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1.第535章 评价

第535章 评价

徐渭,徐文长是谁?

当时身为浙江的读书人,你不知道张元忭,别人最多笑而不语,但若是你不知道徐渭,那别人真的要发出一声‘大某亡了’的感叹。

徐渭,徐文长是谁?

身为浙江的读书人,你不知道张元忭,别人最多笑而不语,但若是你不知道徐渭,那别人真的要发出一声‘大明药丸’的感叹。

论及科名,他不怎么样,八次乡试落榜。可徐文长一生不曾得志,但却名满天下,他有句话很有名,吾书第一,诗次之,文次之,画又次之。说自己书法最好,诗词第二,文章第三,画画最末。但别人听完徐文长这话,纷纷表示徐文长你好不要脸,居然骗人,什么第一第二第三,你样样都是第一。

此外徐文长还当过胡忠宪,李春芳,吴兑,戚继光等人的幕僚,就凭这一点即知徐文长了得。

在场之人不少也是徐文长的粉丝,袁宏道就曾有不能早生三十年,与之相交的感叹。没错,这时候的徐文长已是垂垂老矣,六十有一。

但无论怎么说,平生很少夸别人的徐文长,赞汤显祖一句,已足以为他显名。这是文坛前辈对后起之秀的提携。

就如同林延潮当年中解元,王世贞赞林延潮必有一代文宗的话。

林延潮不会乱讲话,众人对汤显祖又重新换上敬佩的神色。

当然汤显祖也不例外,他对徐文长也是佩服五体投地。

徐文长曾随手写了一杂剧《四声猿》,汤显祖看过后佩服的说,安得生致徐文长,自拔其舌。此刻听徐文长这么夸自己,如何不感动。

“晚生,晚生,两度科第不及,真愧对徐前辈得期望。“

林延潮道:“孝廉不必如此,科场困顿不过一时,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此八字与君共勉。“

汤显祖感激地道:“谢状元公。“

当下林延潮与众士子们一并至茶楼上。

这茶楼就在武林门外,本是商贾走卒歇脚的地方,但一群读书人却在占据了这里,谈天说地。

杭州的读书人们听闻林三元到了杭州,一一都是闻风而来,争相与林延潮见礼。

林延潮也没有摆状元,及朝廷命官的架子,凡来人皆一一作揖答礼,没有半点自矜。

林延潮放低身段,不是为了招揽这些名士。其实林延潮也看出如汤显祖,袁宏道等大部分读书人。虽都是才华横溢,但却都不是从政的材料。将他们与交往过的顾宪成,李三才相较起来,林延潮总觉得他们身上缺了些什么,似是文过于质。

能写一手好文章的人,常常都不是当官材料,但能在仕途上步步高升的,往往都能写一手好文章。

不过他们虽不是顾宪成,李三才之流,但林延潮与他们也是详谈甚欢。

交朋友嘛实不必有太多功利心,同时林延潮折节相交,也是为了博取美名。

大家对一个人的评价,常不来自他平日所作所为,而是他与你的亲疏。

而在这个时代舆论不出于庙堂,而出自学校,读书人对官员好坏论断常十分片面。读书人对朝廷命官好坏的论断,常不是看你作了多少政绩,而是是否礼贤下士,对他尊重与否。

所以从这个角度而言,林延潮表现得足够礼贤下士,远远胜过他才学,名声以及政绩。林延潮对读书人的尊重,立即就能转化为他的官声,让不少未见过面,只闻其名的三吴读书人为他点赞。

虽说是谈笑,但也不是全然一派其乐融融。

一名四十余岁的士子'突施冷箭'道:“状元公,此去京师晋日讲官,又更胜于临瀛州,登玉台了。”

临瀛洲指得是中进生,登玉台指进翰林院,这两个都是读书人最得意的事。这两句话当然是吹捧林延潮了。

但这士子却话锋一转道:“只是晚生奇怪,眼下江陵得天子器重,官员恩遇多授于其意,状元公晋日讲官,当属江陵之意,但状元公又乃王弇州门生。这得意于江陵,岂非又负于弇州。“

这话属于当面点炮仗了,换了私下场合林延潮早就一句'朝堂之事,尔也敢多问(关你屁事)'呵斥过去了,但眼下大庭广众之下,林延潮却不好责怪。

江南读书人议政成风,对朝堂之事指手画脚属于家常便饭,就算是张居正下令禁天下书院,钳制舆论也不管用。

再说这士子问得也不无道理,王世贞是文坛盟主,领袖二十年,江南士子各个奉他得文章为金科玉律,而林延潮是其门生,有提携之恩,所受恩遇仅次于申时行。

但是张居正与王世贞不合,又众所周知。

就林延潮而知,他们二人关系之前是很好的,两人分属同年,王世贞先后得罪了严嵩,高拱等权相仕途一直不顺,但张居正却对王世贞期许甚高,一直鼓励对方。

所以张居正在位时,王世贞本该混出了头的。就如同过去老朋友位居一品,你怎么也得提携我一把的意思。

可二人不知怎么地,却开始交恶了,王世贞之前一直是郎署官,希望能混到官拜尚书的地位。于是他明得暗得对张居正各种表示,但张居正却没有这个意思。

据说张居正用人更重实际,喜用干吏胜过清流词臣。

王世贞文章写得好,但论政绩却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故而张居正没有提拔他的意思。

于是两人就此交恶,主要还是王世贞怨张居正。

之前王世贞对张居正一直评价很高的,在张居正父亲七十大寿时,还写过贺词,言语极其献媚。不仅如此王世贞还把贺词刻录进自己文集,搞得江南读书人人尽皆知。

但交恶后,王世贞将文集里对张居正好话都删了,还使劲说张居正的坏话。如张居正好女色啊,为了投其所好,福建巡抚谭纶献房中术啊,戚继光献海狗肾啊等等,现今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都是从王世贞口里冒出来的。

这也就是,对一个人的评价,不来自平日所为,而是他与你关系亲疏的例子。

从这点来说王世贞蛮不厚道的,但对林延潮而言,管你外人怎么评价,在我心底,王世贞大大是一个好人。

半夜各种起来,所以更新有些不规律,大家体谅下。

(本章完)

542.第536章 引荐

第536章 引荐

王世贞对林延潮有提携之恩,按理而言,若是有骨气的读书人,应与师同怒对张居正怒目以视才对,拒不接受官位,以表示与老师同进退。这名士子质疑林延潮受知于张居正,有负于王世贞,若放大的说,可以算是林延潮政治上的一个黑点。

但林延潮这一次晋日讲官有多种原因,归根结底申时行的推举才是主因。

可张居正好歹是最后点了头的,林延潮纵是与张居正不睦,但不能端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

所以无论是支持王世贞,还是支持张居正,都是不对的。此人明明是故意难为林延潮。

此刻整个茶楼的读书人,都是竖着耳朵,听林延潮如何答的。

林延潮笑着问道:“汝是何人?”

对方一愣,但随即站起身来,向林延潮躬身行礼道:“晚生乃汝南生员孟川,一时口快,还请状元公不要介怀。”

林延潮点点头,借着这一打岔,他已想出了应答的对策。

“原来是孟朋友,听我一言,张中堂与恩师眼下虽不能同事天子,却并非相恶,居庙堂可忧民,处江湖则忧君,只要心怀社稷,在何处不能展抱负呢。至于坊间传说,皆是道听途说,为别有用心之人在那数黑论黄。孟朋友身为茂才,需知谣言止于智者,岂可信谣传谣,还在推波助澜呢?”

好,林延潮这一番话,将事情按下。孟川一系列犀利的攻击,都是消于无形。

在座众人听了虽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失望是没有从林延潮口中听得他真正意见,但点头的是,林延潮这话说得很得体,符合官宦之度,说白了是外交部官方发言的范本。

孟川见林延潮轻描淡写地化解,当下满满不信地问道:“难道状元公的意思,王弇州真与张江陵间真的没有交恶吗?”

林延潮笑着道:“孟朋友此言差矣,中堂与恩师分属同年,有几十年的交情,若说相交几十年的朋友,彼此都没有丝毫不睦,那要么他们是在骗人,要么他们一定非真知己。君子和而不同,有些小分歧也是常理。中堂与恩师纵有不快,但也是出于一片为国为君之意,绝非出于半点私怨。孟朋友,你难道觉得不是吗?”

林延潮这话说完,满堂皆静。

半响之后,众读书人一并起身道:“状元公之言振聋发聩,我等受教了。”

孟川也是羞愧不能言语,向林延潮一揖后表示认错。

至于董其昌,袁宏道,陈继儒等人见识过林延潮的文采后,再见识其口才,心底都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面对孟川在大庭广众下的刁难,林延潮这番应对从容得体,既维护了朝廷的颜面,还轻轻捧了张居正,王世贞,这番话传出去无论是谁,都只有赞林延潮会说话。

当下在场的三吴士子对林延潮的敬佩之意,只有更盛。

当日之后,林延潮又邀汤显祖至船上夜谈。

这夜明月照江,月光透过板隙照来,船随波浪摇晃,远处寺庙的钟声恰好响起,此时此景正适合朋友间把酒话桑麻。

汤显祖来至林延潮船上,自是不会空手前来。

见面汤显祖就给林延潮送上自己三本诗集《红泉逸草》,《雍藻》,《问棘邮草》。

这红泉逸草是汤显祖年少时而作,红泉是汤显祖的书斋名,当初林延潮还是儒童时,就拜读过此诗集。

至于雍藻,则是汤显祖在南京国子监游学而作。最后的问棘邮草,就是被徐文长称赞的一本,也是汤显祖的新作。

林延潮取过问棘邮草,笑着问道:“此诗集名取自何意?”

汤显祖道:“乃取自汤问。“

林延潮恍然道:“殷汤问于夏革,夏革字子棘,难怪,难怪。”

汤显祖笑着道:“果真难不倒状元公,正是如此。”

林延潮点点头于是动手翻阅。林延潮向来看书极快,有一目十行之能。

不过汤显祖却不知道,他见林延潮一页一页的翻过,对自己心血随意翻看,心底有些不快。汤显祖心道,若是去年我与他一并进士及第,可能他今日就不会如此看轻于我吧。

汤显祖忍耐下来,这样的事对他而言不是一次两次了。

当初汤显祖同乡前辈谭纶被朝廷举为兵部尚书。汤显祖将古刀,诗歌送去为贺。谭纶十分高兴回信给汤显祖,说足下兼资文武,惜仆犹未追踪绛灌耳。

能得谭纶亲自回信,对年少汤显祖当然是一个激励。两年后汤显祖进京赶考,求见谭纶,但第四次登门时才进入府邸。进了府邸后,只听谭纶大笑之声,却不能见一面。汤显祖并非拂袖而去,而是耐心作诗留别,从此再也不登门相见。

还有一次,就是他的同门学友沈懋学。汤显祖与沈懋学都师从罗汝芳,可谓是师兄弟。二人一并一起赴会试,考试前一起住在表背胡同每日同起读书,可谓亲密无间。

结果万历五年的会试,沈懋学高中状元,汤显祖却名落孙山。沈懋学还曾安慰汤显祖,独怜千里骏,拳曲在幽燕。

汤显祖留别沈懋学的诗里道,天地逸人自草泽,男儿有命非人怜。意思是自己不用人家可怜,二人后来渐渐生了嫌隙,沈懋学还暗讽汤显祖言高而行卑。

谭纶的轻视,好友的断交,种种而言对汤显祖都是打击。

而这一次汤显祖将三本诗集献给林延潮,心底也有期望对方是自己伯乐的意思。以林延潮今时今日,随时上达天听的政坛地位,以及文章誉天下的文坛地位。若是林延潮肯引荐汤显祖,那下一科的会试,汤显祖的把握就大了。

但此刻汤显祖见林延潮如此草率地翻越他的文集,心底失望之情一点一点溢于言表。

汤显祖不由苦笑,什么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人家不过是随口说说的而已,你竟还拿之当真了。

这时候林延潮已是将问棘邮草读完,汤显祖正准备从林延潮手里将诗集取回,以免丢人的时候。

林延潮忽然道:“义仍,此诗集有六朝风度啊!”

听林延潮这话,汤显祖顿时大喜道:“状元公真慧眼如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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