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关山行(12)

天色越来越暗,雾气似乎稍淡,可大夏天的却又刮起了阵阵阴风。

说句良心话,张行一度是想再用一次罗盘的,但感受着肩窝处的疼痛,却是死活下不来这个决心。

“张三郎。”

李定驻足在一块山石下,回头相顾。“天马上就要大黑了,今晚怕是来不及了,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要浪费力气……你看,咱们去那里如何?”

骡子上的张行顺着对方一指,却是稍显愕然:“上山?”

“上山,去此山主峰上去。”李定诚恳言道。“一来不会迷路,二来你看那宛如马鬃的山头上恰好有一块地是光秃秃的,宛如人的额头,明日一早,你家巡检找来,一下子便能找到……我是觉得这底下风水不对,不好多留,偏偏又一时寻不到第二条出路。”

“确实。”张行明显也察觉到了异样。“这风刮的太不合时宜了,山上应该更干净开阔一些。”

既做了决断,二人一骡便直接停止在山麓上打转,而是直奔山顶而去。

说来也怪,一旦转上山去,道路反而通畅,别说鬼打墙了,甚至有种走出个虎虎生风,走出个一日千里的感觉。

真的是呼啦啦就上了山来。

到了山顶那块突出的白地,只见大月高悬,小月弯弯,白光一片,照的满地如雪如霜,二人也不敢多挪,就在此处拴了骡子,然后张行从骡子里取些干粮、净水,摆好兵刃,李定便往旁边去捡一些枯枝来,然后费了好大力气,又是用刀来挫,又是趴在地上吹,中间还被山风刮灭了两次,方才勉强点燃篝火。

全程张行只是干看着,并不敢使出来自己盗取的离火真气。

篝火点燃,嚼起干粮,端着水袋喝了两口冰镇水,二人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偏偏风这般大,又不好轻易睡得妥当,还指望着白有思能看顾一眼,飞上来搭个话,便只好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一些闲话。

当然,一开始的气氛不免有些尴尬。

“张三郎,你还是在疑我是不是?”李定拢手望月。“毕竟,咱们相逢几日,我与你虽有交代,却始终难证清白,而且终究有所隐瞒。”

“无所谓。”张行侧卧在那里,仰头看着天上双月,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发呆。“我又不是什么阀主、相爷的,要属下人不得有半点隐瞒……况且你也不是我属下人……只要你一不害人、二不害我的,管你藏了多少小九九呢?”

“你倒豁达,可这年头,如你这般豁达的人也日见少了……”

李定望天喟然以对。“紫微宫的圣人就不说了,往下走,南衙诸公、两都诸显贵,但凡想有人想投靠,都巴不得要你把心肝剖出来给他们看,这还不算,还要试探来试探去……甚至到了北衙的公公们、江湖上的大豪杰,也都学得一般路数,无端便要拿捏你……可是呢,谁没有个为难的地方?谁没有点倔强志气?我自有本事,自是干干净净,凭什么想出人头地就得先这么一头扎下去?”

张行在旁听得百无聊赖。

无他,这种体制内诉苦的大白话在编乎上都是没人看的过时言语了,自己过来前,乃是要配着具体例子,说明层级,指出工作地点,暗示着特定领导与地域,才有人会看的。唯独李定说的那么诚恳,就差声泪俱下了,估计这些年没少在那些贵人手里遭罪,再加上这不是万恶的封建时代加神权时代嘛,所谓定体问……才稍微显得有些别开生面。

“说了半日。”张行忽然戏谑道。“你有什么一定要隐瞒的小九九?举个例子来说。”

很明显的调戏之语,但李定在篝火那边瞥过来一眼,估计也是环境使然,难得放纵,却居然点了点头:

“那我给张三郎说一个助助兴……我少年时跟我舅舅一样,也遇到过呼云君。”

“呼云君?”张行愣了一下,方才醒悟。“是那条跟你舅舅掰腕子的龙?”

“不错。”李定认真言道。“呼云君是位很奇怪的真龙……他本生于大江入海口,很早便有记载,却不拘泥于地方与立场,青帝爷证位时他便有所襄助,白帝爷证位时他也有所襄助,却不知为何,自己始终没有取一个册封神牌居于哪位至尊之下,反倒是经常与凡人来往……忽然就去见哪位登山的皇帝,忽然又去跟凡人喝酒,忽然又往天上窥月,累到摔下来,甚至还参与过没有至尊触及的凡人征伐,委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张行突然认真来问。

“因为我与我舅舅都是在秦岭中见到的呼云君。”李定指了指周边,随意答道。“这伏牛山不也是偌大秦岭中的一小山吗?见地思故。”

“你莫不是想说,待会呼云君忽然从旁边探出跟这个山头一样大的脑袋,朝我们咧嘴一笑?”张行戏谑以对,但脸色却又很快变得苍白起来。“莫要开玩笑。”

“呼云君真身没那么大……”李定笑道,但马上醒悟。“张三郎居然怕龙吗?”

“我跟你一样,也见过真龙。”张行冷冷回复。“分山君蹿地而出,顺便卷死了万余逃兵,如何不怕……此事我可没有与他人说过。”

李定怔了一下:“是了,我隐约记得那晚上你说过,自己曾在落龙滩前线,不料还有这种隐情……不过你且放心,呼云君与分山君不是一回事,分山君是东境守护,被迫为人催动,眼里又只有避海君,当然会对人命不屑一顾,而且此君成龙尚早,修为其实也不足,而呼云君则似乎早早脱了数层桎梏,天下四海逍遥,脾气大为不同。”

“逍遥派说不定才是最坏的。”张行连连摇头,却又忍不住好奇心。“呼云君长什么样?”

“就是普通一白色蛟龙,蛇身、鹿角、无翅四足,只十余丈还不足,不然我舅舅如何醉后与他搏了力气……但万万不可小觑于他。”李定大约比划了一下。

“晓得,就好像我们中丞像个小老头,但只要一挥手,如武二郎那种怕也要被扇飞,过了一定层次,拿体型比划未免就太瞧不起人家了。”张行立即发挥武侠想象力,予以了注解。

“真不是这样的。”李定苦笑道。“我亲耳听我舅舅说过,说到了大宗师以后,修为与体型是共生的……看谁体型大,便晓得谁厉害了,因为他们需要地方来储存、锻炼、运行属于自己的天地元气,也就是咱们说的真气。”

张行想了一想,当即摇头:“胡扯。”

“真没胡扯,我也是后来才想清楚。”李定继续笑道。“这些真龙和大宗师真就都是这般,只不过,他们的体,早就未必是肉体了,而是专指运行真气的‘体’……比如,你们中丞的黑塔,再比如,呼云君周边动辄百里的云……至于呼云君的所谓本体,与大宗师他们的体型,乃是他们生而为龙、为人,就那般大罢了。”

张行瞬间恍然。

这个体,根本就是概念上的体,一种可以寄托自己小天地的体;就好像所谓龙,从来也不是特征上要求多么明确的龙,而是一种概念上的龙,一种血肉生命浸染着真气的究极……染了红山的离蛇君从各种描述上来说明显更像一条大蛇,但也是真龙;分山君看起来就很四不像,但更是公认的,也是普通人接触最多、最常见的龙;甚至张行还在一些小说里看到了长得异常像鸟的真龙。

就这样,二人聊了一段秘辛,可能是李定明显放开了不少,而且双方都没有谈论什么沉重话题,倒是让张行愈发见识起来。

就这样,聊着聊着,随着月上中天,忽然间,一股云雾迎面扑来,迅速裹住了整个山顶,云里雾里的,二人只能隔着火堆看到对方,再远一点就彻底模糊了。

这是山上常有的事情,但张行看着从身边划过的雾,想起之前言语,到底是没忍住:

“呼云君见到你后干了啥?让你陪他扳手腕还是喝酒?他能不能化为人?”

“不晓得能不能化人,但我估计是不行的,至于喝酒扳手腕什么的也没有,他只是说,自己学会了一种新的占卜技巧,正好我是故人的后辈,难得缘分,就用爪子拨弄云雾给我算了一算。”李定回忆起此事,也是满脸茫然之态。“算卦卜相照理说应该是青帝庙的专长,倒也不是说他一位真龙神君不能给我算,但总觉的奇怪。”

“算的什么结果?”

“他说我遇龙而颓,遇猪而废,遇客而富,遇山而兴,遇潮而止。”李定摊手以对。“捏着嗓子说的,声音可难听了。”

“让一条龙来夹子音,不难听就怪了,不过遇龙而颓,倒是合乎情理。”张行恳切以对。“阁下不就是遇到呼云君算了这一卦后便一颓到眼下吗?”

“不止如此。”李定长呼了一口气,重新笼起手答道。“当今圣上小名就是一个‘彘’,也就是野猪的意思……当日伐南陈,我舅舅向还未登基的圣上推荐了我,见了一面就没用我,从那以后,我基本上就算是彻底废掉了……但这个道理我是等陛下登基七八年后才醒悟的。”

张行同样笼着手,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道:“往好了想,这说明你以后迟早会富、会兴,会触底反弹。”

“是、是、是。”李定点点头。“若非如此,我怕我早就撑不下去了……你知道吗?前两年最倒霉的时候,我曾让我弟弟改名叫李客。”

“效果如何?”张行好奇追问。

“立即从兵部职方司郎中转到兵部驾部员外郎了,专职修路。”李定只能苦笑。“这活油水其实还不错,但不知为何,我始终存不了钱……反倒是我弟弟,改名后已经做到一州别驾了。”

张行会意颔首:“那就等着遇山而兴吧,怪不得你非要上山来。”

“要是随便一座山都行,我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了。”李定连连摇头。“倒是你,张三郎,长夜漫漫,你也说些趣事如何?等咱们下山了,就都不再提,你放心来讲。”

“还真有件趣事。”张行搓手道。“我自从落龙滩脑袋里进了水,就常常做些奇怪的梦……梦里没有龙和至尊,却有些似是而非的人和事……比如,梦里有个叫韩擒豹的人,少年时一次入山,无意间擒了一只虎,自此改名叫韩擒虎。”

李定张了张嘴,但只笼着手,没有吭声。

“韩擒虎有个外甥,叫李靖……”张行继续讲道。“大器晚成,最后成了天下兵马大元帅。”

“差不多得了。”李定听得无语。“便是真有所映照,那也多了真龙,便不是一回事了,我知道你想安慰我,但张三郎,我真不至于如此。”

“是啊。”张行也仰着头望着渐渐重新显露的一轮明月喟叹道。“连朝代都对不上……不知有汉,何论魏晋?而且当今圣上也不喜欢挖运河和下江南啊?说到底,没有龙,没有小月亮,谁敢乱比啊?”

李定听到对方开始说些胡话,只当是对方不愿跟自己交底,便无聊起来。

而张行却不知道触到了什么,忽然间感慨万分,单手举水袋,脱口而出: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青山,低云间,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李定在旁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方才来问:“你原先是一上五军排头兵,现在是一锦衣巡骑?”

“我是一天上谪神仙。”张行扭头笑对。

李定怔在原地,竟不敢动,不敢言。

“开玩笑。”张行终于大笑。“抄的……改了几个词。”

李定还是不敢动:“你抄谁的?”

“反正不是我做的,只是稍得情境罢了。”张行也不好解释,但也不在意李定瞎想,抄诗词嘛,不抄不是白穿越了吗?

这跟穿清不造反,有啥区别?

李定将信将疑,努力直起身子,转向张行,将要再言,却忽然怔在原地。

“怎么了?”躺在那里的张行诧异问到。“我后面有条龙?”

“后面有个庙观,很破,很小。”李定有些紧张。“月亮移位了没错,可咱们俩为什么一开始都没注意到?”

张行诧异回头,果然看到自己所处这片光洁外头,挨着山头那里,歪歪扭扭立着一个庙,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带着某种怪异的心情,张行伸手握住了自己手中的罗盘,挣扎的站了起来,靠近过去,李定也赶紧从篝火中抽出一根柴火,当做火把跟上。

临到跟前,果然看到歪歪扭扭的一座庙观,规制很小,看上去已经彻底塌了,根本无法入内。

但是,庙观前地上的蒲团下,若隐若现的阴阳鱼,却毫无疑问指出了庙观主人。

张行握着罗盘,本能试图用脚踢开蒲团,却不料蒲团居然直接碎开,而阴阳鱼图案之上赫然摆着一本线装书。

这算啥?

定期检查任务?自己连续使用了数次罗盘后没有死,给的保底奖励?

张行没有去捡,反而示意李定去捡,后者拿起书来,在火把一照,赫然映照出三个大字出来——《易筋经》。

张行目瞪口呆,但又无话可说——佛本是道嘛。

“张三郎,你认得这庙和这书?”李定早就看出端倪。

“认得。”张行回过神来,一时哂笑。“庙是一位古早神君的庙……书,书是这君爷后辈弟子写的一本调理身体,辅助修行的旧书……你先拿着看,看完了看懂了再教我。”

李定点点头,倒是毫不在意的揣入怀中,一本调理身体的书嘛。

而就在他旁边,张行趁机环顾四下,疑点倒委实没再找到,却陡然醒悟过来一件荒唐而又理所当然的事情——伏牛山主峰,不就是老君山吗?

远赴人间惊鸿宴,老君山上吃泡面嘛!

“早点睡,这里应该很安全。”

一念至此,张行忽然整个人松懈下来,却是拍了拍李定肩膀……不过半载时光,他就已经截然不同了。“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呢。”

李定心思百转,但还是点点头,小心扶着张行回来。

而二人各怀心思,对着篝火躺下,李定如何思索且不说,只说张行摸着怀中罗盘,却又平起倔强,莫名想起一句话来了: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人生若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PS:感谢安总的白银盟,树犹如此12老爷的第三萌,他改变了人类帝国老爷的第二萌,196老爷、我去把火车站搬来老爷、小紫菜爆炸老爷、官家可还记得初珑(黜龙?)老爷几位的上萌。

大家工作日辛苦了。

顺便,明早上九点可能真不行了,请各位看官允许我挪到中午。

(本章完)

第55章 案牍行(1)

天明之后,张李二人稍作检视,确定并无第二本《易筋经》之类的物什后便下得山来。

说来也怪,在干干净净的山顶上根本无人察觉,反倒是刚一下山,白有思的金光便忽的从头顶闪过,然后落下来呵斥了两人一顿,复又护着二人前行,又走不过一两个时辰,三人一骡便追上了大队。

到了晚间,一行人便已经抵达了洛水平原,又过了一日,东都,尤其是东都西北面沿着北邙山而建的紫微宫便已经在视野中闪闪发亮了。

而待到夏季最后一天,张行等人便已经回到了东都,汇合了分开的黑绶胡彦,交卸了差遣,并准备与李定分别。

“李兄此时要去作甚?”

临到此时,张行难得礼貌称呼了一句。“往何处去?要不要先去喝一杯,庆祝咱们二人脱得困厄?”

“就不去了。”李定苦笑一声,宛如后世因为家里叮嘱不得不婉拒酒局的中年男人。“得先去兵部交卸一下,然后回去找十娘,看她有没有等急,然后再来给我表兄送钱、送被褥,还得去跟东都城内的其他亲眷打招呼,想着收尸的事情……张三郎放心,那书我琢磨一下,琢磨完了再去找你。”

张行如何不晓得人家现在是死囚家属,要搞临终人道主义安抚的,便连连颔首,只拍着胸脯说有空温柔坊喝酒,全然不管自己有没有那个经济实力。

当然,经济实力或许还是有可能有的,因为一转身,白家就来发钱了——之前出发的仓促,五十两银子好大一坨,也不好随身带到路上,所以拖到现在才来发,几个受伤的,据说还有上好伤药啥的随后一一送到。

对此,张行也不客气,他和秦宝一道,每人五十两拿到手,黄骠马一起牵回家。回到家中,后者不顾身上有伤稍作洗漱就去捣鼓他的半大马蹶子,而前者也同样不顾肩窝上还有一点疼痛,稍微冲洗了一下,便也换了身衣服,兀自往铜驼坊而来。

月娘端着饭,追都没追上,又不好出门的,只气了个半死。

“一百四十两?”

张行听得不耐。“我来过一回,说到了一百两的,你若应下,我立即去拿现银。”

那掌柜的抬头看了看来人,也是笑了:“我一开始便认出官人来了,所以官人,这价格委实没说错,如今真不是一百两了,一百四十两是底价,这是正经涨价了。”

“涨的这么快?”张行蹙额以对。

“跌的快,涨的也快。”那掌柜认真以对。“而且,真不是我哄抬,而是如今东都又安稳了,银价又回去了,我们才敢跟着回的……一百四十两,委实不能再少了。”

张行听得气闷,却也无可奈何,便要抽身回去。

“官人。”

那掌柜见状,反而赔了小心上去。“还请你见谅,真不是恶意哄抬,戏耍官人……”

“买卖嘛,没有怪你的意思。”张行停在门槛上,倒也干脆。“阁下也不必多想。”

“不敢称阁下。”那掌柜赶紧应声。“是这样的,官人上次说是要送礼?”

“是。”张行意识到了什么,便也立定不动。

“着急吗?”

“倒也不是太急,但也不能说这么拖着,欠人家人情呢。”张行如何敢说急。

“若是这般,老朽冒昧,带官人去对面巷子里的一家大店里,他家有一副寄卖的画,也是王参军的真迹,只是题材不同,画的不是龙,而是马,名气稍微没有我这幅大,但也记录于方家的,唤做《七骏图》……那副画稍微便宜一点,而且物主家如今要凑个宅子,也想换现银,一百两,绝对能拿下,还能给你做些零碎搭配。”那掌柜诚恳来劝。“恕我直言,官人固然是能挣钱,但眼下这银价回来的利害,怕是再过两天连那副《七骏图》也要够不着的。”

张行想了一想,也觉得无奈,再加上反正是送礼,却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待到店中,细细去看,果然觉得这《七骏图》也挺说得过去,最起码白帝爷时期的风格特别明显,而且上面的历代收藏题跋也都清楚无误,再加上这家店门面也挺大,包装服务什么的也挺周到,于是张三郎当日便将自己好几次卖命换来的身价尽数拿出去,又换了一幅画回来。

再然后,又等了两日,忽然一天上午在台中打探的清楚,知道柴常检今日无事归休,大约在家,便公然放了鸽子,只说回家取饭,结果却是夹着画回来,逸逸然绕过了靖安台,往早就打探好的地址而去。

话说,柴常检是靖安台中的老牌常检,自然有一份上好家业,不说别的,其余如张行、秦宝这种靖安台闲汉都是靖安台对面的承福坊租房子住,而人家柴常检则在光道坊的十字街上有一套足足四进的大宅子!

这可是光道坊,正对着紫微宫的东大门,贴着两条‘主’天街之一的天字一号地段。

而且莫忘了,因为洛水穿城而过且紫微宫在北的缘故,东都城南北两面的坊市档次是截然不同的——北面洛阳县多是达官贵人与府衙仓储所在,南面河南县则更多是城市普通居民与经济活动所在,等离了洛水,到了南城就更是类似于贫民区的存在。

举个小例子来说,张行之前打杀青鱼帮所在的那个尚善坊,虽然是挨着另一条最大的天街,但里面的房价却只有这光道坊的三成。

想想也是,真住到了光道坊,身后是紫微宫,身侧是靖安台,邻居是侍郎,对街是北衙某位公公私宅,想找个杀猪的镇关西也找不到啊,帮会更是扯淡。

这安全指数,这孩子上起学来,这坊中车马停靠的空余位置……想想就眼馋。

“王若年王参军的《七骏图》?”

柴常检明显是带着不耐出来见张行的,而张行情知自己是个不懂送礼学问的,再加上双方身份差距极大,却是上来直接把画奉上,并点出了礼物名称,而果然,这位常检当场便怔住了,以至于打开后盯着这图看了一刻钟,这才忽然挑眉开口。

“是。”已经等得牙都酸了的张行赶紧点头。“我是粗人,不懂得真假,但想来铜驼坊那边的大店应该也不至于作假……”

“哦。”柴常检小心翼翼将《七骏图》收起来,摆在旁边匣子里,端茶来问。“这图花了多少钱?”

“不贵。”张行坐在那里,也不喝茶,只是双手扶膝,顾左右而言他。“关键是花了不少功夫去找去磨,店里才把真东西拿出来……其实,要属下来说,铜驼坊好多巷子好多店,真细细去磨,总能拿出来点好东西的……但问题在于,如常检这种身份,整日辛苦,哪里有那个时间换了衣服去磨?而若带着朱绶,人家反而不敢拿好东西出来。”

“是啊。”柴常检幽幽叹道。“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到底花了多少钱?”

“一百两。”张行见对方问的急,便也说了实话。

“价位是对的,画也是真的。”柴常检先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但人不对,我不敢收……我记得你来东都不过三四月吧?每月多少俸银?”

张行赶紧起身拱手:“常检放心,我的钱没啥不可对人的……青鱼帮那事之前我替死了的冯庸做事,清理修业三坊,他就给了三十两的赏格;青鱼帮倒台的时候,咱们台里去了一位黑绶结尾的,我是均润了二十两;而刚刚替白巡检捉了韩世雄回来,又得了白家五十两……正好买了这磨了许久的《七骏图》。”

柴常检再度愣了一会,但扫过对方肩膀后,还是微微摇头:“那我更不敢收了……你这明显是卖命的身价,如今全都与了我,还投我所好,这是要求什么?想转到我这边做白绶?我也不敢得罪你家白巡检啊?”

“什么都不求,今日过来是谢过常检恩义的。”张行再度拱手,诚恳以对。“常检,冯庸一案,便要谢过您秉公执法,还我清白;还有之前的高长业的事情,也要谢您坦荡恩义,许我去送行。”

“这算什么?”柴常检更加无语。“前面一件根本是你们白巡检的恩义,你难道不晓得?后面这一件,只是人之常情,举手之劳,能值你三番两回的卖命钱?”

“是这样的。”张行终于立在那里感慨起来。“我是还想打听一下,高长业必然是极刑,可他还有一妻一子一女,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咱们这里有没有查到?”

“哦。”柴常检终于恍然,继而心中暗喜,当然,面上还是很妥当的,乃是捻须故作茫然之态。“这事我还真知道……据城门那边回复,人的确是劫狱前就早早送出了城,而且应该是往河北去了……你也知道,河北那地方民风剽悍,又是东齐故地,素来不服朝廷王化的,咱们靖安台这里人手有限,也在犹豫要不要为了这点事情通知协查,事情正顿在我案上……要不,过几日我帮你再看看首尾?”

“那就辛苦常检了。”

张行也晓得这事算是安稳了,便转到堂中,深深一拱手。“属下家里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着,直接转身,按着肩膀,头也不回的便走了。

柴常检愣愣看着对方出去,一直到对方彻底消失了半刻钟,这才打开手边的七骏图,却是忍不住摇头晃脑,啧啧称赞。

且不提柴常检如何把玩新得的《七骏图》,只说刚刚破产换了高长业家小免去海捕文书的张行,转出光道坊,来到天街之上,正逢中午,却忽然见到街上人流攒动,纷纷向西,也是大为好奇,便又牵住几人来问,才知道前方要杀人。

张行自然猜度,这或许是韩世雄被捕后,杨逆大案的主要人犯尽数到位,于是终于要大开杀戒,大杀特杀了。

倒也不算什么新闻。

然而再一问,却才晓得,今日要杀的居然还只是开胃菜,据说乃是刺杀张文达张尚书的高氏余孽。

闻得此言,张行叹了口气,也懒得去看,只转过身来,拿出身上还剩的一串钱,在街上买了酒肉,单手抱起,放出真气冻着,便居然不回台中来摸鱼,而是又转回承福坊了。

“酒肉都买多了,便是能给冻着,也不如现买的新鲜。”打开门,月娘接过酒肉,忍不住来埋怨。“刚刚秦二哥回来,带了伤药,摆在堂屋里,那边有干净水,你自己去涂一涂。”

张行点点头,一声不吭往里走,但走到一半,看到对方进了一边厨屋,还是异常残忍的开了口:

“月娘,你爹死了,往后每年今日便是他的忌日,别记差了。”

说着,抬脚便进了堂屋。

PS:感谢新盟主ReaderK老爷和钟子瑜老爷,顺便,大家工作日快乐。

新书群513757351。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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