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目标,思南城

辰水河,麻阳以西河道上,一艘座船两边的桨整齐有力地划动着,劈开碧绿的江水,逆流而上。

两岸山高林密,峰险石峻。

船头上站着四人,穿着素色衫袍,头戴大帽,指着两岸风景指指点点。

“子明兄,前面就是铜仁城了。”

“清涟兄,铜仁为何叫此名?”

“铜仁前唐时分属思州、锦州、黔州。元初设思州、思南两宣慰司。那里有一处岩石,通体黄灿,恍如金铜。被人称为铜岩。

元中时,相传有渔人在铜岩处潜入江底,得铜人三尊。于是元庭设置铜人大小江蛮夷军民长官司。隶属思南宣慰司。

国朝永乐十一年撤思州、思南宣慰司,分设铜仁、思南、石阡、乌罗府。而今乌罗并入思南,石阡地小,名为府,实为铜仁、思南分管。”

李明淳赞叹道:“清涟兄真是见多识广,学识渊博啊。”

丘弃浊哈哈大笑:“都是穷给闹得。”

“穷?”

“对。在下是长沙府湘乡人士,农耕世家,家里有二三十亩薄田。幸得舅舅眷顾,给丘某启蒙,教授功课。”

罗昇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不仅如此,清涟兄还成了舅舅的爱婿,与表妹喜结良缘,举案齐眉,十分恩爱。”

丘弃浊摆了摆手,“成家后方知责任重。生活那有书上写得那么自在逍遥。在下还得四处经营,养家糊口。

得舅舅一位旧友介绍,在下给石阡司一位土司之子启蒙授课三年,八个月在黔,四个月回湘,来回奔波,路途辛苦,却束脩不菲,能养家糊口。”

罗昇在一旁补充:“是啊,贵州湘西不少土司,仰慕礼教。给他们的子弟启蒙教书,奔波辛苦,但报酬不菲,是我等穷酸书生,最好的挣钱养家门路。

清涟去了一年,也给我介绍了提溪司土司子弟教书差事。我与清涟兄每年往来常德、铜仁,走了有两个来回了。”

丘弃浊哈哈一笑,“没错,多靠了铜仁思南的土司襄助,我和文健兄才能熬到考中秀才,秋试有成。

李明淳跟着哈哈一笑,“你们邺侯书院三侠客,乡试中举,恭喜贺喜。典恩兄,你执意跟着来,大可不必啊。”

杨彦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子明兄,你称我们为邺侯书院三侠客,自然不能清涟和文健来了,我却独留在长沙。”

李明淳了一眼三人,“你们真是情深义重。

不过此次前去思南,凶险重重,搞不好有亡身之忧。三位务必要三思,前面就是铜仁城,要是反悔了,到铜仁城换船回去,督宪不会责备诸位。

但是一旦过了铜仁城,路就必须走下去,不得反悔了。”

丘弃浊先答道:“凤梧先生时常写信回来,鼓励我等后学之辈。他再三交代我等,而今时逢千年变局,我等自当奋勇任事。

风浪越大,收获也越大。”

罗昇附和道:“没错。当初凤梧先生身陷逆境,不馁不弃,毅然投入到梅林公幕府中,亲临战事,几经生死,才有今日之成就。

正是吾辈之楷模。”

杨彦说道:“才识再高,胆怯懦弱,不敢任事,终究还是一介酸儒。”

丘弃浊总结道:“我三人侥幸去岁秋试中举,被列为湖南布政司吏员。又有幸得遇良机,被选入督宪平杨计划,任为先锋。

这是旁人想抢都抢不到的好机会。”

李明淳看着丘弃浊、罗昇、杨彦三人,看到他们脸上的坚毅和激动,想起这次任务的艰辛凶险,不由感动。

李明淳看向河面,滚滚的辰水河,日夜不停地东流,汇沅江,入云梦。心有感叹,大声念道。

“民生禀命,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

任博安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他衣衫长裤,包着头巾,完全是往来苗地的汉人行商打扮。

“子明老弟,你还念起屈原的九章。”

“有感而发,有感而发。”李明淳哈哈笑道。

“我问过船家了,还有一个小时就到铜仁码头。那里肯定有杨应龙的耳目细作,大家务必要小心。

千万不要露出马脚。清涟、文健、典恩,你们三位是被聘去给印江、思南,给土司少爷公子教书的秀才。

子明,你和我是搭伙的行商,我管货,你管账。

上了岸,你们三人一伙,我和子明一伙。你们跟我们认识但不熟络,前后脚往思南赶路就是”

任博安巴拉巴拉说了一堆注意事项。

杨彦有些不解:“一定要这么认真吗?”

任博安哈哈一笑,“不瞒四位大才子,在下进锦衣卫之前,一直在江湖讨饭吃。搞得是喇唬会的那一套。”

“喇唬会?”

“就是坑人骗钱的那一套。不过四位不要介意,在下搞的喇唬会,专坑官宦富贵人家,算得上劫富济贫。而且手脚干净,没有血债孽帐。

锦衣卫现在家法严,收进门槛的都严加审查,真要是手脚不干净,我也不会被招进来当差。”

丘弃浊笑着说道:“原来如此。当初在长沙城里,广宁兄找到我们兄弟三人时,就觉得广宁兄儒雅斯文外表下,藏着几分江湖气息。”

“哈哈,在江湖打滚久了,染上了。也深知,不想露出马脚,细节关窍最重要。”

李明淳左右看了看,见站在这里的都是自己人,忍不住问任博安:“我听闻原本是让姚都事主持此事,怎么突然换做你了?”

“此事是督宪做的决断,子明没听督宪提起?”

“没有听督宪提起过。”

任博安想了想答道:“此事姚都事主持是最合适不过。他这些年一直奔走在湘黔川南等地,各地土司的情况都熟悉,可事情坏就坏在他在边地诸地太熟了。

各土司认识他的人不少,去到哪里都能会有一堆的人跟他打招呼。

腊月他去酉阳那边安排事宜,没想刚上岸就有人认出他来。”

李明淳摸着下巴说道:“真要是行商之人,到处熟络是好事。但是对于搞谍报的他来说,反倒是件坏事。”

“没错。姚都事从酉阳回来,意识到问题,把情况向汤都使禀告。汤都使也觉得不妥,与姚都事商议。姚都事便推荐了我。

我虽然惯于行走江湖,但湘黔边地的风俗和情况,一点都不熟,睁眼瞎。

汤都使拿不定主意,便向王督宪禀告。几经商议,最后还是王督宪拍板,定下我顶替姚都事去思南城。”

说到这里,任博安看着李明淳,诚恳地说道:“幸好还有子明、清涟你们一起来,这下我就有了主心骨。

此次去思南,子明,这舵你来掌,你在督宪身边待过,站得高看得远,肯定比我们有主意。

清涟、文健,你们熟悉这边情况,多多帮衬。

我和典恩,就听你们调遣。”

李明淳听出任博安话里的意思。

自己是王督宪的令史,对于王督宪制定这次计划的战略意图,肯定比他们要清楚的多。到时候到了思南城,需要做决断时,自己知道如何去配合计划的战略目标,进而做出最合适的决定。

“没问题。这也是督宪把在下派来思南城的目的。诸位,接下来我们同舟共济,齐心协力了。”

“好!”

座船到了铜仁城码头,丘弃浊三人结伴先上岸,找了一家不大的客栈,先住下。

李明淳和任博安带着四名“伙计”随从后上岸,打着长沙“湘长顺”商号掌柜和账房的旗号,拜访了城里十余家商号。

“湘长顺”号是长沙城有数的商号,专做湘黔苗地的生意。贩卖粮食、白糖、棉布到苗地,再收生漆、桐油、鬃毛、材板等山货出去。

在黎平、铜仁、镇远、思南等地很有名气。

“湘长顺”商号每年定期派掌柜账房来苗地,一是把账目核对清楚,二是收集各处的需求,筹集好货品好运过来。

掌柜任博安和账房李明淳受到铜仁城诸家商号的热烈欢迎。有往来账目的把账目核对清楚。没有往来账目的,也会找任博安要一份报价单。

他们要看看“湘长顺”商号的报价,跟老供应商的价格有无差异。差异不大,继续维持老交情。要是差异大到动了心,多年的交情也不好使。

丘弃浊三人当天就找到了印江土司派到铜仁来接他们的人,第二天就跟着上路,直奔思南城。

任博安和李明淳在铜仁城盘桓了六七日。

这日铜仁城诸多商家接到铜仁府衙的通知,叫他们筹集部分粮食、盐巴,说是播州杨氏的一千狼兵,正从常德逆沅江而上,到辰溪县逆辰水河到铜仁城,再经铜仁到思南城,逆乌江入播州地界。

当铜仁城诸多商家忙得四脚朝天时,任博安和李明淳完成了在铜仁城的对帐和“订单”收集,沿着官道北上思南城。

到了思南城,任博安和李明淳花了四天时间,拜访了城里的十来家商铺,对账,收集“订单”。

这天下午他们回到客栈。

他们在客栈后院定了一间小院子,轮流留下两位随从在小院子里,守着重要的“账本”、“订单需求”等重要文卷。

“李令史,任都事,他们来了。”

两人进到院子里,一位随从就迎上来,轻声禀告道。

“好。注意警戒。这里离播州近,杨家的狗很多。”

“是!”

李明淳和任博安进到正屋里,看到水德江长官司正长官张瑢和蛮夷长官司正长官安岳坐在屋子里,作陪的是杨贵安,镇抚司湖南差遣局副都事兼调查科主事。

上次张瑢四人悄悄拜访卢溪城,与王一鹗见面后回思南城时,杨贵安就乔装打扮成一位铃医,悄悄跟着他们回来。

任博安是熟人,开口介绍。

“张长官,安长官,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王督宪的令史李明淳李子明。”

李明淳拱手客气道:“两位好。上次王督宪接见四位时,在下被留在长沙,协助凌藩司做事,所以没有见到两位,实在遗憾。

不过时隔不久,在下还是见到两位了。”

张瑢和安岳对视一眼,心里又惊又喜。

王督宪居然把他的令史派到思南城来了,看来是势在必得。

“李令史,有幸相会。”张瑢和安岳也客气了一句。

李明淳开门见山,“张长官,安长官,现在前来思南城,意欲如何,两位肯定是知道的。现在在下首先想知道。思南城准备的如何?”

安岳马上答道:“李令史,我们都按照计划准备好了。从十一月份,大量的水泥、螺纹铁等建筑材料被混在商队的货品里运到思南城,还有十几位湖南布政司工曹的营造工匠。

我们打着给长官府翻新以及扩建文庙的旗号,对思南城城墙进行了加固。尤其是七星山文庙,名为文庙,实际上成为一座占据制高点的堡垒。”

杨贵安在一旁附和道:“李令史放心,在下带着几位随从,乔装打扮,轮流在工地巡查。一是防止杨氏以及其它势力的窥视,二是督造工程质量。

我们都有按照工部营造要求,做了督造日记,随时可查。”

“好。”李明淳欣然道,“两位长官,此事关乎我们的生死存亡,在下吹毛求疵,还请见谅。”

“李令史客气了。”

“其次,播州杨氏有什么异动?”

张瑢答道:“我们发动了各种关系,也利用过年走亲戚的机会,在杨主事的指导下,对播州临近土司进行了侦查。

播州临近我们的余庆司、瓮水司、容山司,都有异常,过年期间大约进驻了六七千兵。

石阡府名义上归思南管,但实际上这些年被播州侵入的非常厉害。我们西边的龙泉坪司,乌江上游的苗民司、葛彰葛商司,已经成了杨氏的狗腿子。

过年期间,悄悄进驻了五到六千兵。”

李明淳算了一下,“光这几处,杨氏已经出动了一万二千兵丁。加上我们不知道的,可能有一万五千到两万兵丁。

我们初步推测,杨氏兵丁在三万到四万左右。老巢要留一部分兵力,西边防御水西要留一部分兵力,还有北边泸州和重庆,南边的贵州布政司要防御。

由此推论,杨氏目前能动用的机动兵力,全部用来对付思南。看来杨应龙也是势在必得。”

张瑢和安岳点了点头,“是啊,现在就像两伙狼群,都在给对方设了埋伏,就看谁能沉得住气。不过好在我们在暗,杨氏在明,主动权终究在我们手里。”

李明淳继续问道:“还有其它什么情况吗?”

杨贵安答道:“二月开始,随着杨氏那一千狼兵启程回乡,思南城多了许多耳目,大部分是杨氏的,少部分是其它土司的。”

“先盯上,但不要打草惊蛇。我们后发制人。”

“好!”

等了十来天,杨贵安来禀告。

“李令史,任都事,杨家回乡狼兵明日到思南城。”

“好!好戏要开锣了!”

(本章完)

第669章 老子有王命旗牌,你们怕不怕?

常德城,湖广总督行辕。

王一鹗在主持会议。

与会的有黔中都司都指挥使汤克宽、湖南巡抚凌云翼、湖南布政使胡僖、湖南提督隋雍,以及布政司左右参议、六曹参政。

“开会之初,本督先说一件事。”

王一鹗扫了一眼众人,凌厉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都司给本督禀告,这月十二日,是黔中都司各师各团发饷的日子。都司粮台发文给布政司,要求布政司把户部拨下来的部分军饷,转到粮台账上。

可是到三号了,布政司户曹财税厅迟迟不出文,汇金银行湖南分行没法拨款。

想干什么?!”

王一鹗一声严厉的质问,众人目光都聚集在布政司户曹参政梁文亮身上。

他讪讪一笑,“督宪,往来账目太复杂了,下面的人忙得手忙脚乱,一时顾不过来,还督宪见谅。”

王一鹗看了他一眼。

这位以前是湖广布政司湖南分守道参政,一直负责湖南这边的赋税征收。老资格官僚,有能力就是手脚有点不干净,又爱倚老卖老。

湖南立省,他以为自己会荣升布政使,至少也是参议保底。万万没想到参政原地不动,连参议都没捞到。

心里有怨气!

王一鹗继续说道:“这次黔中都司所属各部,官兵俸禄后军都督府照发,只是津贴由湖广、江西、安徽、江苏沿江诸省支援,分省按月轮流支付。

这月轮到湖南省,想不到其它省没出问题,偏偏湖南省出问题了。”

梁文亮还在推诿狡辩:“督宪,实在是账目有些乱,财税厅那帮混账子没有经验.”

现在大明军队官兵钱饷也分两部分,一是俸禄,按照军阶,从列兵、正兵、下士、中士、上士、士官长、军官往上算。

陆海军,以及镇卫、营卫、警卫和翼卫诸军,军阶相同,俸禄也相差不大,差距在津贴上。

津贴是根据岗位以及状态来分。

海军岗位比陆军岗位高,边军岗位比驻军高.

作战状态比战备状态高,战备比值勤高,值勤比守备高。

陆军里镇卫军官兵粮饷最高,因为它常年处在战备状态,而黔中都司各师各团目前处在作战状态,自然津贴最多。

警卫军粮饷相对高,因为它常年处在值勤状态,一有紧急应急事宜,就是战备状态。

营卫军粮饷相对低,因为它常年处在守备状态,一年两个月集中校演时才会转为值勤状态。遇到联合演习或紧急事宜才会转战备。

听了梁文亮的话,王一鹗淡淡一笑。

汤克宽、凌云翼、胡僖看着梁文亮,神情有些怪异,看得梁文亮有些不自在。

什么意思?

用目光霸凌我吗?

老夫不怕!

王一鹗悠悠地说道:“自嘉靖四十五年后,大明陆海诸军,有一条铁律。那就是每月十二日,准时发饷。

以前是锦衣卫、宣赞局、粮台三方人手同时在场,把钱粮一一发到官兵手里。后来银行兴盛,自隆庆二年开始,各部官兵在汇金、富国两家银行里开设有账户,一人一折,入伍就发。

每月十二日,俸禄和津贴一文不少的打进官兵账户里。官兵们只需延时一个月去团部银行代办所,把折子补录一下,就知道发了多少钱,余额多少。

可以定期叫代办所给家里的银行折子打钱后来官兵们的待遇越来越好,有伤残保险,有阵亡保险。一有伤亡,不仅朝廷有抚恤,保险社那边还有一笔保险金。

以前官兵们还每月去补录一次折子,慢慢地他们去得不勤了,三五个月,有时一年才去补录一次。

知道为什么吗?梁参政。”

梁文亮皮笑肉不笑地答道:“督宪,卑职不熟戎政,所以不知道。”

“本督知道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就不是这个态度。

官兵们如此懈怠,因为他们知道,每月十二日,雷打不动,朝廷会准时把俸禄、津贴发到他们银行账户里,算好是多少就是多少,不会克扣一文钱。

知道这叫什么吗?”

王一鹗转头问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就里,梁文亮心里察觉到不妙。

想不到朝廷对这些丘八这么好?按时发饷,一天都不拖,一文都不克扣。那自己主管的湖南财税厅差点延误黔中都司诸部官兵在十二日发津贴,会不会有事?

王一鹗的目光在梁文亮的脸上转了几圈。

凌云翼在旁边答道。

“老夫知道。

大明王师的钢铁军纪,就建立在按时发饷上!连按时发饷都做不到,谈什么赏罚分明。

皇上圣言垂训,历历在耳,犹如昨日。”

梁文亮有些坐立不安。

他的神态,王一鹗看在眼里,继续说道。

“因为发饷的事,皇上砍了多少脑袋?戎政府五军都督府的,本督就不说了,梁参政不熟戎政,提了也没法感同身受。

本督就说一说隆庆元年冬月,延绥镇、宁夏镇诸部官兵粮饷晚发了三天。听到禀告,当时的陕西总督霍公,衣衫前胸后背都被白汗毛浸湿了。

下令严查,原来是延绥巡抚属下的督粮道参政给儿子娶亲,请了假。心思放在操办亲事上,匆忙间没有给暂时接手的督册道交代清楚。

督册道参政偏偏又是从他地刚调来不久,不熟戎政,也不当回事。下面跟火烧房一样催促,他也不急。还是以前的做官秉性,喝着小酒,由着性子,慢慢来,于是晚发饷三天。

霍公找到他,他还满不在乎,说给官兵们发了粮饷就行了,晚个三两天无所谓。霍公被他气笑了。

当时还是秉政太子的皇上直接批复,派锦衣卫到榆林,把三位主要责任人延绥巡抚、督粮道、督册道当场斩杀,首级传檄九边。

其余被流放苦役者二十九人,就连霍公也被明诏严责,罚俸禄半年。梁参政,你有没有觉得本督是大题小做?”

梁文亮吓得牙齿打颤,哒哒的响个不停。

“属下马上派人星夜去长沙,叫财税厅赶在十二日之前,把拨款文书和细目给到汇金银行湖南分行。”

王一鹗没有出声,胡僖在一旁说道:“梁参政,十二日之前给,晚了!必须初十之前给到。

你知道军中粮台是怎么准备的吗?往往都是提前三个月把钱款准备好,放在账户里等着拨款。

提前三个月往后滚动,中间要是有哪笔钱两个月前没有到位,粮台能拿着火枪去找你算账。知道为什么吗?”

梁文亮麻木地摇了摇头。

我怎么知道?

我真的没有碰过戎政,不知道里面的关窍和轻重啊。

“他拿着枪顶在你脑门上,就算受处罚,也好过延误发饷被抓去吃一刀要强。”

梁文亮拿着手帕,擦着汗水:“藩司,卑职知道了,卑职马上派令史回长沙,拿着刀子叫财税厅的人,初十之前,必须把账目和拨款文单给到汇金银行。”

王一鹗敲了敲桌子,众人的目光又聚集在他身上。

“本督在开会之初提这件事,什么用意?很简单。现在不同往常,也不要再把往常的官场习性又沿袭下来。

现在张相在中枢行考成法已有一年,颇见成效”

在座的官员不由心中一凛。

确实是颇见成效,可是报纸上刊登的一串串被处分的官员名字,也看得我们心惊肉跳啊。

现在真的进入到一个官不聊生的年代了。

“考成法要推行到地方,势在必行。考成法中央指导委员会行文,要把湖南列为考成法地方推行工作重点省份。

为何?就是因为湖南是新设的省份,如今还肩负着改土归流、洞庭湖平原及其流域地区开发工作等重任。

以考成法推行,鞭策全省各级官署,纠正官风、提高效率,进而保证以上两项重点工作的推进。”

众官员听得脸色有些不好看。

居然成了考成法地方推行重点省份。

真是要人命啊!

当初设省自己就不应该这么积极,非要往这里挤,掉进火炕了。可是天下官场以后都是这样,往哪里躲啊。

王一鹗继续说道:“接下来的会议,议事内容涉及到戎政军机。保密条例你们都有学过,军事机密泄露,罪加一等。本督也不希望锦衣卫的人找到你们。

好了。汤都使,你说一说情况,接下来需要布政司各部门配合,齐心协力,你们才好在前方安心打胜仗。”

“好,督宪让我说,我就简单地说一下。

现在黔中都司第三师,进抵凤凰县城,第四师进抵保靖县城,第二师进抵天柱所。三个师,三万兵马全堆在湘西边地,对外的理由是监督湘西土司改土归流。

你们也可以认为,他们就是奔这个去的。你们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三万兵马的后勤。后军都督府从去年开始,调集了大量军械、军粮、军衣等物资,囤积在上海。

这半年来利用水运,逆江而行,目前悉数运输到常德城。现在,需要湖南布政司六曹通力合作,把物资逆沅江送到辰溪城。

它现在成了黔中都司第一号兵站,然后在麻阳、卢溪、保靖成立第二、三、四号兵站.布政司的任务是招募民夫、组织船只,还有全力支持辰州府的工作”

汤克宽说完,王一鹗补充了两句:“本督再重复一遍。现在不是平日,你吊儿郎当,你的上司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但是现在不行,你要是差事上出纰漏,本督会请出皇上钦赐的王命旗牌,军法从事!

诸位听到了吗?”

王一鹗厉声一问,在场的众人精神一震,神情肃穆,连凌云翼和胡僖都一脸正色,跟着大家齐声应道:“卑职听到了。”

王命旗牌是独属于总督的特权。

王命旗牌是国朝参酌前朝旌节制度,将令旗令牌结合起来,最初仅授予领兵出征的将领,最早的王命旗牌是宣德元年,总兵官安远侯柳升出征交趾时被授予的。

到了天顺五年,西北军事吃紧,朝廷开始把王命旗牌授予总督军务的文臣,以节制边军将领。

正德年间,南赣漳汀巡抚王守仁,为剿除赣南山贼,请旨得王命旗牌,成为巡抚被授旗牌的开始。此后提督军务的巡抚被授王命旗牌成了惯例。

但是到了隆庆年间,朱翊钧把巡抚变成中枢派往各省的最高文官,对军务只有监察权,再无节制权。王命旗牌也被收回,不再授予巡抚。

于是文官里,只剩下总督还被授予王命旗牌,拥有号令军队、执行军法的权力。

听到王一鹗把王命旗牌都说出来了,自凌云翼以下,都不敢懈怠。

会议开完,王一鹗邀请汤克宽、凌云翼再细议相关事宜。

正事讨论完后,王一鹗请两人喝茶。

汤克宽捧着冒着热气的茶杯,突然冒出一句。

“现在整盘棋的气眼在思南城。现在它成了万险之地,子荐,你不该把子明放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王一鹗看了汤克宽,反问道:“李子明为什么不能去思南?因为他是本督的令史?”

“他也是我们的希望!”汤克宽在凌云翼面前毫不忌讳地说道。

王一鹗长叹了一口气。

是啊,李明淳是龙华书院培养出来的年轻才俊,东南系根正苗红的传承人。

“千锤百炼方为精钢。皇上的脾性,我们都知道。子明不好好锤炼一番,难入皇上的法眼。就算我们对他寄予再多的期望,也与事无济。”

“这些我知道,可是思南城,太危险了。”

“本督也知道危险。危险,才更历练人!”王一鹗看向西边,背抄着双手,悠悠地说道,“老汤,你看着吧,未来我朝的俊杰人才会越来越多,我们不抓住难得的机会,让子明他们多磨炼,以后能不能担当起重任,都很难说啊。”

汤克宽正要答话,有随从来禀告:“报督宪,湖北送来急报。”

王一鹗接过急报,扫了一遍后脸色一变。

凌云翼和汤克宽对视一眼,凌云翼问道:“督宪,出什么事了?”

“湖北出事了。虽然不是大事,却是棘手的事,本督要去一趟。”

汤克宽这时急了,“四天前急报有说,播州那一千狼兵过了铜仁城,这会已经到了思南城,说不好计划已经启动。

督宪,你这时去湖北,合适吗?”

王一鹗把急报收进怀里,“计划启动,反倒没本督的事了。剩下就看你们的了。我马上就走,速去速回。

凌抚台,三万王师的后勤,就交给你了。”

凌云翼呵呵一笑:“督宪放心,那个混蛋敢懈怠误事,本抚先抓了他。等督宪回来,再请了王命旗牌,老夫亲手砍了他!”

“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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