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南下(中)

这些年来,大宋朝特别认真地要去做某件事,某件事就多半会出问题。吏治如此,财政如此,边疆军政也是如此。

开禧以后,宋金两国重订和约,近十年来江淮无事。随着大金内乱,眼看东西两分的局面将成。

这两个金国彼此自是死敌,之后不晓得还要彼此厮杀多少场。控制中都的定海军,一向依靠海上贸易为最大的财源,控制开封府的遂王一脉要完整接收关中四路的武力,也少不了巨额开销。

所以贾涉一直觉得,在淮东的军务上头,只消全力筑城固边,无须任何特殊的动作,更大的精力,倒应该放在维持南北商路上头。皆因商业愈是繁茂,东西两个金国对大宋的仰赖就越深。此时大宋在边疆无须任何举措,就能凭借南方的财力在东西两个金国之间自如腾挪,始终占据主动。

所以真要说起军政方略,贾涉比较赞同崔与之的意见。

可惜崔与之不为史相所喜,和他走得太近,便于自家仕途大大地有碍。

至于李珏和应纯之两位,大体都积极主战,图谋恢复,想法很多,手段也出众。可贾涉一直担心的是,淮东的北面是山东,而山东是那个权臣郭宁起家的根据地。

李珏和应纯之若有什么成果,报到行在以后自会有人为他们鼓吹,但这些操作如果引起了郭宁暴怒兴兵,他两位又哪里讨得了好?

归根到底,史相和临安行在绝大多数的士大夫既想要事功,更要求安稳。边疆事功不过是升官发财的由头,而边疆的安稳则关乎性命,关乎国运。在朝廷眼中最大的道理,始终就在“非和无以立国”六个字。谁敢引起边境的战事,谁就是国贼。

贾涉都不用想,就知道此番北人动兵,无论这一战的结果如何,必定惊动行在。而史相追究下来,李珏和应纯之两位绝然讨不着好。麻烦的是,贾涉替这两位办过不少事,这两位又必然会把许多责任推到小小的宝应知县身上。

所以,什么都不要说了,甩开淮东一团乱事,赶紧走。回到行在还得上下打点呢,耽搁不得!

贾涉带着同伴们,沿着运河西岸的道路策骑飞驰,很快就把楚州城甩到了后方。

约莫离城十里,便经过刘王城军营。这座已经废弃的古城相传是汉时吴王刘濞所筑,如今被当作李珏和应纯之所筹建新军的一处军营。

贾涉纵马而过的时候,看到军营里有将士开始奔走列队,脚步声宛如闷雷。他们红色的戎服和盔缨上上下下地跃动着,像是红色的湖水开始往军营外头倾泻,还伴随着大斧和麻扎刀的闪光。很明显,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军人,行动也快捷高效,比楚州城里常驻的几百兵御营兵要强许多。

这是应纯之在楚州亲自负责招募的一支兵马,其将士大都来自于南渡的归正人,其中还包括了许多山东红袄军的余部。听说李珏那头还按照当年淮西武定军的例子,给这支兵马提供了一万五千人的军粮,号曰“忠义粮”。

可惜这支军队虽已成型,却并没有被应纯之当作守城的凭藉。

贾涉敢打赌,他们赶到楚州城,打算入城助战的时候,就会被守军制止。到那时候,自然又会有一场乐子,只怕宋军内讧的情形,比北面金军进逼还要激烈的多。

但贾涉可管不了这些。

他纵骑奔走十里,战马口鼻发出咴咴的声响,四蹄踏地如风。这是马匹跑发了性子的表现,正好一口气冲回宝应去。

他这阵子替各方各面办的事情多,太多太复杂,虽然上头的大人物们对他很重视,也明里暗里有些安全上的保证,但贾涉并不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寄托在别人的保证上头。

此番跟从崔与之到楚州巡视,别人有乘轿乘车的,唯独他和部下们骑马,而且每人最少都是双马。

这些马匹都是上等的好马,平均价格都在三百贯以上。现在又正是秋高马肥时候,每匹马都膘肥体壮,马腿修长结实,劲头十足。一行四五人换着十匹马节省马力,沿着运河直线奔逃,半路上唯有在新开湖西岸要稍微绕过圈子,过一个渡口。

全程一百二十里,只需要一个多时辰,就能回到宝应县城,再换用快船或者车队。

甚至这条路线,也是贾涉精心盘算过的。沿途所经过的山水寨和壮丁民社,几乎和贾涉都有交情,绝无半路阻截之虞。

为了确保自家安全,他还专门下了苦功夫,练过了马术!

黄昏时分,贾涉一行人涉水踏过黄浦溪,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到了宝应县。

因为有他这个能干的县令在,县城里的百姓普遍日子过得不错,前两个月增建修复城墙,县衙也没有少给钱。这会儿城北大街两侧,到处弥漫着香气,是百姓们开始做饭,两路两旁的巷道里,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灯火燃起。

贾涉的傔从回到自家熟悉的地盘,精神一下子变得放松。傔从首领不得不提醒部下:“打起精神来!接着还得连夜赶路呢!”

按照贾涉先前的安排,确实是要连夜赶路的。回到县衙后院,还得赶紧搬运钱财物资,有得要辛苦了。

但傔从首领告诫完部下,转头却看到贾涉忽然勒马。

他的脸上露出迷惑神情,举头反复扫视街巷。当一名老者颤颤巍巍经过身旁时,他俯下身去,用当地的土语问道:“老丈今日过得可还安闲?”

老者是认得贾涉的,他闻言仰脸,布满皱纹的脸上堆满了笑意:“安闲,安闲的很。贾老爷,要尝尝我新买的酒糟么?”

“哈哈,不必了。老丈你自去享用。”

贾涉直起身,脸色茫然地喃喃自语:“怎么会安闲?”

傔从们的神情也一下子变得古怪,他们忽然都反应过来……整座宝应县城太安定了,一丁点即将遭逢战乱的紧张感都没有。

贾涉从楚州城奔出的时候,正逢北面军报络绎抵达,不下十数名信使都说金军动用的大队人马,随时可能渡过淮河南下,进而直取楚州。楚州阻淮凭海,是大宋东北方向的第一道门户,此地如果被兵,不是小事,立即就得急报各处军州。

贾涉策马奔走,速度当然比铺兵急脚要快得多,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快过从楚州发出的烽燧信号。而江淮地带的烽燧体系,虽说几度兴废,此时业已重建完成,那是崔与之的政绩之一,贾涉在其中也出过力的。

可是,烽燧信号呢?

宝应县城上下这般安逸,显然根本没有接到烽燧信号。

从楚州到宝应,这么点距离,烽火台不过两座,难道这两座烽火台被人破坏了?不对啊,就算这条传信线路出了问题,淮阴、盐城、盱眙等方向呢?莫非是楚州那里出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烽燧信号居然就没从楚州发出来?

贾涉脑海中猛然冒出许多疑问,以至于半天没能回过神。

他皱着眉头,竭力想要理清楚其中的缘故,同时下意识地抖动缰绳,到了县衙。

知县不在,县衙的大门便是关着的。傔从见贾涉魂不守舍的模样,自家上去叫开了门,引着贾涉催马入内。

进了县衙,贾涉只觉得眼前灯火过于闪亮,顿时从深思中惊动出来。

那么多的大灯巨烛,都不要钱的么?

他抬起左手遮挡眉前,正要呵斥底下人不懂得节约,忽听“咣当”大响,有人在他背后把县衙正门重新合拢了。

在县衙的大堂上,灯烛簇拥之处,有人微笑道:“我就说了,只消楚州前线有一点风吹草动,贾县尊这样的聪明人,必定第一个跑回来收拾金银细软。”

(本章完)

第694章 南下(下)

贾涉揉了揉眼睛,适应了过于明亮的光线。

县衙里的厅堂廨舍依然是熟悉模样。只不过正厅上原本摆放着的高座和仪仗都被撤去了,换成了两边对坐的椅子和圆桌。因为灯火通明的关系,厅堂上显得喜气洋洋。

如果不是县衙里头的主簿、巡检、教谕等官员一个个脸色惨白地坐着,贾涉几乎以为自己正在衙门招待贵客,而宾主尽欢说笑,一个个酒劲上头,满嘴珍馐吃的开怀。

说到贵客,倒确实是有,有三位。

只不过这贵客并不当自己是客人,而反客为主,坐在了正对着堂下的主位方向。

左边一位是贾涉熟悉的走私商贾周客山。

右边是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军将,他有座位不坐,一脚踏在椅面上,一手提溜着酒壶,姿态极其无礼,却又带着一股独特的洒脱劲头。

在两人中间的,则是一个身着深青色圆领袍,足踏鹿皮软靴,腰间缠着白玉海东青攫天鹅纹路腰带的年轻贵人。

此时见到贾涉的身影,几个本地的官吏纷纷朝向那年轻贵人,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位……咳咳……这位老爷,贾县尊已经来了,我们可以走了么?”

年轻人笑道:“莫急,还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

周客山则起身招呼:“贾县尊,请来落座,这里给你留着座位呢。”

贾涉身旁的几个傔从倒是忠心,他们几乎同时上前半步,把贾涉掩护到了后头。傔从首领低声道:“县尊,咱们还没有下马,只要一口气往二门冲进去,直接左拐出右角门……”

“不必。”

贾涉摇了摇头。

宝应县城并非特别坚固的重镇,但毕竟扼守运河,是楚州到扬州之间一系列的军事和运输枢纽。贾涉在这里当了一年多的知县,仅仅是出于自身安危的考虑、为了保住自家内院里金灿灿、黄澄澄的钱,他都没有疏忽过城防。

至少早晚巡逻纠察的人都是职司明确,关饷及时。城里两个领兵的都头轮番带人上城,也不会懈怠。

结果这么一座县城里,能够说得上话的官吏,这会儿全都坐在厅堂上了,一个个老实得便如屁股黏住了椅子也似,而外界百姓一点风声都没有感觉到。

这一手简直神乎其技,不止要主事之人细心大胆,还要手底下办事的全都是好手。任何一人行事稍有疏漏,都不可能做到如此周全,如此隐密。

仔细再看看堂上,说得上话的官吏其实还少了几个,不过,贾涉闻到空气中淡淡一抹血腥味了。他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先应付眼前局面。

这样一伙人就来到了宝应县,控制了县衙。此时县衙里究竟布置了多少凶悍战士,谁能晓得?

贾涉不想冒险,他也不想死,所以如果非得上堂落座,那就去坐呗。

怎也比二话不说,刀斧伺候要强。

他甩镫下马,向正堂走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对周客山扬声道:“我就知道你不止是定海军下属的商贾。恐怕伱在北面的都元帅府里,地位不低!”

周客山哈哈一笑。

走到半途,贾涉觉得自己又想明白一些,于是继续道:“定海军的山东人马根本就没有大规模南下。贵方多半只是调动了一两千的骑兵,携带诸多重将旗号,做出南下厮杀的模样,又兵分数路往来奔驰,以诱骗大宋遣往淮北的探子,让那些探子跑一趟吓唬我们,对么?”

依旧是周客山笑眯眯地回答:“这几个月里,大宋在楚州的主政官员换了人,陆续渡淮落脚的人可真不少。其中有武锋军的人,有镇江都统的人,有楚州应知州招募的归正人,还有红袄军余部里头分化出的匪类。对此,贾县尊一定很清楚。”

怎么会不清楚?

其中有几人,还是贾涉出面,藉着那阵子走私粮船北上的由头,安排出去的呢!

要不是那几人他都认得,今日楚州城里他也不至于立刻就信以为真!

贾涉叹了口气。

周客山继续道:“好在我们这头,负责驻在海州,维持地方安定的高歆高将军,乃是九仙山的大寨主出身。山东、淮北地界上,高将军便是这等江湖伎俩的祖宗!有高将军想办法,又有益都府的燕宁将军率骑兵一千往来奔忙了一阵,果然就把能够骗过的人,都给骗过了,还赶着他们往南报信呢。”

大概觉得周客山夸赞得有点过头,那名自顾饮酒的锦袍将军把酒壶向周客山举了一举:“并没能都骗过。”

“哦?难道还有人脱得高将军之手?”

“骗过了十六个人,有九个人看出了破绽,不过都被我们赶上杀死了。还有五人一旦被发现,立即弃暗投明,降了咱们定海军……所以我才来得迟了些。”

“原来如此!”

周客山拿着小酒盅,和高歆碰了一下。

贾涉迈过门槛,走过面如土色的县衙官吏们,在三个贵客的下首坐定。

看了看桌上酒菜,好家伙,还是我贾某人喜欢的那个厨子做的。光是蟹酿橙、太守鸭和山海兜这几道,就用了不少从原产地运来的名贵食材,我平时都舍不得吃!

贾涉心里的火气顿时有点压不住。

“我不明白,你们费了这么大的工夫,究竟是为什么?如今贵方疆域两分,南京开封府那边眼看要把河东、关中都置于囊中,遂王此后称王称帝,声势可比西魏、北周还要强出数倍,你们又何必挑衅我大宋?难道真以为大宋无人吗?”

说到这里,贾涉的语气一下子抬高。

而衣着华贵的年轻官人道:“贾涉,这是专为你设的局。”

“什么?”

“我乃大金国都元帅府左右司郎中李云,奉我家元帅的命令南来,将往大宋的行在报哀。不过南下之前,我家元帅有令,要我擒了你送往中都问话。”

李云看着贾涉,似笑非笑:“听说你这知县,成日里到处奔走,捞取钱财,忙起来压根没人跟得上行踪。所以我们请山东地界的军队同僚闹出一点场面,随即赶到宝应县守株待兔。看来周先生对你的了解很深,前后这才两个时辰不到,你就送上门来了。”

这是何必?

怎么就专门为我来了?

我只是个知县,何德何能就被大金国的都元帅盯上?

难不成我上次发运粮食的时候,两家回扣吃得太多,终于露了风声?

贾涉的脑海里又一阵猛转,神情不免呆滞。

李云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摇头:

“你这厮,在三个月前动用了钱财三千四百贯,收买了我定海军船队的有名纲首林振。然后答应为海上之人取得南朝宋国的户籍,安排他们的家人到明州、福州等地落脚,从今以后改头换面,成为能在南朝宋国读书当官的士子。以此条件,林振等人遂与宋国的楚州知州兼京东经略按抚使应纯之勾搭上了。他们答应应纯之,会在中都和遂王完颜守绪的人合作,办一件大事……是这样的么?”

“没有!我没办过!这是污蔑!”贾涉立时嚷道。

他俯身向前,待要继续砌辞,李云骤然起身,手中寒光一闪。

一把匕首正正地扎中了贾涉按住桌面的手掌,锋刃下鲜血爆绽,已然透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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