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真与假

“找到陛下了!”

李亨正在众人的簇拥下策马西行,忽听得身后传来这般的大喊,回过头去,一名骑士自东边赶来,同时不停地大喊。

“把他带过来。”李亨吩咐道。

不一会儿,那骑士被带到他面前,脸上犹带着兴奋之色。

“陛下已驾崩,谁让你如此宣扬?”

“回忠王,陈将军找到陛下了!命小人前来告知大队人马,停止进行。”

“你在胡说什么。”

“真的,陈将军见了陛下,亲口宣布了此事。”

李亨目光一凝,正要发作,旋即意识到周围还有旁人在,脸上浮起了一个略带怪异的笑容,张开嘴唇,吐出一个字。

“好!”

他惊喜万分,又道:“若陛下还在就太好了!快去确认消息,莫让我失望。”

安排了两个心腹带信使去歇息,叮嘱他们事情还未确认前不可声张,之后,李亨转向后方的马车,径直掀帘而入。

车帘垂下,他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阴气沉沉。

“怎么?”张汀问道。

“你出的好主意。”李亨咬着牙挤出一句话,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慌张与怒气,道:“眼下圣人和薛白都活着,你让我怎么办?!”

张汀很快就听懂了他在说什么,震惊得瞳孔放大,喃喃道:“什么?没死?这么大火,他们竟还没死。”

主意确实是她出的,因李亨急着想把队伍带去河朔,她先是劝他放火烧山。可火灭了之后,犹有许多重臣坚持找到圣人,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李亨亦感到李琬的威胁,总惴惴不安地说“夜长梦多”,于是张汀再次提议,做一出圣人被薛白弑杀的戏,一了百了。

一开始他们想得很好,圣人与薛白大概率是死了,将此事坐实为李琮的大罪名,李亨便可名正言顺登基。哪怕之后圣人再出现,也已生米煮饭熟饭,到时,反而该是李亨这个大唐天子有权力判断是否有人冒充太上皇了。

然而,薛白的反应太快了,李亨甚至没来得及把禁军带出关中。

“就不该让他们见到陈玄礼。”

张汀很快意识到事态发展与计划之间的出入在哪里,问道:“李俶是怎么做事的?为何不一开始便阻止此事?”

“他要如何阻止?”李亨问道,“动手不成?那可是圣人!”

“那又怎样?”张汀很诧异,瞪着他,问道:“事到临头,你们还手软了不成?知不知道一旦让那老头子活着回来,我们会是何下场?”

李亨咽了咽口水,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恐惧之色掩都掩不住。

他恐惧的是弑君弑父这件事本身。不得不说,放火烧山与真刀真枪地弑君,在程度上有非常大的区别。

张汀很生气,她在这一個瞬间看出了李亨的懦弱以及心怀侥幸。

自古,敢暗中陷害父母兄弟以求争位的很多,而能够果断于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一箭射杀兄长的只有太宗皇帝。暗中杀人很容易,直面滔滔舆情与青史评述却需要极大的勇气,李亨远无这等魄力。

她不由道:“我该听到的就不是‘圣人还活着’,而是‘有人冒充圣人’。”

这边夫妻二人还在商议,李俶的使者也赶到了,请示李亨如何做。

“殿下,广平王问,将人都带回来,可否?”

李亨犹豫片刻,道:“可。”

“不可!”张汀一把拉过他,低声道:“还不明白吗?火才灭,薛白为何急不可耐地让圣人现身,就不怕你杀了他?因为他更怕你带人去了河朔!此时带回圣人,万一让他们控制了禁军。”

“依你之意当如何?”

“动手,务必尽早,越拖,事态越不可收拾。”张汀催促道:“还不快让李俶办。”

“可他如何敢动手?”

伪造薛白弑君假象之事,李俶一开始便反对,李亨知道长子耳根子软,苦苦劝说才让他答应。他们找了几个心腹,又挑了个宫娥假扮杨玉环,最初没说要他们的性命,但李俶耳软心不软,最后还是全都射杀了。可,对手下人的贱命狠下心不难,面对真的圣人,情况便不同了。

张汀竟是更了解李俶,冷哼一声,道:“事到如今,他还有退路吗?在等的无非是伱一句明示。”

“何意?”

“让他办便是了。”

李亨很快也想明白了,把活着的圣人带回来是最坏的结果。

但让李俶动手的命令却不可留在纸上,他四下一看,此事不能经手于任何官员、将士,唯有身边的几个宦官可以信任,遂招过李辅国,附耳低语了几句,道:“马上去。”

“喏。”

李辅国入宫之初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参与这等天下大事,好在他耳濡目染,已能够应对,匆匆上马便去了。

相比于李俶做场戏还要先推拒,李辅国这宦官遇事反而更为果决,让李亨感觉到了其忠心,他甚至回头看了眼李辅国的背影。

“殿下,不可让队伍停下。”张汀道,“反而该加快行程。”

“好。”李亨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抚着她的背,有感而发道:“幸而我有你、有儿子们,身边的阉人们也得力。”

“那是殿下宽厚,能容人。”

李亨忧愁地点了点头,在过去以及现在这最艰难的时刻,他对身边的妇人、宦官们建立起了坚实的信任。

~~

陈仓山壁高万仞,云朵在山峰之后缓缓飘着。

李俶远眺着两山之间的山道,心情焦急。他想派人进去杀了薛白,“救回”圣人,却没有信心能不出差错,生怕万一让圣人鼓动了他麾下的禁军。

“阿兄。”李倓道,“我们谈谈?”

“嗯。”

兄弟二人遂驱马离开将士,在渭河畔相对。

末了,李倓问道:“散关前,薛白弑君的一幕,实则是阿兄让人演的?”

“你方才既知是薛白使人……”

“我给阿兄找个台阶下罢了。”李倓道,“不要自欺欺人了。”

李俶叹道:“三郎啊,你在怀疑我不成?”

“我不是这意思。”

“那样的大火,我以为圣人不能幸免了。”李俶道,“眼下又是这等形势,外有胡羯乱常,内有庆王逼宫。若不尽快往西北整军,守着一团灰烬苦苦寻找,只会让某些人又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李倓问道:“兄长是担心荣王趁机生事,才出此下策?”

“不错。”

“可圣人既在,兄长为何不太高兴?”

李俶讶然,问道:“我何时不高兴了?”

李倓道:“我看得出来。”

这句话让李俶的眼神更沉郁了。

“我既看得出来,旁人也看得出来。”李倓道,“根本不必薛白证明什么,只看到你一听圣人活着时的反应,有心人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那你说,怎么办?”

“士卒们不傻,心知是怎么回事,他们定然不敢跟着阿兄……不承认圣人。”李倓其实一直没拆穿在这件事上李俶的心思,道:“眼下唯有迎回圣人,请圣人颁旨,继续往河朔。”

正在此时。

“广平王,圣人有口谕!”

李俶回过头去,只见陈玄礼麾下一名骑士过来,径直高声道:“召广平王李俶觐见,解释山火及弑君一事!”

此言一出,禁军们顿时议论纷纷。

李俶没想到,自己还没下定决心对薛白动手,反而先被薛白逼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正在这时,有快马向他奔来,是李辅国到了。

李辅国以前与李倓私交更好些,今日却是避开李倓,拉过李俶,轻声说了几句。

~~

燃灯寺。

薛白盘膝坐在一颗古树下,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他说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不再做过多的解释,任陈玄礼等人自己去商量该相信谁,或者说愿意相信谁。

“薛白,你等皆安然无恙,唯独圣人烧了面容,你不觉得太可疑了吗?”陈玄礼过来,沉着嗓子质问了一句。

“安然无恙?”薛白道,“陈将军知道这场大火烧死了多少人?”

“我不管……”

“仅我亲眼所见的尸体就有两百余具,而在山中活下来的仅有七人,令有十四人为保护圣人而牺牲,你说‘安然无恙’,是嫌我们死的少吗?那到长安去看看,去河南、去河北,那里死的人多。”

陈玄礼恼道:“我不是在说这些,我是说圣人的面容,你知道天子仪容是多大的事吗?!你若不知,可问问庆王。”

“陈将军若疑圣人有假,大可拔刀杀了我们,去投李亨。”

“你!”

薛白不再答话,他不打算陷入解释的泥潭。与其那么做,不如让李俶的反应来坚定这些人的信心。

他已经让陈玄礼传圣谕给李俶了,只等结果。

谁是叛逆,谁心里最清楚。

终于,山道那边传来了通传,有人道:“广平王来觐见陛下了。”

薛白睁开眼,道:“走吧,等广平王与圣人当面说清楚,陈将军自然就知道真相了。”

他起身,往山道方向走去,很快便看到李俶带着些心腹手下往这边而来。

李俶身披战甲,英气勃勃的样子,抬起头向上看的时候,眼神里透出狼一样的目光。一步步拾阶而上,终于在快要到燃灯寺前时,远远见到了薛白。

“拿下薛逆!”

几乎是第一时间,李俶便抬起了一支弩。

陈玄礼正在薛白身旁,顿时让人护住,喝道:“住手!广平王且待对质清楚再动手不迟!”

与此同时,张小敬道:“圣人有旨,拿下李俶!我已向圣人禀报,是李亨父子命令我动手……”

话还未喊完,李俶已知张小敬说的是何事,当即把弩箭的方向一转,一箭射向张小敬。

“住手!”

“嗖。”

张小敬就地一滚,喊道:“拿下他!”

“噗。”

李俶与身后士卒们已迅速拔出刀来,冲向燃灯寺,凡有人敢拦,谁拦杀谁。

陈玄礼大惊,顾不得落在寺外的诸人,连忙退入寺中,让人关上寺门。

“快,关门!保护陛下!广平王,你疯了不成?!”

李俶听得这句“保护陛下”,杀意愈坚,喝道:“薛逆弑君、假传圣意,诛之,敢助他者视为同谋!”

“杀!”

李琬原本就在大门处与韦见素说话,忽逢这等情形,又惊又兴奋,大喊道:“李亨父子反了!快去召禁军平叛!”

话音未落,他已发现李俶再装填了一支弩箭,直接对准了他。

“荣王,走。”

“噗。”

一支弩箭已射在了李琬的大腿上,他摔倒在地,惊惧不已。

“快救我!关门,关门啊!”

他本以为兄长们或死或被视为谋逆,储位自然而然该落在他身上。可剧痛传来,他才意识到,储位之争远比他预料的残酷。

一见李琬被射倒,马上有李俶的心腹跑去向山下的禁军们大喊道:“事已查清,荣王谋逆,使人假冒圣人!”

这边,李俶眼神愈发狠辣,冲杀到寺门前,当即喝令手下们撞门。

“嘭!”

破旧的木门刚被撞了第一下,已开始摇摇欲坠。

木屑与沙土飘落下来,迷了李俶的眼,他抬手揉了揉,泪流不已。

他想到从小就听说的故事,说他满月之时,圣人来十王宅看他,亲手将他抱在怀里,当时有宦官说“这屋里有三个天子”,他是长子,他的阿爷是大唐的太子,他当然早晚要成为天子。

可他还这么年轻,大唐的天下却已被祸乱成这样,若再没人站出来,真要如永嘉之乱一样分崩离析了。

“嘭!”

燃灯寺的门被撞开,李俶红着眼抬头看去,正见到那尊斑驳的佛像在对着他拈花而笑。

夫有国家者,大孝莫过于保存社稷,何在于区区天伦之情。

“杀逆贼!”

李俶一抹眼泪,大喝着,义无反顾地杀了过去。

奔过大殿,却见陈玄礼、薛白等人正扶着一个穿着残破皇袍的身影攀上寺庙后方陡峭的山道。

“别让他们跑了……”

李俶再次抬起弩,紧盯着他们。忽然,混乱之中,那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竟是包着裹布,露出半张烧毁的脸。

“圣人?”

李俶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如张汀所言,这般大火,圣人很难以老迈之躯在其中存活下来,与其苦寻,不如确定死讯。薛白果然是没能保住圣人,故而让人毁容来代替,否则怎么刚好烧了脸,那身皇袍虽残破却还能认得出来?

此时看来,薛白很难证明这个圣人是真的。但该死的是,自己的反应过激,已经完全把陈玄礼、韦见素等人推到对立面了。

之前的种种担忧,现在看来反而十分可笑。倘若李俶没有做贼心虚,大可以欢欢喜喜地来迎圣人,更早地发现不对。

这些念头在李俶脑中一闪而过,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只要杀了薛白,甚至陈玄礼,一切迎刃而解,禁军也将更好地被控制。

“看到了吗?他们假冒圣人,罪该万死,杀!”

才追到后山小路,猝不及防地,一支利箭带着破风声射了过来。

李俶一惊,停下脚步,挥刀去格挡却是挡了个空,低头一看,那箭支正插在他脚下的土地上,没入数寸,箭羽微微晃动。

遇伏了。

他连退了数步,抬起头,已看到山峦间立起一道道身影。

“郭千里?!”李俶惊问道:“你如何在此?!”

郭千里手持大弓,啐道:“忠王命我搜救圣人,趁机占了散关,我当然得找到圣人!”

那夜,薛白劫走圣人之后,他便不受信任。待起了火,又被派来灭火,结果散关也被占了。但他离得最近,加上熟悉地形,见到薛白的信号,自然是最早赶到的。

否则,仅凭姜亥的数百人马,薛白如何敢冒这样的风险?

“郭千里!不可手软,拿下他!”

眼见郭千里一箭没射中李俶,薛白当即喝道。

“拿下他!”郭千里却也不傻,知道薛白这是让他杀皇孙表示站队,他遂只是喊道:“拿下!”

李俶眼看他们人多,自知不敌,连忙退走。

“走!”

“保护广平王!”

他带来的手下倒是个个忠心勇武,连忙护着他退回山道,同时挡着他,留下断后。

郭千里又命士卒追杀,沿着山道连杀了十数人。

“阿兄?”

山脚下,李倓远远见到李俶狼狈退了回来,有些诧异,领骁骑上前相救。

他弓马娴熟,连着几箭射中,正中李俶身后追兵,之后更是命人抢回李俶。

眼看差一点就要拿下李俶,突然横生枝节,郭千里气得跳脚,发出号角,催促姜亥率部去战李倓。

姜亥却非郭千里麾下,既不得薛白命令,又看李倓骁勇、禁军兵马太多,不愿士卒们有无谓的牺牲,遂只放箭驱赶李倓,并不上前交战。

“气煞我也!”

郭千里眼看薛白大步赶来,抢先道:“你的人怎不杀过去?!”

“你为何不一箭射杀了李俶?”薛白反问道。

“咦,你这话说的,他是皇孙郡王,我如何敢杀?”

“他是叛逆。”

“那是你说的。”郭千里道,“你说谁是叛逆我便杀谁吗?”

薛白被他气笑了,招手让他上前,小声问道:“你看出我故意让你杀他了?”

“当然,我又不傻。”郭千里拍拍胸膛,道:“但我可不会轻易跟着你作乱,我身为龙武军大将,当忠于圣人,哪个皇子我都不站。”

“是,你不傻。”薛白问道:“知道为何这么多年官位起起落落,偶尔起起一直落落吗?”

“为何?”

“你只看陈玄礼不站任何皇子,你却没看到他早几十年就立下从龙之功了?”

郭千里一愣。

薛白拍了拍他的背,道:“你要是不会站队,你就看聪明人怎么站。”

陈玄礼也已大步赶来,向山下高声大喝道:“所有禁军听令,忠王父子反了!拿下他们……”

~~

“假的!毁了容的!”

李俶匆匆逃回,第一件事就是拉过李倓,这般说道。

李倓的反应竟是有些失落,首先遗憾他的祖父已不在人世了。

“薛白必然是弑君了。”李俶又道,“圣人就在他手上,为何要以毁容者替代?必是他弑君了,我不过是提前把真相演给世人看。”

话虽如此,可经历了他这些反应,眼下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陈玄礼等人已经彻底被逼到了他的对立面,开始煽动禁军。

李俶原本还想号令禁军平叛,然而他渐渐意识到,再纠缠下去,要被当成叛逆平定的人会是他。

“阿兄不该贸然动手的。”李倓观察着局面,很快做出了判断。

说罢,睥睨了李辅国一眼,冷冷道:“我说过,别再让我看到你干预国事。”

李辅国顿感心惊,应道:“建宁王饶命,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咚!咚!咚!”

对面的战鼓大作。

郭千里的士卒们已经奔下山来了,如今还跟着他的人不多,只有数百,但与姜亥合兵也凑成了千余人的阵列。再加上陈玄礼、薛白纷纷跨上战马,大旗高举,以天子名义威慑禁军,很快使得李俶这边军心动摇。

“撤吧。”李倓道,“把人马带回河朔再谈。”

“撤!”

李俶下令鸣金,同时不忘宣扬是“荣王交构薛白,假传圣旨”,又称朔方兵粮充足,以激励动摇的军心。

“让叛逆与胡羯留在关中自相残杀,我等先往朔方,整顿军务,收拾河山!”

队伍缓缓后撤,本以为薛逆的兵力少,必不敢来追,没想到的是,却有数骑远远奔来,隔着一箭之地,始终追逐着他们。

“回去守长安啊!”

夕阳下,张小敬策马奔跑在关中平原上,不断地向他往日的同袍们呼喊着。

他没有再提谁是叛逆,谁是忠臣,因为连他也分辨不出了。

在他眼里,薛白与背后的太子未必真就是清白的,不重要,他已经厌倦了被卷入储位之争,被当成棋子一样利用来利用去。

李琮、李亨、李琬之间,谁能当皇帝,对于他这样的普通士卒而言有什么打紧的?他根本就不在乎。

当发现那些权贵们带他出长安,去蜀郡也好、去朔方也罢,考虑的根本就不是如何能守住社稷,那些人只考虑自己的权力和利益。张小敬猛然醒悟过来,他只有一个愿望——回去,守住他的家。

管它是忠是奸,管它是弑君是护驾!

“回去!我们的家在长安!”

张小敬追了很远,像是追日的夸父,一直追到太阳在遥远的陇山落下来,天地陷入了黑暗。

他勒住缰绳,感到嗓子哑得像是要着火。

回过头,他看到了身后有无数的火把,像漫天繁星一般。

那是薛白已经率部追上来了,以及许许多多愿意与他一起回去守长安的士卒,正在整队。

他其实已追回了很多人,于是满足地咧嘴大笑起来。

“张小敬!”

正掉头东向,夜色中忽然有人向他喊道。

“老三?”张小敬听出那是他队伍里的同袍,惊喜不已,“我还以为你被灭口了。”

“哈,我才没那么容易死,还要和你回去守长安。”

张小敬问道:“你不是说得到河朔立功劳?跑回去长安送死,到时那么多无名尸体,可分辨不出你。”

“我算是看明白了,与其死在这些狗屁事里,不如战死在长安……”

(本章完)

第464章 回驾

长安,上元节。

春明门大街已没有了往昔酒帘招摇、胡姬当垆的景象,更遑提上元夜的灯火辉煌,燃起的唯有战火。

守城的壮丁们在城头上厮杀,妇孺们也被拉来搬运木石。

一声响,是个年轻女子没拿住手中的石头,摔在地上。走在前头督队的是个壮妇人,当即回过头来叱道:“还不快搬起来,耽误了守城,有你好果子吃!”

“我真抬不动了……我是广平王侍妾,我姓沈,是奉节郡王的生母,可否放我回百孙院?”

“管你是谁的妾!”壮妇双手叉腰,提高了音量,道:“你莫嫌我对你狠,万一破了城,最惨的就是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娘们,还不赶快搬,搁我这妾妾的,嘁!”

沈珍珠再尝试了几下,依旧没能搬动石头,梨花带雨地哭了出来,央求道:“我饿了许多日,真是没力气了,你送我到广平王处,必有重谢。”

“长安哪还有王?”

壮妇见到她这柔弱的样子就心烦,上前拍着手强调道:“现在是打仗!打仗!没人伺候你们这些主子,往日以色侍人的勾当都给我收喽,出份力守城!”

沈珍珠不曾被人以这等语气训斥过,吓得脸色发白,偏是真干不来这些重活。壮妇犹嫌她不够害怕,用手比划了几个很具侮辱感的动作,恐吓道:“怕就把吃奶的劲使出来!”

“嘭。”

忽然,一具尸体砸落在她们身旁,发出沉闷的声音,血溅了沈珍珠一脸。

壮妇抬头看去,原来是有叛军爬云梯攻上了城头,杀落了一个守军,此时连她也吓傻了,怪叫一声,转头就跑。

沈珍珠忙不迭跟着跑,迎面恰见有個将领带着兵力赶来支援,她避到一旁,未留意身后“颜相来了!”的大喊,奔向百孙院。

春明门离永兴坊不算远,她体力虽弱,还是在跑不动前抵达了。然而,抬头看去,百孙院已是一片荒芜,甚至不少房屋已被拆了。

她往广平王府走去,路上遇到一人,不由问道:“此间的人呢?”

“诸王都逃了,宫人们不是被遣散就是被朝廷另外安置了。这里没人住,当然先拆这里。”

“我是广平王侍妾、奉节郡王生母,不知该投何处?”

“随我来吧。”

沈珍珠随着那人拐进一条巷子,脑中犹在牵挂着她的儿子,前方那人忽然转过身来,一把将她摁在了墙上,低头就要强行亲她的嘴。

一股恶臭味道涌来,她几乎被熏晕过去,奋力要推开他,同时扭过头去,粗糙的胡子便剌在她细嫩的脸上,生疼。

那人顺势便在她脖颈上用力吸吮一口,发出“啵”的声响,把她吓得魂飞魄散。

“救命!”

“哈,长安都要破城了,谁能救你,破城前我们先快活快活……”

面对那粗鲁的动作、臭烘烘的口气,沈珍珠极力去推,偏是力气太小,挣扎不出来,感到自己的衣裙被狠狠地撕下来,肌肤被暴露在了冷风之中。

之后,一只粗糙的手掌抚上来。

“不要!”

“噗。”

一支利箭突然贯穿了那恶汉的身躯,他倒在她身上,温热的血流到沈珍珠身上,她忍不住呕了出来,嚎啕大哭不已。

“沈姐姐?”

沈珍珠抬起一双泪眼看去,见是李月菟策马赶到,翻身下马扶起了她。

她虽为东宫生下了长孙,可从来就没有名份,李月菟既不可能以嫂嫂称呼,又叫不出她的品级称号,一向如此称呼。

“郡主。”

沈珍珠终于见到熟悉可信赖之人,更是泪如雨下。

“伱怎会还在长安?”李月菟道,“我还以为你随阿兄出城了,是他忘了带你走吗?”

“他记得。”沈珍珠连忙为李俶解释,道:“圣人刚出城,他便派了人来带我与苕郎,到了城门处,逃难的人太多,挤在一处,我们被冲散了。”

“苕郎呢?”

提到儿子,沈珍珠揪心不已。

李月菟见状,担心道:“不会是苕郎也丢了吧?”

“当是没有,我见到他们护着苕郎上了马,出城去了。”

“先披上。”

李月菟没有再多问,见沈珍珠衣衫不整,便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披上,扶着她上马。

两人并骑,一路赶到了西市。

西市如今已经封闭了,有守军驻扎在此处,围着栅栏。

李月菟对这里并不熟悉,拿出令符,道:“是宁国郡主让我来的。”

士卒们便打开栅栏,同时低声道:“还请郡主莫要声张,颜相收缴了所有马匹与壮丁,小人们也是悄悄行方便……这边请。”

她们进了西市,只见此地已被改建为军营,弥漫着一股马屎味。

在西南角的一片营房中,已有不少王公贵族们带着扈从偷偷躲在这里。

宁国郡主李婼与她的丈夫薛康衡很快便迎了上来。

“三娘。”

“二姐。”李月菟问道:“我正守着大明宫呢,二姐急着唤我来做甚?”

“自然是走。”李婼道。

“去哪?”

“长安城快要守不住了,等城破了,我们便去蜀郡投奔陛下。”

沈珍珠一听不由问道:“那便能见到广平王了?”

李婼便向李月菟问道:“你带的这位是?”

“苕郎的生母,二姐认不得了不成?””

李婼此时才认出沈珍珠,心想,此去蜀郡凶险且路途遥远,带这么一个柔弱又没有品阶的宫人有何意义?

然而,李月菟却道:“长安城还未被攻破,眼下先考虑守城之事为好。”

“马上就破城了。”薛康衡道:“我得到消息,叛军已经攻上城头了。”

李月菟道:“攻上城头依旧可以击退他们,可若人心散了,城还如何守?”

恰此时,有一名守将匆匆奔来,向薛康衡使了个眼色,薛康衡遂过去与他低语了几句,之后招呼李婼道:“得走了。”

李月菟抢上前问道:“出了何事?”

薛康衡皱了皱眉,匆匆道:“春明门被攻破了,我们得马上走。”

“真的?”

“走!”

李婼行事果断,当即拉过李月菟的缰绳,引着她往城门而去。

很快,一行人便抵达了西边的延平门,此时大门尚紧闭着,虽有守军,但大部分都已到东面去支援了。

薛康衡驱马上前,竟是当即便叫开了城门,转头向着队伍连连招手。

“快!”

队伍很快鱼贯奔出城门,前方,吊桥堪堪放下。过了吊桥,便是自由的关中平原。幸运的是,放眼看去,并没有看到叛军踪迹。

他们如鱼入海,很快便向秦岭的方向奔去。

李月菟回头看向那巍峨的长安城,觉得有些不对,遂道:“二姐,我看长安城不像是被攻破了,也许颜相已经守住。”

“薛郎还会骗你不成?”李婼道。

李月菟恍惚了片刻,才意识李婼口中的“薛郎”指的是其夫婿薛康衡。

说来,李婼最初嫁的其实是萦阳郑氏的嫡支子弟郑巽,后来和离了,不多久便爱上了英俊潇洒的薛康衡,两人如今成婚才一年多,正是伉俪情深……

“噗。”

前方,薛康衡突然摔下马匹。

“薛郎!”

李婼惊呼一声,目光看去,只见薛康衡胸口插着一支箭矢,后脑勺摔在地上之后更是血流不止,眼见是不活了。

变故来得如此突兀,没等她从丧夫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前方的树林里已有叛军纵马冲来。

“夺城门!”

叛军将领首先指向长安城门,麾下骁骑在其命令下当即如离弦之箭一般窜出去,掠过逃难的队伍。但也有叛军将他们包围了起来,爆发出惊喜的大笑。

“将军!俘虏到一批公卿贵族和美娇娘!哈哈哈……”

“嗖。”

李月菟张弓搭箭,一箭射向喊话的叛军士卒,正中其面门。

大唐女子,尤其是公主、郡主们,一向十分彪悍,往常喜欢打马球、狩猎,弓马都十分娴熟。李婼正扑倒在薛康衡身边,也是一把拔出丈夫身上的箭矢,翻身上马,拿出弓来,对准叛军主将便射。

然而,狩猎与打仗全然不同,叛军士卒只在最初的猝不及防时被射杀了一人,一旦反应过来,当即便连杀了好几个扈仆示威,亦有数人逼向李月菟,要她知道厉害。

“啊!”

沈珍珠一日之内连续遇到两次危险,惊慌不已。

李月菟细胳膊细腿的,却是奋力挥剑,喊道:“二姐,你我为李氏子孙,死社稷有何不可?”

“杀!”李婼一心为丈夫报仇,眼中满是悲愤。

这些话听起来虽然慷慨,可摆在眼前不争的事实就是,他们这些李氏子孙、公卿贵胄,在长安还没被攻破之时偷偷开城门出逃、去追随圣人,枉送了自己的性命不提,还要害的城门失守,连累满城人。

在后方,狂奔的叛军骁骑已经冲到了吊桥前,正在放箭试图射断吊桥的绳索。

更有叛军士卒在吊桥升起之际扑了上去,被高高挂起。

正在此时,西边传来了悠长的号角声。

“呜——”

“唐军援兵来了!”叛军哨骑赶马而回,背上还挂着箭矢,大喊道:“唐军援兵已经到了!”

“先拿下长安!杀进城中!”

“快!让崔乾佑速派兵马来,告诉他,我们马上要夺下延平门!”

“……”

李月菟正在因长安城要失守而内疚不已,听得还有援兵,当即决定拼了命也要守住长安,驱马便奔向叛军将领的旗帜所在,同时清叱道:“随我冲锋!”

带她出城的还有许多守军,盲目地跟着她便冲杀了过去。

此前叛军没杀掉她,并非是她武艺高强,而是看她是个美貌娘子,想要活捉她。现在情形有变,那叛军守将当即喝道:“杀了!”

叛军们纷纷张弓,瞄准了李月菟。

“将军!看!”

随着这声惊呼,众人转过头,只见由西边滚滚而来的烟尘之上,一杆大纛正在风中招摇,赫然是象征天子的龙旗。

顿时,长安城头上响起了欢呼声。

“圣人回来了!”

很快,欢呼蔓延到了全城,于是整个长安城都沸腾了起来,这座被抛弃、险些被攻破的城池一旦有了希望,仿佛枯木逢春一般,瞬间焕发出了活力。

数不清的士卒、百姓纷纷振奋,涌上城头,摇晃旗帜,齐声呐喊。

他们的声音太大,使得叛军之间的命令传达都难以听清。

~~

薛白是急行军回来的,尤其是最后这一段路,当哨马发现叛军马上要攻进长安城之时,他顾不得几天没怎么睡好,不断催促士卒。

一般临阵交锋,每行军数十步就得重新整理队列。而他们在这种情形下,队列当然是没办法维持的,步卒已经全部掉队了,骑兵也是零零散散的。

等薛白冲到长安城下时,身边就只剩下三十余骑兵,且战马都已跑得疲惫不堪。马术再好,再会在马背上找浪的骑士也都已经颠得两股战战了。

所幸,龙旗还是被运到了目力可见的范围。

那是陈玄礼从李亨的队伍后方抢回来的,用四匹骏马拉着一辆车载着,那么高的旗杆,竟没有在这样的狂奔之中散架。

“常山太守薛白,幸不辱命,迎回圣人!”

薛白没有立即对叛军发起进攻,而是勒住战马,以凛然无惧的姿态对着城头大喊道。

很快,城上给了他反应。

“迎圣人回城!”

原本在叛军袭击之下正在紧急关闭的城门竟是重新打开了,一队骑兵列阵于城洞之中,等待着吊桥完全放下。

而爬在吊桥上的叛军士卒们还没留意到发生了什么,正举起刀要斩断绳索。

“别砍!”有叛军校将大喊道。

“呼——”

刀已经砍断了绳索,沉重的吊桥轰然砸下。

“杀啊!”城中的唐军骑兵怒吼。

“退!”

鸣金声大作,叛军将领深知眼下双方士气差距极大,不可接战,果断下令撤退。

城中的唐军骑兵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战阵经验,眼看叛军逃了,反而有了自信,掩杀了上去。

薛白没有随队去追击,心安下来之后,只感到困得厉害,跨坐在马背上几乎要睡着了。

“郎君,和政郡主来了。”

“谁?”

大概是眯着了片刻工夫,薛白回过头,见到李月菟往这边过来。

见到她,他便想到了李腾空、李季兰,不知她们在河东还好不好,若能守住长安,才好接她们回来。之后又想到了在扬州的颜嫣与青岚……

“你看着我做什么?”

李月菟到了薛白面前,等了一会,不见他有反应,有些心虚地问道。

薛白回过神来,依旧未语。

“你都知道了?”李月菟惭愧地低下了头,低声道:“我也知道如此行径不耻。”

“入城再谈吧。”薛白淡淡道,语气故意流露出不悦之态。

其实他才匆匆赶到,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

李月菟身份高贵,莫名地竟很怕他不高兴,没敢再说什么,想了想,又道:“我有话问你。”

“入城再问吧。”

“薛郎。”沈珍珠趋步过来,盈盈行了一个万福,问道:“薛郎迎回圣人,敢问可见到了广平王。”

薛白闻言,目光如炬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

沈珍珠今日遭遇了恶徒,再感受到薛白的目光,不免有些慌张,害怕地低下了头。

“广平王自然是护卫在圣人左右。”薛白答道。

沈珍珠一喜,不由问道:“那……他可回来了?”

语气中的关切之情顿时流露。

“你是何人?”

“我是他的侍妾,也是奉节郡王的生母。”

薛白道:“既生下长子,如何还只是侍妾?”

沈珍珠一时语塞,不知所措。

李月菟只好上前小声与薛白道:“阿兄的正妻崔氏,乃韩国夫人与崔峋之女,有些悍妒,不愿给她名份。”

“嗯,回城吧。”

~~

颜真卿苍老了许多,两鬂添了许多白发,眉头上也刻上了深深的川字纹。

他身上披着盔甲,盔甲上还粘着血迹,站在城门处看着薛白,眼神深邃,但隐藏在其中的关切还是渐渐浮了上来。

薛白没说话,上前,深深行了一礼,像个孩子一样,任由颜真卿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有许多话要说,但颜真卿却道:“其它的回家再说吧,先迎圣人回宫。”

“好。”

之后,城东那边攻城的叛军也已退去,结束了战斗之后的王思礼、李承光等人纷纷赶来,面露惶恐地跪倒在道路边。

他们在潼关之战大败,至今还没有像高仙芝一样被斩首,并非是圣人宽赦了他们,而是圣人出逃,顾不上他们。

圣驾马上就要到了,他们不方便当众向薛白询问控制住圣人没有,只能等待着,看薛白手段。

渐渐地,北衙六支禁军的旗帜都进了城,郭千里、陈玄礼等将领相继策马而来,在他们后面,圣人端坐在一辆马车上,周围挂着帷幔,却并不露面。

众人本以为圣人会在城门处勉励他们一番,然而,御驾却并未停下,唯有高力士站在车辕上,道:“诸位守城艰苦,陛下皆有封赏,今日就莫堵在此处了,放将士们先入城吧。”

御驾遂往太极宫行去。

长安城中有三个皇宫,兴庆宫邻近春明门、大明宫位于城北,都很安全。且太子李琮如今一直在大明宫议政,故而暂时把圣人安排在太极宫。

朱雀门前,李琮已匆匆赶来迎接,姿态极是谦卑。

只是,连他也没在此处得到圣人的任何勉励。他遂看出来了,圣人被薛白劫持回长安,显然是不情不愿,甚至此时也许还是被堵住嘴的。

带着这样的猜想,他随着圣驾穿过皇城,经承天门进入宫城。

到了太极殿,大部分官员都被留在殿外,圣人终于被抬下了御驾。

李琮定眼一看,待见到裹布下那半张烧毁得不成样子的脸,顿时便愣住了。

他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是,这圣人只怕是假的,是薛白找人顶替的。然而,想法才出来,他当即便感到一道严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确是圣人往日对他的态度。

再看陈玄礼、高力士皆在,李琮反正是想不出若圣人是假的,如何能让这两人回来。

“陛下……”

李隆基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示意高力士扶他起来。

可他伤得很重,再加上一路车马奔波,伤口已再次破开了,每动一下都疼得厉害。

然而,就是这般剧痛,他竟是忍了下来,一言不发,由高力士扶着艰难地走向龙椅,过程中可以看出他对这太极殿很是熟悉,到了龙椅旁,用那烧坏了的手轻轻地抚摸了它一下。

这动作落在所有人的眼里都觉得是那样的熟悉,这就是圣人往常的小习惯。

李隆基果断地在龙椅上坐下,虽是毁容之人,可那气势却与往昔相同。

高力士、陈玄礼,亦如往常一般站定,杨贵妃则是回避了。

“儿臣,迎陛下回宫!”李琮连忙行礼。

高力士道:“传圣人口谕,太子听旨。”

“臣在。”

“圣人谕‘朕病了,太子暂代国事’,钦此。”高力士的声音很大,传到了殿外。

李琮大喜,再无半点怀疑,应道:“遵旨!”

等他再次起身,却觉得圣人这样的面容看得顺眼了许多。

谁说天子就必须仪表堂堂?如今,他这个以丑陋著称的长子,可比圣人要英俊得多。

~~

“薛卿此番又立新功,孤该如何封赏你为好?说吧,想要什么官职,尽管提!”

迎了圣人之后,就在这太极殿西边的舍人院中,李琮在第一时间见了薛白,并显得极为热情。

“你为社稷屡建奇功,却还只是常山太守,旁人只当是圣人小气了。”

然而,薛白原本脸上还带着和煦的笑容,听到这封官的许诺后,那笑容便渐渐淡了下来。

既然李琮此前已经诏告世人薛白是太子李瑛之子,如何不给皇家玉牒,反要给“薛卿”封官?

薛白的目光遂落在了边令诚身上,他当然看得出是谁在给李琮出谋划策。

边令诚顿感惶恐,与沈珍珠一样,被薛白看得低下头去。

尴尬的是李琮,眼看薛白许久不答话,心里愈发没了底气,不停地搓着手。

“阿白?”

李琮改换了一副亲切的语气,笑容可掬地问道:“想要什么?尽管提。”

薛白却像是睡着了一般,依旧没说话。

李琮愈发尴尬,他从没想到自己会落入如此难堪的处境,不由狠狠地瞪了边令诚一眼,等了一会,才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薛白的背。

“阿白?”

“殿下恕罪。”

薛白像是突然惊醒过来,起身,惭愧道:“臣数日未眠,困倦得厉害,失仪了。”

“不失仪,不失仪。”李琮断然摆手,关心道:“阿白来回奔波,太过辛劳了,该好好休息一番……去把宫中那个白玉枕送去阿白府中。”

说罢,他催促边令诚道:“还不快去?!”

边令诚这才反应过来竟是要他去拿,连忙告罪离开。

李琮看着边令诚的背影,道:“这老奴,笨拙不堪。”

他原意是找个由头骂一骂边令诚,让薛白出一口气。

没想到,薛白却是道:“回陛下,边令诚罪不在笨拙,一在贪赃受贿,二在迫害忠良,三在离间君臣,该斩。”

李琮一滞,嚅了嚅嘴,好半晌方道:“可他毕竟是陛下留下掌管宫钥的,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再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如何?”

“殿下明鉴。”薛白既知李琮的态度,随口应了一句。

他才刚回长安,不着急。

反而是李琮,原本已做好了与薛白据理力争的准备,可见了他这态度,不由感到背脊发凉,心头浮出了两个字。

——权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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