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3章 统一市场与地方利益(下)

“太史公认为,物品价格低廉,商人就会把商品销售到可以贵卖的地方;物品价格昂贵,商人就会从价格低廉的地方运来销售。各自勤勉而致力于他们的本业,乐于从事自己的工作,如同水向低处流,这正是合乎道法自然的道理。”

“然而,桑弘羊又认为,王者塞天财,禁关市,执准守时,以轻重御民。丰年岁登,则储积以备乏绝;凶年恶岁,则行币物;流有余而调不足也。”

“若论起来,松苏棉布质好而价贱,若放任不管,又恐汉口织工多失其业,无以为生。”

“儿臣以为,铁路既能通,则科学院所谓‘蒸汽逆风之船’,则亦不远矣。”

“单从桑弘羊为‘丰年岁登,则储积以备乏绝;凶年恶岁,则行币物;流有余而调不足也’之目的。那么,在松江征收的税,买南洋的粮食,赈济川楚;亦或者购买川地的粮食,赈济荆襄……那么,这税在哪收,只从这里看,似有没有区别。”

“但赈济之外,又不得不虑百姓小农女织之利。若任由松苏棉布入汉口,那么这些以织为业的百姓,生计也难。又不可能只靠赈济。”

“儿臣观松苏之政,若有所悟。譬如这织布事,兴国公以棉纱管控,而让商贾出资、购买织机、期货棉纱、承担利息,机工出力,在家纺织。如此,百姓得利,原本织布为业的也不受影响。”

“但楚地本产粮食,非是苏北淮南草荡,那等黄河泛滥不毛之地,改以种棉,有利无弊。”

“是以,儿臣以为,若能得南洋之棉,输入汉口,而汉口效松苏包买制手段,兴纺织业,也未尝不可。”

“至于是否要再收省关之税,儿臣以为,大可不必。”

“不若直接禁止松苏棉布入楚。”

“效盐政故事,划分盐区。”

“松苏棉布,或出口海外西洋,或去日本朝鲜,或往关东蒙古,或至南洋。”

“汉口棉布,或往川蜀、或往陕甘、或往潇湘,或往河南。”

“儿臣以为,若开关税,只恐本地商贾,皆不肯兴办纺织,而都是于关口做买办事,专门经营松苏布。如此,松苏虽利,可织工失业之困,皆苦在荆楚。”

“譬若昔日兴国公兴海军,而开松苏为埠,以至于西江五岭数十万人无业群起为匪盗,松苏商贾又不会给粤地一文钱以便安抚当地百姓生计、亦或将那些失业百姓迁徙。”

“是以,不若不开口子,直接严禁松苏布入楚,只得往日本朝鲜关东蒙古南洋西洋去。”

“类盐区手段。”

“而其余如棉花、棉纱、铁器、油料、大豆等,皆不管制,在松苏纳税之后,可直入汉口。如川南盐、海州盐事。”

太子有些忐忑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皇帝对这个答案,基本算是满意。

只不过,在皇帝看来,太子显然忘记了另一个关键的东西。

那就是他考虑到了不要使江汉地区弃粮种棉,这是好的。但这背后,还有个关键的、维系帝国统一的东西。

那就是这就导致,江汉地区虽然看似与松苏割裂了,甚至可能会产生地方势力,但这些地方势力本身依旧是帝国整体的一部分。

因为他们要用松苏那边进来的棉花和棉纱,尤其是在皇帝确认了刘钰等实学派在印度种棉花的方案之后。

所以,江汉与松苏不可分割。

而同样,松苏地区的棉花和棉纱……只靠淮南那点,那是压根不够用的。

一旦确定了印度提供棉花的战略,那么松苏又与京畿不可分割。

因为大顺的海军基地,造船基地,海军舰队的几大港口,分别在威海、旅顺、天津卫。以及大顺的冶铁、军械等重工业,部署在天津、辽东。

而没有海军,也就意味着松苏拿不到棉花和棉纱,这就使得,松苏与京畿之间不可分割。

将来铁路一旦修通,实际上也就形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结构。

九省通衢之地,和京城之间以铁路相连;松苏又在京城和荆楚的船运中心。

恰到好处。

虽然太子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但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毕竟太子还只是太子,还不是天子,在皇帝看来,没有意识到地方与中央之间的问题,也是情有可原的。

太子见皇帝对他的这个想法,并没有提出反对,也没有苛责,心下略微松了口气。

于是趁热打铁又道:“兴国公与儿臣论及铁路之利,运输之便,以及所带来的诸多影响。儿臣所获颇丰。”

“桑弘羊云:燕之涿、蓟,赵之邯郸,魏之温轵,韩之荥阳,齐之临淄,楚之宛、陈,郑之阳翟,三川之二周,富冠海内,皆为天下名都,非有助之耕其野而田其地者也,居五诸之冲,跨街衢之路也。故物丰者民衍,宅近市者家富。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势居,不在力耕也。”

“儿臣得兴国公启发,知这些道理,亦对亦不对。”

“若不力耕,则无桑丝、茶叶、棉花等等。”

“但若地处五诸之冲,跨街衢之路,却也的确可以利在势居,不在力耕。”

“而自古以来,物产又是依靠气候、降水、土地等因素而有不同。这在《货殖列传》中就说的清楚。”

“兴国公问儿臣,说管仲时候,齐有鱼盐之利。那么,江汉湘楚的利,又是什么呢?”

“川南因井盐而兴,遂有煤矿、冶铁等诸多器械。”

“江汉有九省通衢之利,又可经松苏的海外之棉,若兴纺织,此其一利,类管仲之鱼盐。”

“除此之外,还有一利,便是茶叶。”

“此时北方蒙古以及西洋所用之茶,多为闽茶。闽地自通运河,经海运而至松苏,此闽与松苏之利。”

“然而一旦铁路修好,那么,前往北方的茶叶,大可以在江汉加工,沿着铁路北上。”

“至于张家口,或往蒙古、或往西域,甚至若是日后海外茶叶需求日增,亦可沿江而往松苏。”

“加之种茶必在潮润山区,少占耕地,不伤粮食。”

“若汉口得茶叶、纺织之利,依靠九省通衢之地,必可大兴。”

“若其大兴,一来可加朝廷赋税;二来可利百姓衣食。”

“兴国公言,若铁路通,除却镇压、赈济、逃荒事,所能大兴工商而又不伤民者,唯汉口一地。”

“又言棉布,茶叶之利。”

“儿臣深以为然。”

“是以儿臣以为,欲兴江汉工商,则应在织布、种茶加工砖茶两件事上。”

“兴布而不兴棉,如此百姓务本,粮食充足。”

“借铁路之利,而兴茶,使得北方、蒙古、罗刹、西域之茶,皆自湘楚。”

“所得之利,除可兴国库外,亦可招募洞庭之民,勿使围湖,而减长江水患……”

虽然皇帝跟太子说过,让他听刘钰要听其所以然,不要不加判断就听其然。

但现在太子说出来这些东西,让皇帝心中苦笑,心道这些东西若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我便可以彻底放心了。

朕是希望你听他讲那些所以然,而后让你明白其中道理,自己推出该如何做。

你这般说,兴国公倒像是在拔苗助长。

你若真的能自己读《盐铁论》、《货殖列传》、《管子》等,读懂了,然后举一反三,以道衍术,得出这般结论,朕还担心什么呢?

只怕你读的半懂不懂。真论讲这些轻重术的经济道理,越是半懂不懂,才越容易听什么都觉得有理。尤其那还是个真的讲道理能讲清楚的人。

就说这铁路问题,引申出的茶叶发展、棉布产业、以及洞庭湖的维护造田导致的长江水患问题,这可不是你自己能想出来的。

哪怕是你有的东宫里,有这般的幕僚心腹,也好。

若真有,大方向上把握得住,修修补补,总可守成。

可若没有,日后的新东西越发的多、新问题不断出现,届时你当如何?

想到这,皇帝也不想再去问那两个问题中的剩余部分了,转而夸奖了太子两句。

趁着太子高兴的时候,又问道:“那兴国公有没有和你讲均田、井田、迁民、垦殖等事?”

太子忙道:“回父皇,兴国公倒是说了‘本末之别’的一些道理。”

“儿臣正是听懂了‘本末’之别,方才觉得,依靠海外南洋之棉花、棉纱、而兴汉口之棉布,是为正途。”

皇帝听到这话,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心道你要是真听懂了他说的“本末”到底是什么意思,就不会只琢磨着棉纱棉花事。

当初他哭宇宙之悲,哭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拳拳赤子之心,皆在土地问题上。

他跟你谈本末事,你就听了个这个?

如今天下学问大兴,可要论如何解这个轮回之叹、宇宙之悲,无非两种。

一则若复古儒学的变种,行均田、授田之法。

地所不足者,或为士、工、商;或远迁海外,依旧为农,保百姓均田而得衣食。

二则若一些年轻实学之辈,以为工商之业,日后定可容纳数千万人,只要大兴工商,似亦可解决此轮回之叹。

朕便不信,他和你谈本末事,你若真懂了,竟能如此意气风发,觉得真的懂了?

怕是未必。

也罢,也罢,此守成之法,若能真的明白守成之法,也未必是坏事。

念及于此,皇帝尽可能慈爱一点,笑道:“吾儿既有所得,朕心甚慰。”

“此事也好。”

“一则松苏与江汉,大为不同。便同样是兴工商,却要面对不同的事。松苏之官员,多萧规曹随。提前历练,知其不易、知其不同,也是好事。”

“二则若能在兴汉口一事中,磨砺淘洗出几个才俊惊艳的年轻人,也是吾儿的造化。”

(本章完)

第1214章 轮台之思(一)

既然大顺出于一些历史原因,选择不用太监,更学习了前朝大明稳定之后的后宫政策,没有势力强大的外戚。

这种政治架构下,太子就必须要有自己的郎官班底,以便继位之后手里能有一些可用之人。

这种架构之下,皇帝让太子尝试做点事。太子选择在兴盛九省通衢之地,仅就这个选择而言,太子的选择让皇帝还算满意。

毕竟,传统的矛盾,大顺还真不缺修补的人才。虽不敢说一定能出张居正这样的人物,但是传统社会许多年——虽然实际上中唐之后,在土地所有制、世家、科举等问题上,有了个实质的分水岭,但就算从明开始算,这历史经验也足够多了——故而在皇帝看来,传统的治理模式,可以很顺滑地延续下去。

反倒是各种新的情况,比如工商业大发展、铁路、海军、大型晒盐场这些东西,以及松苏改革中涌现出的诸多矛盾,正是需要太子熟悉的。并且在皇帝看来,这些新东西,将是大顺李家有效延续统治的力量,作为太子应该、也理所当然应该学会利用这种力量。

于是,太子选择在汉口尝试做点事,方向上当然基本算是对的。

皇帝觉得,若能如自己发掘到刘钰一样,在汉口尝试做事的年轻人能够有一二个脱颖而出,这可是大好事。

而且太子选的折中方案,并不激进,也不保守,虽然按照刘钰的说法这是标准的修补匠手段。

但皇帝觉得,能力也就这样了,选个不激进、也不保守的态度,也还可以接受。

总共就这么几个儿子,指望从这几个人里面,选出来一个能达到科举状元、新学魁首那样水平的,显然也不现实,简单的概率学。

夸也夸了,再剩下的也着实不必多问,于是皇帝又提醒了一句。

“吾儿既然多引《盐铁论》,似有所悟,或有所得。不过,既读《盐铁论》,便不可不读《霍光传》。”

“好了,你这便回去吧。好好琢磨下汉口的事,选何处人,你拟一个章程,朕也多加挑选。”

太子以为皇帝还要继续提问,不想皇帝的问题竟然戛然而止。然而心头也没有如蒙大赦的感慨,心想父皇叫我读《霍光传》是什么意思?

闻张咏劝寇准,霍光传不可不读,可父皇叫我读霍光传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难道说,父皇对我颇不放心,觉得我回答的不甚好,并不得治国要领,竟要留霍光、金日磾、桑弘羊、上官桀?

太子满心狐疑,皇帝的话,本来就不能乱讲。之前让他读盐铁论,不是乱讲,现在却让他读霍光传,这如何能不让太子满心狐疑?

转念再想,若是真留这样的人物,自己真的能应付的了?按说父皇也不会这么做吧?

越想,越是想不明白,可这时候也只能先行礼退下,心想此事还是要多和府中幕僚商议。

然而,显然,太子误会了皇帝的意思。

或者说,太子的格局终究还是小了些,完全没想明白,为什么他爹让他读完盐铁论后再去读霍光传。

至少,皇帝压根没有说要留辅政大臣的意思。

因为,不久之后,皇帝又召见了刘钰,并且直接告诉了刘钰,他让太子读霍光传的事。

既然和刘钰谈霍光传,那显然不是张咏让寇准读霍光传的意思,和太子理解的角度也大不一样。

“朕叫太子多读书。考教他治国之策,他多引盐铁论之言。”

“朕又教他,霍光传不可不读。”

“盐铁会议之后,平准均输之策,也不曾取消。盐铁会议,不过是霍光欲行权而压桑弘羊之策。”

“嘴上要反对桑弘羊,借着武帝之《轮台诏》,指责桑弘羊行专营、均输、平准之策,可实际上会议虽开了,霍光也赢了。但霍光传好就好在,霍光并未废弃他指责的桑弘羊之策。”

“朕怕就怕,将来再有盐铁会议,竟是真的相信里面的东西,尽废旧政。而成两宋党争之势。旧党全弃新党之政,宋时读霍光传,就读出了个这个,哎……”

皇帝搞这种法力诈术,比谁玩的都溜,现在却在这感叹宋时读霍光传就读明白了个臣子要防止功高震主……

刘钰心想,这他妈还不是你们这些当皇帝的给逼出来的?你现在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说让太子读霍光传,要明白霍光是靠盐铁会议夺权,但批判的政策反而继续用,可太子真能读明白?

再说,你这么说,这不是让太子误解吗?

太子万一读成了,你准备让我去当桑弘羊、他去当霍光,到时候把我批判一番,治了我的罪,收一波权?这也不是你的风格啊。

正想着,皇帝叹息一声,竟是背了一段和盐铁论、霍光传息息相关的《轮台诏》。

“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是重困老弱孤独也。而今又请遣卒田轮台。轮台西于车师千余里,前开陵侯击车师时,危须、尉犁、楼兰六国子弟在京师者皆先归,发畜食迎汉军,又自发兵,凡数万人,王各自将,共围车师,降其王……”

“爱卿以为,若孝武皇帝生于此世,他会如何做《轮台诏》?”

刘钰很早很早之前就说过,汉之西域,非顺之西域。顺之西域,当在海外。

显而易见,皇帝嘴里的“轮台”,也压根不是地理学意义上的轮台。

是印度吗?

显然也不是。

征伐印度,还用不着“益民赋三十”的地步。

这话,算是和刘钰挑明一些事。

皇帝问汉武帝若生在此世,轮台诏的内容会写啥?

或者说,大顺需要办“多大的事”,才能需要达到压榨国力、消耗掉传统社会全部潜力、把大顺这百年休养生息的底子榨干,让每个百姓多交三十块钱的人头税才能把这件事办成的地步?

刘钰略略沉默,然后道:“陛下,南洋可以利、关东可以利。再远的地方,纯以利引、纯以关东南洋的资本导向移民而为契约长工的办法,是行不通的。”

“弗吉尼亚的棉花、烟草,大洋不宽,月内可跨,卖到欧洲有利可图。可再远的地方,以此时交通,无利可图。”

“莫说数万里之外,便是西域,可种棉花、可种烟麦、甚至还有铜矿,然而运输不便,资本断不肯去。又如何能够以契约长工的方式,移民千百万呢?”

“非行孝武皇帝之策,极限民力而办事……广造帆船,广招水手,而行移民之政……此事,也要分开看。”

“若以天下论,此事不必急。以工商为导向,汉人便可渐渐滋生,百年之后可有千百万人。”

“若以中国论,此事不可不急。移民若不为天下的范围扩大,而是为了解决中国的问题,那么在一些地方移民,也的确是个好办法。”

“譬若曹州至渤海黄河可能改道之处;譬若洞庭围湖而坏长江水工之处。”

“此天下事、中国事之别。”

刘钰这样说,也就是说,假设汉武帝生活在这个时代,他多半会选择,把百年休养生息的国力最大程度地发挥出来,疯狂移民海外,内部搞一些永佃权、减租减息之类的政策。

最终临死之前,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下个轮台诏,为后续的“昭宣之治”打个基础。

至于中国和天下的区别,皇帝分得清。就现在这种情况,就算没有强制迁徙,继续发展下去,南大洋和北美的西海岸,基本也要被汉人占满。但移走的人数,杯水车薪,不足以解决国内的问题。

迁茂陵令,在这个时代的表现,应该是把大地主的土地强制低价赎买,以“工商券”的形式,投资到工商业中,取消他们对土地直接控制。

这个嘛……皇帝既这么问,那么显然皇帝心里也有数。太子那点威望,那点控制力,那点现在看来一般的水平,办不成这事。

理论上,这件事,在大顺攻取印度、击败英国葡萄牙后,凭借皇帝之前积累的征罗刹、复西域、伐日本、下南洋所达成的近乎顶格的威望,和对军队的控制力,以及手里掌握的充足的资源……理论上可以办。

但要办,也得快死的时候办。

办完之后,还得留个替罪羊,自己下了轮台诏就跑帝陵里躺着去,太子上台后,搞个“盐铁会议”,宣布这事儿到此为止,以后不干了。但是也别傻乎乎地没读明白汉书史记,最后再把那些土地还给那些受损者……

刘钰心道,就你们这群人啊,顶天也就能玩个零之镇魂曲水平的手段了,就跳不出去这个圈了。

反正,我把一切,赌在了捏出来物质基础后的人民的反抗和起义上了,你要非要玩什么零之镇魂曲,随便。但几个钢铁厂、几条铁路、甚至许多冒着浓烟的机器,那顶天也就是个蒸汽压路机。

你要真有胆玩,我敬你,这将极大地拓展全人类的生产力,使得真正的囊括西部美洲和大洋洲的世界市场更快形成。哪怕你的初衷,多半是考教了太子之后,觉得太子弄不明白日后越发复杂的局面。但你真要玩吗?真敢这么玩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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