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平衡(为盟主李玄孟加更)

静谧的清晨,鸟雀叽叽喳喳落在枝头,给小院带来了一丝闹意。

未几,孩子的哭闹声响起。女人匆匆而至,抱着哄了一会,这才安静下来。

裴康盥洗完毕后,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静静看着雪后的院落。

这么小的地方,怎么住得下去的?

他摇了摇头,回到房间,将一份名单取了出来。

他是许昌幕府长史,但最近一段时间,时常间接插手兖州幕府的事务,偏偏别人还没什么意见,因为他是太妃的父亲。

兖州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就是在战争中被摧残得有些厉害。

诸王混战时期,这里就有过规模不小的厮杀。

司马越秉政后,兖州经历过王弥之乱,又被匈奴数次抄掠。光刘渊还活着那会,就有匈奴骑兵突入河南,掠取丁壮,一次杀几万人的事情都有。

至于现在么,兖州还是免不得这样的事情,只不过频率比以前大大降低了。

此番匈奴入寇,兖东的东平、高平、济北三郡遭到了匈奴骑兵长时间的破坏,泰山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失,濮阳、济阴以及豫州的梁国、鲁国、沛国损失相对较小。

总体而言,兖州东部损失较大。

高平之战那会,匈奴虽然一度突入陈郡、陈留、济阳,逼近颍川,但损失较重的还是兖州东部。

最近两次匈奴入寇,选择的突破口都是那边,这不是没有原因的。

思来想去,还是得安抚一下那边的人。在这件事上,他已经和女儿达成了一致,现在需要陈公点头,毕竟他是兖州幕府的军司。

思虑间,陈公和女儿已经说笑着出了卧房,远远看见裴康后,二人行了一礼,招呼他去吃早饭。

“都不避我了,公然宿在一起。”裴康含糊嘟囔两句,笑着走了过去。

“裴公起来这么早?”邵勋随口问道。

“年老了,睡不了那么长。有些时候,我都羡慕你们后生郎,能睡那么长时间。”裴康说道。

裴妃不好意思地转过了头。

小别胜新婚,陈公昨日刚回来,半晚上都爬在她身上折腾,以至于今早都没起来练武。

不过她很喜欢就是了。陈公对她身体的迷恋,让她有种发自灵魂的欣喜。

邵勋脸皮厚,直接略过了裴康的这个问题,一边走,一边说道:“与石勒鏖战之时,多少次中夜起身,巡视军营。睡个好觉都是奢望。”

“古人云‘征战之苦’,我本不信,这几年却是信了。”说话之间,三人进了膳房。

仆婢端来早饭,三人坐下后便吃。

古人推崇食不语,邵勋在军营里待久了,经常与武夫们围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谈笑风生,此刻吃完一個细环饼后,便想说话。

裴妃将一碗乳粥放到他面前,于是又闭嘴了。

魏晋以来,中原人非常喜欢乳制品,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普通百姓,食乳者不知凡几,并且衍生出了很多乳制品菜肴——这个习惯一直延伸到唐代,宋以后就少了,可能是因为人多地少,不再能大量饲养牲畜了。

邵勋面前的说是乳粥,其实是由小米、乳和野菜混合熬制而成的,喝起来时,爽滑无比,又带着股奶香。

奶的香味也是不一样的,感觉比他昨晚喝的更好,没有什么腥气。

裴康喝完粟米粥后,看看陈公面前丰富的菜品,看看女儿对他关心的模样,只能自嘲:女儿一定是知道他年纪大了,吃不了太多、太腻的东西,所以如此。

邵勋吃饭的速度很快,喝完乳粥后,又吃了两块糕点,便停箸不食,准备谈正事。

裴妃放下手里喝了一半的粥,起身去煮茶汤。

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在案几上。

案几之后,身姿窈窕的女人轻轻摆弄着茶具。

水汽氤氲,女人洁白的侧脸之上,细细的绒毛纤毫毕现。

邵勋收回目光,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一门心思打仗,家里的一切是不太管的。老实说,他连袍服放在何处都不甚清楚,完全靠家里的女人打理一切,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舒服啊!打了半年仗,回到家里就该是放松、享受的,不然早晚活不长。

在裴妃这里,他感觉非常轻松。

她会轻轻抱着他的脑袋,让他把烦恼都发泄在她身体里。

她会静静倾听他的话,时不时给出靠谱的建议。

遇到疑难不决之事,她会笑着挽起他的手臂,一起出门踏青。

主打一个轻松、愉快。

“龙骧将军府老是借用平东将军府僚颇为不妥,值此之际,老夫以为可从兖东诸郡国征辟一批士人子弟,充实幕府职官。”裴康的声音响了起来。

“兖东诸郡,是得善加安抚。”邵勋说道:“雷霆手段已下,现在是该给几颗甜枣了。裴公属意哪几家?”

“马氏、郗氏、羊氏、檀氏、闾丘氏、胡毋氏等士族皆尊奉号令,可加优容。”

“听闻郗鉴郗道徽回家了?”

“正是,明公要征辟他吗?”

“遣人备一份礼,征其为龙骧将军府从事中郎。”邵勋说道。

在匈奴撤走后,郗鉴遣散了诸族兵马,将临时官印交还庾敳,回家闲居了。

挂印辞官,这个做派真的很士人!

但人才难得,邵勋觉得可以给足他面子,多番礼遇,请他出山。

“好。”裴康现在还兼着龙骧将军府长史,这事确实该由他来办。

“另者,别光盯着大族。”邵勋说道:“有些小士族、地方豪强也很不错。匈奴入寇之时,坚壁清野,甚至派兵截击,须得奖赏。”

“明公是指……”裴康心下一动,问道。

他这个“女婿”,对世家大族是真的警惕啊。用也是用的,但一直很注意平衡,想尽一切办法给小士族、豪强机会,甚至给武人大把机会。

这么不喜欢世家大族,别缠着我女儿啊!裴康悻悻想着。

“新泰鲍氏、任城魏氏、武氏、东平刘氏等族,皆有功劳,可酌情任用。”邵勋说道。

裴康听了一惊。

这些家族,有些他都没听闻过,想来不是小门小户,就是破落寒门,或者干脆是地方豪强。

“其实不光兖东诸郡了。正好一次充实完龙骧将军府,平东将军府有些空缺,一并补上吧。”邵勋说道:“濮阳有赵氏、索氏,陈留有虞、刘、杨、吴、史、高、董、仇、边、楼、水丘等族,其子弟或有寒素士人,或有坞堡帅,或有郡县小吏,此番征发人丁、输送军馈十分勤谨,甚至有加入义从、捉生二军,奋勇厮杀者,可多加任用。”

“是。”裴康默默点头。

这些家族中的不少,在两汉年间还算显赫,后来出于种种原因,慢慢没落了。

有的沦为了普通人,饭都吃不饱,但侥幸识字。

有的变成了地方土豪,家族子弟最高也就当当县吏罢了。

有的聚拢流民,种田练兵,是实打实的坞堡帅,但政治上没有门路。

像陈留董氏,就是河间董氏的分支,汉车骑将军董承的一部分族人所建。

长垣吴氏、浚仪王氏同理,吴子兰、王子服与董承一起被杀,族人也被祸害了不少,侥幸留存下来的人遭受政治上的打压,十分不如意。即便到了国朝,仍然没有起色,属于郁郁不得志之辈。

另外,浚仪边氏曾经煊赫一时,祖上甚至出过边让这种名士,被曹操所杀后,一蹶不振。

边让的外孙、出身东昏(济阳)虞氏的虞松倒是当过曹魏的中书令、司马师的主簿,但现在也不行了,家势日益不振,再下去就要被士族除名了。

陈公拉拢这些人,真是好手段啊。

他们竞争不过大士族,只能依靠陈公,一点一点爬上去,花几代人慢慢积累实力,重新恢复往日荣光——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做事的积极性是很高的。

而大士族被他们这么一搞,也很恶心,不得不正面迎战。

如此一来,陈公就成了仲裁者了。

政治一道,贵在平衡,诚哉斯言。

“就这么办吧。”邵勋说道:“尽快把两套幕府充实起来。唔,陈郡公府虽然小,但也有些空缺,如果人安排不下,就塞到公府去。优先录用兖东子弟,兼顾兖西、豫州。”

裴妃恰到好处地端来了茶汤,三人接过茶碗,漱漱口,转而聊起了轻松的话题。

裴康提及了外孙的趣事,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只不过笑的时候还偷偷瞄了邵勋一眼。

邵勋亦笑,笑的同时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本章完)

第478章 高朋满座

许昌城东新起了座宅子,金碧辉煌,气势十足。

此乃参军庾亮的府邸。

午后,一拨又一拨的客人陆续前来,府内高朋满座。

仆婢们忙得脚不沾地,时不时送上酒食,就没有停歇的时候。

此时宴会,经常从下午开到深夜,老正常了。

刘大羊刚杀完一只小羊羔,着人抬走后,累得够呛,于是擦了擦手,坐在门槛上休息。

院中架着一个大釜,釜下火势熊熊,釜内热气腾腾。

一旁的木架子上,从南到北挂着好几只开膛破肚的羊,在寒风中轻轻晃着。

刚杀完的羊也被挂了上去。

一位仆役搬着羊,另一位从架子上拉了根铁钩过来,对准羊羔脖子上的刀口,轻松挂了上去。然后接过尖刀,轻轻剥着羊皮——当刀刃划过羊皮与羊肉之间的皮膜时,发出了令人悦耳的沙沙声。

“你汝南老家怎么样了?”刘大羊出声问道。

“还行。”正在剥皮的仆役说道:“昨日从弟跟典计收粮回来,说郎陵那边出动了大军,叶县、舞阳也有大军开来,张小二已经被斩了。”

刘大羊点了点头。

郎陵、叶县、舞阳开来的军队是什么人,外人可能不太清楚,但对他们这些庾府仆役来说,还是隐约知道一点的:屯田军。

起事的另一人李麻子,也于新蔡境内覆灭,甚至死得比张小二还早。

这两人一个是关中人,一个是并州人,看乡籍就知道,跟随他们起事的多为安置在汝南的外地流民。

因为这件事,参军好像闹了个灰头土脸,回来后很久都没顺过气来。

“汝南经这一遭,日子怕是不好过喽。”刘大羊站起身,来到大釜面前,往里面添加盐、椒、葱、蒜等调味料。

肉块浮浮沉沉,油沫滚来滚去,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

旁边有人在炙烤肉脯,烤得差不多了之后,还刷上蜂蜜。

“刘大羊,去给外院的人送点酒食。”不远处有人喊道。

“好。”刘大羊也不废话,拿来两個瓦罐,往里面装满了羊汤,然后一手提着一个,出了院门,进到另一个大院,稍稍看了看,然后朝临时搭起的棚子下面走去。

棚内聚集了不少人,多为参宴之人的随从。

虽是随从,但身份可不一定低。说白了,他们都是公卿士人的亲信、官员预备役,很多都是士族的旁支庶出。

当刘大羊靠近时,隐约听到他们的谈话。

“庾公出任司隶校尉,多半是去招抚河北旧人的。难不成要任用他们?”

“豫州的河北人还少么?陈国相崔功、襄城太守崔旷、安丰太守杨邠、龙骧幕府司马程牧等等。哦,对了,因汝南民变之事,老将费立要出任汝南内史了。此人虽是蜀人,但向来听卢志的,与河北人无异。”

“费立是成都王府旧人。陈公长子诞日,其人奉上了一份礼物。但卢夫人之子诞日时,为何他也去送礼了?”

“那次他是代卢侍中送礼。卢侍中与卢夫人同出范阳卢氏,本来隔得有些远,后来重新认亲了。卢夫人管卢志叫‘伯父’,卢志唤卢夫人为‘侄女’,这是至亲的叫法了。他们现在逢年过节都有走动,费立上门送礼,很正常。”

“原来如此。若非张君解惑,真是很难看得清楚。”

“多在许昌住住就知道了,哈哈。”

刘大羊轻手轻脚放下瓦罐,然后回了厨房,又取了两盘刚烤好的鹿脯。

鹿是在广成泽捕获的。

旱灾、蝗灾那两年,原本鸟兽鱼鳖多不胜数的广成泽可谓遭了大难。但经过这几年的恢复,野兽慢慢多了起来,鹿群又开始出现在山林草场中。

听闻有四幢银枪军自河阳撤回,在广成泽整训。入冬之后上山围猎,送了一部分猎物到陈公府上,庾夫人遍赏幕府僚佐、军将,参军得了几只鹿,今日便拿来招待客人了。

“杀了这么多羊,烤了这么多肉,却不能食得一块。”刘大羊叹息道。

“你若去从军,就能吃肉了。”旁边有人笑道:“肉是军士捕猎所得,每年都有,也就是说他们每年都能吃肉。怎么?敢杀羊,不敢杀人?”

“懒得和你废话。”刘大羊端着肉离开了。

“现在当兵,立功后能授官,和以前不一样了。”身后远远传来声音。

刘大羊脚步一顿,又叹了口气,再次来到贵人随从们所在的院子。

“听说了没?公府右常侍吴前从凉州、秦州回来了,陆浑令高球将其女嫁予吴前之子勇为继室。”

“陈留高氏?莫非廷尉高光高宣茂族人?”

“是一族,但非一家。真论起来,高球乃高光之从从侄。”

“那吴勇也是高攀了啊!其人不过一九品牧长,终日与马粪打交道,卑贱之人,如何能攀上高氏女?还是继室!”

“高氏女也丧夫一年了,孀居在家。”

“那也是高攀了啊。”

“庭美慎言,莫要祸从口出。我且问你,兵家子娶世家女算是高攀的话,自谁而始?”

这句话一下子把人干沉默了。

自谁而始很难说,但最近十年,有个人却横扫洛阳贵女,然后又娶了庾参军的妹妹为妻,这人是能说的?

他开了头,强力扭转了风气,最近一年又大幅度提高武人地位,一些小家族开始攀附上来,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了。

陈留高氏现在的日子可不好过。

高光被司马越杀了后,家族屡遭打压,损失很大,朝中几乎没有高氏族人当官了。

高球不过是陆浑县令,而陆浑在伊阙以南,紧邻广成泽、襄城这两个陈公老巢,受其影响很大。

此人攀附落籍襄城的吴家,其实也是高氏努力自救的表现。

时代变了啊,新家族慢慢崛起了。

但这些新家族的味道,和老士族又不太一样。

首先,他们的土地很少,家里能有几十顷就顶天了。

其次,部曲、庄客数量也很少,往往不足百户。

最后,他们的子弟大量从军,要么从事与征战相关的屯田、马政、冶铁等事务,这又是一个重要特征。

这些家族最终能不能崛起,很难说,太多人在观望了。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些家族无法像老牌士族那样长久占据高位,起落太快,不够稳。

说白了,以军功起家者,后世子孙一旦无法获得新功,自然会被后崛起的军功新贵取代,无法像老牌世家一样代代传承。

家族不够稳定,价值自然大打折扣。

“好了,不谈此事,吃肉。”被唤作“庭美”的人向刘大羊点头微笑,亲手接过餐盘,与对面之人共享一盘鹿脯。

刘大羊继续上菜,来来回回,忙个不停。

好不容易上完后,又被唤了回去,继续杀羊。

杀着杀着就慢慢走神。

毫无疑问,鄢陵庾氏现在算是河南最耀眼的家族了,甚至盖过了原本非常有名望的颍阴荀家。

在这样的大家族当仆人,只要你留心,总能知道很多外界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今天他就知道了所谓河南大地上的“河北势力”,以及这个势力与乐夫人、卢夫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他还知道了有失势的世家大族开始攀附军功新贵,简直倒反天罡!

哦,对了,他还知道了汝南民变的结果,可能有些偏远一点的郡县官员还不知道呢。

此类种种,让他有些得意,有些虚荣,然后又有些失落。

他也想有朝一日,成为别人口中谈论的主角啊。

他也想士族来攀附他啊。

这在以前或许不可能,但陈公把一切变为了可能。

吴前、吴勇父子算什么人?十年前的地位和他差不多,但现在却差得太多了。

或许,只有从军一条路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宴会才刚刚进入高潮。

今日参宴者多为一时俊彦,很多甚至为实权官员。

庾亮为幕府参军,这职位说低不低,说高也不高,但就因为庾夫人的关系,天然有吸引力。渐渐地,向他靠拢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出身颍川、汝南的官员幕僚。

陈公的势力已经慢慢稳固,派系也开始出现雏形了。

那啥无派,千奇百怪嘛,这种事情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难以避免的。

庾亮半推半就之下,慢慢走上了风口浪尖。

这种良好的感觉一直持续到酒席罢散后,被从梁国回来的庾琛狠狠抽了一巴掌……

“陈公回许昌了,明日随我去见一见。”庾琛板着脸说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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