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7章 唯我无能而向前

当初在枫林城域外分别的时候,向前尚是腾龙境修为,姜望在那个时候已经成就内府。

彼时向前重拾故我,放下豪言,要在内府境,与姜望争那内府无敌之名。

姜望也称,要让向前来为自己磨剑。

如今已过去了数年光景,向前迈入内府已经数年,而姜望已然神临称名。

但向前仍有此问。

因他未忘旧约。

在多少个星光如水的长夜,他总能想起在那座血债累累的生灵碑前,两个年轻灵魂的对话。

真正的内府同境交手已不可得,不过请姜望看他一剑,也足能析别强弱——士别三年,吾今此境无敌否?

姜望只道:“当然。”

向前于是缓缓闭上了眼睛,过去几年的经历如水流过,当他再一次睁开那双死鱼眼,已是剑光盈眸,锋锐刺人!

他也没有别的什么动作,只是抬起食指,很是随意地往上一挑。

像是泼墨山水,一笔疏狂。

咻!

一声骤然而起的尖啸,仿佛刺穿了听者的耳膜。

跟随在车驾后的许多游骑都循声仰看高空,却只看到得到分开的层云中,一抹扶摇而上的尾虹!

而在姜望已经转为赤金色的眼眸里,它不仅仅是一种极致的锐利,更是一种精准的描述。描述着这一路走来的经历,描述着向前的颓废,向前的不甘,向前的偶然挣扎,和长久痛苦!

在痛苦之中,在无望之处,所诞生的“唯我”。

姜望清楚地看到,那样一支无柄小剑,正以恐怖的高速,不断地穿透气障,直撞天日。

这种速度,绝对已经是普通内府修士所能达到的极限。

但它并不是这一剑的极限。

向前抬指挑出的这一剑,每过一息,就更加速一节。

次次叠加,越飞越快。

一连加速了十八次!

最后甚至于击穿了天风,逃离了乾阳赤瞳的视野!

仅这一手,天下内府,便几无可匹者。

无怪乎会打得剑阁同境无人抗手,叫司空景霄恼羞成怒,要将他倒吊起来。

姜望既惊且叹。

褚幺更是从车厢里钻出脑袋来,努力地瞪着天空,好半晌才道:“师伯,你的剑呢?是不是丢了?”

向前漫不经心地竖起食指,作为回应。一缕微缩而凝练的剑光,正在他的指尖旋转。

他要死不活地讲说道:“当初与你分开后,我先去了芮国试手,怕自己手艺生疏,找了一下感觉。接着又去了洛国、宛国……然后去了玉京山。”

姜望客观地道:“以你在腾龙境的杀力,即便是玉京山上,也当无有敌手。”

向前继续道:“那群道士没有为难我,还希望我神临再去,他们很愿意接受挑战,比剑阁那群人,不知强到哪里去……从玉京山上下来,我又一路南下,到了秦国,于渭水成就内府。此后过了武关,去到虞渊,没有太深入。从虞渊出来,我一路往东,经宣、乔,过楚国,穿理、越,直到停在剑阁。”

姜望问道:“伱在楚国挑战的是谁?”

他知道必然不是左光殊,因为左光殊信里没有说过这事。但如果向前挑战的对手是屈舜华,如果屈舜华并不吝啬阖天的使用,那么同在内府境的这两人,胜负还真的很难预料。

向前道:“本想挑战项北,但是他闭关未出,只好错过了。我挑战的是大楚卫国公府的斗勉。”

项北当初出了山海境就选择闭关,姜望是知道的,但并不知道闭了这么久还没结束。

想了想,说道:“项北天赋超卓,霸道无双。但他的吞贼霸体,也很难扛得住你这一剑。你们的胜负变数,在于他能否以天生重瞳在神魂层面建功,但你有龙光射斗坐镇通天宫……他的胜算很低。当然,不知道他闭关修行的成果如何,我的判断只基于之前的接触。”

向前缓声说道:“这一路来,从北往南,自西而东,我只在秦至臻手上输过一场。那一战,我临阵入内府,败得很惨。”

姜望道:“若你和秦至臻是同时晋入内府,秦至臻应该不是你的对手。但他是一个越往后走,越见恐怖的人。以你现在的内府状态,和秦至臻内府境的巅峰状态相较,则胜负未可知。”

以他今时今日的眼界,当然可以从刚才这一剑,对向前的实力做出准确判断。

向前垂下眸光来:“秦至臻内府境的巅峰状态,也不如你在内府境的极限状态,毕竟青史未有及你者。你的意思是……现在我,仍然及不上内府极限的你?”

姜望认真地说道:“有机会赢那时候的我,但胜负概率是三七开。”

“我七你三?”向前问。

姜望微笑不语。

向前无神又无力地叹了一句:“路漫漫其修远兮!”

“不走了?”姜望问。

向前哈哈一笑:“知我者,姜青羊也!”

此声一落,正在那高穹东方,他先前那一剑所飞指的方向……倏然亮起了一颗璀璨星辰!

就好像他那逃出了所有人视野的一剑,在说话的这段时间里,竟一直杀到了东方青龙星域中!

这一刻就连拉车的白牛,也为锋芒所慑,停下来眺看高空。

而向前只长声歌道:“青龙属木养吾剑!”

四灵星域一直是超凡修士迈入外楼境时最常见的选择。它的稳定性和可能性都是毋庸置疑的,早在漫长的岁月里,被先贤近乎无限地拓宽。

恰是飞剑之术这等极致锋芒的修行法,最需要稳定的落点。

说话的工夫,向前竟已立起星光圣楼。是以一剑斩成。此楼在高天,渺渺乎无穷远。星光垂落,使这颓然的男子,亦是生出一种光华来。

这还未止,其声又道:“白虎属金砺吾锋!”

于是在西方白虎星域,亦然亮起了星光。

向前之长歌未绝,遥远星穹之星楼,亦是接二连三再四。

“朱雀属火焚吾炉!”

“玄武属水淬吾火!”

四座星光圣楼次第亮起,星辉交映如水流。

“剑成!”

天地之间,为这一声剑鸣响彻。

随行数百名游骑,所悬军刀都随之而鸣。

就连姜望鞘中的长相思,也有一声自然而然的回应。

向前指尖虚悬的那缕凝练剑光,俄而毫光暴射,好似回照星穹。待它在人们的视线里清晰下来,已是化作了无柄的龙光射斗!

剑尖向天,静静转动。

简直锋芒独具,锐利得不可一世。

车厢里的褚幺眨巴眨巴眼睛,第一次发现,这个不修边幅的向师伯,其实也很威风。

坐在黑瘦的褚幺对面,肤色白得像是一块雪玉的白玉瑕,此刻有些愣然。

作为与向前共患难的朋友,他当然为向前的飞跃感到高兴。但与此同时,也有一种异常复杂的感受。

就好像那个很老的故事里所讲……放羊的人在山坡上睡觉,砍柴的人也在在山坡上睡觉。等到夜幕降临,放羊的人赶着羊回家了,羊已经吃饱。砍柴的人却是一根柴也没有砍到。

他看着向前的眼神,充满怨念。你还有这一手你早说啊,让我跟着颓废那么久!

在众人的观感里,向前请姜望看他一剑,而后一剑斩破四楼,顷刻自内府巅峰跃升至外楼巅峰,这当然是不负古飞剑之术的风采。

唯独是姜望明白,就在刚才这一刻,向前已经放弃了挑战内府境青史记录的努力。

唯独是姜望,看得到向前的“道”,明了他的心情。

如果说向凤岐的“唯我”,是“唯我无敌”,天下莫可当。

那么向前的唯我,则是“唯我无能”。

“无能”是一种认知。

他见证过这个世上最顶尖的天赋,他明白自己和那种绝顶天骄的差距。

他清楚他所行之路的艰难。他已然了解,他想要做的事情,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完成。

他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修行者都更有天资,但是与向凤岐、姜梦熊那样的人物相比,他就只能算是一个无能之辈,这是他客观的看待。

他过得很煎熬。

他也不想要拯救自己。

他明白这样不好,但是,就这样吧。

以前他是活一天算一天,浑噩度日。

现在他也只是勉强往前走,想着“或许可以”。

如果到最后真的还是不可以,那么也没有关系。

失败就失败,死去就死去。

世间有最绝顶的人物,惜我不在其中。世间有最精彩的故事,唯我是个无能的人。

但世间无能者众。

“唯我无能,而向前。”

承认自己是个废物,承认自己不可能成功。但还是要往前走。

这就是他的道路。

姜望略略沉默了一阵,说道:“还记得在青羊镇,我跟你讲的那两个人吗?其中一个背负巨大压力,打破了通天境极限后。又在腾龙内府连输两场,且与他的对手越追越远……但这个人从未有一刻不相信自己,我看到他的拳头,依然自我。骤起乍落而骄傲不改者,我相信他早晚有再崛起的时候。事实上在战场上,我已经看到了。

而我当时跟你说的另一个人,他已经赢下了家族继承人的斗争。那时候我说,我相信他一定会取得最后的胜利,你是不是还不信?

可见这世上之事,只要用心用力,总能有一线希望。

现在我要跟你说,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也会走到你不曾想象过的高处。”

车厢里旁听的白玉瑕,被此言激发出无穷斗志。

小小的褚幺,也暗暗下定奋斗三天的决心。

唯独坐在武安侯旁边的向前,只是漫不经心地收回了食指。锋锐无匹的龙光射斗就此消失,天边星楼隐去,其身光华骤敛。

他又是那个不修边幅,半睡半醒的家伙。

懒懒地靠回车厢,像猪一样扭了扭,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态,闭上了眼睛——

“赶你的车吧,奋斗兄。”

……

……

老山当然是一个好地方。

武安侯府的选址非常恰当。

据说这里早先有一处奉国公周婴的别府,后来不知为什么给推平了。

用廉雀的话来说……齐天子派来的那位大匠师所谓精心选址,就是因循旧迹嘛!谁不会选?

甚至往前再追溯,大燕廉氏也曾筑宅于此。也不知廉雀在这里住这么久,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应。

姜爵爷圆满完成了南行任务,使锦安复归夏地。车驾回府,自是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官考结束了好些天,各地官员都已经正式履职。因而牛车归府的路上,不断有官员拜访,个个以武安侯门生自居。

白玉瑕瞧得暗暗心惊,对姜望在夏地的影响力,有了更深刻的认识。这么说大概有点夸张,但高相爷在越地,想来也不过如此。

不过姜望直接躲进了车厢里,借以修行之名,一概不见。

千丝万缕红尘线,他不借以登天,也不想被绑住手脚。

新收的郁新田并不适合处理这些事情,向前那张生无可恋的死鱼脸,倒是很好的免访牌,故而很快就成了车夫——他总归在哪里都是睡觉。

一路无事归府。

多带了几个人回来,倒是让清冷的老山别府热闹了些。

白玉瑕时常主动向姜望请教,姜望也并不吝啬,在这位越国天骄身上,积极试验着不同的杀法效果。

褚幺照样读书练武,廉雀照样打铁,向前照样睡大觉。

说起来白玉瑕、向前、廉雀,这三人其实都能算得上是年轻俊彦,不凡之才。单纯以修行天赋而论,廉雀无疑是三人中最差的一个。但他如今独掌廉氏,背倚齐廷,大权在握,廉氏又发展得极好,再加上命牌镇祸水,冥冥中有天意垂青,修行速度却也不慢。

不过旁人都是以杀术相争,唯独于他而言,炼兵就是他求道的方式。

姜望也乐得闭府度日。

什么南疆局势,官场变化,天下格局,他全然不管。

每日修行之余,同这几位性格不同的同龄朋友喝喝酒,过过手,聊一聊古今大事,挥斥方遒。再就是教教小徒弟,时不时去视察一番老山铁骑……此外就是隔三岔五写写信。

如此日子过得是充实而又舒适。

直到八月末,重玄胖的纸鹤,在太虚幻境中飞来。

在星河亭中相见,姜望还是稍微有些赧然的。

因为直到重玄胖的信过来,他才恍然想起鸣空寒山之事。之前去锦安郡时,还特意让缇骑前去停驻的,但归程的时候他完全忘了这一茬。

等回到老山别府才想起来,又觉得过几天再去也无妨……便一直拖到了现在都没去过。

重玄胖可是勤勤恳恳在齐国经营他们的商行,照应他的青羊镇,他这边到了南夏这么久,说是要努力任事……但封地交给独孤小,缇骑交给薛汝石,自己连重玄胖封地的大门都没踏进去。

“那个,你那个鸣空寒山。”姜望先发制人:“很好,很有发展潜力。”

如果是在往时,重玄胜必然第一时间就能听出来,这厮压根没去干活,少不得一顿冷嘲热讽。但今日他只是看着姜望。

看得姜望很不自在,几乎要主动承认错误。

“回一趟临淄吧。”他如是说道。

表情是平缓的,声音竟有些哑。

“行。”姜望先应下了,然后才问道:“什么事?”

他笑着补充:“你可别告诉我,是被冠军侯打哭了,要我去给你出气。”

“老爷子走了。”重玄胜说。

(本章完)

第1708章 一生负气对斜阳

只与向前等人说了一声,姜望便带上褚幺,连夜离开了南疆。

南夏总督府那边,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不过横飞境内,也须是绕不开苏观瀛的视线。就免去再招呼的工夫了。

一个晚上再加一个白天的时间,姜望就从夏地老山,一直飞到了临淄。

这一路未曾停歇,褚幺倒是在怀里睡醒睡着好几回。

到了临淄,并未回府,只把褚幺在城门口放下,让这个小徒弟自个先回去,顺便通知府里做些帛金之类的准备。

他则直往博望侯府而去。

对于老侯爷,他并没有太深刻的印象。因为重玄胜的关系,他其实素来对老侯爷是有些意见在的,觉得老爷子一碗水没有太端平,让重玄胖自小受了太多委屈。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回返临淄,一路上他脑海里总是闪回一个场景——

那一天他看气氛不太对,主动送叶恨水叶大夫离开,偌大的博望侯府,曲径通幽。与他第一次进博望侯府时,相似又不同。他听到老爷子大喊重玄胜的名字,又脆弱又强硬地喊出那句……“我要死了!”

他是知道的。

所有人都知道,重玄云波命不久矣。

整个临淄都清楚,重玄云波不止是活不过一百二十岁,他是活不过元凤五十七年。

应该说当年在战场上受到那样恐怖的伤势,他能活下来已经属于奇迹。

而断绝神临之望的他,便是这样以区区外楼境的修为,疲老之身,一手撑扶着重玄氏,奔走于官场和疆场,注视着它兴而又衰,衰而又兴。

他活着,在战场上送走了他的三子重玄明山。

他活着,在齐夏争霸后、大齐帝国如日中天的时候,送走了他最得意的儿子重玄明图。

他活着,看着他风华盖临淄的长孙反抗他的意志。

他活着,看着他许以家族未来的嫡孙,拒绝他的安排。

老年丧子,是人生最痛。而他接连失去两个儿子。

人到临死,最怕一生心血尽东流,而他确然多次经历家族的风雨飘摇。

这样一个老人,要如何描述他呢?

“所有人都是痛苦的。”

在重玄老爷子生前常待的院落里,姜望看到了重玄胜。

这是重玄胜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这人向来是不愿意表露情绪的。

绝大多数人,总是能看到他笑眯眯的样子。好像跟谁也不生气,对什么都无所谓。

此刻的他,仍然是一大团肥肉陷在躺椅里,两粒黄豆般的眼睛嵌在脸上。

丝毫没有什么公侯的风仪可言。

唯独脸上的表情,是姜望从未见过的复杂。

他静静地听着。

重玄胜慢慢地说着。

“在这个尊贵的侯府里,在这大齐顶级名门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

“我父亲有我父亲的痛苦,他的理想,他的妻儿,他的朋友,他的部下,他的家族,他的忠义……他全都不能兼顾,年少成名,却一生挣扎到死。”

这是姜望第一次听到重玄胜说,‘我父亲’。

“我兄长有我兄长的痛苦。他生性自我,不愿被拘束。他苛求完美,不允许自己有一处不足。他目标坚定,想要的他都想得到。他什么都不愿意放手,他其实把自己逼得很紧。”

这也是姜望第一次听到重玄胜以这种语气提及重玄遵。

“我叔父有我叔父的痛苦。他最敬爱的兄长死去,他无能为力。他越是强大,越觉得这世上,诸事难为。他再怎么凶威滔天,也不能去源海把人再拼凑回来。哪怕他已经是当世真人,重玄明图也是前车之鉴。”

“我四叔有我四叔的痛苦。他的三哥战死沙场,是被他二哥所连累。可是他的二哥也为保全家族而赴死。他想要怨恨,都不知该怨谁。他至今也无法接受这一切,所以常年待在海外,自我父亲死后,再未踏足临淄一步。”

重玄胜慢慢地说着:“我当然也有我的痛苦。我的痛苦是哪些,你是陪着我走过来的,你是知道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仍然看着飘渺的远处:“我知道这个世上,每个人活得都不容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只是我今天坐在这里,突然想到,我爷爷他……他也很痛苦。甚至于,他比所有人都更痛苦,他经历的、失去的,比任何人都多。可是他这一生,都没有表现出来。”

“自己在战场上废掉了,他就努力培养儿子成才。天子生隙,他就披甲再上阵。儿子战死,他只是把旗帜举得更高。家势衰落,他只是把腰杆挺得更直。”

“他一生没有软弱过,除了先前那一次……他跟我说,他要死了。”

“但是在那一次,我还是选择了转身。”

“姜望啊,我并不是说,我后悔选择了十四。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可以有……更好的法子?”

“从我的父亲,一直到我。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任性,都可以折腾。都可以表达痛苦。因为他老人家还活着,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身后都有一个兜底的人。”

“我的修为已经追上了他。我的叔父,我的四叔,我的兄长,我的父亲,修为全都在他之上。但整个重玄家,却一直是他,在那里遮风挡雨。”

“因为他对家族的在乎,比所有人对家族的在乎都更多。所以一直是他在默默承受那一切。”

姜望想起来,当初在东街口。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疾飞横空,当街怒斥姜梦熊,高声质问齐天子。那场面,确然是难忘。毕生难忘。

重玄胜的声音很平缓:“他一直在这个地方坐着,所以我们竟然觉得,他坐在这里是很应当、很平常的事情。像这张椅子,像这个院子,像这阵阳光一样。”

“直到他走了。”

“直到他走了,那些习以为常的片段,就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你看天上的云,是不是一直这么闲适呢?”

重玄胜闭上了眼睛,好像有些睡意了,喃声道:“原来不是的。”

姜望默默地听着这些。

他知道聪明如重玄胜,并不需要什么建议,只是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可以倾诉的人。

从夏地老山赶到临淄博望侯府,路上还要照顾褚幺,他的确是风尘仆仆。但他此来的意义,并非是大齐武安侯,神临境中强者,而只是,一个朋友。

重玄胜这一生,最好的朋友。

他什么话也没有说,在重玄胜旁边坐了下来。

就这样陪着坐了一个下午,又一整夜。

……

……

八月已是高秋。

黄叶碎落之时,总叫人知世间别情。

老爷子死前遗命,丧事一切从简,故而丧礼办得并不隆重。

没有什么十里缟素,甚至流水席也未办。

只是在博望侯府设了一座奠堂,停灵三日,任人祭拜。三日之后,会由博望侯世孙扶棺送回位于秋阳郡的重玄族地安葬。

再之后,才是重玄胜的袭爵仪式。

这场白事虽然简为,规格却也不低。

首先是定远侯重玄褚良亲自守在外院,充当迎宾。政事堂、兵事堂诸位大人,凡在朝的都来了奠堂拜祭。不在齐地的,也都让人送了花圈挽联。

军神姜梦熊、国相江汝默、前相晏平,都是亲至。

再就是通过朝议,悬于紫极殿前的紫微中天太皇旗,降了半旗,大齐帝国以国礼送别国侯。

最后是大齐天子在正祭那一日,亲自到场,为老侯爷上了一炷香。

重玄云波已经用他的一生,诠释了他的忠诚、勇敢、承担。

他要行的道,应尽的责,都已经完成了。

了却了身后事,赢得了天下名。

对一个人的一生来说,怎样才算是没有遗憾呢?

姜望还很年轻,并不知晓答案。

奠堂中,重玄胜身穿孝服,跪坐在左侧主位。

冠军侯重玄遵,则跪坐在他对面。

两兄弟对着每一个前来祭奠的人恭敬行礼,感谢他们为祖父送行。

很难想象,整个丧礼都是十四在操持。即便是一切从简,对这位向来几天都说不了一句话的女子来说,也是太大的挑战。

这等迎来送往的事情,明光大爷从来是当仁不让,不肯让谁抢了风头的。

但是这一次没有办法。

本身修为就不行,又神思不属。也不知怎么的,竟在搬运道元时出了大岔子,连内府都险些崩溃一座。幸好当时是歇在冠军侯府里,被重玄遵及时发现,帮忙镇住了。

即便如此,也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姜望昨夜守灵的时候见过他,差点没有认出来。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跪在那里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流眼泪。

后来还是重玄遵强行把他按晕了,送回去休息的。

姜望里里外外地帮忙,但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他做。也就是在内院帮忙招呼一下前来拜祭的客人。

至于重玄胜的四叔重玄明河,则是没有回临淄,只在无冬岛遥祭。

“青羊!”

随着一声亲昵的称呼,却是朔方伯世子鲍仲清,携着一位端丽女子,正迈步走进内院里来。

有些人这么叫是亲近,有些人这么叫只让人腻烦。

鲍仲清显然是后者。

但姜望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只伸手引道:“祭拜往里请。”

此时的鲍仲清,表情很是肃穆。但眉宇间的从容自我,仍能说明他这段时间过得很快活。他旁边的女子,应当就是他几个月之前迎娶的妻子,苍术郡郡守之女苗玉枝。亦是落落大方,与姜望行了一礼,口称‘武安侯’。

鲍氏和宋遥的诸多门生,已经在很多方面都展开了合作,各个方向都发展得很好。

鲍仲清拍了拍姜望的胳膊,道了声:“节哀。”

又对苗玉枝略带歉意地道:“伱有孕在身,不便进去,就在外间等我好了。”

苗玉枝很是理解:“夫君去罢。”

鲍仲清又请姜望帮忙照顾一二,便自去了奠堂。

这两人瞧着倒是恩爱,可恩爱与旁人何干?

实在地说,姜望不太知道他来这一趟的用意是什么。朔方伯已是亲自来祭奠过,再者说,你媳妇怀了孕,不方便见丧,那你又何必带过来呢?

姜望招手让人搬来了一张软椅,请苗玉枝坐着等。

苗玉枝很有礼貌地谢过后,便在软椅上坐了下来。忽而笑道:“记得原先温姑娘组织过几次诗会,说是武安侯会去,我也参加了,却是没有见着人呢。”

“噢。”姜望反应过来,自嘲道:“我哪里懂什么诗?温姑娘第一次请我,我厚着脸皮去了,整场梦游一般。后来几次,就没好意思再参与。”

苗玉枝捂嘴笑了笑:“她们可都说您才思敏捷,很懂诗情。”

回想起当初参加过的诗会,姜记得自己除了“好”、“很好”、“很不错”,就没说过其它的话。

原来这也叫“才思”。

“都是善良的姑娘,毕竟实话伤人。”姜望如是道。

“那么些善良的姑娘,侯爷可曾相中哪个?”苗玉枝笑问。

姜望摇了摇头:“修行路遥,暂无此念。”

“也是,侯爷这样的人物,志在高远,自不会困于儿女私情。”苗玉枝说着,话锋一转:“前次我与仲清的婚礼,您也没来。却是叫我今日才见着咱们大齐的英雄。”

姜望解释道:“当时另有要事……但礼我可是送到了。”

苗玉枝便又笑了,她似乎很爱笑,笑起来也的确好看,尤其两个梨涡,很是动人。无怪乎鲍仲清现今走到哪里都带着她。

姜望陪着说了几句话,便又自觉地去迎其他人。

不多时,鲍仲清祭拜结束,回来接上了苗玉枝,又与姜望你来我往地客套了一番,这才告别。夫妻俩恩恩爱爱,携手回家。这郎才女貌,家势互补,确实也是让人羡慕的一对。

见着这对夫妻走了,作为易十四娘家人过来帮忙的易怀民,便凑了过来:“他媳妇怀了个孩子,特意跑过来跟你说个什么劲?怎么的,有你的功劳啊?”

这位易星辰大夫的二公子,倒是不认生得很。

自从有一次被某个据说是枯荣院余孽的神秘人逼着抄了《阿含经》后,他对姜望的态度,就变得很亲近。常与人说自己也是十四的兄长,姜望也是十四的兄长,四舍五入,他同武安侯就是亲兄弟。

易怀咏恰巧这时候从旁走过,闻言立即斥道:“瞎说个什么!你这张破嘴,早晚让人撕了!”

易怀民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却是老老实实地作揖:“一时没把门,兄长教训得是。再不说了。”

待得易怀咏表情严肃地离开了。

他又在姜望面前嘁了一声:“要不是他喜欢找我爹告黑状,我会怕他易老大?”

压低了声音,使劲撺掇:“帮兄弟出个气,回头你也把易老大捆起来套麻袋,逼他抄一套《金刚经》,怎么样?”

“不不,这也不好,抄经文他可不在乎,说不定还来劲。逼着他跳舞吧!怎么样?”

他越说越激动:“就跳那个温玉水榭新排出来的《乌夜啼》,他指定合适!”

“什么把他捆起来,什么温玉水榭,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姜望瞥了这厮一眼,便负手离开了这里。

我姜某人不说心有山川之险、胸有城府之深,那也是身经百战,见得多识得广了,岂会被你小子套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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