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鸿雁捎书 雷州法驾(感谢玖玖玖贰柒

商秀珣追到周奕身边,微松一口气。

刚才出声慢点,只怕他已追了上去,甚至还会动手。

瞧着那黑影有些狼狈的模样,又看向一旁青年,心感解气,却又觉得这样有点不好。

“之前你说的黑影便是他?”

“嗯。”

周奕还在朝后山方向张望:“这人鬼鬼祟祟,我以为是要对你不利的刺客,没想到你认识。”

话罢,扭头看向美人场主。

她一手抵在唇上,带着沉郁之色,凝目遥望。

“他是谁?”

商秀珣见他望来,低啐一声:“是个没良心的老头子,提起他就让人心厌。”

心中又回想起以往那些事,想到娘亲那些年的哀情苦楚。

她面色更难看了。

但是,半晌没听见回应,举眸间见他剑眉生寒,像在思考什么。

商秀珣心下郁结未消,却也在乎他的感受:“你怎忽然不高兴?”

周奕朝飞鸟园后山一指:“便是因为这人。”

“为何?”

“此人武功不差,见你这样为难,多半是受他胁迫,果然也是一桩麻烦。既如此,我替你将他赶下山去,一了百了,免得以后再有烦忧。”

商秀珣觉得他想一出是一出,有些不稳重,又念这是关心而切。

又喜又愁间,忙伸手拽了拽他的袖衫,将他拉住。

生怕他一个运气飞渡,自己怎么也追不上。

这时轻声叮咛:“奕公子,你切勿与他相斗。”

“哦?他的武功很高?”

“不是.”

周奕露出好奇之色,见她微微垂首,于是低头瞧她表情,继续追问:“那是什么缘故?”

“他是我”

话音戛然而止,不愿意再说了。

周奕也不强求,没再去往后山,回身朝之前的书房去。

商秀珣落后他一步,走在回廊中,一盏盏宫灯映照下,光影交错,叫那淡雅明媚的玉颜染了一丝暗淡忧愁。

盯着他的背影,终于在回到书房后打破沉默。

“你可是在生气?”

周奕一脸无所谓:“怎会呢,我只不过和寻常人一样,好奇心作祟,既然那人没恶意,又触及你的烦心事,我自然不会再问。”

商秀珣轻叹一声,哪会信他这话。

她经营牧场与各大势力的精明人物打交道,心思灵敏。

若是旁人这样说,纵然对方不满,她也毫不在乎。

此时看他不出声在那吃糕点,心中对他生出一丝气恼,却又不禁开口,将这绝不愿对外人提及之事说了出来:

“那老头子是我爹,可我不愿认他。”

话罢将周奕身前的碟子移了过来,以糕解忧。

她一手拿一个,又把玉碟中最后一糕拿起来,各咬一口,叫周奕没的吃了。

这一刻她不是什么孤芳自赏的美人场主,倒像是个生气的小姑娘。

商秀珣偷偷打量他一眼。

见他没有大惊小怪,也没什么诧异震惊之色,只是轻轻点头。

仿佛是一个极好的听众。

于是将自己没吃过的糕点掰一大半给他:“奕公子又不好奇了?”

“好奇,但不敢问了。”

周奕接过糕点,认真道:“只怕再问,我的什么好宴也吃不上了,甜酒要变成苦酒。”

商秀珣轻呸一声,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我哪有那样小气。”

不过,却又晓得他是故意这样说的,心神放松时,多了分亲近之意。

商秀珣将目光从书房移到屋外。

她沉默片刻,带着忧伤与眷恋道:

“娘亲在世时对我提起过,老头子来牧场已近三十年,他们相处日久,生出情意。但娘亲却被他所骗,二十多年来总是黯然神伤。

娘亲在他身边,这老头子却总是去想自己的老情人,对那人念念不忘,不顾娘亲的感受.”

“所以.”

她咬着下唇,声音中带着一丝怒意:“这才导致我娘郁郁而去。”

说到这里,也不在乎多个几句了。

转脸看向周奕,又道:

“那人自以为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却不知娘亲心思细腻,什么都晓得。我常与娘亲相处,也是娘亲教我如何打理牧场山城,旁人不晓得她暗地伤心,我却一直瞧在眼中.”

周奕虽然知晓个大概,但从商秀珣口中听得,老鲁确实挺混账的。

“那老头子平常也不关心你?”

“理会得少。”

商秀珣低哼一声:

“他的爱好广泛,是什么天下第一全才,武功、医学、园林、建筑、兵法、易容、天文、历算、机关样样精通,旁人研究一项就要花费毕生精力,他全都涉猎,哪还有余暇管我。

只不过口头上关心几句,自我懂事后,晓得娘亲的苦楚,就不喜欢与他说话,又要学着处理牧场的大小事,与他交集便少。

娘亲走后,他才悔悟,寻我分说,我再不想理他。”

商秀珣像是将老爹看透:“他是个失去了才懂珍惜的人。”

周奕从旁附和:“当一切都不可挽回时,再醒悟也没什么用了。”

商秀珣头一次与人说这些心事,就是牧场中的亲属,也从未听她讲过。

将憋闷在心中的愁苦说出来,心中好受了一些。

“奕公子,你觉得我的态度可有不妥?”

“没有,你不想理他便不理。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很对。”

“哪一点?”

“他像是有些醒悟,知道一些东西该在没失去的时候珍惜。现在我一想,他在这飞鸟园附近,应该是为了暗中保护你。”

商秀珣嗯了一声:

“他得知我有难事,确实找来说要帮我,但我但我一想到娘亲,就不愿理他。”

周奕点了点头:“我今在此,你不理他也不妨事。”

商秀珣见他将最后一小块糕点抛入嘴中,语气平淡:

“什么武学宗师敢闯山城?他再来,我叫他插翅难飞。”

周奕见她凝目望来,不由笑了笑:

“这几句有些夸大,商姑娘莫要当真,如果是顶级高手,我也没那个能耐,不过这边的麻烦,我会尽力帮你。”

商秀珣心下微颤,目光几移几聚。

思绪起伏间,竟把方才讨论后山那老头子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不应周奕的话,盯着空荡荡的玉碟有些后悔,刚才该给他多留几块。

便起身说道:“我再去给你拿些糕点。”

“不用了,下次再吃。”

周奕胆子很大,朝后山指了指:“我可以去后山,找这位老头子聊聊吗?”

“你”

商秀珣迟疑了几息:“你去吧,不要和他提牧场的事,若是问起我,你别理会他。也不要和他打斗。”

“倘若与他讨论武学兵法,有什么是你感兴趣的,就让他把秘籍兵书给你。就说是我说的。”

话罢,她微微偏过脸。

周奕瞧了出来,美人场主的态度有一些缓和。

想来是近段时日老鲁暗中保护,起了一点作用。

“好。”

周奕应了一声,商秀珣又问:“你此刻住在哪?”

“哦,陈瑞阳安排了一处阁楼,就在内堡下方,不仅雅致,还能俯瞰山城盛景。”

周奕话罢,商秀珣便知那是何处了。

“别住那儿了,你随我来。”

不容他推拒,商秀珣已带着一阵淡淡香风在前领路。

飞鸟园位于内堡正中,不仅极大,一应园林都是鲁大师设计,别具匠心。

园林东南,靠着第二重殿,才过一条回廊,便有凿池引泉,一脉蜿蜒,在灯光下,恍如玉带浮光。

那是内堡最高的阁楼。

前侧芭蕉数尺,新绿如泼。又有竹影几丛,摇曳拂阶。

周奕紧随其后,抬头见“翠煌阁”三字,两侧是玲珑漏窗,木梯蜿旋而上。

顶楼是个喝茶赏景之台,下方四楼唯有一间屋舍。

“你就住在这,不仅景色更佳,没人打扰,离我的园子也很近,倘若膳房有好吃的,方便叫你来尝。”

商秀珣推开了卧房,里间装扮极为雅致。

但一看红木细纱,宫灯琉璃八角,字画古剑悬墙,便知处处贵重。

内堡本就在山城最高之处,此处盖在崖坡上,可谓高中之高,顺着洞开的窗扉,骋目望远,山城点点灯火,牧场淡淡湖光,一切都在眼前。

周奕往一张梨花书桌瞧去,上方竟有画笔方砚,石青朱砂,砚下压着绢帛。

像是有人想作画,但又不敢动笔。

“我住这里合适吗?”

周奕望着商秀珣,她又掌起一盏灯:“有什么不合适的,这里又不是我的闺房,也没人住过。”

周奕朝那床榻一瞧,整洁干净,确实不像有人住过。

商秀珣背对他,正在剔灯。

宫灯近前,美人场主俏脸生红,几多风情,可惜周天师无缘一见。

等她回身时,已是一脸平静。

商秀珣叫他休息,道了声明日再聊,随后就下了翠煌阁,朝飞鸟园中心走。

她一直回到自己的闺房。

寻常住在靠西的厢房,这一次,她抱着一床香褥,来到南边二楼。

在屋内躺下休息时,顺着东侧的窗户一看,正好能瞧见远处灯火,正是翠煌阁四层上的那盏灯。

她走时将灯剔亮,这时看得好清楚。

这段日子,因竟陵周边局势多有劳神,加之杨广南下,天下大乱,人心起伏思变,牧场的生意与以往大不相同。

又有大寇强贼杀至山城,其中多有武艺惊人之辈。

守着宝山,却无伟力,心中总觉不安。

商秀珣盯着那盏灯,这一晚,她睡得极是安心。

翠煌阁的灯一直亮着,但一道人影已离开四楼,在点跃间直奔后山而去

周奕经过一个竹林,听到水声哗啦,尽处是一座方亭,前临百丈高崖,对崖一道飞瀑倾泻而下,传来轰隆水声。

顺着碎石小路,往林木深处。

左转右弯,眼前豁然开朗,临崖之处,建有一座小楼。

二楼正亮着灯。

那灯想必没有风罩,不住摇晃,使得里面的人影左摇右摆。

周奕没有收脚步,阁楼中的人早听见了。

“小兄.”

那声音顿了一下,本来想喊声小兄弟的,忽然咳了一声道:

“小子,你的轻功那般高明,怎走得这样慢,再迟一会,我这六果液你就喝不上了。”

老鲁还挺记仇,周奕笑了笑,几步上到阁楼。

楼上的牌匾写着“安乐窝”,左右梁柱各挂木牌,写着对联:“朝宜调琴,暮宜鼓瑟;旧雨适至,新雨初来。”

里面的摆设与翠煌阁有些像,不过桌椅家具,都是用酸枝木所制,气派古雅高贵。

入门一看,只见一儒雅老者宽袍广袖坐于席上,正摆弄酒水杯盏,阁楼中果香四溢,晚风也无法吹散。

鲁妙子定睛朝门口一望,他身上那股叫人高山仰止的气息立时收歇。

终于看清那‘混账小子’的脸。

见他丰神如玉,气度从容至极,青衣束剑,嘴角一点轻笑,有种看透一切的精明,却不乏他山之高韵,一下便胜过了他这个安乐窝中的愁肠孤客。

他想起女儿,又想起女儿她娘,心下一叹。

“鲁先生。”

周奕略一抱拳,就在鲁妙子指引下与他对坐。

才坐下,鲁妙子就推来一杯酒。

“我猜想你今夜会来.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唉,喝吧。”

二人也无碰杯,一饮而尽。

见周奕喝完之后还在回味,鲁妙子苍老的脸上展露笑意:“我这酒怎么样?”

这果酿一入喉,酒味醇厚,柔和清爽,最难得是香味浓郁协调,叫人陷入无穷的回味之中。

难怪美人场主是个吃货,老头子更是懂行。

“好酒。”

周奕回味一番:“先生所治之酒,用到了石榴、山楂、葡萄、桔子、青梅,菠萝六种鲜果,且将这六种果味完美融合,简直是人间奇酿。”

他笑问:“这酒还有吗?”

“没了。”

鲁妙子直接摇头,虽然这小子能体会其味颇为难得,但他忽然不想给。

“可惜.”

周奕轻叹一声:“秀珣却没口福了。”

鲁妙子听罢,那儒雅清秀的老脸上带着一丝无奈之色:“你这小子.秀珣是否把老夫的事都说给你听了?”

周奕点了点头。

“她一向不愿谈起我的事,难得说给你听。”

鲁妙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何方人士,师承在何处?”

“我叫周奕,祖籍雍丘,师承角悟子。”

说起角悟子三字,周奕在看鲁妙子的反应。

老人拈须露出沉思之色:“我怎记不清有这样一位高人。”

周奕很想问问向雨田的事,可此时才一见面,太过突兀。

鲁妙子实在想不到,听周奕简单提了两句,晓得他有太平天师这一身份。

既感念周奕的坦诚,又不由想起青雅曾说过牧场祖训。

倘若女儿真是那般念想,只太平天师这一身份,就算把祖训违背完了。

鲁妙子又喝一口酒,转瞬间把牧场祖训什么的忘个干净。

脑海中,有着无穷的悔恨。

情绪一波动,他的气息便不稳。

周奕这才问:“鲁先生,你身上有伤?”

“了不起,这也能被你看出来。”

鲁妙子道:“近三十年前,妖妇以天魔功伤我,被我利用山势地形远遁千里,又故布疑阵,让她以为我逃向海外,却躲到这里来,而后寄情在山水园林上,这才没有发作。”

“不过,近段时日在秀珣身上多有牵绊,又想到她娘,悔恨之下,旧伤再难压住,短则一月,老夫便活不成了。”

说到时日无多,他看得很淡,并无多少伤怀。

“天魔功?这妖妇可是阴后?”

鲁妙子微有触动:“你见过她?”

“是的。”

周奕瞧他反应,继续道:“几个月前,石之轩在隆兴寺露面,祝玉妍正在追杀他,在那里爆发了一场大战。”

他本想一带而过,看他有些沉浸。

于是将隆兴寺大战细讲了一遍。

“鲁先生,你依然对阴后念念不忘?”

周奕正感觉舔狗没救了。

鲁妙子叹了一口气,眼中弥漫着悔意:

“在青雅生命中的最后时刻,我只恨自己没有珍惜眼前之人,至于阴后,这么多年过去,我对她也谈不上恨意,若不是她,我也不能与青雅相伴二十多年。

只惜时光不能倒流,无法重来一次。”

他愁苦时,忽然潇洒一笑,朝周奕举杯:

“你年轻得很,无有老夫这等感触,但须记得,要珍惜眼前,不要留下遗憾叫未来懊悔。”

周奕也举杯,接着他最开始喝酒时的话: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这果酿更美,该当解愁,先生在生命中的最后时刻,应倍加珍惜,郁郁而终,岂是美事?”

“哈哈哈!”

鲁妙子笑过一声:“你比老夫更有灵性。”

二人喝了一杯,再饮三杯。

鲁妙子拿来下一坛果酿,周奕有理由怀疑,他要将自己灌醉顺便套话。

鲁妙子一边揭酒一边问:

“你和秀珣是怎么认识的?”

“相逢道左,只一面之缘。”

“哦?然后呢?”

“然后.鸿雁捎书,往来寄信。”

鲁妙子扶须一叹:

“雁足传书,止于尺素。鱼笺寄远,不过数行。但蝇头之字,也可尽九曲回肠。

唉,老夫当年也有一些话想对青雅说,却短在唇齿。有道是纸短情长,我该写些东西给她看的。也许,那遗憾便没有了。”

哪怕是书信,心中敷衍也还是不成。

周奕想反驳,看他这样子,想想还是罢了。

鲁妙子喝酒上头,又问起他们书信间聊什么。

周奕提到了画。

老鲁来了精神,与他聊起画作。

当闻听周奕一幅山水图卖了五百金之后睁大双目,没想到他艺精如斯。

从聊画又聊到武功。

把自己最得意的“遁去的一”讲给周奕听,叫周奕也多有感触。

也许是酒喝多了,聊得也投缘。

鲁妙子竟将称呼从不太礼貌的“周小子”变成了“小兄弟”,又变成“小友”。

“以先生的功力,就算被阴后偷袭,二十多年过去,怎么也能将天魔真气化去吧。”

讨论到武学,周奕就道出这一疑问。

鲁妙子有些惭愧:“起先是可以化去的,但老夫”

“你没舍得?”周奕虎躯一震。

“我与阴后虽然决裂,但当初也是真心相恋,一点天魔气我本以为可以驾驭,没想到入了脉络之后,扎根窍穴,沦为顽疾,等我察觉时,便是将功力全废也无济于事了。”

周奕没心思嘲笑他,立刻道:

“我来给你疗伤。”

鲁妙子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晓得他一片好心,既不打击他,也不拒绝。

他放开心神,任凭周奕在他背后按出掌力。

少顷,周奕把掌撤回,陷入沉思。

鲁妙子这才道:“这股天魔真气深扎窍穴,与我的真气水乳交融,早已壮大,倘若能除,我已去找宁道奇了。”

“确实是无人能救”

周奕的声音透着一股无奈,又道:

“先生故去之前,当给秀珣留书一封,将心中想说的话尽数道来。”

“老夫正有此意。”

“……”

周奕话尽于此,言道改日再来拜访,抱着两坛果酿,在鲁妙子的注视下返回飞鸟园

翌日,天大晴。

日头还没上到中天,就已灼热无比。

牧场大管家商震入了内堡,朝几名小婢打听,得知场主在翠煌楼顶。

场主常居飞鸟园,翠煌阁楼这边,只是偶尔小住。

一般只在顶楼赏景。

商震松了一口气,心道场主的心情应该是缓下来了。

一想到李密那帮人,他面色一沉。

早间被拜客耽误,得赶紧把周公子的事说了,还有李阀,以及定下与拜客商议大事的时间。

在婢女的带领下,商震加快步伐。

临近顶楼,他便听到说话声,不由一惊。

等到了阁楼顶上一瞧,瞬间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阁楼四下轻纱浮动,中央那台桌面上摆着两坛酒,果香扑鼻,场主正拿糕点递给对面那人。

看到他来,场主才敛住笑意,把手也收了回去。

商震心头一跳,心说来的不是时候。

又将目光从那青年身上扫过,心中抱怨不已。

您在这吃吃喝喝,还用我通报?

“什么事?”商秀珣问道。

大管家将周公子之事撇在一边,便说起另外的拜客:

“场主,上次没谈妥,已连拖好几日,您需要再定一个时间。”

商秀珣思考一番,本要直接拿主意,这时多看了周奕一眼,想听听他的意见。

周奕道:“时间你定,不必再和他们拖。”

“那就明日。”

商秀珣说完,又听商震说:

“继李纲、窦威二人后,李阀又来人了,这次还是您的朋友。”

“秀宁?”

“是的,除此之外还有柴绍,李阀那位二公子也亲身至此。”

这一下,就连周奕也感到意外,李阀怎么急了?

“他们随行还有哪些人?”

商震转过头来,虽不是场主问话,但他依然用回场主的语气:

“有尉迟敬德、杜如晦、庞玉这三位高手,其余人也无一庸手。”

商秀珣也没想到李阀来这样多人:“我要去弄清楚他们的来意,晚间我再与你说明日的安排。”

周奕轻轻一笑:“你去忙吧。”

商秀珣转身便走,商震朝周奕略一拱手,紧随而去。

场主回来时,天已全黑。

她来到翠煌楼顶,周奕正在打坐练功。

接着,两人聊起明日的宴会。

待夜色深沉时,商秀珣从阁楼上下来,回看一眼后,迈步返回飞鸟园。

月落日升。

飞马山城内堡第一重殿,宴客大堂内,今日极为热闹。

大管家商震坐在牧场这一边,他身后是四大执事。

梁治、柳宗道、陶叔盛、吴兆汝四人全在主座旁侧,跟着商震。

负责端茶倒水的小婢格外谨慎,因为左右两侧,全是了不得的人物。

客座之右,乃是李阀之人。

为首那位青年气度不俗,正与身旁的美貌少女一道打量李密手下。

徐世绩只坐在第三席,前面一位年轻公子是李密之子李天凡。

最上首坐着一位目光锐利的老者,他的眉毛长须皆是半黑半白,气息格外悠长。

李阀这边的尉迟敬德、杜如晦,庞玉这三大高手瞧见此人,也暗藏警惕。

众人不太清楚他的来历。

那杜如晦聚音成线道:

“此人来自雷州半岛,可以看作是南海派人手,辈次极高。那南海派掌门人梅洵见了他,也要叫一声师叔祖。不清楚他的名字,旁人都叫他雷八州。”

柴绍的目光从徐世绩身上扫过,他旁边坐着名震漠北的长白双凶,符真,符彦。

再往后是一对中年男女。

只在柴绍目光投来瞬间,这对男女便一齐盯上了他。

就像两匹凶狠豺狼盯着野兔。

柴绍生出如临大敌之感,目光急忙从二人身上错开,落在末座的陈天越身上。

这人是华山派高手,柴绍是认得的。

“杜兄,你见多识广,可知坐在长白双凶与陈天越之间的那一对男女是什么人物?”

“柴公子,这二人我也不识得。”

李家兄妹对视一眼,感觉错漏了很多消息。

他们对蒲山公营多有了解。

长白双凶、陈天越这三人,都在意料之中。

雷八州与那对男女这信息缺得厉害,可这三大高手,却是没法忽视。

只他们具备的伟力,就不是眼下能解决的。

天下局势变得太快,在杨广离开东都那一刻。

李阀就急忙行动,筹备飞马牧场之行。

原本只是李秀宁柴邵带着李纲、窦威两人前来。

此际,二公子又多带了三位李阀中的顶尖高手。

可哪里想到,李密一方,竟有如此多难缠人物。

正在他们各有所思之时,一道脚步声从内堡第一重殿后方传来。

商秀珣装束淡雅,但依然难掩其天生丽质的迫人秀丽容光。

她坐在主座上,并没有受李阀与蒲山公营高手的影响,凤目深邃,自带牧场主人的威仪。

内堡四周全都是飞马牧场的人手,因为四大寇在西侧蠢蠢欲动,山城一直处于备战状态。

一旦动手,立刻有大军包围内堡。

李天凡瞧着商秀珣,又看向李秀宁,笑道:“李阀的几位朋友,场主已到,你们是来谈什么生意的?”

李世民没有说话,李秀宁开口道:

“我们与场主一向交好,自然是来帮忙应付大寇。”

李天凡笑道:

“几位的心是好的,可李阀远在关中,仅凭诸位,恐怕帮不上大忙。”

他的口气很大,柴绍直接听笑了:

“你是代表李密说话,还是代表瓦岗寨?就算是翟让大龙头,也说不出你这般不经过思考的言论。”

“非也非也。”

一把苍老的声音将柴绍的话音整个压了下去。

左侧最上首的老人道:

“当今天下高手辈出,奇书妙法屡屡现世,我南海派也得到长生宝术,仙翁正参悟长生法,直言这是武道大世,不可用寻常眼光看待。江湖风云势必盖过一切,个人伟力之下,皆成零碎。”

他自信一笑:“李阀势大,柴公子所言有几分道理,可惜墨守成法,无有改变。如果照此思路,世家门阀的凋零,已是近在眼前。”

听到“长生法”三字,李世民心有触动。

商震等人也很惊讶,没想到老人会讲出这样一番话。

杜如晦毫不示弱:

“既然仙翁在参悟长生法,雷前辈为何不一起闭关,行走红尘,岂不耽误时间?”

老人又笑了:“看来你的武道境界还不够。”

“老夫入红尘打磨,乃是炼心炼神,一旦功成,自然闭关。仙翁已从长生法中参悟出武道之极的部分秘密,老夫正是看了这些,心境不稳,才有此一行,你能明白吗?”

李天凡看了看雷八州,这仅仅是为了打压李阀众人吗?

作为自己人,他一时间也分不清对方说的是真是假。

原本没有说话的李世民忽然开口:

“雷先生,经常将武道之极挂在嘴边的人来自南阳,南海仙翁可是成了棺中客?”

“二公子勿要妄言。”

雷八州露出一丝厉色,不在这话题上多聊。

其实一位矮胖人来过南海,还与仙翁谈过。

那矮胖人赤诚得很,仙翁以长生诀竹简套了他的话,虽说是为了武道之秘,可这事情说出来也很丢面子。

南海仙翁,法驾中原。

这是早晚的事,岂能自损羽毛

故而雷八州换过话题:“威胁牧场之人中有武道宗师,此人若是对场主不利,若场主一直住在这内堡,你们再怎么防守,也会有疏漏。”

“所以,这件事你们帮不上忙。”

雷八州这话一听便知夸大,李天凡却顺势道:

“不错,我们却能安排合适人手贴身保护场主。”

李天凡朝长白双凶旁边的中年女人一指,这个女人闻言笑了笑。

她笑起来给人一种善良淳朴的感觉。

可是,却与她的气质大相径庭。

商秀珣察言观色,岂会信李天凡的话。

真若如此,怕是要被他们控制起来。

“好意心领了,但我牧场在商言商,今日除了生意上的事,其余一概不谈。”

商秀珣一言既出,李阀的人也微微一愣。

徐世绩眉头深皱,又容色舒展,偏头看了商秀珣一眼,短短几日,牧场哪来的底气?

李天凡笑道:

“场主不必说气话,那日是在下鲁莽,说请场主喝酒聊话,也只是出于仰慕.”

他话语未尽,商震大管家便道:

“李公子,场主说了,只谈生意。”

李天凡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不着痕迹地看了牧场三执事陶叔盛一眼,可惜没得到任何反馈。

再一看牧场其他几位执事,也不如商震从容。

第一时间,李天凡就断定他们是装的。

“好,我欲从牧场购马一万匹。”

商秀珣道:

“一万匹马不算什么,但规矩不能改。每年我们卖给各大势力的马匹,各有上限,就算翟大龙头至此,也购不过千匹。

再有,一万匹马少说五万金,你能拿得出来吗?”

李天凡立刻接话:“规矩是死的,可以更改,尤其是生意人,更要懂得变通。”

“至于五万金,我们可以分而付之,迟则加利。”

“只要你们答允,我们还能帮牧场料理大寇。”

“场主意下如何?”

李天凡这边,众人都看向商秀珣。

顿时,强大的气势压迫而来。

然而.

这股气势方才触及商秀珣,一道哈哈朗笑声悠悠传来。

美人场主浑身一松,商震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李密欠债不还,竟有钱买马,岂有此理?”

……

(本章完)

第136章 起死回生 三凶战天师!

年轻声音传响第一重殿,李密一方人手又疑又怒。

可李阀兄妹与柴绍三人,互相对望,先一步洞悉来人身份。

正想着此人为何出现在飞马山城,宴客大堂中有一道颀长青影迈步潇洒而出。

李天凡等人的气势,已是顷刻滞涩。

各把怒目来瞧,看看是谁如此狂妄。

柴绍聚音成线,话语短促,近旁的杜如晦面色一变,目光灼灼盯着那翩然来客,他久在关中,却也听闻过此人名号。

今次一睹真容,更信传言几分。

这青衣人好大的胆量,方才入堂,竟直接站在了雷八州这强悍老一辈人物身前,两人不及一丈。

站于外围的陈瑞阳、娄若丹等人这才安心。

梁治、柳宗道两位执事又惊又喜,牧场这边当然也有不少人晕晕乎乎,搞不清楚状况。

比如三陶四吴两位执事,他们愣愣盯着来人,跟随大管家商震一起起身迎接。

商震本想请周奕入座,见他压手,便坐定不再说话。

梁柳二人有样学样,想到了南巢湖庄,心中总算明白为何场主态度大变。

唯独陶吴两位执事,此时还一团雾水。

“你是谁?”李天凡满脸不善。

他朝旁边瞄了一眼,那孤高冷艳的场主本不形于辞色,可此人一来,却引得一双美目频有异色。

心中羡慕,恨意更足。

周奕如看小辈一般,随口回道:

“我是谁?那自然是你家债主。

你爹欠我十万金,他见我时,怕我催账,还晓得掌鞭驭牛车相载,一路好话,伺候也算周全。

到你身上,行走江湖竟连债主也不识得,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李天凡怒火大起:“胡说八道!”

李阀那边,李世民接话开口:“李密欠金十万,在关中一地也多有流传。”

“是啊,”柴绍附和,“我听独孤阀的人说过,也听关中剑派邱掌门的门人提起,此事做不得假。”

李秀宁、杜如晦、尉迟敬德也微微点头,仿佛他们都知此事。

李阀另外三人庞玉、李纲,窦威没看李天凡,全看雷八州去了。

这位老前辈方才侃侃而谈,现在竟忽然沉默。

“怎么,你想赖账?”

李天凡正狞视落井下石的李阀众人,转脸间又听到冷漠声音:

“唯有人死账消,否则我的账,谁也赖不得。”

徐世绩没说话,他已猜到周奕身份,心中一紧立马给李天凡打眼色。

符真符彦陈天越三人,察言观色,徐世绩不说话,他们也不插嘴。

那对来历不明的中年夫妇,则是在周奕身上来回打量。

“李公子不知此事,蒲山公又不在此处,既然讲不清楚,公子何必咄咄逼人。”

雷八州的老脸上带着笑意,想看看周奕什么反应。

“咄咄逼人?”

周奕又朝雷八州走了一步:“若非看在场主的面子上,又顾及牧场的好名声,他此刻还能站着说话吗?”

李天凡压着火气,一旁的雷八州眉头一皱。

他之前面对李阀与牧场众人,仗着一身功力,可谓优游自如,眼下却没得到任何面子。

不由光火起来:

“公子可知老夫是什么人?”

“哦?”

周奕看他眉发半黑半白,容貌奇异,却无有印象:“足下是什么大人物?”

雷八州傲然道:

“茫茫南海,仙山无数,隐有诸多武林名宿,只是久不出世,故而在江湖上流传不广。

上一次宁散人与南海仙翁大战,本人与几位朋友就在雷州半岛。

雷某虽无仙翁有名,却也是南海三仙之一。公子纵有实力,但论辈次手段,恐怕要叫本人一声前辈。此间之事,我劝公子不要插手。

所谓的债金,既然公子言之凿凿,何不直上瓦岗寨。”

雷八州话罢,便发现面前的青年笑了。

“你真是老古董,在南海待久了,还在论这老一套。”

周奕又靠近半步,晏然自若:

“若论辈次,宁散人与我同辈,你在我这,也只是空有年岁罢了。至于论实力手段,你又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倚老卖老。”

众人闻听此言,各都心神摇曳。

偏偏他说的这番话,竟不算夸大。

雷八州白眉之下,二目锐芒大绽,他右手微微一伸就要朝腰间长剑摸去。

他的七杀剑纵横诸岛,与南海仙翁的七杀拳一个路数。

但是

雷八州陡然将心中火气熄灭,手没朝剑上摸,只战略性地轻拂广袖。

‘这小子乃是劲敌,此时我跌了气势又在牧场团团大军之中,他与牧场定然暧昧,且忍一时,不可冲动。’

思虑仅在一瞬间,雷八州怒色全消反多一分释然笑意。

像是不在意周奕的话。

作为武学宗师,又在南海龟伏多年。

收敛情绪、杀意、恶意.不过是家常便饭。

李天凡知晓雷八州的手段,虽不明白他心中想法,却也不敢再与周奕忤视。

他想挽回脸面,抓住空隙,自作聪明朝商秀珣说道:

“场主,你当真不与我们做生意吗?过了今日,可是追悔莫”

“及”字未出口,一道青影已经挪闪跃来。

“李公子!”

长白双凶的反应比李天凡快,从旁呼喊一声!

但这道话音没落,二人脸上便沾了几滴血水,符真靠得近,方才一张嘴,吞了一道劲风,竟有个异物。

他匆忙从口中一吐,那是一颗牙齿。

“砰”的一声砸烂红木靠椅,李天凡捂着脸倒在碎木之中。

这一幕太快,在场只有少数几人看清。

徐世绩赶忙去查探,李天凡性命无虞,左脸高肿牙齿掉了三颗,此时脑袋发晕一句说不出来。

虽然李天凡没长脑子,徐世绩仍然横起粗眉:“周公子突然动手,未免有失高手风范。”

“只怪他没有管好嘴巴,不还欠债,还敢买马,他现在能活命,岂不是我手下留情。”

李天凡也算江湖一流,自有真气护体,周奕一巴掌将他抽成这样,下手不算轻。

可一想到蒲山大营毁去道场,慈溪涧中被李密摆弄圈套设计,以及那些流言蜚语,只觉该一巴掌抽死他。

不过,飞马山城多有拜客。

自己这些恩怨,不该在牧场中清算。

商秀珣正觉解恨,随后秀眉蹙起,忙站起身来把手一招。

所有人都瞧见了她的举动。

李阀众人诧异间,周围脚步声大响,数百牧场精兵搭好弓箭,团团围来。

杜如晦等人各都站起,将李世民与李秀宁保护在中央。

兄妹二人将庞玉和柴绍拨开,挺身往前,正看到雷八州、中年夫妇与周奕四人对峙。

商震掏出烟杆,柳宗道拔出长刀。

大管事梁治从小在牧场长大,熟悉这里的一切。

此时只觉得牧场规矩一下子乱七八糟,与祖训大不相符。

但场主有令,加之他对李天凡这伙人毫无好感,这会儿也不管许多,站在周奕身后,凔得一声把刀拔响。

似是感受到美人场主的举动,在三大高手的气势逼迫下,周奕还能露出一丝笑意。

“三位也要计较?”

雷八州没有说话,那中年夫妻却极有默契地后退半步。

“东土大隋果然不寻常,我夫妇二人又见到一位高手,此行不虚了。”

他的声音比较僵硬,表达还算清晰。

周奕反应过来:“两位是从漠北哪一大部来的?”

那女人道:“室韦。”

周奕又问:“钵室韦、大室韦、北室韦,还是南室韦?”

女人像是将他看透:“我夫妇二人没什么名气,名讳就不必提了。”

中年汉子道:“请场主让路吧,我们并无恶意。”

他将眼中一抹淫秽凶光藏得深沉,旁人窥探不得。

这夫妇二人脚步极快,看上去只退后半步,却一下退了三四步,接着继续往后退,谨慎至极。

这一退,瞬间把雷八州暴露在周奕面前,又暴露在牧场的箭雨之下。

南海老仙在短短一个呼吸时间,就把这对夫妻祖上十八代仙人都问候了一遍。

雷八州抱拳一笑,可谓是前倨后恭。

“生意不成仁义在,我们先将李公子带去疗伤,等他稍微安定,我们立时下山。”

李天凡挨了一巴掌,像是昏了过去。

商秀珣语气冷漠:“我们之间的生意,以后都不用做了。”

徐世绩看了周奕一眼,欲言又止。

商震一摆手,牧场老人许公命人抬来一条门板,长白双凶将李天凡抬出。

弓箭手随之退走,地上的血渍也被快速打扫干净。

宴客大堂的事暂且过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事不算完。

梁治先一步离开,带人监视李天凡等人去了。

“周兄。”

“李兄。”

周奕与二凤笑着打了一声招呼,一旁的李秀宁笑道:

“南海派的前辈高人仗着武功资辈盛气凌人,没想到在这遇见了周大都督,他出南海的日子,倒是选的不好。”

商秀珣见他们认识,不由看了好友秀宁一眼。

周奕淡淡一笑:“他想在红尘炼心,也算求仁得仁。”

柴绍、杜如晦等人则是更关心眼前这位与牧场的关系。

从方才的举动来看,不像是普通朋友那般简单啊。

李秀宁朝商秀珣走近,眼含笑意,话语略带怪罪:

“秀珣什么时候认识周公子的,怎从未与我说起过。”

商秀珣正在想一个合适措辞。

周奕已是随口回应:“是我叫她保密的。”

“这些年我谨小慎微,却也惹出不少麻烦,与我有联络,不见得是好事。”

商秀珣听到“谨小慎微”四字,想到那淡淡往事,美目闪烁回味之色。

像是没注意到李秀宁的目光,看向周奕:

“当初见你时,还是一副阴阳先生打扮。”

周奕没说话,他们很默契地想到那一幅画,于是相顾一笑。

李秀宁二凤柴绍等人瞧见,心中各都一沉,出大事了。

这般下去,飞马牧场岂能在商言商?

李阀与牧场这么多年维系,虽然交情深厚,能购得更多战马。

可是,关系再好,那也比不过自家人。

南方向来缺马,一旦江淮军在南部功成,又得牧场数万战马,那时马踏中原,河北关中群豪,谁都要胆战心惊。

他们这么多人来牧场,本就很急。

现在心中更急。

甚至已打定注意,此次返回关中,赶紧着手起义.

商秀珣吩咐一声,大管家亲自跑去膳房。

走出第一重殿,商震不禁回望。

周公子一来,局势变化可谓是翻天覆地。

牧场不缺人,就是缺一位顶尖高手。

雷八州与那两人的态度就能说明一切,没有高手牵扯,他们打不过还能跑,现在一旦翻脸,必然被拖在阵中,就算再厉害,也要死在合围之下。

那李天凡说得没错,牧场的规矩不是死的,该变。

祖训是为了守住牧场,如今变了祖训,也是为了守护牧场。

这么一想,商震那种背弃祖宗的感觉便淡了七七八八。

却没想到,

才将膳房的事情安排完,他就被周奕喊到第二重殿。

一番秘议,商大管家听完后面色惨变,烟杆都掉在地上。

中午饭也来不及吃,便急急忙忙离开内堡

“雷老前辈,您不是说过,七杀剑法威力惊人,纵横南海第一吗,怎么遇到一个小辈就畏首畏尾。”

李天凡被抬回居所,瞬间从门板上爬了起来。

他的脑袋还是有些晕,说话语气没那么尊重。

雷八州也不生气:“今日有高人在场,老夫也没有完胜把握。”

“两位?”

“你们方才退的可比老夫还要快。”

他扭头看向中年夫妇。

中等身材的汉子沉声道:“方才被大军围困,一旦动手我们三人中必有人死,我可不想冒险。”

那女人朝自己娇嫩的脸上揉了一把,换作阴冷之色:

“我们三人合力要拿他不难,得主动创造机会,今天太被动,怎能动手?”

李天凡捂着肿起来的左脸:“越快越好,把这小子宰了!”

“另外,再把商秀珣抓起来,以她威胁飞马牧场!”

雷八州道:

“她若是躲在内堡某处不露面,要抓她可不容易,没等找到人,牧场守卫已围拢过来。更何况,还有那个小子在旁。若我所料不差,他恐怕就住在内堡。”

听雷老仙这样一说,李天凡妒火更旺。

“这次行动暂罢,我们赶紧离开。”

徐世绩站在窗口,目光深邃:“此人出现完全出乎意料,增加太多变数。”

“不可!”

李天凡与那对夫妻异口同声。

“灭了飞马牧场,这片草原由我们为蒲山公掌控,这是事先说好的。”

“徐军师,这时退走,我们此前一段时间的辛苦布置岂不是付诸流水?”

徐世绩还待反驳,隔壁一间屋舍传来推门声,走进来三人。

长白双凶,还有一位‘牧场中人’。

这牧场中人是华山高手陈天越假扮的,二人体型几乎是一模一样,根本分辨不出来。

符真冷笑:

“我们正被人监视,但这点小把戏在我面前可翻不出花来。”

“诸位,符某有一计.”

半个时辰后,几只黑色的鸟雀朝西边飞去。

符家兄弟的实力,在长白派中仅次于知世郎,且懂得追踪之术。

这黑色鸟雀长得与山雀形似,比信鸽隐蔽性高得多。

它们并翅疾飞,冲破山霭,顺牧场西峡而下,落入指定窝巢。

守巢之人取下绑在鸟足上的秘信,驾驭轻功急奔,入了一处喧闹声轰响的贼寇大营.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是夜,周奕站在一处崖坡上俯瞰。

他盯着李天凡等人的驻地许久。

忽见一道人影从楼宇中掠出,他从崖坡上纵身一跃,追了过去

“秀宁,场主是何态度?”

为了避免与雷八州那帮人冲突,李阀众人搬到了一个新的大院,此时一堆人围在一起。

柴绍又问一句:“可是与我们猜想中一样?”

李秀宁揉了揉额头,给柴绍飞了个无奈眼神:

“我与秀珣为友多年,何须她说,我已能从点点滴滴中感受到她的心意。就算她和那人还有一段距离,不出意外,牧场也要朝江淮军靠拢。”

柴绍急辩:“既未明言,你也有可能看错。”

李秀宁见二哥沉思,正要回应。

忽然

门外有人来报:“商震大管家来了。”

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大管家怎入夜造访?

脚步声近,露在灯火下那人果然是商震。

他昂首阔步端着架子,到了院子门口才露出笑容:

“二公子,秀宁小姐,场主请你们一叙。”

李世民与李秀宁对视了一眼,有些疑惑。

“可知是何事?”

“场主没说,只叫请二位入内堡。”

他们又朝商震瞅了一眼,微微点头。

其余人要护送,李世民挥了挥手,只柴绍与尉迟敬德跟上。

“请~”

商震拱手不失礼数,他稍慢几步,等来李家兄妹。

就在这时,

李阀众人忽听远方有急促声音传来:“小心!”

那商震耳力过人,听到这声音的刹那瞳孔瞪大,回身一步迈出,举掌朝李世民心脉拍去!

这一步,给了李阀高手反应时间。

“二公子!”

武功更高的尉迟敬德吼叫一声,哪有时间去拿钢鞭,一个侧身挡在李世民身前吃满掌力。

一口鲜血喷在二凤身上。

李秀宁拔出长剑,刺出寒冰剑气。

那商震只出一击,用高明轻功朝黑暗中躲跳。

然而才上瓦头,就被人挡住去路。

商震才出一掌又被李秀宁剑气逼迫,这时驾驭轻功,后劲难生,面对迎面一脚已无法躲避。

举臂一挡,浑身剧震。

跟着第二脚,第三脚,第四脚连续踢来,他身体离地,被一路从屋瓦连踢到院落中央,砰得砸在地上,绵软瘫倒。

“周公子!”

杜如晦与庞玉两大高手一齐奔出,那商震已无气息,又看到周奕从空中落下。

“这人不是商震。”

周奕话罢,听到李世民悲呼一声:“敬德!”

他不顾身上的污血,连忙运气给尉迟敬德疗伤。

可是真气一探他的经脉,心中陡然一寒。

“二公子,你不要浪费功力”

尉迟敬德喘了一口粗气:

“这是华山派韦掌门的摧骨劲,能两次崩劲,一劲破气,一劲破体,我的心脉断过六分,已是回天乏术。就是宁散人在此,也救不了我。”

“不要说话。”

李世民沉声道:“秀宁,庞玉,柴绍,你们快来助我!”

李阀之众,全是一流高手。

众人各展内功,按在尉迟敬德的窍穴处,叫他气息不散,吊着真气。

可是

终究只能吊气,尉迟敬德的生命正不断流逝。

李世民一边运气,一边含怒看向那具尸首。

发泄怒火的机会能找到,可尉迟敬德的伤情,让他产生一阵无力之感。

尉迟敬德想叫他们放弃,可已经没力气说话。

眼睛就要闭上。

“让我试试。”

李世民听到这话,顿时抬头与周奕目光交汇。

“让位给周兄。”

他毫不犹豫开口,李秀宁、柴绍齐齐让开位置。

等周奕出掌按下瞬间,众人全都撤掌。

奇妙无比的异化长生之气入了尉迟敬德伤处,后者要耷拉下去的眼皮,又一次睁开。

不及半盏茶时间,尉迟敬德吐出一口黑血。

这时盘坐下来,竟能自运真气。

他.他活了.!

李家兄妹、庞玉、柴绍、杜如晦等人在庆幸惊喜之后,心中流淌起骇然之情。

青衣人盘膝而坐,收功回气,此时月华相笼,面覆清辉,有种难言的伟岸气息在他周身流转。

唯有真切感受,才晓得这一众高手内心有多么震撼。

就算大宗师死在面前,也不能叫他们思潮起伏。

这岂非起死回生之能?

那修复尉迟敬德心脉的又是什么真气?

如此看来,太平天师能行走阴阳想必也是真的。

甚至,雷八州之前的狂妄言语都有了几分道理。

“他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周奕收气起身,二凤欠腰拱手,真诚道:“周兄,多谢相救。”

“无妨。”

“先不说你上次请我喝酒,你们都是秀珣的朋友,若是在牧场出事,她会很不好受。”

这时,那‘商震’的伪装已被解除。

正是华山派的陈天越。

李世民看了周奕一眼,又道:“周兄,我有一事请教。”

“你想问我的武功。”

“是,那是什么样的真气。”

周奕本想说,尉迟敬德再伤重一点我也爱莫能助。

可见二凤目露精芒,便换了个说法:

“我此前与你说过的。”

“蝉鸣一世不过秋,李兄,细细一想,这真是一种伤感.”

就在这时,四下传来众多脚步声,周奕眉头微皱,山城一直处于戒备状态,这边的动静自然把山城守卫引过来了。

“回头再聊。”

周奕不顾陷入沉思的李世民,闪身离开院落朝内堡方向而去。

就在他走后,李世民将陈天越的尸体翻看一遍。

留人照顾尉迟敬德,其余人各都出门。

内堡暂无动静,周奕在飞鸟园附近逛了一圈,没察觉到异常。

正准备喊上场主,一齐朝李天凡那帮人发难。

忽然之间,喊杀声在飞马山城内响起。

嘈杂之声,一直延续到下方牧场!

黑暗中,有一些木屋被点着了。

商秀珣听到动静,直奔屋顶,她游目四望,眼中担忧之色甚浓。

周奕将方才发生的事迅速告知。

又道:

“别担心,我已叫商震提前安排,贼寇没法从西峡攻入。这些闹乱子的人,应是他们早先利用商震的身份带上来的。”

“嗯。”

明明是夏夜,想到敌人的手段,商秀珣的心中划过一股寒凉。

她正待朝周奕说话,远处破风声大噪!

周奕看向破风处,他做了两手准备,一个被动一个主动。

此时见对方上门,自然无惧。

“来了。”

“先退。”

二人越是朝后退,越是助长追击之人的气焰。

“场主你跑得了吗?!”

李天凡恶心的声音从后方响起:“那小子有什么好,跟着他哪如跟着我。”

商秀珣本要将他们朝内堡中央引,此时明知对方故意拿话激人。

她却直接驻足,停步拔剑。

“咻~~!!”

一道响箭在空中爆开,炸出烟火。

早就蹲守在内堡附近的山城守卫看到信号,在商震带领下,从四面八方团团围拢而来。

那样嘈杂的脚步声,雷八州等人岂能听不见?

他们知道中了陷阱。

但李天凡一言留人,此刻已经清楚商秀珣的位置,只要将她抓住,危机立解!

长白双凶、李天凡还有与他们一道前来的九名黑衣人也跟着冲来。

三大高手的凶悍气势瞬间朝周奕身侧笼罩!

周奕一拽商秀珣,挡在她身前,她会意朝后方拉去。

“去死!”

那中年汉子速度最快,低吼一声,手中的蛇形长枪抢先刺出。

这一记用上全力,夫妇二人与雷八州都很清楚,陈天越那边没有信号发出,可见失手,必须速战速决!

只要拖住这小子,快速分人去拿下场主,大事可成。

当下哪会留手!

中年汉子这一枪没有惊天动地的蓄势,没有眼花缭乱的变化。

枪,只是动了。

枪尖那一点寒星,挣脱空气束缚,骤然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蛇形流光。

枪速太快,快得超越了寻常人的视觉捕捉。

旁观者眼中,只觉那道银线无视了距离,眨眼间已然袭夺周奕的咽喉!

可是另外一道寒芒来得更快,一飘而至,将这枪术宗师的枪尖死死抵住。

漠北大盗深末桓再次发劲,手臂肌肉团团鼓起,真气喷发整个人为之一颤,却暗吃一惊。

那霜寒宝剑竟抵之不动!

凭借强横的战斗本能,他在一瞬间变招化蛮为巧,以蛇形枪头绕剑而上。

周奕反手圈剑,还以剑劲,把对手蛇枪一掐,如同捏住七寸。

深末桓反手一扭,一股强劲直递手腕,急忙大喊:“快来帮忙!”

他手上一松,蛇枪在掌心空隙中极速旋转,听得呼呼呼风响,把周奕劲力卸去。

再一握枪,周奕已是一剑劈来!

“轰~!”

一声爆响,屋顶被剑气破开大洞。

夫妻恶盗中木玲闪身来到深末桓身边,举盾牌挡住剑气,反手一刀劈来。

深末桓的蛇枪是快,她的刀盾则是厚重深沉,就像是大漠黄沙压下。

“雷兄,更待何时!”

周奕一剑倾泻,又在抵挡木玲的刀劲,这时有天大本事也不能回劲回气。

雷八州此时不管那边与牧场中人斗在一起的长白双凶。

一剑出鞘!

这老家伙的七杀剑与南海仙翁的七杀拳路数相似,用法却截然相反。

一剑出手,能将一身劲气连续七次注入其中,化作一点,再以点绽放,绞杀剑尖外的一丈方圆,形成七杀剑风!

“小子,给本仙死来~!”

雷老仙笑喝一声,要从两位宗师手下截取战果。

然而他剑风才起,忽然见那小子周身一团真气旋流,接着空间收紧,自个的长剑上的劲力像在这一刹那被盗走一般,有种失力之感。

再往前刺,忽然一股大力传来。

周奕挪移七杀剑力震开木玲长刀,借机回气反手一剑斩向雷八州。

这等对群之法奇妙非常,三人料想不到。

而这一击乃是离火剑法,故而一人是火气,一人是风气。

两道劲风一起一压,风火相冲,雷八州与他相抗之际,风火之气已压得朝他偏斜。

雷八州正欲退避,深末桓一枪刺来。

周奕把剑风一斜,风火剑气斩向夫妻恶盗所在之处,二人一道抵挡,雷八州加入战圈。

四人斗成一圈,枪剑刀盾,你来我往。

三位宗师心中生寒,越打越惊。

周奕连消带打,体会到一人战多人的“邪王之乐”,此时乃是圣帝之乐,越打越痛快,越打气势越足。

那长白双凶、李天凡都已看呆。

完蛋了!

长白双凶准备跑路,但是牧场中的众多好手将他们团团围住。

雷八州一剑递出,低喝一声:

“他已至极限,再来四人!”

四名黑衣高手袭来,加入战圈!

“两位漠北英雄且先顶住,待老夫祭出杀招!”

雷八州话罢,汇聚全身真气,发足朝后狂奔。

一道灰影在空中飞窜,哪还管身后发生什么。

长白双凶也想逃走,但这时功力的差距就暴露出来,普通高手能将他们拖住,可是雷八州只需身形一晃,就能从一系列箭雨中穿梭而过,他一眼就能看到破绽,寻到逃跑路线。

普通高手的围攻,配合不默契,怎么都有破绽。

这便是武学宗师的精微奥妙!

在跑路时,能将差距放大到极致。

“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飞马牧场连杀三名黑衣高手。

李天凡穷途末路,大吼一声,拼命朝那道倩影冲去。

他这时的状态,根本不是商场主的对手。

然而.

商秀珣还未出剑,一道黑影从屋顶窜来,空中一刀截击,如大雁抄水,将李天凡身形截停,劈杀在宫灯之下。

黑影杀人之后,立刻遁走。

空气中只有一道苍老声音,像是对那尸体说的:“你也配?”

李天凡死不瞑目,望向屋顶青影。

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变数。

谁也没想到,他能毫不退避独斗三位宗师。

深末桓与木玲两大盗哪里敢战,二人极有默契,几乎在同一时间脱离战圈。

剩余四名黑衣高手被他们当做垫背,二人学着雷八州,也朝外飞遁。

他二人才退走,四名高手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

周奕的长剑圈过一圈,四人的尸体很快滚落。

“商姑娘你整合人马去城中剿贼,再去峡口。”

周奕话罢在屋顶点跃,极速朝夫妻恶盗追去。

他没瞧见,身后一道清丽人影踩上琉璃瓦,在月华清辉之下,悠悠望着他远去方向.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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