保撇了撇嘴,呵呵笑着说道,“连哈莫尔顿将军自己都承认,那天他已经做好了殉国的准备,结果神灵站在了他这一边,狮鹫骑士团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地狱的炮兵阵地——”

“没错,伙计!如果没有神灵相助,简直说不过去!”

嬉笑的声音忽然从卢米尔的身后传来,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让他神经紧绷,不由握住了插在腰间的短枪。

不过随之而来的酒气却又让他放松了戒备,一张醉醺醺的脸凑到了他的面前,身子一歪坐在了旁边的高脚凳上。

“那天我就在现场,如果你要是感兴趣,我倒是可以和你说说……当然了,前提你得请我喝一杯。”

卢米尔咧嘴一笑,扔出几枚银币在桌上。

“让他喝到吐,算我的……敬萨尔多港的守军,”

那酒鬼眼睛一亮,朝他竖了个拇指。

“兄弟,够意思!不过我是圣伊尔堡的援军哈哈,你敬错了对象。”

卢米尔笑着说道。

“我们都是帝国的子民,没什么区别。”

接过酒保递来的酒杯,那个圣伊尔堡的帝国士兵闷头灌了一口,打了个酒嗝说道。

“你的口音不像当地人。”

卢米尔失笑道。

“这儿除了你们有谁是当地人吗?”

喝的醉醺醺的士兵挠了挠后脑勺点头说道。

“说的也是。”

看着半醉半醒的帝国士兵,卢米尔做了自我介绍。

“我来自坎贝尔公国。”

那帝国士兵好奇地看着他问道。

“那是哪里?”

“莱恩王国的南部,漩涡海的东北岸,被称作骑士之乡的地方。”卢米尔微笑着继续说道,“我来新大陆是为了做生意,但现在……我觉得应该把你们的故事带回去。”

帝国士兵眼睛一亮,哈哈笑了一声,拍着他肩膀说道。

“那我可得好好和你说说了……”

随着一杯接着一杯的烈酒下肚,那帝国士兵也是打开了话匣子,以一名前线列兵的视角,讲述了那天发生的事情。

一个狮鹫骑士团的杂役,一个前线的列兵,两人的说辞正好互相验证,基本上还原了那天早上的情况。

卢米尔的食指轻轻点着吧台,循序渐进地引导着那个醉鬼的思绪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散。

“也就是说……那天的胜利完全是因为狮鹫骑士团毫无阻碍的突破了地狱方面的炮兵阵地?而地狱那边就像是失明了一样,并且本该部署在炮兵阵地周围的防御也完全没发挥作用?”

那个喝醉了的帝国士兵怔了怔,眼神狐疑的盯着他。

“伙计,你打听这么仔细做什么?”

卢米尔从容不迫地笑了笑,轻声说道。

“因为这确实很奇怪不是吗?如果我不问清楚,故乡的同胞肯定会觉得我在吹牛。”

“说的也是……”

那帝国士兵嘟囔了一声,左右看了一眼,随后压低了声音说道。

“其实吧,这件事情确实很诡异,我们的长官不让我们到处乱说,因为这就好像……不是圣西斯帮了我们,而是魔神助了我们一臂之力一样。”

卢米尔惊讶地看着他,赶忙压低了声音。

“这话可不适合乱讲。”

话虽如此,他却把耳朵凑近了,身子也压得很低——那配合的行为分明是催促着这个大嘴巴的家伙继续口无遮拦地往下讲。

帝国士兵只是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打开了话匣子,不管不顾地说道。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东西……其实当我们的狮鹫骑士团冲上高地的时候才发现,不但高地没有设防,那些哥布林更是像中了失明和虚弱的诅咒,否则那些到处乱窜的小家伙也不至于一个都跑不掉。你不觉得蹊跷吗?我是挺奇怪的,就好像敌人捆住了自己的手脚,送过来给我们杀。”

卢米尔的心脏抽动了一下,克制住了心中的狂喜,压低声音说。

“这……听起来确实太奇怪了,诅咒可不是圣光的力量。”

“是吧?别说是你,我们也觉得。”帝国士兵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们抓了一些俘虏,可那些家伙什么也不知道,甚至还以为是我们干的,我们才觉得奇怪,虽然圣光也能致盲,但他们中的明显是亡灵系魔法……是狮鹫骑士团里的老爷们偷学了地狱的把戏吗?但这话可不能乱讲,总之就当个意外吧,反正最后是我们赢了。”

卢米尔惊讶的问道。

“那些哥布林还有活着的?”

帝国士兵点了下头,醉醺醺地说道。

“有啊,就关在港口边的监狱呢。一般的恶魔我们都是杀了,但像哥布林或者暗夜精灵这些硬通货还是有价值留一留的。”

卢米尔感兴趣的问道。

“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他们?”

帝国士兵笑着说道。

“还能怎么处理,学邦的人要走了一些做实验,说是想从他们脑袋里翘出魔晶炮的图纸,但我看他们是在做梦。至于剩下的嘛,估计是卖到附近的矿山或者农场干活吧,那些家伙也就这点用处了。”

卢米尔和他碰了下杯,抿了一口香醇的烈酒,不经意的随口问道。

“我在雷鸣城正好有一家农场,这些哥布林干活勤快吗?”

帝国士兵笑着骂道。

“这群懒鬼笨的要死,稍不留神就偷懒,不过挖煤还行……怎么,你感兴趣?”

卢米尔凑近了说道。

“实不相瞒,我还真有些兴趣。”

帝国士兵嘿嘿一笑。

“那你算是找对人了,我和那儿的看守很熟,你需要多少?”

卢米尔故作犹豫了片刻,开口说道。

“两只吧,我想先买两只试试,看好不好用,如果好用的话,等我回程的时候路过这里再买一些走。他们毕竟是地狱的士兵,我怕多了出问题。”

“哥布林能有什么问题,拿鞭子抽两下就好了,你这也太胆小了吧。”

见他只买两只,帝国士兵露出遗憾的表情,叹息一声继续说道。

“……而且那些家伙活不到下个月的,等你回程的时候早就没了。”

“我是商人,不是赌徒,在考虑收益之前,我得先考虑风险。”卢米尔摇了摇头,将一枚金币轻轻的放在了桌上,“放心,不管我买多少,都少不了你的好处……我想我们可以长期合作。”

看到放在桌上的金币,那帝国士兵的眼睛都直了,忍不住的咽了口唾沫。

那可是1万铜币!

相当于他两个月的薪水了!

“兄弟……你这朋友我交定了!这两只哥布林我送你!你想在哪儿提货?”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动,看着眼前船长模样的男人,就像看到金矿一样。

卢米尔思索片刻说道。

“我是来补充淡水的,在这恐怕待不了太久,明天黄昏之前就得启程,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那帝国士兵迅速点头,喜上眉梢的说道。

“没问题!太阳落山之前,我在城西边的伐木场等你,那儿有个小水沟直通大海,你可以先把舢板停在那儿!”

死两只哥布林根本没人注意,况且那本来就是准备处理掉的东西。

不过这毕竟是他自己做的买卖,他还是想弄的掩人耳目一些,别被其他人落了话柄。

正好,坐在他旁边的卢米尔也是一样的,希望悄无声息的解决这件事情。

之后他会在岸上弄个传送阵,等到那两个哥布林一到手,转手就给魔王大人送去。

甚至都不用弄到船上!

看着面前伸来的右手,卢米尔笑着握住,用力晃了晃。

“那么合作愉快。”

录像再加上人证。

想必这些东西,应该足够帮上魔王大人的忙了!

……

就在卢米尔谋划着将萨尔多港的幸存者和录像送回地狱的时候,远在魔都的罗炎也从帕德里奇家族那边得知了真理部已经对前线展开调查一事。

虽然费斯汀先生并没有主动帮助他做什么,但在情报上还是给了他不小帮助的。

事实上,德拉贡家族打算对他出手,最早就是帕德里奇家族提前向他预警。

魔王管理司。

述职会议上。

面对内务部的官员,罗炎简单的做了汇报,讲述了雷鸣郡迷宫以及迷宫附近的坎贝尔公国的近况。

简单来说就是,大墓地的腐蚀正在进一步扩散,越来越多的人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恶魔的帮凶,不断丧失信仰的同时完成了基层社会的沙子化,从铁板一块变成了一盘散沙。

总的来说,内务部的“自己人”们对罗炎还是非常满意的。

甚至于,他那循序渐进的渗透方式,给在座的不少恶魔都提供了启发。

其中一位旁听的恶魔甚至还是魔王学院的特聘教授。

这位教授虽然之前没有给罗炎上过课,但对他“推动社会变革从而撼动圣西斯统治合法性”的策略却欣赏有加,甚至还邀请他去学校里办讲座,把煽风点火的经验分享给学弟学妹们。

腐蚀人类是每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恶魔的必修课,并不是只有魔王能用的上。

对于母校教授的请求,罗炎自然是欣然答应了下来,不过一切都得等到他把手边的事情忙完。

或许是由于在座的各位都知道他和德拉贡家族最近的明争暗斗,这些坐在报告会上的内务部官员都格外的好说话,甚至连例行找存在感的问询环节都变成了表彰大会,光捡好听的话讲。

这些家伙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顾及帕德里奇家小姐的面子,一方面也是怕被罗炎误会成了德拉贡家族那一派,最后好处是一点没沾到,反而莫名其妙挨一顿打。

内务部的官员有不少滑头。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魔王管理司的副司长,亲爱的格里恩学长了。

述职会议结束之后,他找到了罗炎,趁着周围没人的时候轻轻拍了拍这位学弟的肩膀,脸上带着温暖人心的笑容说道。

“会议的准备辛苦了,最近过得很不容易吧。”

听着那明显的客套,罗炎也笑着客套了一句。

“还好,一般般吧,这点小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说的是会议准备。”

“我知道,”格里恩副司长笑着收回了手,给了罗炎一个靠谱的眼神,“无论怎么样,我们魔王管理司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遇到麻烦记得找我。”

罗炎闻言笑了笑。

找你还行……

你丫的只怕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过他犯不着得罪人,于是还是给面子的说道。

“我会的。”

两人继续闲聊了几句,格里恩把能想到的好话说完,便匆匆的离开了。

这个滑头是一点风险也不想冒,既想表现出对老同学的重视,又怕老同学失势被牵连上。

不过罗炎并不想和他计较。

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无奈,这家伙虽然是副司长,但手中的实权甚至还不如刚毕业不到一年的帕德里奇小姐,连参与博弈的机会都没有。

离开了会议室的走廊,罗炎正准备去杰弗里教士那边探望一下,刚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便看见了等候在那里的米娅。

这家伙罕见地没有扬起下巴发出“赫赫赫”的嘲笑,也没有将“杂鱼魔王”挂在嘴上,反而是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你……真的不要紧吗?”

不等罗炎回答,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片刻,小声继续说道。

“要不我和我爸说一下……让他想想办法。”

看着还在为自己担心的米娅,罗炎的心中不禁一暖,温和的笑了笑,调侃着说道。

“没事的,几只杂鱼恶魔而已,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听到自己平日里惯用的称呼被罗炎反过来用了一遍,米娅的脸颊顿时一红,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尾巴气得微微上翘。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罗炎莞尔一笑道。

“现在是五点十分,距离你下班还有二十分钟。”

“我没问你时间!”

米娅没好气地吐槽了一句。

被这一句突如其来的吐槽打岔,她原本酝酿了许久的复杂情绪顿时烟消云散,连带着心头的一丝不安也被这家伙轻松化解了。

不过——

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米娅轻轻咳嗽了一声,低下头,小声开口。

“那个……对不起。”

“嗯?”

米娅偷偷看了一眼他那双带着疑惑的眼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说道:

“我、我的父亲说……那天在生日宴会上,我不该那么高调地拉着你跳舞。我原本是想帮你,但没想到反而起了反效果……”

说到这里,她微微咬了咬嘴唇,脸上浮现出些许愧疚。

那时她只是单纯地想借自己的身份,帮罗炎在贵族圈子里争取一点话语权。然而她太过理所当然地认为,帕德里奇家族的庇护足以让所有反对者闭嘴,却没想到,这反而让德拉贡家族直接撕破脸面,将矛盾推向了更深的漩涡。

用她父亲的话来说——

德拉贡家族之所以会在那之后如此咄咄逼人,某种程度上也是被她逼的。

虽然那可能是父亲被她软磨硬泡烦不过脱口而出的无心之言。

但她却记住了,而且一直耿耿于怀到现在。

罗炎看着她那副自责的模样,既觉得心疼,又忍不住想笑。

就这事儿?

如果非要说那场舞会给自己带来了什么麻烦,大概也就是事后被薇薇安强行拉着在大街上逛了一整天……但要说那是“麻烦”,未免也太牵强了。

他轻轻笑了笑,优雅地颔首。

“怎么会?能和美丽动人的米娅小姐共舞一曲是我的荣幸。”

“可是……”米娅嘴唇动了动,自责眸子里噙着水雾。

“米娅。”

“嗯?”没想到罗炎突然叫自己名字,米娅微微一怔,脸不自觉地红了一下。

罗炎认真地看着她。

“我不赞同你把这件事归咎于自己。这就像是在说,受害者也有罪一样。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米娅愣住了。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和你无关,完全是德拉贡家族的问题。”罗炎继续道,“他们想要置我于死地,不管你做什么,这件事情都不会改变,唯一的区别只是他们动手的时间早晚而已。”

米娅睁大眼睛,怔怔地望着罗炎,心里似乎轻松了一些,却又仍然难以释怀。

“可是……我……”

罗炎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而且,就算我提前知道这之后可能会发生什么,那个时候的我一样会接住你的手。”

其实他还是说的保守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米娅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像是被烈焰吞噬一般,连耳尖都泛起了绯红的光。

她张了张嘴,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罗炎笑了,眼里带着几分揶揄。

“因为你问我,我自然得给你回答。”

说着,他顺势抬手,轻轻揉了揉那粉红色的头发,语气柔和地说道:

“我的答案是——德拉贡家族对我来说一点儿都不重要,我根本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和你跳一支舞,对于那时的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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