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表妹有心了

中军大营

薛蟠带着两个小厮,进入营帐之中,正待四下打量着,抬头只见那气度沉凝、面色淡漠的少年端坐在帅案之后,心头无端一凛,不敢张望,脸上陪着笑,上前拱手作揖道:“珩表兄,冒昧叨扰,还望见谅啊。”

这两句话自是薛蟠临行之前向管家讨教而来的礼数,以防被贾珩看轻。

贾珩点了点头,淡淡道:“薛家兄弟,坐。”

薛蟠闻言,笑了笑,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道:“表兄,唤我一声文龙就好。”

贾珩打量了一眼薛蟠,淡淡道:“文龙兄弟,这是从金陵过来的?”

见对面少年权贵改变称呼,虽面色清冷依旧,但薛蟠心头还是一喜,笑道:“金陵一路赶过来的,珩表兄,你是不知道,这路上带着娘和妹妹一路上京,遭了老罪了,颠簸奔苦,好不容易入了京畿,更是突然下起了大雪,人生地不熟的,两眼一抹黑,这走到这儿,可算是碰到亲人了。”

贾珩道:“金陵至此,迢迢路远,一路鞍马劳顿,好在再有不远就是神京,文龙和姨妈还有表妹,好好歇息一晚,明日上京,多则两天,少则一天就能进入京城了。”

薛蟠这案子,如果问他的建议,自是向有司自首,争取宽大处理,怎么也不至判个绞、斩。

但如果薛家不问他,他也不会主动介入,帮着薛家排雷。

而且,这个案子本身也是个契机,可以作为狙击贾雨村和王子腾的引子。

现在爆出来,对贾雨村杀伤力尚可,徇私枉法,丢官罢职都了不得,说不得过几年朝廷又起复旧员,又重新起复,异地为官。

至于对王子腾的影响,就更是微乎其微。

起码要等他们勾兑好,比如让薛蟠在神京城中堂而皇之转悠一段时间,让王子腾和贾雨村的牵扯更深一些。

后世有句话,养案子。

还有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甚至都不需我亲自操刀,明年都察院新任左都御史履新,整顿吏治,那才是一把快刀,而王子腾经此一事,自是引贾雨村为心腹,帮助其人往京里活动,也是很有可能之事,毕竟一位进士出身的官员,到了那个位置,迁转还是很容易的,那时出手,着人爆出此事,就可一击必中。”

所以,还是不能操之过急,现在先引而不发为好。

到了他这个层次,哪怕做好事,也要讲究方式方法。

薛蟠铜铃大小的眼珠子骨碌碌转,笑了笑,问道:“珩表兄,这快过年了,都不回京吗?”

贾珩道:“明日就班师。”

这也不是能隐瞒的事,薛蟠稍一打听就知。

薛蟠闻言,心头大喜,笑道:“表兄,那可真是巧了,明个儿,我们也动身,一起进京,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贾珩面色淡然,沉声道:“大军动静行止,往来憧憧,不好与女眷随行。”

薛蟠闻言,心头就有些失望,但面上笑意不减,说道:“珩表兄,娘说若表兄不忙的话,在客栈中,亲戚们见上一面。”

贾珩想了想,觉得身为贾族族长,这薛家三口交错而过,若是连见都不见,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

他就算不待见薛蟠,但也不好表现的太明显。

还有这名帖,如果他没有猜错,分明是宝钗所写,否则,薛蟠这等粗鲁人会懂这些?

“想来是被这位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女子,看出了一些端倪,毕竟方才城门洞处,我表现的颇为冷淡,虽也是我有意为之,但落在洞明世情的眼中,自是起了疑,过来试探。”

他表现的客气、疏远,自是不想任由薛蟠这等人攀缠。

贾珩沉吟片刻,道:“临近开拔,军务繁忙,如今不便脱身,文龙先回,等会儿,大约申时时分,再至客栈拜访。”

薛蟠闻言,面上洋溢着笑意,道:“表兄,过来拜访也没带什么的物什,自金陵带来一些蜜饯果脯,还请表兄尝尝鲜。”

说着,唤着帐外的小厮,递上了以牛皮包好的蜜饯、果脯。

贾珩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

见对面少年权贵目光盘桓着,默然不语,薛蟠一时间却觉得臊得慌,主要觉得拿不出手,他也不知他妹妹怎么想的,也太寒酸了。

念及此处,笑了笑道:“这是我那妹妹的意思,说珩表兄想来也是没尝过金陵的吃食,就各色挑了几样儿点心,给表兄尝尝鲜。”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表妹有心了。”

这一下基本可以确定,薛蟠过来拜访,还真是其妹宝钗的主意。

“这待人接物就比其兄强上不止一截儿,送家乡的特产吃食,可比一上来,就送什么金银玉器、古玩字画,就要自然许多,也不用担心被拒收,失了面子。”贾珩思量了下,觉得这位与潇湘妃子并列十二钗正册第一的蘅芜君,品格是有几分不俗。

薛蟠见贾珩收下“寒酸”的礼物,喜得眉开眼笑,道:“珩表兄,那我先回去准备酒菜,招待表兄。”

贾珩也不好说,到时只是坐坐说会儿话就走,只是冲薛蟠点了点头,着亲兵送薛蟠出了营寨。

等薛蟠离去,贾珩拿起手中的名帖,目光重又落在其上娟秀的字迹上,一时沉吟不语。

却说薛蟠兴高采烈地返回客栈,上了客栈二楼,入得厢房。

薛姨妈一见薛蟠返回,就是问道:“你珩表兄怎么说?”

薛蟠笑了笑道:“还能怎么说?说现在正忙着军务,等稍晚一些再过来,我吩咐人整治一些酒宴。”

宝钗脸上现出一抹思索,柔声问道:“哥哥,那些果脯、蜜饯,珩表兄都收了吧。”

不由思忖着,难道是她多想了?

薛蟠笑道:“都收了,珩表兄还夸你有心了呢。”

宝钗:“……”

她让兄长过去,合着将自家的底细都告诉人家?

见宝钗神色有异,薛姨妈脸上笑意凝滞了下,问道:“乖囡,可是那里有什么不对?”

她家女儿打小儿就是个心思谨细的,许是看出了一些不对。

宝钗抬起莹润、晶澈的杏眸,对着薛姨妈的询问目光,轻轻道:“妈,这个珩表兄,我瞧着大抵是个性子清冷的。”

薛姨妈闻言,就是笑道:“我当是什么,这人的出身来历,我路上也和你说了,宁府旁支出来的,本就离着西府远一些,和咱们生分着也是有的,再说这等人,外面讲究排场惯了,天天笑呵呵的,也镇不住手下的人。”

薛蟠笑道:“我瞧着还行啊,想来是不知哥哥我的豪爽为人,待处得久了,就知道了。”

宝钗见着自家母亲和兄长一副热切的模样,暗暗摇头,却也不好多泼冷水。

这时,莺儿、同喜、同贵端着八宝粥,饶过一扇山河屏风,端了进来。

薛姨妈笑道:“好了,先喝点粥,暖暖身子。”

宝钗这时也接过一碗粥,对着一旁瑟缩坐在床尾的香菱,轻声道:“香菱,过来喝粥。”

香菱抬起头,眉心一点胭脂记,先是看了一眼薛蟠,迎着那张挂着淡淡微笑的梨蕊脸蛋儿,轻轻“嗯”了一声,过来接过。

薛蟠这时刚从同喜手中接过粥碗,见状,眼珠子骨碌碌转,笑道:“香菱过来,我这碗喝不完,咱们两个喝一碗。”

香菱小脸刷地吓得苍白,嗫嚅道:“我……我不饿。”

说着,就是向床尾缩了缩。

却是因为见着薛蟠指使家奴与冯渊相殴,心底已有了阴影。

宝钗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瞥了一眼自家兄长,也不说话,垂下杏仁般的灵动眸子,拿着汤匙轻轻匀着粥碗里的八宝粥,少女脸颊白腻如雪,略带着一丢丢儿婴儿肥,气质温婉,举止娴雅。

薛姨妈无奈道:“这丫头有些怯生,蟠儿你别吓着她了。”

薛蟠晃着大脑袋如拨浪鼓一般,道:“以后她一直怕我,这怎么能成?买了她过来,就是让她伺候我的。”

薛姨妈又好气又好笑道:“等过二年,她大一些,懂一些事,也知冷知热的,现在还只是个孩子。”

薛蟠哼了一声,拿着粥碗,也不用汤匙,如牛饮一样,咕咚咚地喝了。

“我的儿,仔细烫。”薛姨妈连忙唤道。

薛蟠笑着擦了擦嘴,没心没肺道:“不烫,这粥好喝,再来一碗。”

见自家儿子吃的香甜,薛姨妈面上笑容,对一旁的同喜笑道:“赶紧再盛一碗。”

这边厢,薛宝钗也将手中的粥碗递给了香菱,因无薛蟠在一旁“作妖”,这次,小姑娘却是接过来,也是饿了,如一只小仓鼠一样,怯生生,唯恐发出声音。

宝钗则是容色淡淡,接过莺儿盛来的一碗,一匙一匙用着,动作不疾不徐。

……

……

贾珩视察了果勇营麾下诸营务,用罢午饭,又是查看表彰会准备的情况,及至申时时分,也是骑了马,在亲兵以及锦衣卫的扈从下,向县城而去。

徇着薛蟠所言的客栈,下了马,将手中马缰绳递给一旁的亲兵,还未对着守在门口的薛家仆人说话。

那薛家仆人一见贾珩到来,却是上前,笑道:“珩大爷来了,太太交代了,这会儿正在屋里等着呢,大爷随我上去吧。”

先前就已打过照面,而且这内着武官袍服,外穿大氅的少年权贵,华阴县中独此一位,倒也不担心认错人。

贾珩点了点头,道:“前面带路。”

随着仆人来到二楼,行不多时,进入一小厅门口前,仆人后退,就被婆子迎着,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甚至笑容略有几分谄媚,绕过一道屏风,说道:“珩大爷先坐,太太和少爷、小姐这就出来。”

因为两家的亲戚关系,以及贾珩的贾族族长身份以及……还有权势的加成,倒是薛家潜意识中一种印象,似乎也不用什么避讳。

如果贾珩一介白身,嗯,这个……

话音方落,薛蟠却从一旁的屏风后笑着抢先一步走出,道:“珩表兄,你可算是来了。”

不多时,环佩叮当,香气馥郁,从里间厢房就是走出几人,一众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个着绫罗绸缎,面皮白净、笑意盈盈的妇人。

妇人还挽着一个容貌丰美,气质娴雅的少女。

倒是未见眉心胭脂红记的香菱,许是怕生?

宝钗着蜜荷色棉袄,下着葱黄绫棉裙,外披朱红团花披风,披风上绣大朵的牡丹花,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薛姨妈笑道:“珩哥儿。”

这称呼还是薛姨妈想了许久,终于确定的称呼。

既是亲戚相见,倒不好在称呼上太过外道儿,想来想去,珩哥儿似亲近一些。

宝钗也是唤了一声“珩表哥”,而后,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少年。

比之一开始在骏马上错身而过所见,此刻正面直视,就见着三品精美织锦武官袍服,头戴山字冠帽的少年身形颀长,面容清隽,目有静气。

只是其人眉宇之间的气质,稍显冷峻、清冽,好似不苟言笑,举止之间,就有一股渊停岳峙的沉凝、威严气势扑面而来。

迎着目光打量,贾珩面色沉静依旧,声音温和了几分,道:“姨妈,表妹。”

唤着,也是抬眸,看向薛姨妈以及宝钗,薛姨妈自不必言,面相富态,笑意盈盈,因保养得当,面皮白净,但眉梢眼角的鱼尾纹依稀可见。

一旁的宝钗则是面如小月,五官精巧,面庞线条稍稍丰润、柔婉,肌肤白腻一如梨蕊,柳叶眉之下,睫毛弯弯,杏仁眼眸明亮、清澈,小巧琼鼻之下,丹唇嫣红、饱满如牡丹花瓣。

因肌肤胜雪,白璧无瑕,这红白相映的色彩构图,就有皑皑白雪之中一树红梅的鲜艳明丽。

因目光清冷,且并未作盘桓,故而众人不觉有异,只是四目相对之时,宝钗微微垂眸,不由躲开那湛光流转的眸子。

薛姨妈笑道:“常听书信里提及过珩哥儿,一表人才,是贾族这一代最出挑儿的子弟,如今看着,真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贾珩道:“姨妈谬赞了。”

薛蟠笑道:“妈,妹妹,别光站着说话,坐啊。”

薛姨妈笑了笑,就是拉着宝钗落座,看着对面正襟危坐,英姿勃发的少年武官,心道,这身官服也不知穿在蟠儿身上,该是怎样的光景?

这般一想,就是偷偷瞟了一眼薛蟠,笑容不由一滞。

却是,薛蟠此刻正歪坐在椅子上,大脸盘上挂着憨厚的笑意,坐没坐相。

贾珩这边儿却是寒暄几句,左右是问一些几月启程,是乘舟船还是乘马车而来,起居饮食是否习惯?

这种问候虽然公式化,且没有多少营养可言,但又必不可少。

待问过之后,薛姨妈笑了笑,说道:“珩哥儿,老太太身子骨还硬朗吧?”

贾珩点了点头,徐徐道:“老太太身康体健,姨妈到了京里,可到老太太屋里常坐坐。”

薛家三口到了京里,大抵是要住在梨香院的。

“那敢情好,有些年头儿没见过她老人家了。”薛姨妈轻笑了下,说话间,问道:“珩哥儿,听蟠儿说,你明天是要班师回京了。”

这话一问,原在一旁含笑不语,端庄娴静,听着叙话的宝钗,也是凝眸看向少年。

(本章完)

第265章 宝钗:说不得心里正自冷笑呢

第265章 宝钗:说不得……心里正自冷笑呢

迎着一道道目光注视,贾珩点了点头,道:“月前,奉圣上之命,出京进剿贼寇,如今三辅诸县寇盗为之一靖,临近年关在即,军卒思归之心一日炽过一日,也是时候班师还京了。”

薛蟠闻言,面带艳羡之色,笑道:“怪不得,表兄,我瞧着那营帐连绵好几里,我瞧着得有几万人吧,表兄,这是得领着多少兵啊?”

这话问得薛姨妈就是心头一跳,连忙瞪了一眼薛蟠,然后看向贾珩,说道:“珩哥儿,蟠儿他一个小孩子说话没轻没重,这领着多少军兵,也不是能胡乱打听的吧?”

贾珩点了点头,道:“姨妈所言甚是,兵力多少也算是军机枢秘,而细作刺探军机,在军中都是砍脑袋的事。”

薛姨妈、薛蟠:“……”

贾珩又道:“不过文龙兄弟年幼,好奇心重,倒也不打紧。”

薛姨妈和薛蟠都是松了一口气。

宝钗则是自始自终看着少年和自家母亲叙话,不由瞥了一眼自家兄长。

心头幽幽叹了一口气。

人家年岁比着哥哥也没多大,可这不管是谈吐气度,还是身份地位,都是云泥之别。

薛蟠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笑道:“还是珩表兄懂我,我就是好奇,哪敢刺探军机,再说一家人,说这些也不妨事儿,说来,舅舅那边儿也管着京营,倒也不知手下管着多少人?还要跟珩表兄请教。”

这话问得其实就没有多少情商可言。

因为按着年龄也好、常识也罢,肯定是在军中打熬了几十年的王子腾官职大,而刚问了贾珩领兵多少,接着问自家舅舅,就有点“炫耀”的意味。

宝钗听着就是颦了颦秀眉,捏着梅花素丝手帕的玉手,攥了攥,以目示意自家兄长。

嗯,薛蟠正将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盯着贾珩,哪里看得见宝钗使得眼色?

至于薛姨妈?

薛姨妈同样目光一瞬不移地看向对面那少年。

分明也想知道她家兄长,究竟有多大的权势?

事实上,薛姨妈也好,王夫人也罢,这等内宅妇人还真的不能充分理解官位高低。

别说这些内宅妇人,哪怕后世互联网发达,一些网友如果不去搜索,也未必分得清职务、职级。

什么巡视员、调研员、主任科员,什么领导职务和非领导职务,什么入常没入常,更不要说平台不同,权大权小也不一样。

贾珩面色澹然依旧,清声道:“王节帅为我大汉朝廷一品武将,京营节度使,统管十二团营,京师十二团营加起来有一二十万兵马。”

对王子腾的官爵和权势,他不会有意贬低,但其中门道,也没有兴趣向薛姨妈和薛蟠去解释。

薛姨妈闻言,已是心花怒放、面带欣然,哪怕贾珩三言两句,都觉得心绪激荡,她的兄长,统管着一二十万兵马,这是何等的煊赫权势?

怪不得啊,那金陵知府对她薛家毕恭毕敬,主动帮着蟠儿摆平官司,消弭祸端。

宝钗却容色澹然,莹润如水的杏眸,平静无波,她这一路自是知道一些,舅舅为京营节度使,虽不敢说位极人臣,但也算是朝廷屈指可数的高阶武官。

只是,爹有娘有,终究不如自己有。

薛蟠这边厢,已是喜得眉开眼笑,也是被几十万人震撼到,问道:“那比着珩表兄……”

这话,哪怕是薛姨妈也意识到“没脑子”,作恼怒之色,打断道:“蟠儿,你表兄才多大?他都是三品武官了,将来前途定是不可限量的。”

说着,看了一眼贾珩,见其面色仍是毫无波澜,心下稍定同时,就有些说不出来的别扭。

怎么说呢,贾珩的神情,自始自终太过平静无波,似乎少了一些什么。

比如艳羡、嫉妒,连最后的失落都没有。

迎着母子二人的那或“期待”,或“复杂”的目光,贾珩心头多少有些古怪,沉吟道:“王节帅官居一品,纵是我见着,也是要自称一声下官的。”

闻听此言,薛蟠自是心满意足,而薛姨妈心头的别扭之感,则愈发强烈。

因为贾珩语气,仍是太过平静……

嗯,不走心啊。

这边儿,宝钗容色顿了下,却觉如坐针毡,丹唇微启,声音恍若飞泉流玉,珠圆玉润道:“表兄年少有为,前程似锦,来日出将入相,也是不在话下的。”

贾珩闻言,轻轻抬眸看了一眼宝钗,迎上那一双婉静、温宁的目光,点了点头道:“承妹妹吉言。”

宝钗杏眸闪了闪,心下稍松了一口气。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一个眼神就已明了。

她知道,人家没放在心上。

薛姨妈笑道:“明儿个,珩哥儿领兵还京,能不能一同回去?我们这一路上,道路不靖,提心吊胆的。”

贾珩默然片刻,道:“先前和文龙兄弟说过,大军行止,不好携眷属同行,况明日大军就会开拔,如今三辅之地,贼寇已被清剿一空,姨妈还请放心。”

薛姨妈闻言,点了点头,但面上忧色不减,问道:“原来如此,只是同行也不能够吗?”

却是没有死心。

这时,一道道目光都是投来,期待地看向贾珩。

贾珩想了想,道:“大军前锋先行,我明日会率中军押后,姨妈若是不嫌麻烦,可在后面半里路外坠行着。”

他也不是不能派兵卒护送薛家人,但对薛蟠这人生不出太多好感,这样一来,就容易壮了他的声势,不定惹出什么祸事。

薛姨妈闻言欢喜不胜,说道:“那可真是劳烦珩哥儿了。”

说是三辅无寇,但谁敢拍着胸脯打保票?

哪有这大军一路护送着安心?

贾珩又是叙了几句话,约好了明日启程之期,薛蟠笑了笑,热情相邀道:“表兄,我整治了酒菜,一起用过再走罢。”

贾珩转头看了一眼天色,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明日开拔在即,我回营尚有军务处理,不好多做盘桓,文龙兄弟和姨妈、表妹,咱们神京城再叙话罢,那时,我在一尽地主之谊。”

说着,起身站起,就欲告辞。

这趟亲戚道左相逢,叙话一场已算尽到礼数,也就没有必要多留。

当然,红楼梦中微胖界的天花板,他见也见过了,别的都好,就是有些沉默寡言。

薛姨妈闻听贾珩军务在身,也不好挽留,就是唤着薛蟠送着贾珩下了客栈二楼。

在贾珩离去后,宝钗拧了拧秀眉,面色幽幽,语气多少有些嗔怪道:“妈,方才怎么问起了舅舅?”

方才她听着,都觉得臊得慌,也就是人家有涵养,不生恼。

“乖囡,这不是话赶话儿,你哥哥要问的吗?我寻思着亲里亲戚的,请教人家这些,也不打紧是吧?再说他才多大?比你舅舅官儿小都是正常不过的事,问起来,也不算是什么埋汰人的事儿。”薛姨妈笑了笑,轻声道:“再说人家也没恼不是。”

宝钗无奈说道:“妈,那是人有城府,喜怒不形于色,谁知道人家心头怎么想的?说不得……心里正自冷笑呢。”

这话,自是有一半儿在唬自家母亲。

薛姨妈闻言,脸上洋溢的笑意,果是凝滞了下,迟疑道:“这……应不至于吧,毕竟是表里表亲的,哪能这么小心眼?我的乖女儿,我瞧着这珩哥儿虽性子清冷了些,但也是个知礼数的,明个儿还说好一起启程。”

宝钗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这人年岁比着哥哥也没大多少,可已是三品武官,领兵出征在外,人家一多半儿,还不是靠着祖上余荫袭封的官儿,这等旁支儿,得了富贵权势,要么是胸怀宽广的,要么是个睚眦必报的。”

这等出身寒微,骤登高位,要么气度恢弘,海纳百川,要么心胸狭隘,不能容人!

从方才看来,倒是个有气度涵养的,但她总觉得其人身上笼着一团迷雾。

不恼归不恼,但面上殊无异色,起码她看不出什么端倪。

“只怕是,心有山川之险,腹有城府之严。”

还有,她刚刚都不好说,看着那人腰间佩着的宝剑,剑鞘浮雕着金龙,这龙凤也是旁人能乱镌的?

怕不是御用之物!?

当然,她没见过,也不敢确信。

“等到京里,得让莺儿偷偷打听打听,不然,别什么时候把人得罪的给什么似的,自己还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宝钗铰着手中的手帕,杏眸闪了闪,思忖道。

这边厢,薛姨妈闻听宝钗之言,多少有些心头怯惧,强笑道:“乖囡,你怎么越说越吓人了。”

宝钗转而柔声劝慰说道:“妈,先前倒也不妨事,只是人心险恶,这样因此种祸的先例,也不是没有的,我寻思着咱们到了京里,还是不要太张扬,那老话不是说得好,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呢。”

她曾经读过一个故事,说的是唐时汾阳郡王郭子仪与卢杞的故事,从此让她对“人心险恶”四字印象深刻。

想来,若是因为话多而惹祸,那千言万语,倒是不如一默了。

其实,宝钗再是安分随时、自云藏拙的性子,也没有在这等避祸之事上,给自家亲妈藏着掖着的道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不过平时,也不大愿意显露能为。

薛姨妈闻言,心下稍宽,笑着点了点头,道:“我就说吗,哪能这么瘆人?不过老话是有道理在的。”

她家姑娘自小儿就心思谨细,落落大方,她也明白了自家姑娘的意思。

是了,逢人三分笑,面带和气,谁都别得罪,不强出头也就不惹是非。

她们孤儿寡母的,到了京里只要不张扬,凡事不强出头,她们是亲戚上门,不管是谁,但凡顾着脸面,也不愿折她们体面。

薛姨妈念及此处,心头打定主意,也是欢喜,笑着看向宝钗道:“乖囡,若是你哥哥也像你一样让娘这般省心,该有多好啊。”

宝钗心头叹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叙说。

“妈,您唤我?”

却在这时,薛蟠从外间大步而入,晃着一颗扎着紫头巾的大脑袋,笑着说道。

薛姨妈笑道:“就是唤你,你表兄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人家骑上马走的。”薛蟠笑道。

“那歇息一晚上,等明天咱们启程,也能早点儿到京城,”薛姨妈看着自家儿子的脸上挂着憨厚笑容的大脑袋,觉得还是自家儿子看着讨人喜欢,不像那珩哥儿一脸生人不近的样子,看着没有热乎气儿。

……

……

贾珩离了薛家所在客栈,回到营寨,已是傍晚时分,进入中军大帐,坐在帅案后,继续整理、书写着新军架构以及作训章程。

他前世在边防从军,对如何练兵倒是不陌生,但想要训练一只听从指挥、能打胜仗、纪律严明的兵卒,还是需要花费一番心力的。

整个练兵过程,还不能假于人手。

“回去也需要往军中填充一些家将,比如从讲武堂中寻一些愿意从军的贾族子弟,共同训练,还有军械之事,回京之后,要去军器监看看,千头万绪一般。”

正在贾珩思忖之时,忽地帐外军卒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大人,宋参军来了。”

贾珩唤了一声,搁了手中的笔,抬眸看向从军帐外进来的宋源,问道:

“都妥当了?”

宋源笑道:“大人,都布置好了,有功将校也各有录名事迹,就等大人前往授功、赏银。”

贾珩点了点头,离座起身,沉声道:“我这就过去,虽然晚上诸将校庆贺,但也不能放松警戒,着亲兵往来巡弋。”

说着,也是离了中军营帐,前往对有功将校进行授功奖赏,此举自是为了培养荣誉感和归属感。

是夜,果勇营军心欣悦,欢呼沸腾。

玉兔西落,金乌东升。

不知不觉就是一夜过去,第二天,清晨。

打点好行囊的果勇营八千步骑大军,列队严整,在华阴城外打起旗幡,整装待发,相比初至华阴县,士气多少有些萎靡,此刻士气高涨。

因为还有五军营左右哨帮助华阴县百姓修补房屋,还要处理一些手尾。

然而也不知是谁,提前知道了贾珩将要还京的消息,华阴县百姓自发出城相送,万余华阴的黎民,在官道两旁围拢的水泄不通。

薛家的车队这会儿显然也装点好行李、箱子,准备启程。

薛蟠用罢了早饭,上得二楼,道:“妈,妹妹,该启程了,珩表兄那边儿都出发了。”

“好了,这就出来了。”里间薛姨妈的声音传来。

就在这时,却听得楼梯处急促的脚步声,家仆上来禀告,上气不接下气,道:“大爷,这会儿走不了,城门口被堵住了,华阴县的百姓都相送官军呢,人山人海一样,我们等半个时辰再启程。”

刚刚在丫鬟、婆子簇拥下,走出厢房的母女二人,听着外间的话,就是面面相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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