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1章 抗锤二柱敲旧刀,象龙一品看今朝

神之遗迹。

桑老、水鬼趴在石头上休憩,低低交流着,一同陪伴岑乔夫。

封天圣帝封于谨则像个绣娘,在拿到莫沫的最后一块灵魂碎片后,总算是将魂体缝合完成。

他在这边“炼制”着重生,另一边曹二柱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了,正蹲着,严肃而感到疼痛地看他炼人。

“这样重塑肉身,感觉很疼……”

二柱的自喃并未等来神亦大叔的回应,后者仿佛已经陷入沉睡,自战后不肯再多出一声。

“孩子,过来。”

石头边的桑老同水鬼不知聊到了什么,隔老远对着曹二柱一招手。

“对,就是你!”

曹二柱于是放下指向自己的手,犹豫了下,起身走去。

到了现在,还能留在神之遗迹中的人,都是小受哥的好朋友,应该没有外人?

哪怕这个戴草笠的老头看起来面相不善,旁边那个中年男人,则是冷如蝰蛇。

“大家活得都好有个性啊……”

曹二柱很羡慕这种一眼看过去就让人感觉到他很强的气质,有如老爹,是自己想成为的人。

“两位前辈。”

来到石头边,二老坐端正了起来,曹二柱也很紧张。

这个戴草笠的应该是老年辈,年纪看上去比老爹大了几轮,当自己爷爷都够了。

叫水鬼的好些,中年辈,面相上比老爹年轻,或许可以叫亲昵一点……叔?

“也不算什么前辈,都是和你爹一个时代的人,年纪大小不差几岁,十尊座却没拿下,庸人罢了……桑老。”水鬼摇着头自嘲,伸手先介绍了下旁边的老头,旋即指向自己,“叫我水鬼。”

一个时代的人?

曹二柱一惊,那你们……不,那你也太显老了吧!他看向戴草笠的。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不礼貌,极有礼貌的挨个问候道:

“水鬼叔。”

“桑老叔。”

桑……老叔……

桑老头嘴角抽扯着,瞪了眼正歪过头去闷声笑的水鬼,懒得搭理这坑货。

他认真打量曹二柱,从头到脚,目光在他粗硕的大臂肌肉上逗留许久,很快脸上挤出笑容:

“你是曹氏铁匠铺出来的?”

“嗯呐。”

曹二柱讷讷点头,感觉桑老的笑有点渗人。

这要是没防备一回头看到这张脸,能给人当场吓昏过去吧!

“他还好吗?”桑老问。

他?

曹二柱愣了一下,很快嘴角一苦,“老爹,好像死了……”

桑老知晓这事,摆摆手嗤笑道:

“曹一汉不喜言辞,说白了就是懒得多言,离别这种可能会涉及到煽情部分的,他最讨厌。”

“他更讨厌别人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唧唧的模样……对,就你现在这样。”

曹二柱抹了一把鼻涕,闻声甩也不是,不甩耷在指目上也不是,扯着嘴角呲着大牙没敢哭出声,好不尴尬。

这个老头,有点厉害。

他对老爹性格描述得好准,比我更像是他的儿子。

“所以桑老叔的意思是,老爹没死?”曹二柱大大吸了一下鼻子,咕噜一声,吞咽下去。

水鬼库库又在笑,脸都笑歪了,笑声有点徐小受的意思了,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

桑老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摆手道:“说起来老夫确实算你的前辈,你还是叫我前辈吧。”

“哦呢,桑老叔前辈。”

桑老叔的笑容僵住,眼角的褶皱高速抽颤着,能给蚊子夹成蚊渣。

扑通一下,水鬼一抽,从大石头上跌倒,险些砸中还在昏迷的岑乔夫。

“小心,水鬼叔前辈!”

“呵……”莫名其妙,曹二柱听到了第三道笑声,好像是自己脑海里发出来的。

桑老放弃了挣扎,无奈道:“你爹没死,他肯定还在原地出不来,因为道穹苍想困他,他也乐意被困。”

曹二柱一急,噎唔着有好多问题想问,但人只有一张嘴,同时出不来多个问题。

比如为什么道穹苍要困老爹,他不是和小受哥算朋友吗?

比如为什么老爹乐意被困,他明明这么强,好像也可以出得来啊?

还比如为什么老爹没死,却硬要把脑袋装在酒桶里,跟自己开这么大的玩笑……

“别问,很复杂,一时半会解释不清,叫你来也不是来帮你解惑的。”桑老止了这孩子的欲言。

小受哥的师父,果然也很厉害……

曹二柱有种不明觉厉的感觉,只觉小受哥那么厉害,应该都是桑老叔教的好。

他认真说道:“桑老叔前辈有什么需要俺帮忙的吗?”

“桑老叔去掉。”桑老终究憋不住,但快速切入正题道,“你从铁匠铺出来,应该会打铁吧?”

“嗯呐。”曹二柱重重点头,打铁老本行了,不是应该会,是很会,这点自信他有。

“你会修名剑吗?”

“那当然……呃?”

曹二柱突然语塞。

什么跟什么啊,小受哥师父也这么跳吗?

很会打铁,怎么就跟会修名剑牵扯到一块去了,这能是一码事吗?

俺会干饭。

俺老爹也会干饭。

那俺能跟俺老爹比吗?

“不会……”

“‘不会’的意思是‘笃定不会’,还是说你并不知道你自己会不会?”桑老身子俯前,“你打过名剑吗?小孩子不可以说谎。”

曹二柱给问懵了,迎面是满满的压迫感,他挠着头,声音都飘了:

“俺不造哇……”

桑老没有说话了。

他伸出手指向前方空地,嘴巴一努,不言而喻。

这一瞬间,曹二柱莫名从他身上看到了老爹的影子。

话都不待多说半句的,就一个字:

打!

“打?”

曹二柱生怕自己误会,毕竟这事儿来得太过突然,也没有街坊邻里来家里做客啊,这也不是老爹突然会故作温馨的家里啊,怎么就要自己表演节目了?

水鬼趴在大石头上,瞪着眼煞为好奇的也看了过来。

桑老一笑,拿捏着口吻:“老夫想看看你的拿手好戏,小家伙,露一手?”

不知为何,曹二柱感觉屁股给人用火燎了一下,整个人滋一下血就热了。

他人都挺得笔直,这可是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节目了!

“真打?”

“真打。”

“就在这?”

“就在这!”

曹二柱哈哈大笑,身上都有了豪气,刷一下从戒指中摔出巨大的锻造台和工具锤,再倒出了一山的矿。

一切准备周全后,他放好大石桶,却开始迟疑该从何处取水……

“汩汩,汩汩~”

便这时,石桶水自溢,汩汩涌出,内里能量精纯,用来淬火感觉比老爹铁匠铺里用的水还好!

“够了吗?”

水鬼眯着眼,笑吟吟望着这孩子。

“够了,够了!”

曹二柱重重点头,有一种自己学了十几二十来年,不知道正不正的东西,被老前辈们肯定了的感觉。

他们,都在看着俺。

他们,都喜欢打铁。

喜欢打铁,就是男子汉!

“俺来一把最擅长的。”

曹二柱重重一喝,褪下上身衣裳,抡起大锤,取来精铁开始锻打。

他动作娴熟规整,每一步都经过千锤百炼,完美得像是一具专精打铁的天机傀儡。

“咣!咣!咣!”

取材、大敲、精锻、塑形、淬火……

安静了许久的神之遗迹,响起富含节奏韵律美的敲铁声,桑老、水鬼渐渐看入迷了。

封于谨回头瞄了一眼,不敢苟同这群人无聊时的离谱消遣,继续炼制莫沫。

很快,桑水二老抽离神来,对视一眼,各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天人合一!

这个大块头小孩,单是敲铁的专注,也能给他敲出天人合一的境界来!

“这天赋,啧,难怪他们家随地大小悟。”

“不,不止天赋,魁雷汉也许养的就是他这一份专注,二十年如一日,他的成功并不是没有道理。”桑老看得更多。

人在特定环境里,当然会养出特定的性格。

他无法为魁雷汉对曹二柱的培养方案打出高分,却知晓这是那环境中他和他儿子能做到的极限。

规矩之中,臻至完美。

这已经很变态了,不是谁都能养出这份专注来的。

咣咣的打铁声持续了小半天时间,加起来磨盘大小的精铁,给曹二柱轰到了一块去。

全程没有动用半分灵元,全靠莽力。

就连精铁拼接锻造,靠的也是纯粹的火石引出的高温——哪怕用雷咔嚓一下,精铁可以直接熔化。

曹二柱没有这么做。

兴许是魁雷汉不允许他做。

而现在没人监督,他已经仅凭一把工具锤,一张锻造台,将精铁砸成了武器。

“硬敲吗……”

水鬼有点震撼。

没有什么冗杂的熔铸程序,就是全靠蛮力把巨大的铁胚砸成一把小刀。

塑形什么的,更没有额外的工具加持,全看手上锤子功力,控制着铁块变成二柱想要的形状。

“速度控制、力量控制、反应控制……”

桑老低声喃念着,目中闪烁精光:“如果铁胚是他的敌人,仅靠锤法,他就能牵制住对方,重点是用这法在锻炼战斗意识。”

“可铁胚没有生命……”水鬼视线偏来。

桑老摇头:“铁胚是没有生命,可从第一次锤铁撞击的不定变数开始,铁胚接下来的每一次弹射,都是生命,而掌控这股生命的锤法,归根到底正是因势利导……因势利导,不正是战斗意识的最好诠释吗?”

“以锤锻铁,以铁锻人。”水鬼点点头,带着赞许口吻,“魁雷汉,有点东西。”

桑老叔瞄了水鬼叔一眼。

魁雷汉有点东西?

你又是什么东西,敢说出这句话来?

“成!”

伴随最后嗤啦一声淬火响,曹二柱小心翼翼将刀刃渐次淬好了的短刀取出,递两位叔前辈。

水鬼接来,左右瞧不出其上有半分灵气,难道是返璞归真?

“这是什么刀?”

“杀猪刀,俺看家本领,嘿嘿。”二柱挠头。

杀、杀猪?

水鬼愣了一下,眼皮掀起看去:“字面意思?”

“什么字面意思……”

曹二柱嘀咕一句,指着刀道:“俺锻的刀,杀猪贼厉害,杨大叔最喜欢了……哦对,杨叔是镇上的杀猪户,全镇的猪都归他杀,狼也是,还有牛,哦,还有羊……好多,好多。”

水鬼傻眼,所以真就只是一把杀猪刀,连十品灵器都谈不上?

“这可比不比十品差。”

桑老抄过杀猪刀,左手一翻,翻出一把十品灵剑。

灵剑砍在杀猪刀上,杀猪刀卷刃,灵剑亦然。

细细观瞧,烙在灵剑剑身上的一些阵纹,也都花了,明显半废。

再咣咣砍了几下。

断的不是杀猪刀,断的是十品灵剑。

曹二柱脸色不是很好看了,有些闷闷不乐,因为他辛辛苦苦打造出来的杀猪刀,桑老叔几个呼吸就糟蹋了。

“你……”

“抱歉,没经过你同意,拿来试了。”桑老对他呵呵歉意一笑。

曹二柱连忙摆手,有些局促:“没关系的,没有关系,桑老叔拿去玩就是了。”

桑老摸着全边卷刃的杀猪刀,看得专注,不知在想些什么。

杀猪刀刀长一尺,小臂长,巴掌宽,比正常杀猪刀的尺寸大了一些,像为特殊人士订制。

“除了那位杨叔,还有谁去你们铁匠铺订刀,或者别的武器?”

“很少……”

曹二柱挠挠后脑勺,回忆了一下,“镇上的需求质量不高,后来俺随随便便就能完成,除了量大没什么特殊的。”

二柱知道桑老叔肯定要问那些特殊的,末了道:“倒是老爹偶尔会给俺派一些特殊订单,他总在俺不知道的时候去见一些客人。”

客人……

真的存在客人,或者客人是人吗?

桑老一笑,没有多问“特殊订单”是什么。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曹二柱解释起来会很麻烦,估摸着自己也听不懂。

且大概率,这就是魁雷汉真正锻炼曹二柱的时候了,他单刀直入问道:

“会用到罚神刑劫吗?”

曹二柱惊得张嘴,如见神人:“会用到的……”

“不能全力?”

曹二柱眼睛瞪得有如铜铃,像是见鬼:“老爹说用修炼罚神刑劫的方式来铸,但不能将罚神刑劫发泄出来……”

水鬼看着曹二柱,再看看桑老头,饶有兴趣摸起了下巴,演我呢吧?

桑老像是背后张眼,哼唧唧笑着回头瞄了一眼水鬼,最后道:

“你用灵元铸器,同时修炼罚神刑劫时候铸的刀什么的,全部没有成功过一次,就给你老爹提前收走了?”

“也许是卡在最后一个步骤,你觉得明明都快要成了的时候,他会站出来否定你?”

咣当!

铁锤砸地。

曹二柱双手陡然缩到肋边,吓得蹭蹭后退,像一头受惊了的大笨熊。

他嘴巴张成了“O”型,只觉有一股气滋的从脚底涌上天灵盖,再也遏制不住,挥着双手,爆吼了一句: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啊?

不远处封于谨手一抖,险些将莫沫肉身炼废,不可置信转过头来。

打个铁而已,搞得这么澎湃?

锻造台这边,一脸自得的桑老,看好戏表情的水鬼,同样齐齐怔滞。

二人艰难吞咽了一口唾沫后,水鬼忍不住率先开口:

“这话谁教你的?”

“小受哥。”

“我意思,谁教你这么用的?”

“小受哥。”

徐小受你是疯了吗?

水鬼感觉徐小受不像是这种人啊,这是在耍孩子玩呢吧,你要给他老爹知道……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是用来表达震惊的。”桑老默默啃了一句后,提向别处:

“回炉重造,会吗?”

曹二柱眼里,桑老叔已经是比天机术士道穹苍还要厉害的神人了。

他就是会几句话被别人折服的人。

小受哥做到了,小受哥的师父也做到了。

这当然不代表自己是一个廉价到随随便便会被折服的男人,而是因为他们是真的厉害!

“会!”

二柱感觉前辈要考验自己了。

他肯定会,打铁打二十年,他什么不会?

回炉重造,即已是完成品的武器因由某些工艺上的瑕疵或者兵器因战斗而残损,需要重新回炉锻打,精益求精。

这没什么困难的,曹二柱练过数不胜数次。

他的目光投向了卷刃的杀猪刀,跃跃欲试,渴求表扬。

桑老含笑摇摇头,将卷刃的杀猪刀收起来,收好:“不是这种。”

将断折的十品灵剑剑身拾起,将剑叠着呈出:“是这种。”

曹二柱张张嘴,有些为难:“这,俺……”

“不会?”

“啊,不是,也不是不会……”

“没试过?”

“唔,也不是没试过……”

“没成功过,所以没那个自信,怕自己在乱夸海口?”

“啊!对!”

曹二柱有一种难言的难受被人成功用语言形容出来了的特殊快感,很快这快感继续变得难受。

他嘟囔着道:“也不是没有自信……”

刚要接过断了的十品灵剑,打算为自己证明一下,也给老爹证明一下。

桑老手一翻,将断剑收回,反手掏出了另一把剑:“不是那个,是这个。”

曹二柱目光一下被吸引住了。

这剑太瑰美,剑长三尺一寸,通体玉白,剑身浮跃一层金鳞,通透得像是有上下两层颜色,极尽漂亮。

它的护手形似白色象牙,往两边微微翘起,风格造型十分大胆,又不失护手本身的功能,看得出铸剑者思维天马行空,却是务实的。

不论是从锻造工艺上,还是炼灵气质层面,这剑都可称得上是完美。

曹二柱眼中的“完美”!

桑老瞄了他一眼,见此反应,含笑说道:

“象龙,原六品灵剑,回炉重造过后,成功晋升一品。”

什么?

水鬼一脸震撼。

曹二柱两颗眼珠子也差点掉出来。

他是没成功过灵器的锻造、回炉重造,但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

凡是需要回炉重造的兵器,大抵都是有瑕疵的,若能经大师之手,可以保住品级。

厉害点,可以从六品下级,晋升到上级。

能够越品质,哪怕是越一品,说明此剑太具灵性,铸剑师的工艺也炉火纯青,重造的过程没有出现过任何错误。

但是……

跳两品,曹二柱都没听过。

何况是从六品宗师灵剑,直接跳到一品灵剑,有了成为名剑的资格?

桑老叔在开玩笑吗?

三品王座之剑。

再往上,二品、一品,全看灵器器灵灵性如何。

于此阶之剑,经名气滋养,都有成为名剑的资格。

当然,也只是资格。

星月歌者到死也没有成名,而是被主人雪藏。

青居名满天下,最终结局也是折断,归入葬剑冢后无人问津。

这“象龙”……

听都没听说过!

桑老明显没有说完,刻意顿了一下后,才道:

“十尊座时,魁雷汉悟彻神念,后八尊谙求念,曹以象龙渡八,曰:‘道不同,不可求,念在此剑,成败看天。’”

“八尊谙观象龙,象龙废,跌十品。”

“八尊谙再观象龙,象龙生灵,回六品。”

“魁雷汉于是回炉重造象龙,象龙升三品,此剑赠予八尊谙,后入我手。”

“二十年后,象龙一品。”

第1692章 青居不造且剑断,藏苦不修怎新生

“象……龙……”

曹二柱怔怔望着手上那瑰美的剑。

象龙一品的故事,带给他太多震撼了,几乎颠覆了二十六年来所认知的世界。

这是老爹造出来的剑?

他不是一个古板郁结的酒鬼吗?

他成日无所事事就窝在铁匠铺吃酒,竟也懂象牙护手之美,还会这手明暗两层色纹的交织构建……

这需要多巧妙的一双手?

他那二十年没碰过锤子的烂茧大手,能打得出来?

最关键的!

二三十年前,老爹就能将一把灵剑,通过回炉重造的方式,提升足足三品?

“努——”

指尖摩挲过剑身,象龙内部,传来久远沉厚的似象吟,也似龙嗷的声音。

这声涤荡神魂,曹二柱虎躯一震,勉强回过神来。

所以,手上这把剑,见证了初代彻神念向二代的转变,从罚神刑劫到剑念,更是老爹和八尊谙友谊的象征?

“象龙无名……”

是的,象龙本来无名。

在这之前,曹二柱听都没听过象龙之名,可象龙不是真正无名。

它能在二十年间,因由名气的滋养,从三品晋升到一品,这其中不止有老爹回炉重造的力量在。

更大一部分,是每一次世人对彻神念的观感改变,名气滋生,其中该有一小部分,滋养了藏于无名的象龙。

名气的每一次滋养,改变很小。

但二十年来,从世人的浑然不信,到如今的所有人都认同彻神念可比肩祖源之力。

在这过程中,“名”的改变太大,其转变后带来的力量,其质、其量,都太可怖。

而作为“见证者之剑”的象龙,哪怕本身无名,世人也不识此剑。

亦因由此节,在回炉重造塑好了根基之后,拔升到了一品之境!

“它……”

一想到这些,曹二柱心潮澎湃,忍不住抬眸望向了桑老叔:“您为什么不用象龙?”

“因为他不是古剑修。”水鬼失笑。

“对。”桑老倒是听出了二柱的心思,回应道:

“老夫若用它,或者说若有人用它,象龙确有名剑之姿,成就或许都不在青居之下。”

“可八尊谙的剑太多了,跟着他的剑,没一个有好下场,他不想辜负象龙。”

“因而,象龙只成为了两次见证。”

两次?

曹二柱茫然。

他是有点笨,但也不至于笨到一二不分吧?

桑老道:“第一次见证,象龙见证了一二代彻神念的进化,以及彻神念未来发展方向的决定,第二次见证,便是八尊谙将之交到老夫手上,决定成立圣奴之时……信物……”

后面什么内容,曹二柱已经听不见了,只觉脑壳嗡嗡嗡。

太贵重了!

铁匠铺出身的曹二柱,太知道有时候信物之剑,地位上不比征战之剑差多少。

玄苍为神剑。

可玄苍在桂折圣山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一种象征,镇压气运的象征。

同样!

象龙,就是彻神念与圣奴物化后的象征。

某种程度上讲,在当今时代,名剑二十一都不一定有象龙贵重!

而现在,这么贵重的一把剑,您怎么就这么轻易交到我手上了呢?

这要是磕了、摔了,或者哪怕是弄脏了……

曹二柱吓得赶紧收手,不敢多作抚摸,还在腰身上擦了擦自己本不大会出汗的手汗。

“这这这……这剑,要回炉重造?”他都结巴了。

“不!”桑老再是摇头,“这是送你的剑。”

曹二柱瞳孔直接放大,险些没幸福得晕厥过去,反应过来后又受宠若惊,质问自己何德何能?

可还没开口,桑老打断了他发话,笑道:

“此剑出自你老爹之手,是他的代表作之一,在十尊座和圣奴之间走了一圈,今又回到你——魁雷汉的儿子手上,这很合理。”

“没发现吗,她一点都不排斥你。”

“她?”曹二柱低头。

“象龙之灵!之前除了我,徐小受都没令得她倾神。”这话说的,桑老自是藏了半句。

主要他也不敢在那逆徒面前掏出此剑。

要知道灵藏阁那会当着徐小受炼丹的大浴缸龙凤呈祥,这会儿已经落到后者手上了。

曹二柱感动得要流泪,还真是耶,这么再一看去,象龙不仅不排斥自己,还很亲昵。

“通过象龙,你又知晓了你老爹的本事,还给你立下了超越的目标……太多了,这都是好事,所以此剑要赠你。”

桑老赠得好不理所当然,仿佛他一看到曹二柱就想送他宝贝,是一个超级无敌大好叔。

曹二柱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心头为之一动:“那俺可以……”

“可以。”桑老知道他要说什么,“如果遇到合适的人,老夫也相信你的判断,更相信你不会将她随便赠人,所以当你觉得可以的时候,就是可以。”

“桑老叔……”

曹二柱鼻涕都要流出来了。

桑老叔太好了,除了自己老爹,除了小受哥,他简直是最懂自己心的人!

俺都还没说话,怎么就会知道俺想说什么,还把所有后顾之忧都给排除了呢?

是的,曹二柱也不是古剑修,更不想耽误象龙。

剑和持剑人,就该是配套的,而不是明珠蒙尘。

在知道象龙已经过多次转赠,且最后落到自己手上,但尚未寻到何时的持剑人之时。

他心头,已经有了一个完美的人选!

她待自己极好……

她的出现,陪伴了自己半个童年……

她来无影去无踪,在往时曹二柱都怀疑过,她连告诉自己的名字都是假的——无名!

但偏偏,她极其厉害,跟象龙有着一样的本质——一品!

“礼尚往来”这个词,在出青原山前曹二柱是不知道的,他觉得交朋友用真心就好了。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她和他教了自己那么多,自己竟把一切当成理所当然了。

不求回报是他们的事,可自己报与不报,又是另一回事。

刚刚好,都十来年了,她手上连一把趁手点的剑都没有,而自己手中的象龙,又和她有点渊源……

“八月!”

曹二柱断下决心。

他要作为回报,将象龙同老爹赠予八尊谙一般,转赠给八月,在下一次见面之时。

会再见吗?

会再见的!一定!

届时,八月与象龙,一定会在古剑修界,大放异彩!

“桑老叔前辈……”

曹二柱郑重无比收下了象龙。

他在未来回应了过去八月与老爷子对自己的好,可在当下却对桑老叔的馈赠无以回报。

他却不能拒绝象龙,因此感到羞愧难当:

“俺,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桑老单手压了压草笠,眼睛深深闭起,将笑意尽数藏敛了起来。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魁雷汉的儿子!

“倒是,还真有个不情之请……”

“桑老叔快说!”曹二柱眼睛大亮,欣喜若狂。

水鬼扶额。

傻孩子,你这样给人卖了,都不知道啊!

他之前觉得魁雷汉的培养方案一点都没有问题,现在他变成桑老的立场了,确实是有点小问题。

反倒是徐小受散养的那种……

可徐小受翅膀没硬还好,硬了后,也……唉,都有问题,人哪有可能没问题?

不同成长环境,不同培养方法罢了。

桑老并没有犹豫,坚定选择着曹二柱,却是依旧顾左右而言他:

“二柱,你知道你老爹,为什么不让你成功锻出灵剑吗?”

“你知道为什么你二十多年来,只能提一把工具锤,一直在打这些凡铁凡兵吗?”

曹二柱心很急,很想帮上桑老叔的忙。

这会儿闻言,亦不由得缓了一下,却是愕然无法出声。

俺不知道呀……

但好像您自己说的,不可以问为什么,不是吗?

桑老并没有停下问题,继续道:“如我所料不差,除了这张锻造台,这把工具锤,你老爹应该还给你配备了一整套……别的?”

曹二柱猛地紧闭上微张的嘴,似乎这样就能将心头那又被猜中了的震撼掩藏住。

“那套别的,品质很高,即便用不上,你也必须……或者你老爹另有命令,命你时常使用,不断磨合,但在外人面前不得拿出来。”

曹二柱鼻孔深深吸气,像一头不可置信的牛。

“你只得自己练,可又不敢偷偷在这张锻造台、那把锤上,打出你自己最满意的作品,因为你怕老爹。”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俺已经心头什么都没想了,桑老叔即便有读心术,也只能读到一连串的“王侯将相”啊……

曹二柱蹭蹭后撤,畏之如虎。

水鬼好奇心都给吊起来了,他当然知晓焚琴老大猜中一个小年轻的心思,这没什么大不了。

但魁雷汉如此做法,所图为何?

桑老跟魁雷汉私交不深,如何又隔空能读出魁雷汉的心?

“把锤子拿出来吧。”

桑老笑着说道,像是肯定了什么。

曹二柱急忙上前,抄起不远处的工具锤,一锤障目,不见桑老叔,这让得二柱聊有心安。

水鬼动容。

话都到这个份上了,如果他还没猜出来核心所在,那这张黄金兽面让宇灵滴来戴算了!

“轰天锤在你手上?”

“魁雷汉这么舍得,将轰天锤传给你了?”

咣当一下,工具锤掉地,曹二柱看向水鬼的表情像是看见了鬼,瞠目结舌道:

“您、您怎么也知道?”

还真是?!

水鬼坐都坐不住了,猛地从大石头上起身。

轰天锤,九大无上神器之一,与魂切霸王、邪罪弓碎钧盾等齐名。

这不算什么。

无上神器而已,水鬼自己也有。

他有封源枪,从颜无色手上薅来的。

但这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九大无上神器也讲究一个适配度,也讲究人器合一,也需要“养”。

封源枪自己是到手了,也算长柄武器,用得很是顺手,就是重量上轻了驭海神戟一些,还得适应。

这说白了,还是没有完美契合。

可轰天锤在魁雷汉手上,就等同于霸王之于神亦,邪罪弓之于爱苍生!

在碎钧盾出世前,九大无上神器,就这完美三对。

没有谁会主动将这三套组合拆开来去谈战力,就像谈及鸳鸯时,不会有人单说鸳或者单说鸯。

现在,有人告诉自己……

爱苍生把他的弓传给徒弟,或者神亦把霸王传给儿女了?

“他疯了吧!”

水鬼摊开手,比曹二柱还要见鬼的表情望向桑老,“你这么敢想,他也这么做了?”

桑老:“你不也是?”

水鬼突然语塞。

可即便他外表表现得再强势,内心深处确实是知晓,自己距离十尊座还是有一丝距离的。

驭海神戟之于水鬼确实是天作之合,但给宇灵滴也未尝不……水鬼乖乖闭上了嘴。

没有儿子的桑老懂了,他这个当爹人反而这会儿才看破,只剩下不住的拍腿:

“唉!唉!唉!”

没有看不起曹二柱的意思。

水鬼单纯是为今后看不见魁雷汉之“雷神·罚神刑劫·轰天锤”那一套将瞬间爆炸力极限拉满的完全体形态,而感到扼腕叹息。

曹二柱不知道他们在叹什么,但受着目光终于还是顶不住,心头给老爹道了一句歉。

“锤子!”

他轻呼一声,右手摊开,从血肉之中流出了一柄银黑色的圆头大锤。

大锤的锤柄很粗,有水鬼小臂般粗硕了,寻常人体型真握不住,曹二柱拿起来却刚刚好。

大锤的锤头很大,有两个曹二柱脑袋那么大,上边突着多颗笋锥体,让人不敢想象这东西敲到人脑袋上,会发生什么事情。

拿着轰天锤的曹二柱,赤裸的上身肌肉绷着,大小臂肌肉更是鼓起,青筋清晰可见。

他下意识马步微扎,锤柄向前、锤头向外,是一个保护人也保护自己脚的动作。

从其脚下微微凹陷的土地可看,这玩意儿不论锤柄、锤头,应该都是实心的。

很蛮、很野、很爆炸!

“俺就不挥了,声音有点大。”

曹二柱双手持锤,没法挠头。

桑老、水鬼聚精会神盯着轰天锤。

二柱的手很稳,以至于轰天锤在空间中没有发生一丝颤抖,所以现场十分安静。

俩人却是知晓,这玩意儿挥舞起来,一和空间摩擦,一和道则摩擦……

那声音是“轰轰轰”的能盖住罚神刑劫的雷声,炸起来则堪比圣山连环爆破,比徐小受搞事还要离谱!

“咕噜……”

水鬼吞咽口水,头皮微麻。

不是给曹二柱吓到,而是给这个体型这副模样还拿着锤子的大块头惊住,感觉魁雷汉降临,此地随时有可能被锤爆。

像!

太像了!

宇灵滴怎么就比不上自己帅气呢,二柱就跟他爹年轻时那外表憨厚的模样,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当然,若论内在,就如虚空岛宇灵滴全程禁闭一样,上一代的阴暗程度,基本上全盘碾压年轻一代。

除了徐小受。

“桑老叔前辈,俺要做什么,打你吗?”曹二柱感觉小受哥师徒总有惊人之言,于是先行问道。

“别!”

桑老给这小子惊人之言吓一跳。

他只是确认一下,以此判断曹二柱的能力,是否真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可没有想吃这玩意儿一锤的心思,哪怕是普通一击。

“收起来吧。”他赶忙摆手。

“既然都拿出来了,俺练一下‘持锤’,好久没训练了。”破罐子破摔,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那俺也就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正常训练即可。

曹二柱马步微蹲,斜持大锤,锤头朝外,虎目圆睁,眼神杀向前方,闷着声道:“桑老叔你继续说吧。”

水鬼下意识后撤了些许,旋即从侧边捞起岑乔夫,一并搬到了别处去。

他反正阴暗人,他反正听到的是:

桑老叔你就说吧,看不锤不锤你就完事了。

桑老知道二柱没有那个心思,这会儿也不大敢卖关子了,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道:

“剑,与持剑人,确实是最佳搭配,但不论再契合,谈不上十分完美。”

“铸剑师,剑,持剑人,理论上讲这三者心神合一,才能打造出一个真正的‘完美’。”

“但这也只能存在于理论中了。”

桑老说着瞧了一眼二柱,见其没有异样,心头微微放松,道:

“若非是家族长辈在帮着领路,正常野路子修炼出来的情况,很难出现‘完美’搭配。”

“试想一下,你我从后天开始修炼,我修剑,你修铸剑,还刚好得到了一块神铁,三者一边修炼,一边打剑,至终末时,一人剑道有成、一人铸剑术大成,神铁也终于被打磨完美打成名剑,名剑之灵沟通三者,成就天下第一……这可能吗?”

曹二柱摇头,确实基本不可能。

但这是在自己狭隘的世界里,说不定桑老叔话锋一转……

“确实没可能。”

桑老叔也摇头,“老夫活了这么久,也不算孤陋寡闻了,没听说过有这种搭配。”

哦。

“但回炉重造可能!”

“在道的顶峰相见,一为剑道集大成者,一为铸剑之道集大成者,二人相谈甚欢,决定共同将剑道集大成者的入门佩剑回炉重造一番——因为古剑修大抵都是和第一把剑感情最深的,藉此,打出名剑之基,三者一同成名。”

“这,可能吗?”

自问自答,桑老说道:“完全有可能!”

曹二柱已经听得热血澎湃了:“是俺老爹和八尊谙大叔吗?”

“不是。”

哦。

“可能归可能,他们没这么做。”

“因为珠玉在前,名剑狩鬼,就是从一柄凡剑,没经过二次打磨,只通过名气滋养,就走上名剑之路的。”

“狩鬼的剑身有多处卷刃,坑坑洼洼的,可这一点都没有影响狩鬼的强度,相反,成为了狩鬼的标签,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狩鬼……

曹二柱前段时间恶补了一些炼灵界知识,神亦大叔教的。

他知道,狩鬼是华长灯的佩剑。

没了。

“所以青居断了。”桑老话锋转在这里,十分遗憾道:

“今时不同往昔,不是剑道在慢慢发展,铸剑之术也慢慢发展。”

“时代不一样,现今十品灵剑一出门,顶头就压着无上神器、混沌神器、异能武器,乃至出名过但又蒙尘了的各种遗纹碑神器……”

“它们将天空封死,青居就算再强,想靠养养出又一个‘无敌’,它毕竟无法一蹴而就,硬碰硬的结果,就如八尊谙,过刚易折。”

“所以断了。”

曹二柱点头表示认可。

桑老叔这番话他深有体会。

从小镇出来,本以为会是自己这柄十品灵剑的起点,本也幻想有朝一日自己会飞升云端,没想到一走出青原山,外面各种豺狼虎豹直接突脸……

感觉有点像终点了!

稍有不慎,自己就要走向终点!

老爹果然也不会骗人,炼灵界可怕得很,剑界也是,大家压力都满满的。

“老夫并不想青居的历史重演,但我现在,已经看到端倪了。”桑老认认真真看向曹二柱。

“您……”

曹二柱迟疑了。

您,哪把剑磨损了呢?

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其实俺也不蠢的,想看出来您想让俺帮忙打一下剑。

没关系的,可以直接说。

但问题是……

“您,有剑吗?”曹二柱迟疑问道。

“我自己没有。”桑老伸出双手,双手枯朽焦烂,他终究还是受不了细皮嫩肉的模样,选择换皮。

他盯着自己的双手,笑道:“或者说,我的剑,你也帮忙打不了。”

“那是谁要打剑?”

桑老放下手,捏着草笠,没有回答,而是道:“铸剑师的第一把剑,同持剑者的第一把剑一样,在诞灵的那一刻,感情最深。”

曹二柱心神一震。

这就是老爹没让自己成功打出灵性的原因?

他不肯让自己打的兵器诞灵,甚至压下了所有哪怕是“灵性诞生”的可能,就是为了保住这……第一次?

那这第一次,要留给谁?

曹二柱更加好奇了,复问道:“桑老叔,您就别卖关子了,俺要帮谁打?”

桑老摘下草笠,弯下腰,诚恳道:“二柱,你和徐小受,关系好吗?”

小受哥……

“如果老夫恳请你,若为徐小受打第一柄剑,拼尽全力,哪怕呕心沥血……真正意义上的呕心沥血,你,能做到吗?”

曹二柱有些蹲不住马步了:“可是,小受哥已经有第一把剑……”

话到此处,曹二柱蓦然惊醒。

剑、持剑者、铸剑师、第一把剑、回炉重造……

“藏苦?!”

曹二柱惊呼出声,他悟了!

桑老没有说话,十分严肃的点头,这不是一个玩笑话,这决定徐小受古剑道的下半生。

曹二柱猛地收起轰天锤,立正后同样认真回应道:

“桑老叔,如果是小受哥的话,即便没有象龙,俺的回答也只会是,也一定是……”

他重重拍着胸口,目中涌出精光,毫不含糊的重声喝道: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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