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7.第874章 岁岁年年

第874章 岁岁年年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所有人都喜欢团聚而不喜离别,但这场席卷整个天下的战火,终究还是没有完全熄灭。

金陵城中,许不令在府邸中陪着陆红鸾,享受着初为人父的喜悦,而平灭四王的西凉军,也已经掉头北上,在东线战场上,拉开了最后总攻的序幕。

天下不平,则国难全,国难全则家难全。

许不令在家里,和媳妇们呆了一个月,直至喝完儿子的满月酒后,才依依不舍地牵出战马、带上战刀,重新踏上了向北的路途。

九月十八,金陵城外的长江口。

跟随许不令走了一路的楼船,重新停泊在了港口。

萧湘儿、崔小婉、宁玉合、宁清夜、祝满枝、钟离楚楚,六个姑娘站在九月深秋的船头,目送码头上的军队缓缓离去。

刚坐完月子的陆红鸾,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站在楼船二层的窗口,遥遥眺望,眼中满是不舍。

数千亲兵队伍的前方,许不令骑着追风马,回首眺望,久久不曾有其他动作。

身后的马车上,夜莺手持马鞭驾着车架;随军担任军师的萧绮和松玉芙,还有大夫钟离玖玖,最强打手陈思凝,也在车窗旁眺望,抬手遥遥送别。

许不令北上伐齐,楼船沿江而上返回长安,这一次离别,可能比前几次要久一些。

但楼船上的姑娘们,眼中并没有太多失落,因为她们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离别了,只要打完了这一仗,下半辈子便不用再去考虑战乱、敌国甚至朝堂、门阀等外在因素,可以永远安安稳稳在一起。

不过,不能跟着许不令北伐,楼船上的异议还是有的。

祝满枝抱着胸脯,此时还在碎碎念:

“我也很能打的好吧,而且去过北齐,对北齐很熟悉……”

宁清夜脸色一如既往地清清冷冷,闻言轻声道:

“你连人都没杀过,还想跟着打仗?”

这句话并非玩笑,祝满枝闯荡江湖好多年,真就一个人没杀过,学了剑圣老爹的撼山,同样一次没用过。

但祝满枝并不觉得这是她纵横江湖的污点,皱着眉毛反驳道:

“你这脑子不会转弯的,懂什么江湖?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宁玉合摇头笑了下,没有干扰两个小姑娘的交谈。她也会武艺,但也不得不承认,距离陈思凝太远了,陈思凝半步宗师,缺的是杀伐经验;而她缺的是基础,和清夜、满枝一起,跟着厉寒生、祝六认真打底子才是正事儿。

钟离楚楚同理,医术比不上师父,武艺和满枝半斤八两,可能还打不过。这些日子,肯定是埋头苦练,免得变成除了貌若天仙便一无是处的花瓶。

萧湘儿和崔小婉,是真没办法跟着,不过许不令答应修个‘宝宝大桥’,萧湘儿倒也不至于闲着无事可做,回长安后就可以规划,在历史上留下专属于自己的杰作。

崔小婉如今的性子已经不再孤僻,跟着萧湘儿一起游戏人间,倒也扛得住年余的寂寞。

要说最苦的,可能是陆红鸾了,刚刚诞下儿子,便要和夫君分别,住回她呆了十多年的长安城。

身边没有许不令的陪伴,陆红鸾肯定是不舍的。

但这一场仗,不能不打完,陆红鸾心里也清楚,此时只期盼着,许不令凯旋时,那一抹明朗的微笑,和那一句柔入心底的‘陆姨’了。

楼船离岸,朝着长安遥遥驶去,逐渐在天边,变成了一道孤帆。

许不令回过头来,看向北方的苍茫大地,压抑在心里的百般情绪,在沉默良久后,化为了一句:

“是非成败,在此一战!将士们!拔营!”

“虎——”

“虎——”

“虎——”

长剑指北,气势如虹。

数千亲军,在许不令纵马扬鞭后,朝塞外漠北,扬尘而去……

——

北齐和大玥的最后决战,在建平元年的秋天,正式拉开序幕。

天下间的所有势力、所有人,都在关注着这场收官之战。

而无人注意的棋盘之外,一件和天下大局没有任何关系的小事,也在天地之间悄然进行着。

秋去冬来,刚过十月,第一场大雪,便从天空降下,落在了幽州大地上。

遥远的东方,天的尽头,数年不曾有人涉足的海外孤岛上,鹅毛大雪掩埋了大地,蓝色的海浪冲刷着礁石,天地间只有海浪的声响,这座悬与海外的荒岛,好似置身于世界的边际。

浪涛汹涌的海面上,一叶孤舟,悬浮于天地之间。

年仅十五六的小姑娘,身上披着蓑衣,手里持着鱼竿,随波逐流,钓着海面下的鱼儿。

两截铁枪拼在一起,放在小姑娘的身后,那双灵气十足的大眼睛,一直盯着海外,似乎是在思索着海有多宽、天有多高。

每个置身海边的人,都会思考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显然是没有答案。

随着鱼漂在风雪中抖动,小桃花回过了神,用力拉起鱼竿,水面下剧烈翻腾,好似钓到了什么大东西。

小舟被拖着在海里乱跑,眼看鱼竿快要折断,小桃花可不想中午没饭吃,把鱼竿插在了小舟上,拿起旁边的铁枪,纵身一跃,落入了刺骨冰凉的海水中。

小半个时辰后,月坨岛的沙滩上。

小桃花身上裹着干毛毯,肩膀上扛着一条比她还大的鱼,朝着地宫的入口走去。

鱼很大,长得挺古怪,背上有鱼鳍,满嘴利齿,特别凶,不过脑袋被铁枪洞穿,凶不起来了。

这种鱼虽然很大很凶,但味道着实不怎么好,也就鱼鳍煮出来好吃。

小桃花抓过一次后,本来不想再抓了,可今天运气不好,也只能将就一下。

小桃花瞄着大鱼,暗暗想着:要是和满枝姐说,满枝姐肯定不信有这么大的鱼,以后得带几颗牙齿回去……

沙滩上空无一人,但还能瞧见些许人为留下的痕迹。

沙滩的一块大石头上,有明显的裂痕,是被撞出来的。

地上本来还有一杆锈迹斑斑的铁棍,被小桃花捡起来,插在了地宫的入口处,免得回来的时候找不到路。

小桃花沿着记好的路线行走,来到栓着布条的铁棍旁。

铁棍上的布条迎风招展,上面写着‘算吉凶、算祸福’,还有八卦图案,只可惜这地方,显然没人过来找她算命。

小桃花扛着大鱼,走过幽深的地道,来到地底深处。

曾经的老太监尸骸,已经被小桃花拖出去安葬了。

因为上次大战,地宫被外人发现,里面的金银珠宝全部被搬走,还留下些乱七八糟的垃圾,也被小桃花整理得干干净净。

通道转角的那面石墙,被厉寒生等人硬挖出来个洞,不过机关没有放下,石墙升上去,看不到了。

小桃花走进地宫的中心,此地本就是躲避战乱住人的地方,周围有不少开凿好的房间。她来的时候随便挑了一间位置不错的,还给装上了个小木门。虽然这地方不可能有人来打扰,但人住的地方,怎么能没有人样呢。

宫殿中央堆着一大堆木材,中间燃着篝火,小桃花刚刚扛着大鱼走进去,一只被拴着脚的白色海东青,便警惕叫了两声,瞧见她肩膀上夸张的大鱼后,又迅速低下头去,咕咕小声啼叫。

小桃花在漠北呆了很长时间,认识这很值钱的大鹰,过来的路上,运气好遇见,就给逮住了,也没指望它下海捕鱼,纯当是在这里苦修时的玩伴。

“饿了吧?来吃鱼。”

小桃花把肩膀上的大鱼,直接丢在了白鹰面前,鱼嘴比鹰都大,吓得白鹰展开翅膀乱飞,满眼都是惊恐。

“嘻嘻……”

小桃花甜甜笑了下,回到屋里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然后把大鱼拖到暗河旁边,熟练地开膛破肚取肉,又来到篝火附近,用吊起来的大锅,开始烹饪美食。

训鹰得熬,但小桃花身边这只海东青,显然不用熬了,已经被这彪悍的行为吓破胆了,老老实实地站在跟前,望着小桃花手里的鱼肉。

小桃花盘坐在小案板的旁边,切下一块肉,丢进白鹰的嘴里,可能是在地下太过无聊,瞧见白鹰狼吞虎咽的模样,还和鹰聊起了天:

“这有什么好吃的,没出息,一看就是没吃过好东西。以前我在关中走江湖的时候,我娘给我买过一只镇平烧鸡,知道烧鸡是啥不?”

白鹰歪了歪头:你在念叨啥?我听不懂人话。

小桃花也觉得鹰听不懂,便把白鹰抓了过来,指了指火堆,然后用手在鹰脖子上比划了下,又做出拔毛放在火上烤的动作。

“咕咕……”

白鹰这次懂了。

小桃花心满意足的把鹰放下,继续切着肉,舔了舔嘴唇道:

“那烧鸡可香了,皮脆肉酥满嘴油,在这天涯海角的,一辈子都吃不到,可惜我也只吃过一次……还有长安城的水盆羊肉,你知道啥是水盆羊肉不?”

白鹰虽然听不懂,但还是学会了点头。

小桃花把切好的鱼片,放进吊锅的沸水里,甜甜笑了下:

“就是这样煮出来的羊肉,汤特别好喝。还有糖葫芦……”

白鹰点头如捣蒜。

小桃花觉得这鹰有点傻,抬手丢了块肉过去:

“糖葫芦你吃不了,只有我能吃。以前跟着爹娘走江湖,爹爹和吴伯伯一走,我就坐在那里帮忙看摊子,事后都会给我买一只糖葫芦。我每次都装作算命先生的模样,还想着有人过来算命,可以得几文钱,然后自己去买来着;可惜帮忙看了好久的摊子,只有一个人来找我算过命。”

小桃花取出荷包,从怀里拿去银元宝,在白鹰面前晃了晃:

“看到没有?这就是我这辈子挣到的第一笔银子,当时可开心了,想着买一整垛糖葫芦回去。”

白鹰见小桃花拿着银元宝在它面前晃悠,便小心翼翼地用鸟喙触碰了下。

小桃花连忙把银元宝收回来,摸着上面咬出来的牙印,小声道:

“可惜,算命是我瞎蒙的,收这银子不踏实,不敢花。当时就想着,银子能换糖葫芦,那糖葫芦和银子都是一样的,既然买不成糖葫芦,那想吃的时候,把银元宝拿出来咬咬,不就等于吃过了。”

小桃花把银元宝送到嘴边咬了咬,又轻轻叹了气:

“只可惜这东西一点味道都没有,最后就不咬了。”

幽深地宫,自说自话。

随着吊锅水沸,空气里也多了些许肉香味。

小桃花拿出碗筷,给自己呈了一碗鱼汤,又拿出一块干饼,端着碗坐在了地宫的墙壁旁,就这鱼汤吃饼,看向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白鹰有点害怕小桃花,但幽深地宫没有其他活物,待得久了连动物也害怕,见小桃花不言不语了,悄悄摸摸也凑到了跟前。

小桃花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丢给白鹰,又继续道:

“怕你跑了,才拴着你,要是你跑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多无聊?放心,鹰寿命长得很,能活七八十年,陪我在这里待两年,我把这些都学会了,就带你出去叱咤江湖,和大哥哥打一架,我就是天下第一。到时候,你想吃什么吃什么,再给你找十只母鹰作伴……”

说到这里,小桃花眨了眨眼睛,看向白鹰:

“对了,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白鹰点头如捣蒜。

小桃花叹了口气,她也不会分公母,便继续端着小碗吃鱼:

“如果是母的,就给你找十只公鹰作伴。师父让我盯着大哥哥,那我就是国师,国师可厉害了,要几只鹰,大哥哥应该会给的。”

白鹰‘咕咕’了两声,虽然听不懂,但也做出了顺从的模样。

吃完了午饭,小桃花把锅碗在暗河中洗干净,放在了小橱柜里。

白鹰也吃饱了,蹲在篝火旁,疑惑打量。

小桃花提着铁枪,来到空旷宫殿中心,扫视昨天学到的地方,仔细观察上面的刻痕,然后闭上眼睛,想象划出这道刻痕的动作、力度,身体也随着想象而动,枪尖扫过地面石砖,缓慢而平稳的演练起一招一式。

地宫里没有太阳,为了计时,地宫角落放着自制的水漏。

一桶水完,一天时间也就过去了,小桃花便会用铁枪,在地面上刻下一道横线,然后回到小屋里,握着银元宝睡觉。

就这样日复一日

地上的刻痕,从一道变成十道,十道变成一百道。

白鹰起初被绑着蹲在旁边观望,然后松开了绳索,在地宫里盘旋鸟瞰,再到跟着小桃花,一起离开地宫,在浩瀚无际的海面上,搜寻着从未吃过的鱼儿。

地宫外的岛屿,从满山积雪变成春暖花开,从春暖花开又变成烈日炎炎,然后是遍地落叶,又变成满山积雪……

小桃花近乎机械地过着每一天,但却半点不枯燥,偶尔也会乘船跑到乐亭县的集市上,买些衣裳、调料,顺便带回来几本书。

有些书是师父曾经嘱咐她必须学的,但她更喜欢的,是小作坊刊印出来的侠义故事。

从《剑圣祝六与娥眉七仙女》,一直追到《剑圣夫人郭山榕决战瑶台仙子》。

每当习武太累的时候,小桃花便会坐在篝火旁,抱着书本,给白鹰讲解这些引人入胜的故事。

当然,也会偶尔吹嘘两句:

“这个剑圣祝六,他闺女你知道不?我拜过把子的姐姐,汾河剑神,可厉害了……”

白鹰很聪明,起初听不懂人言,但听得多了,便也懂了。最开始害怕小桃花,但慢慢地彼此就成了不通言语的朋友,也会蹲在小桃花的怀里,认真感受着小桃花讲故事时的情绪。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好像很漫长,但好像又一眨眼就过去了。

有一天早晨,地宫里的油盐快没了,小桃花再次乘着船,来到乐亭县城,却见县城的门口,贴着一张暂行的告示。

昭告天下的告示!

小桃花站在告示前,仔细看了片刻,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比告示牌还高了。

她抬起手来,仔细算了很久,才稍显恍然地嘀咕了一句:

“好快啊,都十八岁了……”

声音有点成熟。

小桃花皱起眉头,以前没发现,此时竟然觉得十分别扭,她连忙跑到集市上,找到一面铜镜,拿起看了眼。

镜子里的小桃花,长大了……

(本章完)

898.第875章 敬江湖(大结局)

第875章 敬江湖(大结局)

两年后。

建平三年的冬至,一场细细密密的小雪,落在长安城千街百坊之间。

晨钟响彻街巷,数万百姓,站在朱雀大街两侧,沿街酒楼茶肆的围栏和窗户旁,文人士子齐聚,眺望着朱雀大街中央。

五马并驱的车辇,从朱雀大街上行过,前方的西凉军大将杨尊义,高举大旗,上书‘肃’字。

车辇后方,是整齐排列的西凉铁骑,武装到牙齿,宛若一座座钢铁堡垒,都是刚从漠北草原的战场上归来,身上血腥气尚未消散,无时无刻不震慑着天下宵小。

朱雀大街的尽头,宫门大开,御林军垂首而立,等着这架诸侯车辇。

太极殿外,文武百官分立左右。

年仅十二岁的大玥皇帝宋玲,手捧托盘,上面放着传国玉玺,站在台阶上安静等待。

今天,是宋氏帝王禅位的日子。

虽然规模很大,到场的王侯将相极多,但大殿外的气氛,却不怎么样庄严肃穆,也肃穆不起来。因为与其说是禅位的仪式,倒不如说是许家的庆功宴。

西凉军连续征战近三年,收了南越,平了江南,又横扫双王相争的北齐,虽然宋玲身上那件龙袍尚未脱下,但所有人都已经知道,这个天下姓‘许’了,现在所做的,不过是个必要的流程罢了。

没人会在意宋氏怎么想、宋玲会不会禅位,大势之下,个人意志根本左右不了大局。

在许不令带着西凉军,满载姜氏宗亲,从漠北归来那天,宋氏宗氏的老人,便‘满心诚恳’地跑到肃王府上,表明‘宋玲年幼、难掌大局,希望肃王能入主皇城’的意愿。

对于这个无理请求,肃王自然是严词拒绝。

然后小皇帝宋玲,就召见肃王,当朝说起禅位的事儿。

肃王自然还得拒绝,甚至当场脱了蟒袍,说要告老还乡,表明自己没有图谋皇统的想法。

再然后就是五大门阀、文武百官、三军将士,在殿前跪请肃王继位。

肃王迫不得已之下,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并当场发话,会厚待宋氏宗亲。

这下面有什么弯弯绕绕的门道,所有人都清楚,看起来甚至有点假惺惺。

但肃王许悠心里面,还是发自真心地不想登上龙椅。

许悠毕竟和宋暨称兄道弟,父王许烈和宋氏帝王更是同生共死的交情,接受了宋玲禅位,无论这龙椅来的多么正当,他跑来接‘侄子’的皇位,在史书上看来,都有点欺压旧主、不忠不义的意思。

本来肃王许悠的意思,是先当摄政王混着,等他哪天合眼入土了,再让许不令来接受禅位。

但最后想了想,让许不令接受禅位,对后世名声也不好,还不如他这当爹的,直接把黑锅背了,这样许不令就是清清白白的太子身份,顺理成章登基,也不用再搞这些假惺惺的玩样儿自欺欺人。

浑厚钟声中,马车穿过宫门,来到太极殿的台阶下。

肃王许悠从车辇上下来,满头白发下的双眸,看向广场四周黑压压的人群,眼中有几分恍如隔世的味道。

当年,许悠和肃王妃手拉手离开长安的时候,他从未想过能再回来,更没想过有一天,能站在这个位置,看着天下间的一切。

而在场觉得恍如隔世的,也绝不止许悠一人。

广场右侧的宫阁下,数百王侯公卿站在这里观礼。

五大门阀之首的萧家家主,萧庭萧大公子,寒冬腊月手持折扇,满眼都是感叹之色,摇头晃脑道:

“以前我站在这儿的时候,还在拿姑姑买胭脂的银子,赌许不令和人掐架输赢,谁能想到短短几年的光景,他爹就变皇帝了。这我以后要是当了宰相,岂不是得整天对他点头哈腰……”

穿着诰命服的孟花,拉着女儿的手,用胳臂肘撞了萧庭一下:

“你能不能把扇子收了?”

“女人家懂个什么?这叫风雅。”

“在场上万人,就你最风雅,也不怕人笑话,还当宰相,你就适合当宰猪的。”

“嘿——要不是打不过你,我非得让你明白什么叫夫纲……”

……

萧庭身侧,是其他门阀的首脑。

陆红信是陆红鸾的兄长,许不令大舅子,瞧见肃王登基,自然满怀欣慰。

幽州崔氏的崔怀禄,和夫人王氏,托‘后宅一霸’崔小婉的福气,又变成了国丈,自然也喜笑颜开。

五大门阀四个都和许家是姻亲,独独剩下的少府李思,明显有点不是滋味,这些日子一直都在走动,想让肃王许悠续弦立个皇后,至于能不能成,就不得而知了。

五大门阀的后方,是一众王侯公卿。

松玉芙的老爹松柏青,如今还是国子监大祭酒。

南越君主陈瑾,因为女儿陈思凝成功拿下许不令,如今受封郡王,不用担心许不令秋后算账,也算保全了陈氏,站在人群中也是面带笑意。

北齐君主姜凯,站在陈瑾的后面。

姜凯说起来也是个苦命人,空有世子的身份,却没有许不令的气运,继承北齐大统没多久,还没把内乱摆平,许不令就又又又找上了门,摧枯拉朽击溃了双王的兵马。

姜凯是打心眼里怕了许不令,眼见大势已去,倒也干脆,西凉军还没到归燕城,直接就大开城门,单枪匹马的出来投降了。

许不令挺欣赏姜凯,也没为难他,封了国公,善待了姜氏,也算落了个好结局。

在三擒三放的恩情下,姜凯直接没了脾气,到了长安城后,安安心心当起了咸鱼,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乐不思齐’,没事还去和人家九节娘娘套近乎,但结果如何,倒是没人晓得。

除开这些王公贵子,在场帮许家打天下的江湖人也不在少数。

东海陆氏自不用说,肃王的亲家,如今直接飞黄腾达变成了皇亲国戚,陆百鸣的位置,直接和萧庭等人并列,可见其尊贵。

剑圣祝六,作为许不令的老丈人,如今也封了爵位,不过江湖人不太在意这个,只是在虎台街开了家武馆,传承祝家剑学。

厉寒生性格比较孤僻,本来想回蜀地给发妻守坟,但和清夜关系缓和后,清夜不想再离开亲人,最终还是和老搭档祝六一起,在武馆里当师傅。

北疆陈冲善战阵功夫,和许不令北上伐齐,立下不少功劳,如今倒是入仕途当了武官,因为一张破嘴特能唠嗑,在官场上混得还风生水起。

余下的,司徒岳烬、林雨凇、左战、左夜子、柳无叶等和许不令打过交道的江湖人,都在台前观礼。

老夫子一脉的徐丹青、梅曲生、二黑等人,向来比较仙儿,倒是没过来。

而除开这些男人,在场的女子也不在少数。

陆红鸾坐在偏殿里,从珠帘后看着老大哥许悠的登基大典,怀里抱着不到三岁的许怡。

虽然诞下了孩子,陆红鸾的容貌和身段儿都没有任何变化,许不令从漠北归来后,为了补偿她怀胎十月的‘寂寞’,这些日子都在好好地陪着她,可能是昨晚被折腾得没睡好,还稍稍有些走神儿。

萧绮穿着世子妃的衣袍,端端正正站在珠帘后,瞧见肃王坐上龙椅,眼中也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神色。

这几年打仗,萧绮即是军师也是后勤部长,跟着许不令走南闯北,付出比任何人都多,如今天下安定下来,可以退居幕后安心当个小女人,心里自是轻松多了。

与两个姐妹相比,一袭红色宫装的萧湘儿,神色则要复杂许多。

今天萧湘儿本不想过来的,可架不住众姐妹的怂恿,还是跑过来了。

萧湘儿在这个宫城里待了十年,曾经做梦都想出去,谁曾想到,出去转了一圈儿又跑回来。

从皇后变成太后,然后变成太皇太后,到头来又变成了未来皇帝的女人,感觉出去这趟就和白跑了一样。

崔小婉站在萧湘儿的身后,双手抱着湘儿的胳膊,笑眯眯地旁观。虽然崔小婉也是从这座皇城里跑出来的,却没萧湘儿那么多想法,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许不令在跟前就足够了。

崔小婉的身后,是宁玉合和钟离玖玖两个死对头,依旧是谁也不搭理谁,各看各的。

宁玉合江湖出身,如今不好意思当道士了,便跟着清夜一起潜心习武,年龄也不大,在陈思凝的刺激下,这两年可谓突飞猛进。

钟离玖玖的日子则要充实多了,技多不压身什么都会,除了研究医药、养身驻颜,闲时还在家里弄了个‘动物园’,养着各种奇珍异兽。

六个大姐姐的远处,五个小姑娘持着望远镜,站在一起兴致勃勃地旁观。

祝满枝如今到了长安城,如愿以偿重新回到了狼卫,成了缉侦司的名誉主官,办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把当年那个,她辞职的时候说‘还有这种好事’的主薄调去养马了。

除此之外,祝满枝还是祝六所开武馆的名誉馆主,大有一统黑白两道的架势。

陈思凝自不用说,本事武艺高强,又和满枝聊得来,从北齐回来后,也跑去缉侦司混了个位置,私底下,还在大业坊的状元街上投资了家螺蛳粉楼,专门推广南越地道美食,结果就是隔壁的店铺敢怒不敢言。

宁清夜本就和满枝是好姐妹,而且也想在剑道上拔高一筹,免得被陈思凝完全压下去,整天都泡在祝六的武馆里学习剑法。

钟离楚楚武艺一向不高,但天赋还是有的,除开习武和学医,还在魁寿街开了家舞蹈班,教豪门千金琴棋舞曲,也算是多才多艺。

松玉芙是小姑娘中唯一不会武艺的,爱好就是读书和教书,在和萧绮一起忙完打仗的事情后,回到长安,专门弄了个幼儿园,日子过得比在楼船上充实多了。

至于小夜莺,因为是许不令的贴身丫鬟,行军打仗都跟在许不令身边,白天帮忙处理军务,晚上帮忙排解寂寞,回到长安则当管家,今天倒是没来。

太极殿前小雪纷飞,随着宋氏皇旗取下,换上肃王旗帜,肃王许悠坐在金殿龙椅之上,两个朝代的新老交替,也就此完成了。

长安城外,传来了数声炮响。

而千街百坊间的市井百姓、文人世子,也在此时,庆贺起一个大一统的盛世王朝,就此缓缓走来……

——

“肃王世子许不令,欺男霸女、逼良为妻的事儿,到这里就讲完了……”

长安城坊市角楼附近,勾栏赌坊接连成片,泼皮闲汉围在茶摊上,脚下放着火盆,听着说书先生,讲完了这个漫长的故事。

说书先生坐在茶摊上,杵着藤木拐杖,意犹未尽地说完后,拿起茶碗喝了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

“接下来,爷给你们讲个,一国太子,寻仙问道的故事,那太子可厉害了……”

“诶诶!”

坐在火盆旁的闲汉,正听得兴起,见说书先生准备换场子,有些不乐意了,意犹未尽地询问:

“不对不对,你这没讲完啦。”

说书先生话语一顿,有些不满地转过头来:

“什么没讲完?都讲到这里了你还想听啥?打仗啥的讲了也没意思,不如听那混账太子,欺师灭祖、四处强掳仙子的荒唐事儿……”

闲汉摆了摆手:“能坐这里的,谁想听打仗,不都是念着上不得台面那点事儿。”

“对啊对啊……”

“你方才好像漏了一个,那个小桃花呢?怎么讲到最后没影了?”

说书先生放下茶杯,露出笑容,转眼看向街边房舍,含笑道:

“小桃花呀,呵呵……”

————

大业坊,青石巷。

小雪如柳絮,洒在不知多少代人来回的青石地砖上。

发黄的酒幡子,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勾人酒香,似是融入老酒肆的一砖一木里,未曾端杯,便让人已经醉了。

头发大半雪白的老掌柜,背驼了些许,但面容依旧精神,肩膀上搭着毛巾,在几个大酒缸前兜兜转转,陪着铺子里唯一的酒客唠嗑:

“听钟声,在交接了,公子不过去,就不怕你爹收拾你?”

身着白衣的俊美公子,坐在靠窗的酒桌旁,面前放着两碟小菜,一壶老酒。

白衣公子眼神似醉非醉,手里拿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

听闻老掌柜的言语,白衣公子收起玉佩,端起酒碗,喝了口辣喉咙的断玉烧:

“走个过场罢了,哪有喝酒有意思。”

老掌柜呵呵笑了声,拿着一壶温好的酒,在酒桌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上了一碗:

“人都想陪着娇妻美妾,但脚下这路,不能不走,也逃不掉。”

许不令勾了勾嘴角,没有言语。

他,只是刚刚从北齐回来,被媳妇们轮傻了而已,需要缓缓,这事儿不好开口。

老掌柜端起酒碗,和许不令碰了下,又说起近日的江湖事。

许不令一饮而尽,面带微笑,安静聆听,时而也评价几句。

酒未完,人未醉。

老掌柜满是皱纹的眼角抬了抬,看向了酒肆外:

“这鹰不错。”

许不令放下酒碗,回过头看向围栏外,却见院墙对面,站着一只毛发雪白的海东青,正歪着头望着他。

巷子里小雪纷飞,身着狐裘的高挑女子,也从巷口处缓步走来。

女子身材很高,可能与许不令眉毛齐平,杏眼朱唇,艳若桃李。乌黑长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背后,背后挂着长条布包,里面装着两截铁枪。

许不令瞧见女子的面容和身段儿,稍稍愣了下,不过从那双灵气逼人的双眸中,还是认出了来人是谁。

许不令站起身来,走到了酒肆外,看着迎面而来的女子,如释重负:

“小桃花,这几年你去哪儿了?我去北齐找你,到处没找到。”

“去了海外。还有,我叫左边。”

小桃花身段儿挺拔,鼓囊囊的衣襟,再也不似当年那个舔糖葫芦的小丫头,连声音也变了。

不过没变的是,她腰间依旧挂着个小荷包,荷包里放着个银元宝。

小桃花在酒肆前停步,彼此距离十步,中间隔着风雪。

她从背上把长条布包取下,两截铁枪拼接在一起。

许不令瞧见这一幕,微微摊开手来:

“来找我报仇?”

小桃花拼好铁枪,寒铁枪锋斜指地面,抬眼看向许不令:

“大哥哥对我有恩,我不会杀你。但师父对我恩重如山,仇不能不报。我们打一场,往日恩仇,一笔勾销。”

许不令眼神无奈,看着已经很有御姐范儿的大丫头,摇了摇头:

“好久没听到这么狂的口气了,你师父临终前,和你说了什么?给你找了个神仙师父?”

小桃花拧转枪锋,眸子里不夹杂任何情绪,或者所以情绪都藏在心底,她平淡道:

“师父说,大哥哥也只是个凡人。师父和你较量过,知道你的上限,说我天资很好,最多两年,就能赶上你。”

许不令上下扫了眼:

“你练了两年,我也练了两年,怎么赶?你师父,误人子弟有一手。”

小桃花微微皱眉,但眼中的自信并未散去,枪锋抬起,指向许不令:

“大哥哥只是自学成才,我师承战神左哲先,大哥哥莫要轻敌才是。”

许不令见此,轻轻叹了声,转而道:

“打完了之后做什么?跟我回家?”

小桃花眨了眨眼睛,沉默片刻后:

“打完再说。”

“好。”

轰隆——

话语落,两道身影,在风雪中冲天而起。

酒肆外,发黄的酒幡子,随着二人带起的劲风猎猎作响。

白鹰落在酒肆的围栏上,和年迈的老掌柜,一起抬头看向天空。

趁着老掌柜走神儿的功夫,白鹰还偷偷在老掌柜的酒碗里,啄了一口。

“酒咋样?”

“咕咕——”

“呵呵,够烈就好……”

……

所谓江湖,其实就是一间平平无奇的小酒肆。

有人来,有人走。

有人重归于好,有人反目成仇。

因酒相识,故事便从这里开始。

只要酒没变,故事便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

年年岁岁复年年,在酒肆里看到的,无非是一场接一场的轮回罢了。

许不令从天空落下,拿起桌上的酒碗,喝了半碗,又倒在了地上。

继而伸出胳膊,接住从天而降的小桃花,扛着往青石小巷外走去。

清亮酒液融化雪面,渗入被江湖人,踩了不知多少年的青石路面。

这一碗酒。

敬江湖!

(全书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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