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去应天门!

宁国府

贾珩正在陪着贾母几个人在说话。

不得不说,贾母和凤姐的配合,不止一次的将内厅中的气氛推至高潮。

欢声笑语不断,不知不觉就的近得晌午时分。

宝玉在回廊里站着,听着里间儿的喧闹声传来,来回踱步,多少有些心痒难耐。

至于贾赦,早已着仆人在前院备了桌椅,品着香茗。

而说话之间,贾母见贾珩面容和善,就道:“珩哥儿,这时候也不早了,若是查账……”

然而,贾母话音未落,却见外间一个婆子小跑而来,一路进入厅中。

众人就是一惊。

“珩大爷,蔡千户在厅外求见,说你表兄让人给打了,现在人都在前厅呢。”那婆子急声说道。

一句话说出,众人皆是色变。

贾珩闻言,霍然站起,目光阴沉似水,看向贾母,那凝重若山岳的冷厉气息,几乎如一颗大石压在众人心头。

贾珩拱了拱手道:“老太太,失陪。”

贾母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面带忧色,说道:“珩哥儿,你快去看看罢,鸳鸯你也跟着去瞧瞧,凤丫头,你快人去延请了太医来,给珩哥表兄瞧瞧。”

秦可卿也是起身走到贾珩身旁,说道:“夫君,你先别着急。”

贾珩点了点头,然后也不多言,向着前厅而去。

只见前院花厅之中,蔡权和曲朗正在说话,一旁的椅子上坐着董迁,董迁军服有些凌乱,脸上有着青痕,至于气色倒还好,正在低声说话。

贾珩心头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在去翠华山前,就吩咐过蔡权,着两个心腹人带着手弩,悄悄跟着他表兄,就是防着贾赦、裘良使阴招。

但哪怕是虚惊一场,心头怒火却在熊熊燃烧。

他表兄陪着他,官儿没升着半级,财没发着一两,结果却挨了一顿打?

原本正在坐着的众人,见贾珩来到厅中,都是纷纷起身。

“珩兄弟。”蔡权面带苦笑,说道:“都怪我,派过去跟着的两个兄弟一个去吃午饭了,只有一个暗中跟着,冲出来多少晚了一会儿,让董兄弟受了一些伤。”

董迁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管蔡哥的事儿,蔡哥的人一直暗中跟着我,对方五六个人,前后围着,我一时不察,脸上挨了两拳,别的倒也无大碍。”

原来是他中午方从东城下了值,正牵着马回家吃饭,刚刚拐入一个街角巷口,就被五六个满脸凶相,狞笑不已的青皮无赖堵住前后路。

贾珩看向蔡权说道:“什么人,查清了吗?”

“正要和兄弟说,我手下的人,用手弩射死了三个!”蔡权凝眸说道:“至于来路,没有查清。”

贾珩沉喝道:“射死的好!悍然袭击公差,形同造反,格杀勿论!”

沉吟了下,问道:“京兆衙门的人没有介入?”

一旦死了人,有人报案,京兆衙门的官差肯定会过去查看。

“怪就怪在这儿,因为要带着董兄弟去看郎中,就先离了地儿,等我带着人回来,再看那些尸体、血迹,全都不见了。”蔡权眉头紧皱,愤愤说道:“现在连去京兆衙门报案都没用。”

贾珩皱了皱眉,冷笑说道:“谁说没用?”

昨天因为范仪一事,内阁诸臣一片哗然,已经着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贺均城会同京兆衙门、都察院三方严察此事,穷究到底。

本来,他只想放把火,然后旁观文官集团一拥而上,但看现在这种情况,袖手旁观是不行了。

以贺均诚息事宁人的尿性,多半还是要压一压,控制一下影响。

曲朗面色凝重,开口说道:“贾大人,东城鱼龙混杂,三河帮,小刀会,金刚帮……暗算董兄弟,想来不出这几家,只是这几家……大人,这几家别看上不得台面,但背景不浅,手眼通天,不好擅动。”

贾珩闻言,心头微动,道:“曲百户,可否细说。”

这位锦衣百户,对神京一亩三分地知之甚深。

曲朗沉吟了下,说道:“大人,东城那一片儿,三教九流都有,什么青楼、赌坊、贩卖妇幼等各种偏门生意的都有,这些人做的是缺德生意,打听官面人物,卑职听说……只是听说,甚至有些人胆大妄为,连锦衣卫府中的同僚都有收买。”

蔡权皱了皱眉,道:“东城的那些帮会,我倒也听过。”

迎着几人的征询目光,蔡权讪讪说道:“京营一些将校找乐子,都去得那边,那边价格公道……兄弟,我都是听他们说,我没去过!”

最后一句甚至有些斩钉截铁。

贾珩将落在蔡权脸上的狐疑目光缓缓收回,然后看向曲朗,沉声说道:“曲百户,这东城这般乱,难道就没有人管吗?”

简直都快成了神京城的一块儿烂疮,时刻都在流脓,散发恶臭。

天子岂能容之!

曲朗解释道:“说来,也是前任京兆尹和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任上留下的烂摊子,当时两家因为争京兆治安缉捕之权,闹得不可开交,前任京兆尹孙亮臣,因贪渎奸狡,革职抄家,兵马指挥使周嵩因目无纲纪,渎职枉法,也被充军九边,当时这件府司相争的大案,就是由我们镇抚使仇都尉办的,仇都尉因此功,由掌刑千户,一跃而升为镇抚使,现在深受圣上器重。”

贾珩眸光深深,这是他再次听到仇都尉的名字。

曲朗续道:“而后就调来了许大人,至于五城兵马指挥使一职则暂空缺了下来,哪怕是许府尹之刚正,上下掣肘,都一时拿不得东城那帮人,盖因许多流民百姓,进入神京讨生活,无处安身,只能盘踞在东城以为生计。”

贾珩皱了皱眉,道:“我看未必。”

只是许庐刚履任京兆未久,还没有理顺上下,再加上京兆衙门势单力薄,孤掌难鸣。

董迁听着曲朗叙说,面色迟疑了下,说道:“珩哥儿,要不算了,反正也没受什么伤。”

蔡权嘴唇翕动了下,想要劝几句,但心思转了下,就觉得不妥,毕竟挨打的不是自己,他没法说息事宁人的话。

而且瞥了一眼,但见贾珩脸色阴沉,想了想,说道:“珩兄弟,要不求求那一位,那位可掌着内缉事厂的厂卫。”

说着指了指天上,自然不是指皇帝,而是大明宫的那位戴相。

贾珩摆了摆手,沉声说道:“天子脚下,竟容此等凶徒为祸一方,简直骇人听闻!我受皇恩浩荡,授爵以云麾将军,加衔天子亲军指挥佥事,拱卫帝阙,若不为天子肃清彼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这话若是旁人说,换个场合说,或许还有一点牵强附会的违和感,但贾珩刚授爵,正是皇恩浩荡,感激涕零之时。

说几句“君上厚恩以待,我当剑斩宵小”的忠直煌煌之言,谁都不会心生异样,反而觉得贾子钰素知恩义,性情慷慨。

更不必说,还加了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

蔡权闻言,身形却是一震,惊疑不定道:“云麾将军?”

董迁也是诧异地看向贾珩,有些难以置信。

蔡权方才带着董迁,刚坐下没多久,自然不知贾珩被诏旨封了爵。

曲朗这等老锦衣也不是自来熟,乱搭话的人,也没有拿别人的事来炫耀的道理。

贾珩朝着大明宫方向拱了拱手,慨然道:“刚刚下的圣旨,圣上皇恩浩荡,授以三等云麾将军,君父目光殷殷,岂能容此宵小在眼皮子底下横行无忌!”

东城帮派可能有一些是权贵的黑手套,帮助京中权贵做一些不方便做的事。

但那又如何!

别人都欺负到头上了,再瞻前顾后,别人只会得寸进尺。

再说,连身旁的人都护不住,人心一散,队伍就不好带了。

果然这话一出,就连蔡权投来的目光都带着丝丝不同。

事实上,从他被赐以三等云麾将军这一爵位后,他已经有资格以自己为中心,组建一个小范围的政治势力了。

这说起来很玄乎的事情,但却是名器之妙,云泥之别。

一介白丁,纵然是天子客卿,与天子谈笑风生,白衣傲王侯,你的身边也不可能聚拢出一帮政治势力。

但一旦受封将军之爵,位列武勋,你就能在朝廷中打出自己的旗帜。

更不必说他对天子施加的影响。

当然,眼下他这股政治势力可能还比较弱小,甚至略有些寒酸,但爵位名器会渐渐发挥威力。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得别因为作事太多,领以实职,耽误了科举,最后再被天子赐个同进士出身,就有些镀金学历的感觉了。”

曲朗刚毅面容默然片刻,忽而开口说道:“大人,卑职可先着手下的锦衣卫查访一下,究竟是哪一家帮派势力所为。”

贾珩闻言,抬眸看向曲朗,凝视着青年的目光多了几分意味,郑重道:“那就有劳曲百户。”

先前以为这位百户比之那位圆滑世故的赵毅要木讷一些,不想也是个拙于言而敏于行的有心人。

也是,能在锦衣府这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混到百户的,就没有简单货色。

“说来,这也是名器之妙。”贾珩心头忽地也有几分明悟。

他先前虽是锦衣卫指挥佥事,但只是加衔,他对锦衣卫的调用,其实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但现在一封爵位,再加上锦衣卫指挥佥事衔,就会给人一种强烈的暗示,说不得天子就会哪天让掌锦衣卫。

自有人愿意示好、靠拢。

“锦衣卫这个职事,还真不好辞了,哪怕是留下一个加衔,也能稍稍施加影响。”贾珩收起心头的一些杂思,对着早已因为心绪激动,而至脸颊潮红的蔡权,说道:“蔡兄,去寻一副担架来!”

“担架?”

“床板也行,抬着兄长,带着京营那位兄弟,咱们去击鼓鸣冤!”贾珩面色冷峻,沉声说道。

没有尸体,血迹,就奈何不得那些人?

自由心证,打你……还需要理由吗?

蔡权大声应道:“好,我这就准备床板,现在就去京兆衙门!”

“去什么京兆衙门,去应天门!”贾珩目光阴沉,冷声说着,“来人,去宁荣街柳条儿胡同我那老宅,唤着范先生,一同去敲登闻鼓!”

蔡权闻言瞳孔剧缩,声音发颤,只觉呼吸凝滞,说道:“珩兄弟,那是宫城门……”

就连曲朗也是目光咄咄,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要……捅破天了!?

可转念一想,或许以这位少年权贵的圣眷和名望,击登闻鼓,还真就是士林震动,群情汹汹,对东城那些江湖帮派,人神共诛!

贾珩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冷烁。

既然有些人不守政治规矩,那就把桌子掀了,大家都别玩了!

先有国家应考举子被殴残,再有五城兵马司公差被殴打,他们要干什么!

杀官造反吗?

他有理由怀疑某一天,这帮人会打进大明宫弑君!

“兄长现在有没有觉得头有些晕?”贾珩面色冷沉,看向董迁,问道。

董迁愣了下,心头恍然,皱了皱眉,扶着头道:“头是有点儿晕,胸口也有些疼,喘不过气来……”

正好这时,恰有两个小厮将木板抬将过来,贾珩说道:“那就躺着。”

曲朗拱手说道:“贾大人,那卑职先让人去查一番。”

贾珩上前拍了拍曲朗的肩头,沉声道:“若天子问起,曲百户当有应对才是。”

曲朗闻言,心头就是剧震,只觉一股气血往脸颊涌动,不知觉声音都颤抖几分,拱手道:“多谢大人栽……

“快去吧,曲百户,留给你的调查时间,最多一个时辰。”贾珩目光温和,截断了曲朗的话头儿。

人多眼杂,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出口了。

曲朗也不多说,深深看了一眼贾珩,抱了抱拳,招呼几个锦衣卫,转身就走,出了正厅以后,几乎是发足狂奔,他要即刻发动手下的暗探、眼线,尽快调查出此事。

只要在奏对之时,贾大人说一声,“锦衣卫百户曲朗,知详情甚深,圣上可垂问之……”

等曲朗回去,贾珩也不耽搁,着人封了程仪给两位账房先生,暂且打发他们回去,而后就带着蔡权,抬着拆下的床板,抬着鼻青脸肿的董迁,就径直往应天门而去。

(本章完)

第158章 伐登闻鼓

应天门

此时,已过午时,早朝的官员已下了朝,只有一些行动迟缓的,还沿着虹桥边聊天,边向着宫门而出。

而应天门下,设置着一架登闻鼓,几个军士把守着,宫墙一个小房子内,年过四十、头发灰白的御史方从谦,也放下手中的《三国》话本,抬头吩咐宿卫门口的禁军,道:“我去用个午饭,替我看好这本书,别让谁拿走了。”

说着,就离座起身,伸了个懒腰。

“方老爷,您放心好了,这地儿没谁过来。”那禁军嘿然一笑,垫着脚看了一眼书稿,道:“方老爷,您看的这本三国,若看完了,借某家看两天如何?这本书挺贵的,以某家饷银,可买不起。”

方从谦笑着正走到门口,说道:“你这军汉,看得懂这论史之作?”

他原为察院御史,与同僚不睦,然后就被投闲置散在此处,监看着这登闻鼓,每日只能寻些话本以作消遣。

不想遇到这等气势雄浑的三国书稿,如非上值不能饮酒,都想边饮边看,如斯雄文,正好下酒。

国朝初定时,效前朝设登闻鼓,当初甚至还仿唐宋旧制,设登闻检院,设院判一人,佥书二人,但随着时过境迁,登闻检院渐罢,转隶都察院,而也作为打发一些老御史的地方。

因为,这鼓之前还有一条御道,尽头有禁军把守着,寻常百姓进不来,具有官身的又不敢敲以免惊扰圣上,这登闻鼓遂成了一种摆设。

那禁军军卒笑道:“这有何看不懂,小的时候也是认几个字,最喜欢吕布,一杆方天画戟,威镇的十八路诸侯,在虎牢关前不得前进一步……”

方从谦笑道:“那行,等本官看了,就让你这军汉过过眼瘾。”

那军卒喜的眉开眼笑。

方从谦正要迈步而走,忽地就见不远处,几个人黑压压地过来,为首之人赫然是一个锦衣少年,还抬着一架门板,门板上还抬着一个着五城兵马司官差服饰的人。

“让开!”贾珩见到正要拦阻的军卒,手中取出一块腰牌,道:“本官云麾将军,天子亲军指挥佥事!”

“锦衣卫!”

那两个军卒面色倏变,顿时迟疑着,让开一条道路。

一旁蔡权拿起鼓槌,道:“大人,请。”

方从谦愣了片刻,面色大变,说道:“这位大人,使不得,使不得。”

登闻鼓一响,整个宫城都能跳得真切,那时惊扰了圣上午膳,百官侧目,他这个御史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方从谦连忙小跑着上前,面带祈求说道:“这位大人,有话好好说,不要敲鼓……”

贾珩面色凛然,沉喝道:“人主莫大于兼听广视,使下情得以上通,设登闻鼓,正为广开言路,达民下情,这位御史大人,既为科道言官,饱读圣贤诗书,难道要阻碍天子察察为明吗?”

方从谦闻言,身形一震,被一惜拱手道:“不知这位大人高姓大名?”

“本官贾珩。”贾珩说着,接过鼓槌,就是向着登闻鼓敲去。

咚咚……

伴随着灰尘扑簌落下,有十几年不曾敲响的登闻鼓响起,也将御史方从谦从惊愕中唤醒,“贾珩,贾子钰?是那本三国书稿的……”

然而,鼓声如雨点一般,传过宫墙,自应天门响至大明宫,太极殿,垂拱殿……

而下了值,宫门外内阁大学士,首辅杨国昌刚刚在仆人的搀扶下上了轿子,闻言,有着老年斑的脸上现出一抹惊容,掀开轿帘,苍声说道:“谁在敲鼓?”

而这样一幕幕,不仅仅出现在宫门外,离宫城不远的刑部、工部、礼部等六部官衙,以及都察院、大理寺,刚刚返回司务厅坐衙的大小官吏,无不面色大变,齐齐出了官厅,伸张了脖子,向着宫城眺望。

刑部四川清吏司郎中阮常,刚至部衙,让小吏准备了饭菜,正拿着一卷秋谳卷宗审视,闻到这鼓声,问着一旁小吏,“这是哪个在敲登闻鼓?出啥子事了呦?”

“阮大人,谁说不是,几位大人都往宫城去瞧呢。”

阮常放下卷宗,起身,道:“瞧瞧去。”

不仅是刑部,礼部、户部、兵部等在部衙的,未从宫城返回的,也纷纷向着应天门而去。

一时间,京中部、寺、监等诸衙震动。

而贾珩这边儿,咚咚敲着鼓,直敲了三通儿,望着逐渐围拢而来,一群着各色官袍,前襟后胸缀飞禽补服的官吏,将鼓槌递给一旁的蔡权,拱手说道:“诸位大人,学生贾珩,惊扰诸位大人,心实不安,然因义愤填膺,不平则鸣!”

“贾珩?上辞爵表的那个?”一个官员惊讶说道。

“贾子钰不是刚剿匪而成,被封了爵吗?早朝时还在提及此事,诏旨都发了。”另外一个年岁五十,着四品官服的老者,苍声说道。

“此人为何要伐登闻鼓?难道有冤要诉?”翰林侍讲学士徐开,年岁三十出头,面皮白净,凝了凝似瘦松眉,对着一旁的翰林侍读学士陆理问道。

“身上还穿着锦衣卫的四品武官,谁能给他冤受?”陆理轻笑了下,清隽、儒雅面容上神情多少有些不以为然,也不知何故。

只是眸光一转,目光落在贾珩身旁的范仪身上,陆理眯了眯眼,心头思忖道:

“这拄着拐杖的书生,隐隐看着眼熟……”

一众官员窃窃议论着,看着那锦衣少年以及躺在床板上痛哼的五城兵马司公差,面上若有所思。

这时,就听得一把声音传来,“都让让,户部梁侍郎到了。”

众人徇声而望,只见户部右侍郎梁元,面色不虞,举步而来。

梁元脸庞微胖,着缀孔雀补子的正三品绯色官服,腰系犀牛腰带,足踏黑履官靴,因为刚刚相送着户部尚书杨国昌而一时还未回府,刚刚听到登闻鼓响,就是匆匆过来查看,听了一会儿。

梁元见着对面的锦衣少年,冷声说道:“贾珩,谁让你在此伐登闻鼓的!圣上方理朝政而移驾归宫,这会儿正是用午膳之时,我等臣子,岂可因事惊扰?你方受爵位,就如此不知轻重?抑或是恃宠而骄,任性妄为?”

贾珩面色微顿,一双冷眸紧紧盯向梁元,心头冷笑涟涟,这位梁侍郎,他倒是有印象。

前身因为贾蓉和梁侍郎争青楼花魁,而替贾蓉挡得梁侍郎儿子一棒,以致正中后脑,魂归幽冥,而梁侍郎就是这位梁元。

众人听得梁元呵斥,都是面色微变,皱了皱眉,齐刷刷将目光投向贾珩。

贾珩沉声说道:“本官受天子恩封以云麾将军之爵,正是仗义死节以报天子时,如今东城帮派盘踞,横行霸道,先是以青皮无赖殴残国家应考举子范仪,后又打伤五城兵马司公差董迁,本官深受皇恩浩荡,击登闻鼓以奏陈于上,你梁大人不分青红皂白,就出言阻挠,意欲何为!”

此言一出,原本围观的众人,皆是惊呼一声,齐刷刷将一双双目光投向锦衣少年身旁的范仪。

恩,至于躺在床板上的五城兵马司的公差?

目光寥寥,显然皂吏之伤,不能激起太多的共情。

只见范仪一身破旧青衫,拄着拐杖,鬓发略有斑白,其人面庞瘦削,凤仪俨然,见诸位官员目光投来,苦笑一声,冲众人拱手道:“学生范仪,见过诸位大人,学生原为襄阳府人,崇平十二年入京赶考,因得罪五城兵马司小吏刘攸,为其勾结东城青皮无赖殴残……”

条理清晰的言语,落在一众文官耳畔,如一颗巨石投入湖中,顷刻间掀起惊涛骇浪。

“应考举子被胥吏勾结青皮无赖殴残?简直……骇人听闻!”翰林侍讲学士,徐开首先怒声道。

一旁的翰林侍读学士,陆理面色阴沉,愤怒道:“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其他如翰林科道的一些言官,无不群情激愤,道:“无法无天!”

“东城如脓疮烂癣,非止一日!京兆衙门、五城兵马司,袖手旁观,实在可恨!”江南道御史陈端,俊秀如冠玉的面容上青气郁郁,高声说道:“科举为抡才大典,举子但有诉求可祈告礼部,范举人,你可曾去寻礼部?”

看着群情汹汹的官吏,躺在床板上的董迁面色古怪,眨了眨眼,瞥了一眼贾珩,似在询问,口中发出的痛哼,要不要继续?

在这时,却听贾珩朗声说道:“范仪求告京兆衙门,时任京兆尹孙亮臣不管,求之礼部,礼部敷衍,求之五城兵马司,兵马司胥吏冷视,国朝应考举子,三更灯火五更鸡,方求得功名,难道辛辛苦苦读书,就是要被这些青皮无赖殴打的吗?就在今天上午,五城兵马司的公差,差点儿被东城青皮伏杀,这些帮派无赖,无法无天,视国家法度如无物!”

说完这些,贾珩猛然看向已是脸色惶乱,不知所措的梁元,喝问道:“梁大人,你也是读书人,难道此事伐不得登闻鼓?难道你非要坐视彼等攻入大明宫,惊扰圣上安危,才要伐登闻鼓示警吗?”

梁元闻听这番呵斥,只觉身形晃了几晃,心头暗道一句,坏了。

果然,随着这极度挑动情绪的话语落在,一众文官看着梁元的目光,都是带着一些讥讽和不善。

陆理忽地轻笑了一声,接话道:“下官记得,梁大人是隆治十一年丙辰科的最后一名吧,殿试向不黜落,想来梁大人也不以读书人自居。”

这位翰林侍讲学士,为清流中有名的翰苑词臣,为崇平九年的状元,为人崖岸自许,恃才傲物,先前对贾珩目光淡漠,也非毫无缘由,而是对贾珩因三国书稿而名声大噪,有些不以为然。

此之谓文人相轻。

至于对梁元这等科甲末名,自然也是看不大起。

众人闻听陆理之言,都是一片讥笑,这是学霸对学渣无情的嘲笑。

闹得梁元一张胖脸通红,怒道:“本官懵然不知,焉知还有此情?”

“既懵然不知,何不分青红皂白?”贾珩沉喝一声,打断粱元辩白之语,冷声说道:“登闻鼓为圣上垂聆民情,体察民心而设,如闻鼓声,以圣上之贤,纵在用膳,闻民喊冤,想来也会……投筷弃箸,食不下咽!而你粱大人听到鼓声,却如临大敌,畏民喊冤,以为呵斥本官,就可隔绝中外,欺上瞒下,尔为朝廷命官,三品大员,累受皇恩,却闭塞圣听,堵绝言路,玷辱圣上德誉,究竟是何居心!”

“你……你……”粱元闻听如疾风骤雨般,还带着押韵的指责,一张胖乎乎的脸盘子青红交错,尤其听着周围附和的讥讽之音,排山倒海,似要将自己淹没,心头既是恼火,又是羞愧,想要拂袖而去,但又觉得太过狼狈。

“诸位,朝廷举子被东城帮会青皮无赖殴残,官差被他们伏杀,珩为朝廷武勋,岂容此等宵小肆虐神京,伐登闻鼓,扣阙于上,正为大汉靖诛彼辈!”贾珩高声喝道。

一众官吏闻言,无不群情汹汹。

“同去,同去!”

这里不得不说,昨天虽得贾珩禀告,崇平帝着文华殿大学士、礼部尚书贺均诚会同都察院、京兆衙门察察此事。

但其实只是口谕,就根本没有在今日之朝会上提及此事,故而百官不知。

这是内阁首辅杨国昌控制影响的作法,待调查出来结果,再行通报中外,彼时尘埃落定,纵有一二物议,也不会天下哗然,群情激愤。

这在后世也是如此,就是关起门来处置,等事情尘埃落定,或是突然一个重磅通告,字少事大,或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有心之人想要酝酿舆论,都酝酿不出来。

所以贺均诚在内阁首辅杨国昌举荐自己为主要经办人时,就投以感激目光。

因为,这位阁臣就不用面对口诛笔伐的士林舆论,而待亡羊补牢之后,那时,通告一出,士林舆论哗然一阵,见着处置的尚算圆满,纵有弹劾,也不会动摇他的大学士位置。

而崇平帝,也是出于某种平衡朝局的考量,算是默许了此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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