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6章 名称

“……诸天万界传宏声,八荒六合显威名!”

啪!

白发苍苍的说书人,一拍醒木:“正所谓——‘诸君见他低一世,三尺青锋削绝巅。天道深海遨游者,万界洪流摆渡人!’”

那实木所制的“止语”,板正地砸落讲桌,恰恰打折了投在讲桌上的一柱天光。

光柱里的微尘,乱舞飞扬。何似人心纷攘。

“好!”

“先生讲得好!”

听众掌声不歇。

身形佝偻的说书人,坐在并不能完全遮光的凉棚下,拿起红布包着的木槌,敲了一下挂在旁边的铜锣,发出悠长的声响。

而后将这铜锣倒转,平放在讲桌上。锣往前推,人往后靠,捋着胡须,悠然道:“姜真君剑削绝巅的故事,就此告一段落。下一节我要讲的是,姜真君和李真君的前缘夙念、恩怨情仇,这当中又穿插了另一个男人的故事。他们之间的因果,纠缠了十二年。这当中的情节……哼哼,精彩得很呐!”

里三层、外三层,围拢在凉棚周围,听得津津有味的众人,陆陆续续地走上前来,往铜锣里丢刀钱。

说书人端茶正饮,瞥了一眼,继续吊胃口:“汝卿居士最新力作,讲述这个时代最精彩的故事。当世两位最年轻的真君,绝巅之林里的后起之秀,时光长河中的不朽丰碑,有道是‘天下李一,天上姜望’!”

话止于此,他将茶杯一放,拱手四方:“诸位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罢!”

叮叮咚咚当当。

“嘿!爷就爱听这段!”

“钱也赏了,快讲快讲!”

“烛火迫眉睫,蚂蚁爬心间。受不得也,后续快快讲来!”

刀钱丢来、砸在铜锣里的声音,与心焦催促的、喝彩的声音,混杂在一处,真是美妙的交响。

每天这么激情澎湃地讲一段,乐在其中,嘿,挣得也够吃喝。

说书人满意地将铜锣一收,正打算来一句“且听下回分解”,先回家去也,冷不丁感受到一股凛冽的目光。下意识地扭头望去,却见得人群中有一格外狞恶的汉子,投来令人窒息的凶歹眼神。

这前脚出凉棚,后脚可能就在停尸棚。

说书人年纪虽老,却也没活够。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屁股便坐定了,轻咳一声:“虽则说书的时辰已满,老夫也是意犹未尽,这英雄豪杰的故事,澎湃在心间,令我不得眠!咱们再讲一段,待天黑再歇,诸位且静听——”

啪!

醒木一拍。

他便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却说姜望当年,尚只是偏远小镇一少年,彼时的李一,已经天下惊名,只是来历成疑,众说纷纭。那一日流云在野,红霞在天……”

这时候一个五官柔和、气质温润的男子,施施然穿行人群,掸了掸衣角,在瞪眼恐吓说书人的凶汉旁边坐下了——

那里本来没有空位,但是他坐下的那一刻,空位便存在。而周围的人浑无所觉。

“谁能知道,大名鼎鼎的柴胤,竟然无聊至此。在这不入流的浮陆世界,恐吓一个小小的说书人。”此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有一种让人格外舒服的感受。就连发出来的声音也是如此,在听者下意识的等待之后,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此刻他坐在长凳的另一边,仰看着台上的说书人。脸上饶有兴致,嘴上漫不经心:“这段故事听起来实在惊心动魄。阁下坐在这里,难道不为妖族忧虑?不想着怎么处理那位天上姜望么?”

被唤作“柴胤”的汉子,双手扶膝,坐定听书,动也不动。只是稍一敛眉,气质大有不同!

脸上刻意显出的狞恶已经消失了,恢复了他睥睨一世的姿态,淡声道:“你们人族占据现世已经三个大时代,仍然摆脱不了那股窃贼出身的小家子气。无论走到何等高处,骨子里仍旧自卑自怯,什么细枝末节都要纠缠。凰唯真百忙之中还要擦线落子,着眼超脱之下,实在可笑。本座岂会如此?”

书生模样的男人,丝毫不以为忤,只温声笑道:“所以你坐视一切的发生?天道深海,剩他独游。往后诸天万族,难道都要受制于他?长此以往,这神霄战场,似乎也没什么开启的必要。羽祯的苦心谋局,权当是一场幻梦。”

柴胤淡淡地道:“今日你们给予压力越大,他日反抗的力量就会越强——这是来者的忠告。”

妖族的确是有资格在人族面前称“来者”的。

书生模样的男人,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我听说有个叫麒观应的,弃绝诸禄,立下大誓愿,要护卫妖族所有真妖成道,以此抹掉姜望在天道深海的影响。这很难评价。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他要付出的心力,胜于姜望十倍百倍。那本是个有机会冲击超脱的种子,现在却困顿前途,疲于奔命,实在可惜——伱真不打算做点什么?”

柴胤面无表情:“一代从来有一代的对手,倘若他们这也要我出面,那也要我出面,到如今连姜望的威胁都解决不了——灭族好了。”

说书人仍然在说书,听众仍然在旁听。

声音只在他们之间传递。

书生模样的男人笑道:“这般云淡风轻、放任一切的姿态,换做其他大妖言此,我必不能信。唯独你柴胤这么讲,还是有几分说服力。你总是做自己的事情,而不太求最后的结果。”

“但你仍然特地腾出手来盯着我。嬴允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对我的关心不曾稍减。”柴胤听着那说书人半真半假胡诌的故事,倒是目不转睛,嘴里只道:“太古之母那边,换谁去盯着了?”

柴胤,嬴允年!

这两个登入史册、昔为大敌的超脱者,竟然落座于这浮陆世界的小小茶摊!

在这里闲话,听书,喝一个刀钱一碗的碎茶汤。

似他们这般存在,哪怕只是一缕分念降临,也足以撼天动地,翻覆世界。

而举座无知,人们如常生活。

无知者确实不必有惧。

“这话说的!”嬴允年避开了太古之母那边的情报,只淡声而笑:“你借我成道,还不许我关照关照你?”

“当初你我相争于岁月,杀在天河尽头。那朵生在普贤尸身、染毗卢遮那如来之血而成的三生兰因花,空幻永世。我得半朵现在和整朵未来,你得半朵现在和整朵过去。”柴胤感受着这小小茶摊的人气,亦是不见波澜,平声静意:“你在过去得道,我在未来得道。这不是正是你所乐见么?”

浮陆人族是远古时代人族“谷雨计划”遗留的火种,在人族雄踞现世数个大时代之后,与现世人族已经产生巨大的障壁。在已经向诸天万界阐道、即将开放的神霄大世界,浮陆人族也本该是万族联军的一部分——

如果毋汉公当年不是布道于此,如果那一场姜望他们带来的变化不曾发生。

要想打破局限,突破世界藩篱,对现世霸主的挑战,几乎是必经之路。鲸落万物生,掀翻现世人族,诸天万界都可以丰沃许多年。

今时自然不同。

浮陆世界的守护神庆火其铭,与俨为人道旗帜的真君姜望是好友。

冰凰岛李凤尧、齐国皇子姜无邪,悬空寺小圣僧,乃至于墨家戏命,在浮陆世界都有经营。

整个浮陆日新月异,如今浮陆流通的货币,都是制式的齐刀钱。

等到神霄战争开打,浮陆人族自然是归属于现世人族这一边。

这可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助力。在疾火毓秀撑天、庆火其铭补地之后,曾经的世界上限已经被打破,整个浮陆世界得到了根本性的跃升。潜力较之以往大不同。

再加上毋汉公、《山河破碎龙魔功》、乞活如是钵于此的交汇……

柴胤往这里一坐,嬴允年马上就跟过来,这便很能说明问题。

“三生兰因于你我皆是锦上之花,从来不是得道的唯一关键。你今借我成道,更是于我失先。”嬴允年的语气里,有些许的惋惜:“我希望你在这时成道,又遗憾你在这时成道。你要赶在神霄开启前成道,增加妖族的威慑力,只能抓住这一次机会——哪里称得上真正的超脱呢?”

“别这副语气吧。你是个事事都要做好充分准备的人,大局未定就庆功,不是你的风格。”柴胤豪迈地笑了起来:“超脱是拥有一切的自由。为妖族而战,正是我的自由之一。嬴允年,你不会真的觉得吃定我了吧?这局棋才刚开始,让你一先又何妨?”

“只是站在我个人的角度,我希望和最强的柴胤交手。但是站在人族大局——”嬴允年的语气里,有了几分认真:“柴胤,你再与我争,必死无疑。”

作为曾经的对手,一路厮杀到天河尽头的生死大敌。嬴允年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柴胤的可怕之处。哪怕在神霄世界放花,他也相信柴胤必然成道。

但成道的时间,是很大的问题。

他相信柴胤若是肯等一等,也能如他一般水到渠成的完满。但急于在神霄开启前成就,在命运长河随波逐流,还借他成道的东风——他嬴允年的好处,是那么好拿的么?

过去未来本是平等。

如今未来之果,系于过去之因。

柴胤从此要低他一头了!

“特意把你从虞渊换出来针对我,就是因为你对我占据这点优势。而这点优势,又是因为你们用了违规的手段,逼出我来。原本我冒险在混沌海成就,藏住超脱,至少能抵消你一半的先势——”柴胤的措辞很是不甘,语气却是平淡的:“岂不知事事占尽,必有天嫉。人族全占全得,已至厄时,要乐极生悲了。”

他又强调般地补充:“违规的凰唯真必受天谴。近在眼前。”

在混沌海深处走出超脱那一步……简直是疯狂!是找死!似嫌超脱不够危险,不够难!

但在放花神霄弃超脱的柴胤身上,又是那么的理所当然。为了争回一点先势,柴胤是做得出来的。

“几曾学得这谶巫之态!”嬴允年笑道:“我只知‘人定胜天’。而你柴胤,寄望所谓天嫉、天谴,似是已经失去自信!纵览时光长河,天眷莫过于曳落族,今何在也?当年那个拦住姬玉夙兵锋的柴胤呢?那时可有天谴帮你?”

柴胤眼睛还是看着说书人,嘴角却抬了起来,也笑了笑:“今天来了兴致,坐在这里,本想听听自己的故事,听说要讲传奇——往前一些年,在诸天万界歌颂的传奇,可都是咱们。现在都是些年轻人,什么李一,姜望。这才出来几年?”

“是啊。”嬴允年抱臂而坐,姿态温雅:“哪怕在道历初启之年,辉煌大世,群雄并起,妖族还能讲讲你柴胤,讲讲虎伯卿——现如今在姜望、李一之前,却没几个妖族的年轻后辈,值得一提。柴兄,大船将覆,何不及早脱身?”

柴胤并不反驳,只道:“所以羽祯和元熹的眼光,正在于此。神霄一战,已经到了不得不开始的时候。”

两位超脱者,始终不曾对视彼此。像是一对寻常的“书友”,一起坐在这里听书。

一条普普通通的长凳,极似当年的曳落天河。

他们一直都对立在这端和那端,上游和下游。

“你预见到失败了吗?”嬴允年带笑地问。

柴胤颇有些认真:“我看到的是未来。”

不等嬴允年继续说些什么,他又像个寻常的听众一般,举起手来,高声问道:“老先生!你把姜望讲说得这般厉害,我还不知他尊号为何呢!譬如李一为‘太虞’,季祚号‘灵宸’,这位姜望呢?”

讲台前的说书人,倒是并没有被问住。捋了捋胡子,摇头晃脑一番,最后道:“今时今日,已经没谁能为他敕名,予他封号。世人如何看他,他便如何称名吧!”

嬴允年抚掌而笑:“此即‘名称’,老先生知真义也!”

“老先生,建议你翻翻旧经典。年轻的英雄固然夺人眼球,却还没能真正当上时代主角,不见得能够撑起一个故事。以前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呢,新来者心急了些!”柴胤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扬长而去。

说书人有些莫名其妙地坐在那里,抓了抓胡子:“正是旧的故事已经翻篇,新的故事才开始讲啊。”

他抬眼往人群里看,却只看到优雅独坐的嬴允年。

仿佛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永恒。

嬴允年给了他一个和煦的微笑,也自然而然地消失在人群中。

两位超脱者的来去,逝水无痕。

两位超脱者的言语,无人能听。

人们吵吵嚷嚷,要求说书人继续说书。说书人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停下来,晃了晃脑袋,继续唾沫横飞地讲说起来。

人群中有唯独一份的安静——

那是一个皮肤略黑、齿白而有赤焰点在眉心的年轻人。一边笑模笑样地听着说书,一边低头用星光写信。

虽为此世之主,创世神话里的“至高”,却浑不知有一场邂逅与错身。

就像身边的这些人,亦不知他庆火其铭。

而说书人故事里的那些角色,又岂知书外有多少听众?

我笑世人多蒙昧,世人知我在局中。

……

……

这是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干干净净,骨节分明。平摊开来,掌纹清晰,自有其序。

有星光落在掌中,如水在渊,似云在天,十分的自然亲近。它灵巧地游动着,最后游成浮陆文字——

“朋友,何时来饮?”

玉冠束发的姜望,静坐在太虚阁员的大椅上,眸深如静海,脊直如天梁。脸上带笑地合拢了手掌,仿佛收起一片山河。

而有星光游在星穹,魔猿跨出天道深海,跳进浮陆支流,哈哈大笑——“就在此时!”

太虚阁中的他,平静地往前看,眼前座位一片空。

这是姜阁员晋升真君后,主动请求召开的一次太虚会议,在例行的太虚会议之外,算是给各位太虚阁员加了个班。

与会者有剧匮、钟玄胤——

呃,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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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357章 在我剑下鸣

太玄日晷静立在虚空,时间缓缓地拨动针影。

“已经等了两刻钟。”剧匮轻咳一声:“看来今天就只有咱们三个了。”

真是岂有此理,姜真君第一次召开太虚会议,其他人就这么的不给面子。本真君难道会口口声声说真君,非要你们这些不是真君的真人,礼敬我这个新晋的真君吗?

姜望挑起仙人之余光,瞥了一眼钟玄胤的会议纪要,只见上面写着——

“余者事不至。”

“钟先生。”姜望慢条斯理地问道:“不知余者……都有什么事呢?”

“个个语焉不详。”钟玄胤将刀笔一搁,没好气地道:“要不然姜真君亲自去问问?”

姜望又被噎了一下。

都说绝巅与天齐,这也没感觉到地位的提升啊。

说是真君乃真人之君,奈何同僚尽反骨!

当下抬手画圆,轻轻一推——

流光飞转,顷成一镜。天道之力,荡漾其中。

漾光之后,是一尊灿烂的身影,正在镜中纵横。刀光所过,魔颅滚滚,黑雾弥天。

“斗阁员!”姜望热情地问道:“你在忙什么?”

已经不眠不休许多天的斗昭,斜眼一瞥空中的天法镜圆,只觉镜中姜真君的大脸十分碍眼,随手将天骁从魔物的躯壳里拔出来,只道了声:“放。”

姜望不以为忤,探头往斗昭身后看了看:“咦,重玄阁员呢,怎不见他?”

“你该去问他。”斗昭不耐烦地道。

“联系不上啊,他的太虚勾玉也关闭了。”姜望忧心忡忡:“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也许是怕被闲杂人等骚扰吧!”斗昭随手抹掉刀身的魔秽,淡淡地道:“伱还有别的事情吗?没事断了。”

“斗兄为何如此冷漠啊?”姜望叹息:“想不到我千辛万苦晋为真君,换来的却是疏远——”

哗啦!

天法镜圆被斩碎了。

姜望回过头来,钟玄胤似老僧坐禅,剧匮如石雕崖刻。

“哈。”姜真君不动声色地道:“看来大家确实是很忙。”

剧匮这样的人,就算听到再好笑的笑话也不会笑,此时也只是硬邦邦地道:“那么,姜阁员今天要求召开会议,到底所为何事,可以开始了吗?”

九椅环立,中间一柱天光。

姜望置身于此,两侧都无人。孤影孑然,如在天井中。

玩笑归玩笑,真到议事的时候,他却很严肃。

定定地坐在那里,静了片刻,他才慢慢开口:“感谢两位阁员与会,令我不至于有独断之名,专行之憾。”

开口第一句,他就表达了誓为此事的决心——

哪怕剧匮和钟玄胤今日也如其他人般不来,哪怕整个太虚阁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这里,他也要推动今天的提案。不惜背上独断专行的名声!

剧匮和钟玄胤都肃然。

姜望道:“今日姜某坐在这里,心中委实有感——我曾寿蟪蛄,而今春秋度。我曾如井中蛙,已见天之大。”

曾经那个在屋顶上牵着妹妹仰望星空,壮志豪言也不过是带着妹妹到处飞行的少年,如今拿月摘星也不在话下。

他坐在那里,五官在天光外,但并不晦隐。就像他一路走来的轨迹,那么深刻而清晰。

“姜望五岁知世有超凡,从此春秋练剑,寒暑不辍。十四岁考进庄国枫林城城道院外门,历生死而累道勋,十七岁方才吞丹入道——这一路走来,颇多坎坷,不必言尽。唯知求道艰难,人生漫漫,夜长不知天尽处,路远不知竟何年!”

环阁而立的九张大椅,并没有主次之分,但他此刻坐在那里,俨然是绝对的中心。而他这样说道:“世有高门,公侯累代。世有大宗,显赫绵延。世有贫家子,代代躬身为牛,耕种二亩薄田,血汗相滴,不能岁丰。”

钟玄胤本来在书简上随手刻划,顺着姜望十七岁入道的言语:“……十九岁黄河摘魁,二十岁神临,二十三洞真,二十有九,已证绝巅。大道如青天,抬头即见。”

但听到姜望这段话说完,又默默地将这些话抹掉了。

十二年入道,十二年成道。

这便是坐在这里的姜真君。

历尽生死劫,穷极所有燃一秋。

这也是坐在这里的姜真君。

怎能轻佻地说……抬头即见呢?

今日坐在这里的姜望,是昔日种种经历的交汇。

他说高门,说大宗,说贫家,语气里并没有怨愤。

他得到过父母毫无保留的爱,这一生已算得上幸运。

他只是平静描述他的所听所见。他所看到的,正照映着他所拥有的,他所感受的,也折射着他所追求的。

那个偏远小镇里走出来的少年,现在坐在太虚阁里,慢慢地说道:“我曾见平庸之少子,复仇无路,自壮无门,不得已委于人魔,满手血腥;我曾见理想之青年,碰壁于现实,把过往的执拗,作血泪咽吞;我曾见真相之火,扑灭于长夜;我曾见正义之光,撞碎于铁壁;多少人杀死过去的自己,以此宣告长成!我也曾,几次彷徨,几次动摇,但凡有一步行差踏错,今日已葬在深渊……漫漫绝巅路,求道不易!”

千言万语,最后只是“求道不易”这四字。

剧匮像个铁铸的模子,定在那里,眼里却有波动。

世人只知他剧匮是规天宫出身的真人,是如今太虚阁里列座的九人,是监察太虚幻境的法家代表,执掌天下瞩目的五刑塔。却不知他当年是怎样挪动着血淋淋的双脚,跋涉千山万水,一步步走上天刑崖。

世人现在都知他学问深厚,博知古今法条。不知他甘为苦役,免费为书吏誊卷,方得片语经典,能于寒窗苦读。

这世道就是这样不公平的。有人锦衣玉食不知贵,经典充栋懒一顾。有人寒窗苦读,有人苦役而后能苦读!

曾经有多少次,他也想要放弃,想着就这样吧,就这样下陷在泥淖。

污泥绵又软,富贵在其中。

败絮填金玉,如此能好眠。

他是走了很远的路,才成为今天的剧真人。他见惯了不公,所以如铁一般刚正。

总是严格地对待一切,并不是真的没有情绪,而是明白,愈亲愈隐,愈纵愈孽——铁面是他最大的温情。

求道不易!

知者略同。

钟玄胤移动刀笔,刻下姜望所说的每一个字,不再有一句省笔。

姜望只是端正地坐在那里,继续说道:“我这一路走来,虽风雨泥泞,却也常得荫庇。虽道路曲折,而有星月照明。漫漫长旅,幸得良师益友,每每点拨于穷时。得百家之助,有诸方之教,蒙贤达不弃,长者不吝,遂有今日之道成。”

他双手扶膝,其声甚恳:“吾辈志于万里,天下襄行,今登绝顶,也愿益于天下!”

剧匮和钟玄胤都看着他。

而他说道:“我欲在太虚幻境里,建一座专于修行之天宫,定名‘朝闻道’。天下有志于求道者,皆可入此修行。我一路至此全部自有之修行,全部无偿开放于此宫。需者自取,用者自用。”

当世第一天骄,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真君,无偿向世人开放他所有的修行!

这会是什么样的吸引力?

只怕是最抗拒太虚幻境的那些人,都要蜂拥而至了。再怎么顽固守旧,姜望这一面人道旗帜就高扬在那里,谁能看不见?

那是清晰可见的传奇长旅,从超凡伊始一直走到绝巅。但凡有些追求的,谁不心向往之?

就连剧匮和钟玄胤自己,都必须要承认自己的意动!

钟玄胤更是意识到,从公开星路之法,到《太虚玄章》,再到今天的“朝闻道天宫”,姜望在入阁之后的行事,分明有其一以贯之的脉络,随着实力的提升、地位的拔高、影响力的扩大,而一步步坚实地往前。

《太虚玄章》尚只开放到外楼之章,已经动摇了固有的阶层鸿沟,叫许多贵族高呼“世风不正”。名为“姜望”的这个人的成道之路,一旦放开,势必叫六合皆惊!

且姜望的成道路,并非专益于贫家子,而是广益于天下人。

放眼整个现世,能说完全不需要“姜望”这个人的修行经验的,已是寥寥无几了。他毕竟“道与天齐”!

现世又有几个绝巅之家呢?

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是没有先贤愿意公开自己的所学,一视同仁,广播于天下。但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局限于一隅。百家争鸣,当然繁荣了人族,但其最核心的部分,最后也只是成就了百家大宗。

非诸圣不愿,时运难能耳。

在当初那个时代,只有理想中的“大成至圣”,才能够做到那等事情。

而时光荏苒,洪流涌动,历史的车轮,滚到了如今。

历史上从来不曾出现有太虚幻境这般影响力的“讲台”,更没有【太虚道主】这般绝对无私、绝对公正的超脱力量护持,而今天要站到“讲台”上去的姜望,已经影响力空前!

如“朝闻道天宫”这样的地方,岂是一般人可建?

譬如齐国之稷下学宫,牧国之厄耳德弥,秦国之阿房宫,是霸国重器!一代代人才,自此而出。

是天下强国有异于其他的关键之一。

今天李一、斗昭、重玄遵、黄舍利、苍瞑、秦至臻,统统不来参会,当然不是真的故意不给姜望面子,或者怕姜望炫耀威凌……而是一种态度的彰明。

他们不会在明面上支持,也不会在明面上反对。

他们不代表他们自己,在这种时候,只代表各自国家的意志。

钟玄胤有理由相信,在今天之前,姜望已经与六大霸国有过沟通——用古往今来最年轻的人族真君之名义。

今日的姜望身无所系,又是天道深海独游者,在登临绝巅的那一刻,剑压诸天万界,不许异族成道,实在是显尽了人族的威风——若能如此延续到神霄战争开启,他什么都不必再做,已是神霄第一功,人族第一功臣!

他完全有资格来做这样的沟通。

而诸霸国,也罕见地缄默了!

纵观道历四千年,几曾见得诸霸国在切身利益前缄声?

太虚幻境的铺开、《太虚玄章》的铺垫,只是其一。所谓天下大势,神霄在即,人道洪流,滚滚向前,亦只是其一。能够促成此事,“姜望”这个名字,才是当下的关键。

在以力证道被斩断之后,又燃尽一秋,完成“诸相成我,万界归真”的壮举,很多人都已经相信,绝巅并不是他的终点。超脱已经是他能够眺望的风景!

站在现世的绝顶高处,姜望可以放声!

“你放开你一路走到绝巅的修行路,一任天下琢磨,就不怕……”钟玄胤忍不住问道:“不怕被人超越,现世第一天骄的名头不保么?”

“卜廉为人皇师,指天而引前路,毋汉公是万世师,开万法之源流,先贤累代,万世革新。《史刀凿海》叫我知史明智,《五刑通论》叫我明法见威,《石门兵略》叫我知将胆,《有邪》令我见刑名,百家经典,大开民智。萧恕若不开星路,我难后来居其上;李一若不斩破洞真局限,我未见得二十三岁能得真。”

姜望认真地道:“姜望走到今天,一路创造修行历史,也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若先贤都做如此想,怕人超越,敝帚自珍,则人族不必有新天,今日何能成今日?”

当初刚刚拿到太虚幻境,他就为杜野虎推演功法。第一次论道得功,他就分给艰难求存的三山城。

敝帚自珍不是他的习惯,过河拆桥不是他的道路。站在高处踹落后来者,更不是他的风格。

他愿意千帆竞渡、百舸争流,愿意灿烂在群星闪耀时,哪怕他自己并不是那颗明月。

皓月之辉,绝不在晦隐群星。

萧恕相信他有改变世界的勇气,他却只能予彼时的萧恕以沉默,他却只能走得如此缓慢。

因为他已经见过太多所谓“正义”而导致的灾祸。

因为已经有太多的萧恕倒下了!

左光烈的【焰花】,将作为火行道术的基础,在朝闻道天宫里被人记住。

萧恕的【星路】,更是在这之前,就已经被人们记住。

因为姜望会在这里,一再地强调。

“此即先贤之志也,姜阁员能为此言,近道矣!”钟玄胤感慨过了,又道:“但我想,大约姜阁员也是本心骄傲,自负骄名。根本不惧怕任何对手,不在乎任何竞争者,不觉得自己有被超越的可能。而你确确实实,如今是没有争议的现世第一天骄。”

姜望反问道:“世上有天生的第一,有命中注定的无敌吗?姜望这个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有什么必不可被超越的理由吗?”

他看着这位较真的史学大家,笑了起来:“没有永恒的碑刻,没有不可战胜的存在。记录是用来打破的,历史是用来超越的。三十岁算得上年轻,但也能生出朽老味。若有一天我也固步不前,我也应该归于历史的陈迹!”

他虽然在笑,但言语实在是昂扬,眼神实在是认真:“若有新人换旧人,若真的出现有机会超越我、并且以我为目标的人,我愿尽我所能去帮助他。因为我也想知道,更强的存在是什么样子,我也想看看,自己到底还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够好。我向所有人学习,向我的朋友,向我的敌人。我竭尽全力走出的每一步,正是为了超越过往的自己。如果有人能来帮我,我乐见其成!”

这就是洞真境举世无敌、古今都无敌的姜望!

这就是一秋成道的姜望!

一直到今天这样的时刻,看到眼前这样的姜望,先前其人在绝巅路上所创造的传奇,才有了真切的实感。

若非是这样的人,怎做得到那样的事?

钟玄胤一时不能言,只在心中长叹一声——可称宗师矣!

能够亲眼目睹一位宗师的成长,实在是史家之幸。

仅仅是见证姜望所牵动的历史,就已经是多么丰厚的史学资粮。

太虚阁里的这一柱天光,仿佛将时空贯穿了。

阁内坐着的三个人,各有各的姿态。

剧匮定坐于彼,仿佛已经伫立了很多年,仍将这样伫立下去。他缓缓开口:“姜阁员,不知这座‘朝闻道天宫’,是谁来坐镇?”

对于剧匮这样的人来说,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朝闻道天宫最后变成姜望的道场,成为其人笼结势力的地方,那么太虚幻境能不能提供这样一个“讲台”,仍需商榷。而他剧匮将会毫不犹豫地投出反对票。

姜望看着这位剧真人的眼睛,坦然地坐在那里,呈现一种开放的姿态。

他认真地陈述道:“朝闻道天宫依托太虚幻境而存在,自然受太虚阁监管,由太虚道主监察。我也将常驻法相在其中,为天下有志者释疑解惑。但有求道之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钟玄胤在旁边几乎要抚掌而赞,忍不住道:“姜阁员还有这等准备,老夫都想入宫求道了!”

修行路上,达者为师。如今屹立在超凡绝巅的姜望,绝对有资格阐述他的道。仅仅是站上绝巅这件事,就已经证明了他所行之路的正确,遑论他是以那样辉煌的姿态登顶呢?

而他也绝对有实力,指点绝巅之下的任何人。

有一尊绝巅存在指点修行,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事情?

就连钟玄胤这般出身名门的儒道真人,有时候回勤苦书院求知,也不是总能见到院长他们。

姜望只是微微一笑:“大家坐而论道,有何不可?”

剧匮沉吟半晌,最后道:“我相信姜阁员特地提前召开太虚会议,做出这样的提案,是已经想好了所有因果牵系,并且一刻也不愿再等待。但是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姜望对他致意:“剧阁员请问。”

剧匮将手上卷宗都齐整地收拢,放进膝上的书箱里,一丝不苟地做完这些。才抬起眼睛,看着姜望道:“这座朝闻道天宫,有什么准入条件呢?我知道姜阁员福泽天下的心意,但你正要放开的,是一柄旷古神锋。在你之前,还从来没有人能在三十岁之前证道绝巅。所有人都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所有人都想成为你,乃至超越你。而我要说的是——使天下人皆持神锋,未见得是件好事。为祸者愈能以此为祸,行恶者而能行恶愈重。甚至可以说,天下大乱,只在旦夕之间!”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

普通人行恶,最多血溅五步。神临强者为恶,动辄灭国。洞真修士为恶,已经翻掌夷平一方小世界!

如果朝闻道天宫教出一堆人魔来,于天下自是有害而无益。

姜望当然也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看着剧匮道:“这正是我有求于您的地方。我希望您能帮忙制定朝闻道天宫的规章制度、准入门槛,以法家之精神,持绝对公正之条例,做万中取一之选择。这选择绝不涉及家世,也不在于任何人情。其人之过往,即是天宫之考卷。”

“我们不可能杜绝所有的坏人来求道,或者说,今日之求道者,未见得他日仍能持善念。无论道儒释、兵法墨,何能例外?”

“我只是希望,至少在进入朝闻道天宫的那一刻,那是一个尽量清白、尽可能不伤害这个世界的人。这世道虽然泥沙俱下,有劳您以法为筛,淘沙见金。”

钟玄胤刻刀不止,静而无声。

姜望把朝闻道天宫的一应法规条例,全部开放出来,让剧匮来制定,这几乎是完全放弃他对于朝闻道天宫的权利。

只授业,不拥有。

只传道,不营结。

这完全证明了姜望在这件事情上的公心,这在事实上也更利于朝闻道天宫的推行。

剧匮定定地看了姜望一眼,板正地道:“我没有别的问题了。我将全力支持这件事情的完成。”

以剧匮惯来的性情,话说到这里,本该已经结束,他向来是不会多说一句的。但他看着此刻的姜望,终是有些复杂的情绪,又忍不住道:“姜真君,当初余先生走上天刑崖的时候,我不曾想过,咱们会有今天的交集。惊闻你证道绝巅时,我亦不曾想到,这就是你在证道绝巅后,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

姜望定坐在那里,深深地呼吸一次,仿佛吐出一口抑了很久的浊气:“这是我最想做的事情。只是今天才能这样做。”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悬在他腰间的长相思,铿然而响!

他轻轻仰头,迎接天光,自信而又灿烂地笑了:“我的道理,在我剑下鸣。”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七里香live”加,(1/3)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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