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番外四

陆卿打从记事起就失去了父母家人,在宫中长这么大,唯一称得上愉快和安心的那一点点记忆几乎都是来自于在王皇后宫里生活的那段时光。

王皇后是个心善的女人,尽管身子骨不济,对陆卿也还是充满了慈爱,让老嬷嬷带着他在院子里跑跑跳跳的时候,她总是在侍女的陪伴下,坐在廊下面带微笑看着欢跳的孩子。

原本陆卿只当这些都是寻常的日子,一直到陆朝越来越大,也开始需要王皇后的关注之后,身体每况愈下的王皇后便力不从心起来。

等到离开了王皇后身边,陆卿才在人生中第一次开始正视自己的身世问题,也才开始明白,原先的那些日子是多么的奢侈,过去的时光一去不复返,而现在的他就连如何顺顺利利活着长大都是一个未知。

打那时候开始,对于陆朝,陆卿就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但是又很别扭的情绪。

一方面他觉得是因为陆朝的存在,才让自己连原本的那一隅空间都不复拥有,是陆朝挤占了他原本仅有的庇护。

另一方面,陆卿又不得不承认,陆朝本就是王皇后所生,母亲照顾自己亲生的孩儿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陆朝并没有抢走自己的任何东西,反而是自己之前在分享应该独属于陆朝的那份呵护。

这个清楚的认识让陆卿对于自己那在记忆深处都无处搜寻的亲生父母更多了一种撕心裂肺却又不能表露出来的思念。

若是他的父母家人都还在世,他才不屑于住在那劳什子皇宫里!

他也会有自己的家,在自家的庭院里玩耍的时候,自己的母亲也会坐在一旁慈爱的看着自己,用帕子帮自己擦掉额头上的汗珠……

陆卿抹了抹眼睛,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用几个深呼吸试图压下自己有些乱了套的心跳。

好不容易,老天垂怜,让自己在这山青观捡回来一条命,还被师父收了做徒弟,教自己本事。

陆卿觉得,他这辈子终于拥有了一些属于自己的什么东西。

然而就在这样的时候,陆朝竟然也被送了过来……

会不会过一段时间,师父就也对自己没有了那么多理会的心思,所有人都去围着陆朝转了?

山青观这么大,应该不会缺他的一处容身之所吧?

之后的几天里,这个平时清清静静的小院子忽然变得热闹起来,每天煎药的,送药的,送饭的,来来回回,就连平日里不怎么到偏院来的栖云山人,也每日都要来上那么一趟。

陆卿和严道心依旧每日学习和练功,对于小院子里的“热闹”,陆卿视若无睹,仿佛都不存在一般,反倒是严道心颇有些热心肠地围前围后,探头探脑。

只不过让严道心如此好奇的并不是陆朝这个人,而是栖云山人是如何用药施针的。

每当他跑去围前围后想要看看的时候,陆卿总是一个人远远地站在自己的屋门口,稚气未脱的脸上没有表情,手却死死抠着门框,把木头都抠出了白印子。

这一日,栖云山人又来查看陆朝的情况,在那屋呆了一会儿才出来,一出门便瞧见了坐在远处台阶上的陆卿,便信步朝他踱了过去。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莫不是厌倦了功课,开始偷懒了?”他撩起袍子,坐在陆卿旁边,开口问。

陆卿抿了抿嘴,摇摇头:“师父吩咐过的事情,徒儿已经都做好了。

今日要读的书读完了,今日要练的功法也都练过了。”

“哦?那你倒是勤勉。”栖云山人目光朝陆朝那屋看了看,“所以,你这是记挂着自家兄弟,所以特意坐在这里等我,想知道知道他的情形?”

“他是皇子,我高攀不起。”陆卿声音有些闷闷的,立刻开口否认。

栖云山人只是笑了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陆朝的母亲过世了。”

他并没有称呼王皇后,也没有用“皇后崩了”之类的词,就仿佛王皇后只是相熟的乡邻似的。

陆卿倏然转过头去,有些吃惊地看向自己的师父,好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消息。

栖云山人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陆朝母亲过世后,他也是在别人身边照顾着,否则也不会搞成这副样子。”

“他……难不成是和我一样的情形?”陆卿脸色陡然变得有些难看起来,眼睛里有了些紧张的情绪。

“不完全一样,但是也差不了太多。”栖云山人轻描淡写道。

“那……他能活下来么?”陆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问。

“为什么问我?你希望他能还是不能?”栖云山人饶有兴味地问。

“无所谓,生死由命,都是他的事。”陆卿抿了抿嘴,起身往回走。

栖云山人淡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是啊,生死由命,该走的和该留的都各有命数,老天爷也不会专门和谁过不去,偏要挑着他在意的人来收。”

陆卿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径直回了房。

就这样,又过了快一个月,这期间陆朝的状况似乎也逐渐稳定了下来,每日送药的次数变少了,栖云山人来偏院的次数也跟着变少了。

恢复了一些生气的陆朝渐渐有了体力,可以披着衣服在房门口站一会儿或者坐一会儿,看起来也不是很有精神。

对于这样的陆朝,严道心自然就没了兴趣,不再往那边跑。

而陆卿也是一样,每日忙着自己的功课和练功。

倒是陆朝,自从知道陆卿是父皇的养子,论起来也是自己皇兄之后,每每陆卿在院子里练功,他都会远远看着,眼神里带着几分渴望,也有几分怯怯。

陆卿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又一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这一天,天禄山忽降大雨,伴着电闪雷鸣,一道道闪电仿佛要将天空划开无数道口子似的,雷声更是震得人耳朵都发疼。

这一场雷雨从傍晚开始,一直断断续续到了午夜都没有要停歇的意味。

陆卿一个人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见门外悉悉索索似乎有些什么声响。

他起初有点紧张,犹豫了一下,霍然起身,朝门口走了过去。

第750章 番外五

隆隆雷声中间,隐约夹杂着悉悉索索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人靠在门板上。

陆卿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伸手忽然一把将门拉开,门外一个单薄的人影顿时失重,仰面摔倒在地上,骨碌一下摔进了门来。

摔了个人仰马翻的陆朝慌慌张张爬起来,有些怯怯地看了看面无表情站在前面的陆卿,嘴唇蠕动了几下,开口唤了一声“皇兄”。

陆卿并未理会他的称呼,看到陆朝身上被雨打了个半湿的衣服,皱了皱眉头:“大半夜你不在房中好生休息,跑来我门口做什么?”

“我实在是怕……”陆朝抿了抿嘴,本来有些羞于启齿,可是又被内心的恐惧裹挟着,逼着他不得不坦诚一些,“母亲走的那晚……外面的雷就这么响……”

陆卿心头抽动了一下,鼻子深处隐约冒出了一种酸胀感,他沉默片刻,伸手把陆朝往门里拉了一把,将门重新关上。

“那你今晚便睡在这里,莫要吵到我,否则我便将你赶回去。”他冷着脸对陆朝说。

陆朝一张惨白的脸上瞬间便多了几分喜色:“谢谢皇兄……”

“这里不是皇宫,我也不是皇嗣。”陆卿抬手制止他,“我现在只是山青观带发修行的人,你那一句皇兄,我实在是担不起。”

陆朝张了张嘴,虽然一下子无法理解陆卿的心思,但也看得出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便立刻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知道了,我不会吵到兄长休息的,兄长放心!”

陆卿的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怅然和难过。

陆朝虽然是锦帝和王皇后唯一的儿子,本应该是集百般千般万般宠爱于一身,皇城之中最地位显赫的皇子,若不是王皇后崩了,等他一长大成人就立刻被立为太子都是再正常不过的。

可是现在,失去了母亲的他,和自己一样命悬一线,和自己一样对未来和周遭充满了惶恐和不确定。

他们两个竟然没有什么不同,都如同这狂风骤雨的夜里,在风雨中摇曳的小草一般。

思及此,陆卿原本心中那种别扭的情绪也悄然消散,他并不想同陆朝说太多,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我那一套干爽的衣裤给你,然后就去睡吧。”

不知道是不是那一晚陆卿提供的“庇护”让陆朝一下子从六神无主的状态中找到了主心骨儿,不止当天晚上他在陆卿的房间里睡得格外安稳,就连之后养病也比先前积极了许多。

虽然栖云山人并不会教授陆朝任何武艺,但却并不限制他跑去和陆卿他们一起读书。

原本陆朝碍于陆卿的冷脸,并不敢贸然靠近,在那个被兄长收留的雨夜之后,也知道兄长只是面上冷冰冰,实际上对自己是友善的,于是便没了顾忌,也每天喝了药就跑去跟着陆卿和严道心一起读书。

陆卿他们练武,他就在旁边跟着看,也跟着比划。

而陆卿和严道心,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两个孩子而已,不管最初是一种什么心态让他们和陆朝刻意保持着距离,后来慢慢的,这种隔阂也就消融不见,三个人越发熟悉起来,陆朝就好像一条小尾巴一样,跟在陆卿的身后,俨然已经把兄长当成了自己精神上的一种依靠。

陆卿嘴上不说,心里面却有一种暗暗的欣慰,从小到大,他都好像是后宫各处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负担,从来没有被任何人需要过。

这是第一次,他是如此的被人需要,被人依赖。

就好像亲人之间一样。

就这样又过了两三个月,一日,山青观来了访客,说是奉旨来接陆朝回去的,陆朝不舍,却也没法子,只能哭丧着脸回房间去收拾自己的衣物。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的记忆太过于惨痛,让陆卿留下了心结,一听说有人接陆朝回宫,他的心里面就升起了一种莫名的不安,赶忙溜过去,藏在廊下远远查看来人,赫然发现来的那人他竟然认识。

在他还没被赵贵妃找个名目打个半死又喂毒鸡汤之前,陆卿曾经在赵贵妃宫中见过此人一次。

当时恰逢佳节,锦帝特许各宫嫔妃的父母血亲入宫探望,那一天后宫之中也显得格外热闹。

赵贵妃这边来的是鄢国公和鄢国公夫人,与他们两个人同来的还有一个穿着家中仆从衣服的人。

赵贵妃对陆卿向来不理不睬,鄢国公更是不给他任何好眼色,所以他们来了之后,陆卿便被识趣的老嬷嬷赶忙带开,不要碍了贵人的眼。

就在跟着老嬷嬷离开的时候,陆卿看到了那个跟在鄢国公身旁的家仆。

那个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上,一双眼睛就好像是黑暗中的狼,带着幽幽的凶光。

陆卿心里害怕极了,也因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很确定,这会儿跑来所谓奉旨接陆朝回去的,就是当日自己看见过的那个“家仆”。

思及此,他顾不得许多,赶忙跑去找师父,将自己的担忧都一股脑和盘托出。

栖云山人听他说了之后,没有丝毫怀疑,直接叫人将那来人轰了出去。

“道长难不成想要抗旨扣留皇子吗?”那人被赶出大门,不禁十分恼火,“你们这帮道士莫不是胆大包天,脑袋都不想要了?!”

栖云山人只是站在门口面色淡然,话都懒得与他多说,让人直接把门关了起来。

抗旨?他连锦帝的手书都可以随手就扔在地上,抗旨又有什么不得了?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京城里又来人接陆朝了,这一次来的是一队大内侍卫,虽然穿着普通的布衣,但为首的正是当初送陆卿来的那几个。

他们来也同样带了一封锦帝的手书来,客客气气地请求交给栖云山人。

栖云山人取了手书,扫了几眼,随手交给陆卿。

陆卿接过来看了看,上面除了让栖云山人把陆朝交给这些侍卫护送回宫之外,还请他继续收留陆卿,让陆卿留在山青观里抄经祈福,之后会定期差人过来将陆卿抄的祈福经文取走。

“师父,您会答应他的这个请求吗?”陆卿有些忐忑地问。

他知道自己这个师父向来对权贵没有半点敬畏,哪怕是锦帝也一样。

栖云山人看了看他:“我自己的小徒弟,是去是留,那轮得着别人来决定?”

听了这话,陆卿一颗心顿时就踏实下来。

然而,他可以留下,陆朝却是要回去的。

陆朝不是栖云山人的徒弟,只是一个他心情好同意收留治病养身的皇子,所以现在身体养好了,回宫也是理所应当的。

正因为如此,陆朝不想走,但是也没有半点法子。

陆卿嘴上没说过任何希望还是不希望陆朝回去的话,但是陆朝启程前那几天,一直小尾巴一样的紧紧跟着他,他却半句不喜都没有说过。

一眨眼就到了启程前夜,陆朝又跑去和陆卿同住。

陆卿一反常态,正襟危坐,表情格外严肃地嘱咐他:“此番回宫之后,你一定要多加警醒。

宫中不要那么多人伺候,人多自然眼杂,若有人居心叵测,不仅趁乱得手比较容易,之后想要找出是谁都要大费周章。

你的乳母嬷嬷那些知根知底的留在身边,再叫圣上将这一次来接你的这几个侍卫拨到你那边,旁的人便一律不要。

身边人手简单,反而不容易被对方找到机会对你不利。”

“还有,你这一次也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下一次若再涉险,未必有那么好的运气,还能撑到被送来我师父这儿。

所以回去之后,不必事事处处乖顺,想着什么礼数周到,与人为善。

你是皇后娘娘和圣上所出的嫡子,即便你的母后不在了,这个身份也没有任何改变,所以不需要去讨好任何嫔妃外人,也不必接受她们的示好。

独善其身虽然寂寞孤单了一些,却也是最安全的法子。”

“除非是与圣上一同用膳,否则除了自己小厨房的吃食之外,不要吃任何外人送来的鸡汤、点心。

日常除了好好读书,切记要勤于操练,保持体魄强健,夜里也要机警些,无论如何,要撑到长大成人,封王开府。懂了吗?”

陆朝连连点头,抿紧了嘴唇,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之前经历的惊心动魄,让他也同样心有余悸,而兄长这一番推心置腹的叮嘱,又让他感到了一种踏实。

“兄长在这里好好的,我回去也会按照兄长说的那样,顾好自己。”他郑重地对陆卿说,“我会给兄长写信的。”

“不要写。”陆卿摇摇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与我相熟,我们两个都已经风雨飘摇,若是再让人知道走得很近,只怕会招惹更多的危险。”

陆朝略有些失望,但又觉得兄长说得在理,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第二天,陆朝便随那几个侍卫离开了山青观。

之后的数年中,他又断断续续来住过一些时日,每次来都会给陆卿带一些山青观里没有的书册,陆卿也会带着他一起读书练武,两个孩子逐渐长成了丰神俊朗的少年。

他们之间的亲情和友谊也因为彼此特殊的身世和处境而愈发坚实。

只不过,彼时的二人还并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的这份情谊将改写大锦,甚至整个天下苍生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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