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8章 天若有情天亦老

每一个世界都有自己运行的方式,但无论哪个世界,它的安稳与否,一定与它的原生生灵是息息相关的。

因为浮陆世界的原生生灵已经灭绝,所以浮陆世界的世界意志才无从借力。

恰是浮陆世界的世界意志已经没有办法自保,才不得已诞生了“意志”。

姜望清楚的记得,当初他跟阮泅谈及浮陆世界,阮泅便说这好像是一个坟墓世界。

何为坟墓世界?

有的是强者之墓葬。

而更多的是……已经消亡的世界。

这样的世界,灵气散尽,生机全无,别说诞生什么修行者,连出现一个活物都难。

比如万界荒墓,就是无数个消亡的世界堆积在一起,成就了宇宙深处最大的坟墓世界。那也是人族为魔族所选定的“坟墓”。

只是魔族用自己的方式存活了下来,单看那些阴魔的状态,甚至很难用到这个“活”字。

这倒也没什么不可理解的,生命本就拥有可能性无限的适应性,典型的例子就是海族。

但姜望一直觉得阮泅的猜测只是猜测,从未想过它有可能成为现实。是因为他早已见过浮陆世界的蓬勃生机,见识过浮陆人族的旺盛生命力。

那些文化、历史,都是生命茁壮的痕迹。

浮陆世界人口众多,部族成百上千。仅一个火族就有三十六部,仅一个疾火部就有百万人口!

各部战士骁勇善战,图腾修行体系也极完备。图腾之灵一级的超凡强者也不在少数。

这样的世界,是坟墓世界?

这样的世界,已经消亡?

更重要的是,一个已经消亡的世界,是如何还有世界意志存在?

世界毁灭的第一步,永远是世界底层规则的崩溃。而世界意志恰恰是世界规则的体现。

此时四周都是安静的。

姜望和疾火毓秀的对话,他只允许同他一起来浮陆的那些人与闻。

而这场对话里的每一个字,都令他们震惊。

庆王在远处的马车上神情激动,大概是要个解释什么的。而庆火元辰一边请他保持耐心,一边聚集军队。

姜望全不在意。他只是看着遍地的血尸,看着没了人帮忙的净礼,仍然诵经,仍然度化一个个血尸,将他们送出阵外。

那张干净清秀的脸,陷在慈悲的自我世界中。好像全然不知疲惫,即便那恐怖的消耗早就可以将一个强神临修士拖垮。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姜望说道:“在敖馗驱动血尸、引导我去对抗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毁掉那些尸体,会怎么样?”

疾火毓秀解释道:“这些人是生是死,都在这个世界的正常运转中,都能给这个世界提供养分。但这些尸体如果湮灭了,就是在削减祂的力量。做这件事的人,就会提前成为祂的敌人。我想那条老龙是非常了解你,也了解你的手段,所以想引起你和祂的战斗,这样他自己就能有机会脱身了。”

三昧真火无物不焚,分解一切。这个特性疾火毓秀看得出来,敖馗当然更是了解。

与敖馗的争斗已经结束了,现在还远未到回味胜利的时候,所以姜望只问:“祂是谁?”

疾火毓秀近乎一字一顿:“鸠占鹊巢,占有了这个世界的存在。祂是浮陆人族的创造者,祂还创造了星兽,祂也曾经在这个世界创造了恶鬼。”

那个恐怖存在,几乎是创造了浮陆世界现有的一切。

祂有创造种族的能力!创造浮陆人族,创造星兽,创造恶鬼!

须知那虎太岁,就曾寄望于通过创造“灵族”来成就超脱。

浮陆人族和恶鬼虽然不是什么全新的种族,不足以提供如灵族般的登临伟大的助推,但这也毫无疑问是逼近超脱级的表现!

冷淡如戏命,这时候也是眉头微沉,感受到了压力。

姜望问道:“伱知道祂的名字吗?”

疾火毓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你或许以为我无所不知,其实我也只生活在这个井底,只了解井底里的故事。后来就连这井底的一切,也不能尽知了。”

她端正地坐着,双手交叠,面具使得她的表情不被看见,而她慢慢地说道:“祂亲手轰碎了满天星辰,击穿这个世界,杀绝了此世生灵,但祂需要这个世界,所以没有抹掉世界意志。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在无数次规则层面的自救被抹去后,‘我’……从中诞生。”

浮陆世界的确有满天星辰坠落,击穿地面,形成地窟的传说。而这些,竟是某个存在的杰作!

姜望回想起他在这个世界所了解到的一切,思路愈发清晰的同时,也愈发感受悲哀:“世界本源产生了意志,本应该吹响反攻的号角,这份意志就是为此而诞生。作为世界意志的意志,你一定有办法吸纳生存于此世的生灵的力量,无论他们归于谁的创造。

“但这个世界有自我的修行体系,一句‘神无我,有我必有私’,让你断绝了信仰来源,让你没办法最大化利用浮陆人族的力量。

“同时祂又给这个世界套上了枷锁,让图腾圣灵成为一个可行却永远不可及的境界,也最大程度上限制了你的力量。”

谁有这样的手段啊?随心所欲的改造一个世界,任性地把握族群生灭,肆意玩弄一个世界的意志!

姜望从来感受到的都是天意不可测,天意高难问。他在妖界被折磨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无数次抗争无数次失败。

而在纵横浮陆世界的这个存在面前,所谓浮陆世界的“天意”,竟是如此孱弱可怜。

这当中体现的差距,用天堑都不足以形容。

他还要在这个世界里,参与这么危险的游戏吗?

疾火毓秀低下头来,她仰着太累了:“我已经抗争过太多次,太多年。我曾经降生为恶鬼,掌控了鬼族的力量,席卷浮陆、寻找祂的真身,我一度以为我已经接近成功……但祂一出手,一切都幻灭。那一场斗争,只成了祂壮大浮陆人族的资粮。一切都在他的掌心,所谓世界变迁,波澜壮阔,皆是盆中景色。”

她的声音低落:“我选择降生为浮陆人族,或者是我最后的反抗。但诚如你所知,我抱之而生的创世之书,在我出生的那一刻就被篡改。不是那个可怜的巫祝解读错了,是我到现在才得以改回来。祂只是一动念,一弹指,我又虚度数年。”

天若有情天亦老!

世界意志一旦生出“我”来,也就有了“私”,能够感受疲惫和痛楚。

换句话说,连代表世界意志的疾火毓秀,都有如此无力的感受。姜望他们又能如何呢?

他们这群天外来客,都只是血肉之躯,且与这个世界的存在无关,不会被顾惜性命。

“我想我们应该想办法离开了。”戏命正色道:“敖馗已死,说责任也好,说为保命也好,我们该做的、能做的,都已做到。浮陆与你我无关,是非善恶也未能轻易判断。我们还是先回去,现世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

姜望看向白玉瑕和连玉婵:“你们觉得呢?”

白玉瑕挂剑在腰,其声悠然:“我随骥尾,不问前路。东家问我可是不该!”

连玉婵则道:“现在是东家给我开工钱。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您说如何,我便如何。”

姜望怀疑这位象国来的天骄,是在提醒自己发薪。连玉婵目前在白玉京酒楼是并没有工钱的,免薪端菜。

他没有说话,只是眸转赤金,在那些血尸身上掠过。眸光所及,真火燃起,顷刻已成燎原之势。

在场的这些人里,唯独净礼那边他没有问,因为净礼正在做净礼会做的选择。

那么他会怎么选,答案也就非常明确了。

疾火毓秀说毁灭这些尸体是在削减祂的力量,提前引发祂的敌意,那便让一切都提前!

烈火熊熊,梵音不歇。

庆王这时候还在他的战车上,好像是因为军队的簇拥,渐有了几分底气,对旁边的庆火元辰道:“所谓灭世之厄,本自天外来,终不能寄望于天外。我们应当回去召集诸部首领,共商此事,而不是在这里陪他们作耍。浮陆人族,要自己主宰命运。”

他的声音高扬起来,对疾火宫这边喊道:“临川先生,如果您不打算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我就带人回部族去了!”

说着便一挥手,要收回疾火宫上空剩下的六页创世之书。

轮椅上的疾火毓秀举起手来,轻轻一竖,便截断了他与创世之书的联系。六张泥版书,一张都不得回。

庆王脸色剧变:“临川先生!她这是什么意思?”

庆火元辰单臂一举,二十万大军顷刻翻如海潮,尽显肃杀!

“让他们走吧。”戏命对姜望道:“此界之事就算真要处理,恐怕也超出我等能力范畴,还是回去让前辈真人甚至真君过来,更为妥当。”

姜望轻叹一声:“戏兄,你觉得你这句话说出来了,我们还能走吗?”

无论戏命是出于什么考虑。是想要让墨家强者过来收割也好,还是单纯权衡利弊、认为现在不该涉险也好。

都晚了。

仍然倒扣天穹的铜钵,就是那个“祂”的回答。

姜望看着疾火毓秀:“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创世之书是什么?”

疾火毓秀的声音颇为苦涩:“创世之书是祂所创造的能够代行世界意志的工具。以此绕过我这个世界意志的意志,让这个世界正常运行。到了现在,即便是身为世界意志、降生为浮陆人族的我,想要尽可能地掌控世界权柄,也要通过它来进行。”

“临川先生。”大军之中,庆王本来高昂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本王念在往日旧谊,自问一直对你恭敬有加,从无失礼。要人给人,要物给物。尽浮陆物力,结你欢心!你为何一再的忽视我?浮陆人族,就这么被你们现世人族瞧不起吗?”

这态度已见恶意,绝不良善。

连玉婵眸色一冷,双剑提在手,便往庆王的方向走:“我们代表不了现世,你也代表不了浮陆。”

“玉婵!”姜望叫停了连玉婵:“帮我看护好净礼小圣僧,他消耗过大,恐难自保。”

几乎是在姜望出声的同时,立足于战车之上的庆王,已经在一瞬间,被赤色的火焰所点燃,全身火焰化,进入了图腾之灵的强大形态。

疾火宫上空的六张泥版书摇摇晃晃,显然是在与疾火毓秀的争夺中,庆王又加强了力量。

掌握王权图腾的庆王,即便在现世神临修士中,也能算得上强者。若因为他一直以来对姜望等人的唯唯诺诺,就以为他多么孱弱,那就大错特错了!

此刻他与疾火毓秀争夺的是创世之书,争夺的更是浮陆的世界权柄!

这亦是王权图腾和世界意志的对抗。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有轰隆隆的声音,如雷鸣滚滚。

及至近前,雷声变得清晰,那是成千上万的战士呼喝,于满腔热血中混同在一起——

“吾等奉王命而来,尽起精锐,受诏讨贼……赤雷部参见王上!”

洪声似叠浪,层层逐奔而来。

“净水部参见!”

“至瘟部参见!”

“原土部参见”

……

早在出征疾火部之前,庆王就已经传令天下,尽起天下之兵。作为先锋的二十万大军,只是离疾火部族地最近的军队罢了。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若能以整个浮陆为盆景,当能看到,疾火部族地所在的这一片山岭,已经被天下各部密密麻麻的大军所包围,人山人海,何止百万!

随着这汹涌的呼声,伟大的力量也正在澎湃。

代表浮陆诸部的一根根图腾石柱拔地而起,直欲冲天,几乎瞬间就生成了一片高阔石林,而将整个疾火部族地,变成了林间空地。

更有甚者,图腾石柱参天,图腾之力似狼烟高起,撑起了至高的王座——身如焰人的庆王,头戴冠冕,踏着火焰铺就的权力阶梯,拾阶而上,便在这至高尊位坐下了!

而姜望直到这个时候,才看向这位变得煊赫无边的尊王,长剑斜垂,眸光静冷:“你问我为什么忽视他?”

他提着剑,亦踏虚空之阶往上走,脚下是熊熊燃烧的三昧真火,如海浪一般席卷,焚化成片的血尸——

“因为我在等待你!”

感谢书友“奉天城下印大爷”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76盟!

(本章完)

第1999章 种亿万生灵如庄稼

浮陆世界或许没有现世里那种能够轻松掌控百万大军的天下名将。

这是因为他们的历史,一直被刻意的限制了。王权体系下的战争环境,诞生不了那样的名将。

姜望甚至可以认为,一旦有那种可以拓展兵道的天才诞生,最终都会在成长的过程里被抹去。因为兵家是最强的集众之术,真正可以打破战力壁垒的存在,能够最大化调动族群的力量。换而言之……它有机会对俯瞰此世的那个存在造成威胁。

此时虽集众逾百万之数,浮陆世界并无兵道大家能够调用。

但那个藏身历史深处,操纵这一切、限制这一切的存在,显然不在浮陆世界的束缚中。

祂是谁?

祂是此刻的庆王!

且看那些高耸的图腾之柱,看那筑石如铁、神秘强大的至高王座,便知这包围了整个疾火山岭的数百万大军,被利用到何种程度。

连玉婵欲为先锋,一探虚实,这件事情并无意义。

她斩不出对方的底。

“你如何知道,我将临于此身?”看着一步步往近前走的姜望,庆王也不称孤道寡了。

他高踞王座,目光平静。

燃烧的烈焰之中,归复了清晰的五官。仍然是那张有着络腮大胡的脸,给人的感觉,却已经完全不同。

产生变化的,不止他的气质。

敖馗屠尽疾火部而成的百万血尸,一部分被净礼化去业孽,成为普普通通的尸体。一部分被搬出天屠万绝阵外,失去血祟力量,也归复自然。一部分在极短的时间里,被姜望的三昧真火焚烧。而此刻还有很大一部分,忽然蠕动起来,钻进地底!

迅速地朽为白骨,分解血肉,不等三昧真火追上来,就已经自我消解在泥土中。

“浮陆人族在你的手下诞生,图腾修行之法是你的创造,王权体系是伱的设计,王权的执掌者,你怎么可能不握在掌心?”姜望一步步走到高处,平视庆王的眼睛:“你就用这么简单的问题来考验我吗?”

庆王的语气轻描淡写:“我主要是想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已经自陈是‘降临此身’,承认他不是原本的庆王。

如大将军庆火元辰、巫祝庆火观文,乃至庆火部的其他人,全都缄默不语。这恰是王权图腾控制力的体现。

这个世界是病态的,人人都戴着枷锁。

每个人都要通过图腾来获得超凡的力量,而所有的图腾都臣服于王权。

姜望他们也都研修过图腾之法,但都只把图腾当做驾驭力量的工具,而非力量的根本,从一开始就可以随意抹去,故而王权图腾根本无法影响到他们。

庆王问得很随意,姜望答得却认真:“在圣狩山的时候,敖馗威胁我说,留在庆火部的连玉婵会有危险。那时候我以为危险来自疾火毓秀,后来又以为是来自敖馗藏在庆火部的后手,但最后发现都不是。那么答案就已经很明确了。”

白玉瑕等人都已经飞起,散落各处,隐成呼应。独他站在最前方,作为天外来客的核心,与庆王相对:“此外,敖馗作为曾经争位皇主的存在,眼界远高于我。他却没有在降临浮陆的第一时间,去赢取王权部族的支持——哪怕有他身体虚弱,不愿提前与我们碰撞的原因在,王权部族可能存在的危险,我也不应该忽略。”

敖馗在圣狩山故意提及连玉婵,在疾火宫内操纵血尸,都是为了引导姜望这行人,提前与这个暗地里操纵浮陆历史的存在碰撞。

而姜望一一避过了。

庆王赞道:“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姜望道:“听起来像在辱骂我。”

庆王笑了,他的笑容是那种很久没有笑过而突兀地笑起来,有一种几乎要撕裂面部肌肉的感觉:“情绪这种东西我已经很久没有,让我产生好奇的是……如果说你一早就猜到了我的存在,你应该明白,谁才是更大的威胁。正如敖馗一直以我为对手,很多准备都是针对我来做,与我已经斗过很多合。为何你却对他穷追不舍?没想过先与他联手对付我吗?当然我不是说你们联手就有什么机会,但这是不是更为理智的选择呢?”

姜望看向下方,百万血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闭目诵经的净礼,脸色已经有些苍白。

“看到那个和尚了吗?数以百万计的人,就这么凄惨的死去,他拼尽一切,想要挽救一点什么,哪怕这件事情并不具备太大的意义。我没有他那么善良慈悲,但我也觉得,不该再让敖馗继续了。”姜望说道:“敌人的敌人,也不见得能做朋友。我杀敖馗只是因为想杀他,没有别的理由,也不打算挑个黄道吉日。”

“不,不止如此。”庆王竖起一根火焰化的手指,轻轻地摇了摇:“从始至终敖馗也没有想过与你联手,这说明他了解你,知道你不可能认同他。所以你是这样性格的人吗?遵循朴素的善恶边界,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为什么上百万人的屠杀,会被视为“半点沙子”呢?

修行者越往高处攀登,与普通人的距离就越远,越难“视人如人”。一览众山小之时,众生更如蝼蚁。

姜望不觉得自己能改变眼前这位存在的思想,他也不会被对方改变,故只是说道:“在我们追索敖馗的时候,疾火毓秀和庆王都在庆火部呆着。

“那会儿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

“疾火毓秀没有在那时候杀庆王,因为她知道杀庆王也没有用。你要降临操纵的是王权图腾的执掌者,而不必是庆王这个人。

“你没有在那个时候对疾火毓秀动手,因为那个时候还不是你降临的时机。那么时机是什么呢?

“敖馗和我任意一方的败亡?应该不是。或许你从来没有把我们当成对手。

“敖馗的大屠杀,这百万人的死亡?应该也不是。如是那样,你应该早点出现才对。”

他沉吟着,自己给出了答案:“那么就是大军的集结了,你等的就是浮陆人族大军齐聚的时刻。你需要让敖馗或者我,替你完成这个过程,以此规避世界意志的干扰,对吗?”

疾火毓秀按着轮椅,飞到了姜望旁边,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猜得不错。”庆王笑道:“我只需要补充一点。是敖馗没有认真地对待你这个对手,他以为他凭借天佛宝具,就能够坐上我的棋局,他贪婪极了。至于我,坐在我对面的从来不是你们。”

“那是谁?”姜望问。

庆王道:“你旁边这个喜欢扮可怜的小女孩,勉强也能算得上一个。”

“是吗?”疾火毓秀用清脆的童声道:“我从来不知道,我竟能给你造成麻烦。”

庆王语气轻松:“还是要费一点心思的。”

他的确有轻松的理由。他的眼界高远,手段无限,在当前这一局里,唯一欠缺的只是力量。而现在聚集数百万大军,最后的短板也已经补齐。

“相较于你的对手,其实我更想知道——”姜望道:“你是谁?”

庆王静静地看着他,忽而一沉眸:“你不需要知道。”

“那我们需要知道什么?”远处一根风之图腾柱上空,戏命抬起手弩,对准了庆王:“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庆王看都不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只是抬起火焰化的手,以食指往那个方向轻轻一点:“聒噪。”

戏命全身爆发出极致璀璨的华光,在一瞬间就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但这一指的落点,不在他身上。

嘭!

悬停在他身后的、代表了神临层次战力的八翅墨武士,在一瞬间碎为齑粉,飘飘而落。

在场所有人,包括姜望和戏命,都没看出来,它是怎么没的!

戏命不自觉的放下了手弩,身上光华也敛去。

正要行动的白玉瑕和连玉婵也都停下了身形。

这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力量!

庆王淡淡地看了疾火毓秀一眼,那几页悬在疾火宫废墟上空的创世之书,便乖顺地向他飞去。

“各部首领,都来御前。”他淡声吩咐道。

远处空中不断有身影飞起,向至高王座聚集。更近的是疾火部的那座火祠,在几无征兆的情况下轰然洞开大门。

一个戴着巫祝面具的人,和首领疾火玉伶一起,腾空高纵,迅速飞向庆王。

在这场血腥变故里,坚决封祠自锁的人们,竟也不得不更易决定。

此即强权,根本不由意志转移。

凡王权所命,天下无有不从!

向庆王飞来的不止是各部首领,还有散落浮陆各处的泥版书,无论是否被成功解读。它们穿梭高空,好似乳燕投林。就连疾火部火祠里供奉的那一页,也是如此乖顺。

疾火毓秀抱之而生,此刻也不能相争。

坐在至尊王座上的庆王,真个把握了此世至尊权柄!

来自不同地方的泥版书书页,自然地结在一起。很显然,创世之书就要在他手中结集,归复成最初的样子。届时他将拥有在这个世界里更为伟大的力量。

“我来告诉你们,祂想要做什么。”疾火毓秀眼睁睁看着代表自己权柄的创世之书飞走,语气疲惫地道:“我不觉得我真正与祂下过一局棋。祂从来都有对手,那个与祂斗争的对手,一直就在涯甘湖底。”

姜望发现自己对涯甘湖的情况出现了错判,因为先前所知的情报并不完整,而庆王和疾火毓秀在这时候介绍了一个新的存在!

除了代表世界意志的疾火毓秀,和代表浮陆历史里那个神秘存在的庆王,浮陆世界还有另外的一股力量。

如此也能够解释,为何已经掌控局势的庆王,现在还能如此有耐心。

包括敖馗在内,他们这些天外来客,真像小猫误入了狮虎群。他们彼此还在呲牙争杀,殊不知误闯了真正猛兽的角斗场。

何其危险!

疾火毓秀继续说道:“在‘我’还没有诞生的时候,祂们就来到了这个世界,彼此斗争不休。真正平静下来,还是圣狩山矗立的那一次——那时候这里还是一个充满生机的世界,世界本质以健康的方式在成长。

祂屠尽浮陆生灵,放养恶鬼,使这里成为恶鬼之世。等到‘我’降生为恶鬼,掌控恶鬼的力量发起抗争,祂便干脆地回收了布局,一夜之间将恶鬼清空,尽数献祭,从而获得了我难以想象的力量,真正将祂的对手镇压。以至于在后来的年月里,涯甘湖始终风平浪静。

那时候我以为的抗争,其实全部是为他做了嫁衣。

这样的事情,在很多年就已经发生过一次。我想祂无非是又要重演。恶鬼是祂的资粮,浮陆人族也不会例外。

祂种的庄稼,祂都要吃掉。”

种亿万生灵如种庄稼,到季收割进食。

这是太血腥的一句话!

而庆王并不否认,他甚至笑道:“世间的唯一真理,就是弱肉强食。就像墨家的蚂蚁,刚刚吃掉了那条龙。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吗?”

“所以你也想吃掉我们吗?”白玉瑕问。

庆王并不立即说话,而是随手一招,将已经飞到他身前的疾火部巫祝,一把擒住。

他就这样坐在他的王座上,拿住这个可怜的巫祝的脖颈,轻轻一吸——

疾火部这个可怜的巫祝,连声惨叫都没有,便化成一缕火焰,被他吸进了鼻孔里!

再没有比这更直接的回答。

庆王的表情满足极了,他以一种审视美味的目光,在白玉瑕、连玉婵、净礼、姜望身上掠过,温和地说道:“对于你们这些可爱的小天才,我不想用‘吃’这么难听的字眼。我只是想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和我一起……一起回到伟大。”

在他身后,巨大的创世之书已经成形,所有飞来的泥版书,都自然的融入其中。

与这个世界同频的古老气息,伴随着那不断翻页变幻的创世神文,而变得愈发浓郁。

庆王因此更见强大!

这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说——“你一点都不伟大。”

说话的人坐在地上,坐于鲜血染红的泥土,浑身笼罩着尸气,却显得那么干净,明澈。他的脑袋一毛不生,他的内心一尘不染。

他的脸色很虚弱,但是慢慢地站起来,此时他已度尽所有血尸,化去所有的业,他看着庆王,很认真地说道:“你造了很多的孽,你的心已经脏透了。”

伟不伟大、如何评价其实并不重要,在生死的对局里,强弱才决定胜负,善恶毫无意义。

唯独这个和尚是这么认真。他执拗的觉得,好和坏,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是么?”庆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他一边笑,又一边探手,去拿疾火玉伶的脖颈:“小和尚,好叫你知道——关于伟大,弱者无权定义。”

疾火部的族长,已经被他握在掌下,他轻柔地翕动鼻翼,正要吸这一口气——

便在这个时候,异变突起!

无助的被他拿在掌心的疾火玉伶,在这一刻突然爆发出极致璀璨的力量,身外华光耀眼,身内如喷发火山。那本来柔媚的脸,一瞬间被火焰所覆盖。

那一瞬间膨胀如烈日的强大力量,横于高穹,炎炙王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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