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哥们儿,真不用把你送医院。”

“不用。”

“你要是手头紧的话,钱我出。”

“不用。”

“我觉得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好,你这个样子,看起来太吓人了。”

“不用。”

“那个,你堵着耳朵,怎么听到我说话的?”

“不用。”

“……”

赵毅斜靠在副驾驶位上,鼻子耳朵里塞着厚厚的棉球,手里拿着白毛巾,不时擦一擦眼眶里流出的血水。

身前放着一个大茶缸,用来接住偶尔从嘴里吐出的大口鲜血,眼下,这大茶杯都快接满了,跟随着车身摇动一起晃啊晃的,“吧唧”出声。

这一幕,把正在开车的张鑫海看得嘴角直抽抽。

从墓葬里爬出来的赵毅,状态极差,好巧不巧的,又遇到了当初来时在服务区一起吃盒饭的那哥们儿。

人跟着厂里司机一起出来送弹簧,已经结束了一趟这次算是第二次出来了,瞧见路上停着的那辆眼熟卡车,就让司机停下自己下来找人,还真找到了浑身是血正往车这边爬的赵毅。

赵毅没让人把自己送医院,倒是请他帮忙把卡车开走,毕竟这卡车是勇子的。

那人就让司机自己去送货,自个儿开着这辆卡车载着赵毅走。

“前面那个镇子,拐进去。”

“好,要不去镇上诊所看看?”

“你真烦。”

驶出省道后,没往镇子深处进,而是沿着镇边缘的小路开。

在看见坡上那张简易帐篷后,赵毅示意停车,自己准备下去。

“我扶着你吧。”

“不用,会做噩梦的。”

“额……”

赵毅跌跌撞撞下了车,摇摇晃晃地走到帐篷门口。

梁丽正在煎药,见到赵毅后,面露惊喜。

“头儿~”

“丽儿~”

梁丽被这回应给整得手足无措,哪怕明明是她先撩的。

赵毅绕过她,来到帐篷内,梁艳站在边上,中间是侧躺在那里被一根黑色的木棍洞穿着的阴萌与润生。

“车在外头,搬上车吧。”

坐在卡车驾驶位的张鑫海刚点上一根烟,一边欣赏着山间景色一边悠哉悠哉地吐着烟圈。

眼角余光看见两个浑身是伤头发半白说不清是年轻还是年老的女人,抬着一根棍子,棍子上戳着一男一女俩人。

指间的烟掉了,嘴里余下的半口烟更是直接咽了回去。

他老家过年时杀猪会这么抬,可那只是把猪倒着绑着猪腿扛着走,也没见过谁家把那棍儿从猪身上穿过去的。

梁家姐妹把阴萌、润生抬上了后车厢,赵毅爬回副驾驶坐下。

“走吧,去丰都。”

“哎,好。”

张鑫海哆嗦着手,再次发动了车,倒车下去时,他的目光不断在赵毅身上逡巡。

“哥们儿,别看我,看后视镜。”

“哦,好。”

卡车重新回到省道。

张鑫海不知道自己这一路到底是怎么开的,但最终还是开到了目的地。

把车停好后,将车钥匙拔出交给赵毅,他没急着下车,而是把头埋到方向盘上,实在是不敢下去看卸货。

赵毅笑了笑,等梁家姐妹把人抬下去后,拍了拍张鑫海的肩膀:

“好了,没事了。”

“你们……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因为鬼门在这里。”

“……”

“你怎么回去?”

“回去的法子多了,我自己回去!”

赵毅将手伸入空空的口袋,假装拿钱。

“别别别,不提这个,不提这个。”

说着,张鑫海就下了卡车,跑走了,三步并两步,坚决不回头。

谭文彬出现在车旁,说道:“已经安排好他们了。”

赵毅:“姓李的呢?”

“小远哥和阿友看车祸去了,还没回来。”

“看车祸?姓李的还真有闲情逸致。”

“我去给小远哥打个传呼,告诉他你们回来了。”

“不用,我们没事,别耽搁姓李的接浪花线索。”

“嗯,你是编外大队长,听你的。”

“呵。”

赵毅在谭文彬搀扶下,下了车。

“给你安排个房间,先住下。”

“别费事了,就先住姓李的那一间呗,正好等他。”

“好。”

进了房间,赵毅先去冲了个澡,把身上的血污都洗去后,拿出药让谭文彬帮自己敷,处置妥当后,赵毅往椅子上一靠,眯着眼。

谭文彬:“我去给你准备些吃的端过来。”

赵毅:“辛苦。”

谭文彬走出房间,下楼时,正好与上一层往下走的翟老,擦肩而过。

按理说,以谭文彬如今的敏锐感知,不可能会出现这种转角错过,可他这次,偏偏就是没察觉到。

翟老手里提着两个袋子,走到李追远的房间门口,打开门。

赵毅靠在椅子上,双腿翘在床上,边哼着歌边拿着耳勺掏弄耳朵里凝固的血块。

别说,这“哗啦哗啦”的脆响以及这足够的硬度,还真比掏耳屎要舒服惬意得多。

翟老这一进来,正好对上赵毅一脸享受的神情。

甫一对视,赵毅心里“咯噔”一声:

“糟了,这澡洗早了!”

自己给大帝拼过命和流过血的痕迹,刚刚被自己亲手洗去了!

正在赵毅在痛惜自己没做好工作留痕时,

翟老笑呵呵地把提着的东西放上桌,道:

“有几天没看见你了。”

“啊,对,把我弟送这儿后,我就去附近跑了几天短途。”

“生意怎么样?”

“还行。”

“你也是辛苦。”

“但值得。”

“小远呢?”

“出去玩了吧,你知道的,孩子年纪小,贪玩是他的本性,再聪明的孩子都是这样。有些道理,不到一定年龄,他还是不懂的,有时候我真担心,自己把他给宠坏了。”

“劳逸结合挺好,我还担心他不知道放松舒缓。”

“您说得是。”

赵毅发现了,这眼药上得没用。

他心里是真嫉妒,谁小时候还不是个天才神童来着?

总不能现在自己成年了,大了几岁,就没吸引力了,年老色衰到这种程度?

“来参加正式会议的地方送来些土特产,我拿来给小远尝尝。”

“您实在是太客气了,我一直劝他,您是个好人,也是个好老师,让他多跟您学习,以后才有出路。

可我那弟弟,脾气倔,唉,真拿他没办法。”

“师生名分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遇到天赋好的孩子,大部分老师都是愿意教的,这很有成就感。”

翟老从一个口袋里取出一颗桃,递给赵毅:

“洗过了,干净的,你吃一个?”

“好。”

赵毅没客气,接过桃来吃了一口,很甘甜。

“我就先走了。”

“行,我送送你。”

“不用,看得出来你累了,不打扰你休息了。

哦,对了,这个袋子里是核桃,说是他们开发的新品种,个头比普通的核桃要大,你睡前吃了吧,能助眠。”

“是么,那敢情好。”

翟老从第二个袋子里拿出两颗核桃,递到赵毅手里,赵毅很是欣喜地接下了。

将翟老送出房间门,本想给人送回房间的,却被翟老坚持拒绝。

赵毅只能关上房门,往床边走去。

走着走着,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同时目露惊恐。

低下头,看向手中被自己习惯性把玩着的两个硕大核桃,这条理,这纹路,越看越像是……一对懒子。

……

码头边。

“小远哥,要不我下去查看一下情况。”

“不用。”

李追远甩去手中的水珠,站起身,往回走。

林书友身上的大哥大响起,他接了电话,应了几声后,开心地对李追远道:

“小远哥,他们都安全回来了,现在都在招待所。”

“嗯。”

李追远应了一声,抬头,自下而上眺望一路延伸上去的鬼街。

都回来了,也都到齐了。

“阿友。”

“小远哥?”

“你下河看看吧。”

“啊,好。”

“不用太注意安全,冒点险,但得活着回来。”

“是,明白。”

李追远报出了一串数字。

林书友努力记下的同时,又在心底要求童子复述一遍。

其实这会儿下水去抓鱼的人很多,谁抓到鱼了就能引起岸上人的欢呼与喝彩。

林书友随大流,跳入河中,然后快速深潜,向前方深处探索。

游了一段距离后,感知到了一股阻滞感。

这会儿,小远哥先前报的数字就有用途了,他开始不断确定和调整方位,最终,成功卡了进去。

两根高耸的柱子矗立在那里,围绕柱子旁,已经站着一支支方阵。

所有人都被铁链锁住,像是古代的囚徒奴隶。

林书友谨记小远哥的吩咐,准备下去撩拨一下。

谁知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水流荡漾。

一个身着嫁衣的男人,出现在了阿友身后。

其一开始是双手合什闭着眼,下一个瞬间目露凶狠,双手也抓向林书友的脖颈。

“砰!”

林书友单腿蹬向他,不仅没能将对方踹开,反倒靴底像是被黏住,吸附在了对方身上。

男子的手,抓住了林书友的脖颈。

林书友竖瞳开启,掰开对方掐着自己的手,然后猛地向下一甩。

男子快速下落,可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上浮归来,和林书友撞击到了一起。

林书友又是一拳,将他砸飞,可那吊在其身上的锁链,如蹦极的绳索一般,总能把他重新拉回。

竖瞳流露出些许血色,林书友右手凝聚出一根三叉戟,对着再次归来的男子胸口刺了进去。

对付魂体类邪祟,就得用相对应的方法。

果然,男子胸口被刺出一个大洞,透出光,且这光还在不断放大。

但下一刻,男子眉心处出现了一枚金色印记,本该就此崩溃的魂体不仅得到了稳固,自镣铐处传来的黑色光泽更是在不断对其破损处进行修复。

林书友注意到了这一细节,伸手自身后背包里取出双锏,一个快速侧身,抡起双锏对着铁链砸去。

“咔嚓!”

铁链先是被应声砸断,可刚下潜到一段距离后,又如同具有生命力一般又抬了起来,重新融合到一起,恢复如初。

林书友看向铁链积攒的下方,数量如此巨大,而且被损毁后还能自我复原,这意味着,所有被铁链锁住的鬼,就算能被击败,也很难被彻底杀死。

男子再度向林书友扑来,林书友头都没回,一锏后抽,将男子砸飞出去。

这时,下方一个个方阵,各种鬼怪集体抬头,有的更是已经在朝着这里上浮。

林书友知晓,即使他能在这里杀个几进几出,可这种纯消耗却无实质效果的战斗,根本就没意义。

不如,拼一把,看能不能砸到最深处的核心点。

下水前,小远哥嘱咐过自己,得冒点险。

双锏在手,林书友一个猛扎,朝下方冲去。

凡是途中敢于来阻挡他的鬼怪,都被他一锏拍飞。

可就在林书友即将抵达那处区域时,两道熟悉的气息浮现,不仅林书友本人熟悉,童子更是对这气息熟透了。

两道气息,却是由三个人发出,他们位于最深处,抬起头,青面獠牙,狰狞肃杀——增损二将!

祂们这次不再是降临,而是阴神之体状态,并且伴随着增损二将抬头,一道道气息也在渐渐复苏,林书友还瞧见了前不久才被自己揍过的虎爷将军和阴阳司官。

镣铐没有戴在祂们身上,说明祂们不是属于被奴役状态,不过祂们每个人都以一只手抓着锁链,这是在汲取力量以维系自己阴神之体的状态。

真正的阴神之体下,不受乩童身体条件束缚,那就可以发挥出更为强大的力量。

增损二将的情绪,有些复杂,但总体还是肃穆为主。

但有两尊最后苏醒的阴神,一睁眼,瞧见上方的林书友,就爆发出了极为强烈的恨意!

此时,诸多官将首阴神是站立成圈,祂们俩站在最外围,如若站成两排,那祂俩就必然排在两排的最末位。

对林书友的恨意那更是能很好理解,就是因为白鹤童子的出走,才使得祂们沦为整个衙门里的最末流。

白鹤真君没心思搭理那两个,看着深处那一大圈的官将首阴神,祂清楚,如若不是自己跳槽出来了,那么此时,自己应该也站在这群阴神之间。

刹那间,白鹤真君的竖瞳产生些许恍惚和迷茫。

自己过得好,调头过去在老同僚面前显摆得瑟一下,这是人之常情,把以前看不顺眼的老同事借机修理一顿,亦能理解。

可真要让自己,彻底和阴神们站到对立面,接下来完全撕破脸开战……

林书友:“童子,祂们现在已经不是你的同僚了。”

童子:“可是祂们,是我的过去。”

林书友:“现在,是你进步的阶梯。”

童子:“你不用来开解我,那位不在这里,看不到这儿,正好可以让我借机惆怅一下。”

林书友:“你当小远哥,为什么让我们特意下来一趟,你当小远哥真不知道水下是什么情况么?

彬哥说过,昨晚,小远哥就自己下来看过了。”

童子:“我只是有些话,想对他们说。”

林书友:“没必要。”

童子:“不,很有必要。”

白鹤真君双锏连续挥舞,将一只只企图靠近自己的鬼怪全部砸开,借着这一空档,真君一只手持锏高举,另一只手攥着锏指向下方纷纷苏醒还未来得及动手的老同僚们:

“劝尔等擦亮眼睛,速速弃暗投明!”

说完,不等下方一众阴神起身上浮,真君就一个转身,快速向上脱离。

阴神们刚要集体出动,增损二将举起手,将祂们集体压下,大家伙纷纷闭上眼,手持铁链,重新陷入沉睡。

与此同时,又不断有新的朝拜队伍来到这里,被打入金色印记,施以锁链镣铐。

回到岸上的白鹤真君发现天上下起了冰雹,如果是暴雨的话,围观人群怕是不得散,但冰雹,还真没谁敢扛得住。

外加那鱼汛翻腾的场面也消失了,那原本熙熙攘攘的码头,一下子就没了人。

白鹤真君没看见李追远,只得沿着台阶一直往上走。

再次来到成衣店也就是以前阴萌家的棺材铺,真君大人转身走了进去。

张迟服了药后已经醒了过来,看见真君时,脸上又浮现出热切,想要行礼感谢那赐药之恩。

但在真君竖瞳扫过之下,张迟心底的那借棍上爬的心思好似被扒出,羞得他停止动作,又缩回到妹妹怀里。

张秀秀指了指里屋,示意少年在那里。

李追远站在井口边,上头有块铁皮挡板,正好隔开了天上落下的冰雹。

此刻,井里的鱼群也不见了,水面陷入了安静。

白鹤真君走到少年身边,汇报了水下看到的情况。

李追远:“嗯。”

真君:“祂们,真是看不清形势。”

之所以刻意保留真君状态到现在,也是为了当面表一下忠心与立场。

李追远:“你能看清楚形势么?”

真君:“看不清楚。”

李追远:“那你还好意思笑话祂们?”

真君:“我相信我所看见的,我相信您的选择。”

李追远:“准备好与你老同僚们厮杀了么?”

真君:“各为其主,祂们不会留情,我亦当全力以赴!”

顿了顿,真君又道:“但祂们人多,我们人少,而且从先前通讯中得知,那帮回来的人……没有状态参战了。”

李追远:“所以,你的建议是?”

真君:“还请您,速速布下阵法。”

以往应敌时,少年的阵法能为己方带来极大的优势加持,尤其是面对敌强我弱、敌多我寡的局面时。

真君原本以为,少年已经在着手布置阵法了,事实却是,少年毫无动作。

李追远抬起头,看向面容英朗纹路清晰的真君,反问道:“这里是哪儿?”

真君:“丰都,鬼城,鬼街。”

李追远:“那不就得了,在这里,我还需要特意提前布置阵法么?”

真君竖瞳流转,恍然大悟。

随即,竖瞳敛去,林书友的意识回归。

“小远哥,阴萌的爷爷,现在还在这里头么?”

“不在。”

“那他现在去了哪里?额,我的意思是,阴萌现在已经回来了,我们要把这件事,告诉她么?”

“没必要瞒着。”

走出成衣店,再次来到街面上,向下眺望,走阴视角下,码头那片的水域,比先前,更黑了。

林书友找了把木伞,撑开,借着旋转之势,将天上的冰雹甩飞,等冰雹渐歇后,才将伞收回。

但冰雹是不下了,却又下起了雨。

不愧是鬼城,还真挺配这鬼天气。

回到招待所,李追远先看见的是梁家姐妹。

姐妹俩不复初次见到时那种清纯漂亮的外表假象,现在,就像是发黄发旧且被拼凑起来的老式布偶娃娃,一身的缝缝补补。

紧接着,李追远看见了阴萌和润生。

谭文彬问道:“小远哥,这棍子,能取下来么?”

李追远:“不能,润生哥在以这种方式,镇压阴萌。”

谭文彬:“润生会得还挺多。”

李追远:“这一浪结束后,彬彬哥你去和润生哥好好聊一聊。”

谭文彬:“具体是聊哪方面?”

李追远:“我怀疑润生哥身上早就发生了一些,连他本人都不知道的特殊变化。”

原本闭目的润生,双手抖了一下,眼皮不断颤抖,有苏醒过来的趋势。

李追远走上前,抓住润生的手,开口道:“不用急,你安心在这里帮萌萌就好,这次不用你来帮我打架,我人很多。”

得到安抚后,润生的颤抖停止了。

谭文彬揉了揉眼角,他刚刚看清楚了,润生的意识根本没复苏醒来,但只是察觉到小远需要人战斗,他居然能凭本能开始进行自我呼唤。

李追远检查了一下阴萌的状态,先掀开她眼皮,眼睛里先是灰霾浮现,再是煞气冲击。

一只蛊虫,小心翼翼地从阴萌衣服里钻出,两根触须不断交织,像是在对少年代替阴萌发起求救。

见少年不理睬自己,它干脆飞起,想要近距离“面圣”。

李追远眼角余光看向它,刚起飞的蛊虫于空中旋转一圈后,又灰溜溜地飞了回去。

谭文彬问出了心中疑惑:“小远哥,阴萌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我猜测是菩萨下的手,可菩萨到底是什么时候对她下的手?”

李追远:“如果你不知道菩萨是在什么时候下的手,那可以把时间尽量往前推。”

谭文彬:“在我们遇到阴萌之前?”

李追远:“还不够大胆。”

谭文彬:“难道……”

李追远:“菩萨,早就在很早之前,就对阴家血脉,下过诅咒了。”

走出房间,刚来到门口走廊,就看见靠在门口墙壁上,手里把玩着两颗大核桃的赵毅。

这核桃盘得,速度快到出现残影了。

李追远:“新的兴趣爱好?”

赵毅:“我只是想早点盘出包浆。”

李追远:“你加油。”

赵毅:“姓李的,现在这情形,你怎么看?”

李追远:“你有什么意见?”

赵毅:“我们已经帮得够多了。”

李追远:“可以打住了。”

赵毅:“我的意思是,你想拦祂冲鬼门,可以,别看我现在状态不好,但那都是用你那秘术后的后遗症,其实我现在真实状态还可以,今晚零点可以帮你一起去挡。

但意思到位就够了,真到挡不住时,咱该开鬼门还是得开。

你有办法开鬼门的,对不对,这对你来说,肯定不是难事儿。

再说了,这鬼门不开,我们也完成不了这一浪。”

李追远:“又是决议前的商讨?”

赵毅:“对。”

李追远:“今晚,所有人,包括阴萌和润生,都得去鬼街,哪怕做人肉沙包,也得筑在街面上,拦住那帮东西上岸。

当然,你和你的人,可以不去。”

赵毅眼睛定住,胸口生死门缝快速旋转。

过了会儿,他开口道:

“姓李的,是不是你笃定有……”

李追远:“我只是觉得,只是意思意思的话,到最后只会很没意思。”

前方楼道处,郑华等人簇拥着翟老走下来,郑华对这边招手道:

“小远,一起下去吃午饭还是等你的老师?”

赵毅:“当然一起啊!”

李追远把赵毅往前推了一下,说道:“我哥去吧,我等我老师他们。”

赵毅:“那我和我弟弟一起吧,唉,我这死犟的弟弟哦。”

等翟老他们离开后。

赵毅开口道:“姓李的你发现没有,现在,能看见人,却察觉不到翟老的气息了。”

李追远:“嗯。”

少年往楼下走,赵毅跟了过来。

招待所门口的茶座上,罗工、薛亮亮正在和几位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坐在那里说话。

罗廷锐招手道:“小远,待会儿一起去吃饭。”

李追远:“老师,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薛亮亮:“老师,是我让小远帮我跑一份资料。”

罗廷锐:“那好吧,我们给你打包菜回来。”

李追远:“谢谢老师。”

会议明日就将开始,招待所这里的人流很大,很多出租车就直接停在门口等活儿。

李追远上了一辆出租车,故意用普通话对司机报出了位置,并催促道:

“师傅,我们赶时间,麻烦您快点。”

司机师傅脸上露出笑容,逐步捏响指节,然后舒展了一下手掌,左手放方向盘,右手放档位,半侧过身,看向后方。

赵毅坐上车,关门,对李追远:“你刚为什么拒绝和翟老他们一起去吃饭?”

李追远:“因为我们自己有独自开桌吃饭的资格。”

赵毅:“姓李的,你累不累啊?我要是你,早就……”

“嗡!!!”

一个前冲,再一个刹车漂移调头,再快速换挡加速,出租车如离弦之箭射出。

目的地在距离县城比较远的一个偏僻乡下,前方是一处河滩。

下车后,赵毅对李追远道:“姓李的,你是不是给那司机下术法了,这车开得,简直跟疯了一样。”

“没有。”

“呵,真没有,你那个秘术,可不仅仅是能操控死倒或尸体吧,其实活人也能操控影响。”

“嗯?”

“你说,我当初几次在你落难时,没下定决心杀你,是不是你偷偷对我用了这个秘术影响到我的判断?”

“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心里舒服些的话,你就这样想吧。”

李追远走到河滩边。

现实中,他只来过这里一次,可感觉上,却似乎不止一次。

那就是梦里来过。

可他记忆力很好,不可能忘记东西,唯一的可能就是……是梦鬼的那场关于大帝的梦中,他曾来到过这里。

赵毅:“来这里做什么?”

李追远:“阴萌的爷爷变成死倒回来的事,阿友告诉你了吧?”

赵毅:“当然,作为编外队长,我有信息知情权,阿友没做错。”

李追远:“当初,就在这里,是我亲自把阴萌的爷爷送进阴家祖坟的。你觉得他,现在为什么回来?”

赵毅:“我觉得不应该是单纯想家了,而且那个家,还被阴萌给卖了。”

李追远:“他是特意来提醒我的,菩萨手下人多,但我这边,也不是没有帮手。”

赵毅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转身,面朝滩面,道:“阴萌的状况你也检查过,你应该发现了,阴家人身上可是有菩萨留下的诅咒。”

李追远:“这诅咒,只对活人有用,可不包括死人。”

少年掏出一张符纸,口念咒语,再将符纸向前一挥,符纸没有燃烧,飘飘荡荡地落于水面,等浸润后,又慢慢沉了下去。

等待,等待,等待……毫无动静。

“咔嚓!”

赵毅点了根烟。

李追远:“你现在应该说,失败了,或者是我自作多情想多了。”

赵毅吐出烟圈,道:“我可不干这种自己抽自己脸的事。”

李追远:“还是说吧,这样可能效果快一点。”

赵毅:“真要说?”

李追远:“嗯。”

赵毅:“哈哈哈,我早说过了嘛,阴家人自阴长生之下都是废物,一代不如一代,哪有那个胆量这会儿站出来去和菩萨刚正面?”

话音刚落,

“咕噜……咕噜……咕噜……”

水面上,翻起了泡,起初只是一点,随后是一个区域,紧接着,扩散到一大片,整片河滩,像是被煮沸。

第一口棺材浮出水面,接下来是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不消多时,水面上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棺材。

阴家祖坟,全部迁出!

(本章完)

第293章

赵毅将嘴里的烟头吐出,用鞋底踩了踩,然后抬起手,对着自己左右两侧的脸拍了拍,不重,但挺响。

“姓李的,我算是发现了,阴家人还真是舍得给我老赵面子。”

“一回生二回熟。”

“嘿,别说,还真有这种感觉。我死后墓碑上必须刻上这几段经历,好好显摆一下,你说到时候,过路的小鬼会不会都被吓得给我磕一个。”

“九江赵家的祖坟,小鬼能随便进么?”

“等我走江结束执掌赵家后,就移风易俗。以前的那些老不死的我给他们扬了,以后的赵家人都得给老子火葬。”

“哦。”

“不是我极端,身为后人,越是走近先祖,就越感愧疚。

对了,姓李的,我给你的赵家本诀,你别落下,多练练,我这次有机会体验到了,越强越好用。”

李追远举起左手,指尖轻晃之下,蓝色的光泽不断流转,晶莹剔透,极为纯澈。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你又没问。”

“哈!”

“再说了,自家本诀,还需要外人劝你多练么?”

“你赢了,得亏先祖早就死去,要是跟大帝一样没死,见了你和我之后,会把谁当嫡系后代还不知道呢。”

“他们那种存在,是能感应到血脉的。”

“但他们会装糊涂。”

李追远拿出三根香,弯腰,插在河滩上,指尖一拨,香火自燃。

赵毅:“就比如那位翟老,我拍了这么久的马屁,就是没你小子有效果,你明明在他面前装傻骗了他,他也不在乎,反而乐得很,这真不公平。”

“是你拍马屁的方法用错了。”

“嗯?”

“当时在镇子上,你该拿着大学专业书,去向他请教专业问题,再透露等跑车还完债挣到钱后,要重新回学校参加高考或者走成人本科。”

“我草~”

“你嘘寒问暖,煮汤喂药,跑腿运送尸体……你想让人家把你当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停。

这个问题不用你回答,肯定又是‘你又没问’。”

李追远:“这个不用我告诉你,其实你懂。”

赵毅:“我懂什么?”

李追远:“小镇第一个晚上,下着雨,你在屋顶守夜,当时你下面就是翟老他们的房间,我在房间里,听到了你的翻书声。

知晓这次罗工也要来丰都,所以彬彬哥和阿友在背包里也是带了几本书用以临时抱佛脚的,你翻过了他们的背包。”

“姓李的,你到底是不是人啊,那晚风雨声那么大,老子知道你听力好,特意小心翻页,这你还能听得这么清楚?”

“听得不是很清晰,但我第二天上卡车也翻了彬彬哥和阿友的背包,发现书页里沾了水汽。”

“姓李的,你这么防着我?”

“我防着你?你比我更早知道翟老的身份特殊,却故意没提前告诉我。”

“你做过噩梦么?不断做那种阖族上下全部横死暴毙,灵魂排着队下阴司,或者是自己被两颗硕大的狗懒子砸死的噩梦?

担惊受怕久了,难免就会多出一点敏感,再说了,我一开始没想到他会是那位,只是本能觉得他可能有点不一般。

想着这一浪格调那么高,路途中接触到这种和你专业相关的,大概率会有故事。

而你不同,对那位,你怕归怕,但你骨子里其实是有恃无恐的,因为你晓得自己被偏爱,你懂自己到底多招那些老头乐稀罕。

最重要的是,那两天你还处于透支状态,眼睛都看不清楚,感知力下降极大,后来不就很快察觉到了么?”

“你还是没解释,为什么事先没告诉我。”

“我要真笃定,方法还会用错?”

“是你自己不敢赌最高收益,所以退而求其次,奔着低头赔罪去的,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赵毅手里还在把玩着那对核桃,就是最明显的收益标志,这意味着,当初那件事,算是被揭过了。

闭上眼,赵毅深吸一口气,说道:

“姓李的,下次能不能换个方向踩,你这儿踩的次数太多了,关键是每次都好痛。”

李追远点点头,前方河面上的棺材们已全部浮起,少年向前走,趟水入河。

赵毅跟在后头,看着少年的背影,嘴里不断变化着口型,无声输出。

第一口棺材很眼熟,是阴萌的手艺风格。

李追远将手掌贴上去,选好角度,施以寸劲,伴随着“吱呀”一声,棺材盖被滑开。

赵毅扫了一眼里头,说道:“阴萌的爷爷,没回来。”

棺材里是空的,里头有一滩浓稠的积液残留,味儿很纯正。

李追远:“那他就是除了提醒我之外,还有事情要做。”

“比如去看看自己孙女?”赵毅眨了眨眼,“可别靠近招待所后,被阿友一锏砸烂。”

“阿友知道阴萌爷爷变死倒了,不会那么冲动。”

“我这是在为阿友提前做免责声明。”

李追远游到另一口棺材边,这个棺材比较难打开,发力之后,自缝隙间有黑色的气体溢出。

说明里头的尸体已经死倒化,棺材内部充斥着尸气。

李追远:“你来闻闻。”

赵毅凑过去,对着棺材缝隙吸了两口,黑气入鼻后,他撩开衣服,两滴黑色的血自心脏处流出,尸毒排出体外。

“死倒素质并不夸张,但上头有一层特殊的加持,这应该和阴家祖坟有关。”

普通的死倒,却绝不普通的战力。

李追远:“你估算一下,自这里集体开棺再前往鬼街,需要耗费多长时间。”

“你算得比我快,为什么不自己算?”

“我该节约了。”

“行,我算。”

水面上,越是后面的棺材,尸气就越是浓郁,所体现出的级别也越高,毕竟阴家人是一代不如一代,这进祖坟就跟汽车上汽渡船似的,最先上船的车停在里头,下船时反而是在后头下。

确认完毕后,李追远回到岸上,一边处理着湿漉漉的衣服一边说道:

“我在这里留三根血香,你留一具傀儡,到时候我掐着时间让阴家人赶赴鬼街。”

“我留的傀儡,不见得能操持起祭祀仪式。”

“你的傀儡作用和香一样,是道具,拿来说反话用的。”

“好好好。”

李追远拿出三根新香,先以自己右手血雾浸染,然后丢到水面中去。

伴随着三根香下沉,河面上的所有棺材也全部下沉,它们并未回去,只是匿起。

不管怎样,万一有人经过,看见河面上漂着密密麻麻的棺材,那是真可能吓死人。

当然,等他们完全破棺而出时,一群死倒所形成的集体气息,足以形成瘴气,普通人就算与他们擦肩而过,也会毫无察觉。

赵毅折了个纸人,丢在了河边。

李追远往回走,赵毅伸了个懒腰后做了个扩胸动作,好奇道:

“姓李的,明明你身份比我尊贵,为什么你的赌性却一直比我更大,更舍得豁出去?”

“身份尊不尊贵,不是看别人的评价,是你自己觉得自己贵不贵。”

“那你是觉得自己很便宜?”

“因为觉得自己贵,所以才每次都想赌到最好的收益结果。”

赵毅嘴角抽了抽,自嘲道:“得,合着是我自个儿觉得自己廉价。”

往回没走多远,拐个弯,在下一个坡边空地上,看见了来时乘坐的出租车。

司机师傅人不在车里,而是在下方河湾处,看着两个正在钓鱼的人。

来钓鱼人收获丰厚,已连杆多次,咬饵频率之快,拉杆弧度之美,角力之畅快……把身边那位司机嫉妒得面色发红,抓耳挠腮。

其实,是因为李追远先前在上游,把那么多棺材招出来了,那大规模的浓郁尸气,对河里的鱼起到了刺激作用,下游河湾的鱼群数目一时间比往日丰富不知多少倍,压根都不需要打窝。

司机往回走,看见站在车旁边的李追远和赵毅,眼睛当即一亮,马上奔跑过来,喊道:

“回县城哇?”

“嗯,来时的招待所。”

“走!”

坐进车,这次不用普通话催促刺激了,司机的脸已经涨红到有些发紫,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县城家里取钓具过来过把瘾。

赵毅这边刚坐进来,车门还没来得及关,司机的油门就踩了下去。

一路风驰电掣,比来时更加夸张,赵毅不得不将手搭在身侧少年肩上,预备着万一翻车自己能及时带姓李的避开。

好在一路平安,司机在快到目的地前,就提前结算了车费,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接钱和找零,一气呵成。

赵毅:“他回去后就来不及了,鱼群会恢复,不过,至少在途中,他是快乐的。”

李追远没理会赵少爷的抒情发散,往招待所走去。

招待所门口的保安多了不少,里外还停了好几辆警车,进出现在也需要核验身份。

不过,流程并不严苛,像李追远和赵毅这种几次进出过眼熟的,可以直接进去。

可刚踏进大门,李追远就停下脚步。

赵毅多往前走了两步后,也停了下来。

二人很默契地开始退后,直到退出拉闸门地上的那条“铁轨线”。

少年开启走阴,赵毅生死门缝旋转。

原本正常的招待所,在二人眼里呈现出两种视角。

一个视角下是正常的,另一个视角下则是昏暗死寂的画风。

赵毅:“谁布置了阵法?没那么快才对。”

李追远:“是个体由内而外,改变了周围格局。”

赵毅:“翟老?”

李追远:“最好是他。”

即使知道眼前的招待所出了问题,可二人还是得选择进入,只是进入的方式不是走直线,而是需要踩上特定方位。

这种行为有些奇怪,但很快,周围的保安和进出的人就都消失了,倒是没人会在意。

招待所大厅门口,原本摆着两尊石狮子,此时却变成了两尊侍者像。

都是单手竖于身前,另一条手臂侧摆,指引人向内。

赵毅:“招待所是开会和接待的地方不错……但这次的会议级别,好像有些高。”

李追远走上台阶,正欲进门时,看见门口地毯上,趴着一条白犬。

自家的小黑是标准的五黑犬模版,骨料厚实,毛发光亮,眼前这条白犬与自家小黑,则是截然相反的极端。

它体态修长,趴在那里舔着爪子,整理毛发,流露出一种雍容华贵。

不过,实话实说,李追远都觉得把自家小黑拿来与这位对比,有些过于侮辱这条白犬了。

赵毅目光直视这条白犬,胸前生死门缝本能地开始旋转。

甫一接触,赵毅的双眸就泛起白色,他赶忙将生死门缝关闭,冷汗自额前流淌而下。

在刚刚,他正准备探查这条狗,可自己的意识里,却充斥进无数画面,曾发生过的和未曾发生过的,种种思绪,无比杂乱。

也就是他还能撑得住,换做其他人,刚刚那一刻,就已经失心疯。

白犬继续悠然地打理着自己的毛发,好像真的只是一条狗正专心致志做着自己的事。

李追远继续往前走。

少年眼眸里也闪烁出白色。

无尽杂念,像是在洞察自己内心,疯狂冲击着自己的意识。

只不过和赵毅不同的是,李追远没有选择硬抗和消化,而是将这些杂念一股脑地都丢入自己意识深处的那座鱼塘中。

“哗啦啦……哗啦啦……”

像是瀑布,从天而降,鱼塘里原本幼小的鱼苗,面对这等泼天富贵,激动地起舞。

白色附着了少年的眼,可少年仍在前进。

这时,白犬终于停下了爪头的事。

它侧过头,看向不断向自己走来的少年,本来平淡无奇的狗眸里,渐显玩味,像是看见了一件很有意思的宠物玩具。

它对着李追远,抬起狗爪,与此同时,一条条黑色的锁链出现,将其困锁。

这不是李追远的手笔,少年只是前进,还什么都没做。

应该是这里的环境,让白犬受到制约,使其无法放肆。

主人在里头讲话,狗不得入内,只能在外头看门。

李追远继续前进。

白犬虽然被压制着,可狗爪,仍在继续抬起,显然,虽然有此地规则约束,可它依旧有能力,进行一次独属于看门狗的权力小任性。

赵毅已经恢复过来,默默跟在少年身后。

他的腿比李追远长,但步子却迈得很小,总之,紧紧将少年保护在身前。

每一脚落下时,都悄无声息,像是点起了猫步。

赵少爷的左眼激动万分,右眼忐忑无比。

他当然清楚,里头的存在是谁,也大概猜出了这条白犬的身份。

赵毅害怕,却更期待。

白犬的爪子,终于指向了李追远。

少年同样抬起手,指向它。

酆都十二法旨——跪伏听宣。

白犬身上的黑色锁链瞬间加剧,它趴在了地上,狗嘴底部死死贴在了瓷砖面上,动弹不得。

这一刻,它的眼眸里不再有高高在上与戏谑,而是满满的愤怒。

身为一条狗,但它现在却觉得,自己被一个人,深深地冒犯了!

白鹤真君早上在鬼街建议过少年,可以开始布置阵法了,少年回应的是:这里是丰都。

在这儿,也是同理。

那位来了。

那位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参观招待所,是来找人的。

两位“神仙”般的存在会面,哪怕只是意识上的接触,也足以深刻改变周围环境,甚至造就出一个独属于他们的结界。

白犬是仗着那位,在门口狐假虎威。

李追远也是同理。

区别在于,白犬是坐骑,李追远是传承者,所以对各自背后靠山的力量借用程度有高低。

这一浪,李追远选择站在大帝这边,就是因为他相信自己可以仗着这有实无名的传承者身份,在丰都借到极大便利。

诚然,这一切便利都是来自于大帝的默许,至少,大帝不能反对,得让少年来钻这个漏洞。

如若大帝反对……那这游戏就没法玩了,李追远也就没有继续站在大帝这边的理由。

不同于赵毅是先得罪大帝再抱着赔罪的心思过来,李追远认可的是,自己曾占了大帝很多便宜,那理应来还一部分责任。

你要是不要,那我……就不还了。

少年没绕行,直接从白犬身上跨了过去。

白犬的身体在颤抖,嘴角的獠牙浮现,却无可奈何。

而后,白犬的目光,落在了赵毅身上。

赵毅在犹豫。

跨过去,是作大死。

但要是不跨过去,以后夜里睡觉时也会忽然坐起,抱头大呼遗憾。

很快,赵毅下定决心,还真跟姓李的说的一样,一回生二回熟,到底还是丰富自己墓志铭更重要些。

赵毅抬腿,从白犬身上跨了过去。

这一次,白犬表现出了比先前少年从自己身上跨过去时,更为强烈的愤怒!

因为少年能借助这里的势将自己压制,白犬再生气,也是认可了少年与自己“等同”的地位。

可这心脏都在漏气排风的家伙,又算是个什么东西,竟也敢来跨我?

白犬的脑袋凸起,像是要长出角,脸也从狗脸渐渐出现虎的条纹,只保留着狗耳,同时狗爪有化蹄的趋势。

可它实在是受压制厉害,主人家对话,没它造次余地,刚刚出现的特殊变化,很快就又消失不见。

“嘿,你还真狗眼看人低!”

跨过去的赵毅又跨了回来,然后再跨了一次。

起初,李追远站在门里面驻足等了一下,见赵毅玩心渐起,少年就不再等待,向里走去。

瞧到这一幕,赵毅不敢继续跨狗栏了,立刻跟了上去。

他不晓得姓李的要是走远后,对这条狗的压制还能否持续。

小跑追上来并排,赵毅吸了吸鼻子,说道:

“你说我把这些经历刻在墓碑上,以后赵家后代子孙扫墓时看到了,会不会觉得我在吹牛逼?”

“这得看你以后有多牛逼。”

“也是。”

李追远走上楼,准备去翟老的房间。

刚来到二楼,就听到三楼楼梯处传来的脚步声。

赵毅听出了脚步主人。

“阿友?”

李追远没上三楼,而是继续走向翟老房间。

“我一个外人,去旁听不太合适,这样吧,我还是去找阿友。”

赵毅往上走去。

这次不是赵毅怂了赌不起,而是先前门口的事就已表明,他在这里与姓李的身份,是不对等的。

姓李的可以去偷听……旁听,被发现了也是有人护着,他要是去了,大概率就直接没了。

此时,林书友很急。

他原本提着两个热水瓶,下楼去打开水。

结果,他遭遇了鬼打墙。

一位前官将首、现任真君大人,在开启竖瞳的前提下,依旧被鬼打墙给困住了。

林书友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到底是什么鬼?”

平日里,一向话多的童子,陷入了沉默。

不过,比过去有了很大进步的是,祂自个儿沉默归沉默,却没限制林书友使用真君力量。

林书友在楼梯上,不断上去又不断下来,死活离不开这个范围。

“哎哟喂~你搁这儿锻炼身体呢?”

声音响起的瞬间,林书友将手中两个热水瓶当武器,指向忽然出现的三只眼。

很显然,阿友在怀疑眼前的三只眼是不是真的。

“呵。”赵毅笑了笑,但到底是害怕阿友真会对自己攻击,就没继续靠过去。

“来,阿友,跟着哥哥走,哥哥带你出去。”

赵毅挥了挥手,示意阿友跟上自己。

林书友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然后,

三楼,三楼,还是三楼,一连走了差不离十几层楼梯后,还是三楼。

赵毅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林书友则卸下了防备,道:“三只眼,居然真的是你。”

赵毅:“我不是赵毅,是企图欺骗你的幻觉。”

林书友:“小远哥回来了么?”

赵毅:“你所见的一切,都是虚妄,吾,并不存在。”

林书友把热水瓶往地上一放,在台阶上坐下,把后背完全交给赵毅直接不设防了。

“唉,还是等小远哥过来接我出去吧,你也坐下来歇歇,别爬了。”

赵毅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后,烟圈从胸口衣服内吐出,顺着脖颈处溢散。

紧接着,赵毅左手掐兰花,微微皱眉后,换了个手势,自己造的,主要他也不知道桃花指该是个什么样子。

身体最近新起了不少变化,但还没来得及把配套跟上。

林书友吸了吸鼻子,他闻到了一缕桃花香气,回头看向身后,见赵毅从自己衣服里摘下一片桃花花瓣,含在嘴里。

下一刻,赵毅的身形自原地消失。

林书友马上站起来,喊道:“三只眼,给我一片啊!”

原地,一片桃花飘飘落下。

显然,在自己脱困离开前,赵毅还真没忘给林书友搭把手。

林书友捡起桃花瓣,抿了抿嘴唇,还是将其放入嘴里,然后抬脚往上走,竟真的走出了楼梯。

赵毅斜靠在走廊墙壁上,抱着双臂,等着他。

“怎么样,你毅哥不见得比你小远哥差。”

“就是代价有点大。”

“花开花落,谈什么代价不代价的。”

赵毅转身,往里走。

经过谭文彬的房间时,伸手推开了门。

只见谭文彬正在里头,一点一点地向门口摸索,速度很慢,小碎步,但方向是正确的。

五官图灵兽的特性,让谭文彬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依旧有方法。

林书友想进房间拉一把彬哥,被赵毅拦住,赵毅示意阿友看一下房间门分割线。

“三只眼,给彬哥一片桃花呗。”

“他自己也能出来,就是时间慢点。”

“给一片桃花不是更快么?”

“你真当我是卖桃子的?”

赵毅继续前进,其实,真正需要他来查看的,是阴萌和润生所在的房间,梁艳和梁丽也在这里面。

推开房间门。

里面有五个人。

梁艳、梁丽倒在墙角,双肩处多了好几道口子,呼吸还在,没性命之虞。

一头老人形象的死倒站在床边,他身上也很糟糕,受创严重,不停流脓。

不得不说,在这种特殊受压制的环境下,梁家姐妹还能给这头死倒造成伤害,真的是相当优秀,而且姐妹俩本身状态就非常差。

赵毅微微皱眉。

主动出击,不管是出于自保还是保护床上的润生和阴萌,动机都值得肯定,勇气更值得赞赏。

可问题是,但凡她们俩再多一些聪明,就应该清楚,这头死倒进来……不是为了害人的。

这是阴萌的爷爷,人从棺材里爬出来,到这儿看望自己孙女,你们俩阻拦个什么劲。

咬了咬牙,赵毅在心里感慨道:真是两个蠢妞。

但换言之,这俩要是真聪明的话,赵毅还真不见得会在意她们,也失去了蠢得让人心疼的效果。

死倒的双手,放在了阴萌的双肩上,将阴萌向外拉动,使得其渐渐脱离与润生一同被洞穿的那根桃木棍。

阴萌的双眼渐渐睁开,失去了润生的帮忙镇压后,眼眶内的灰霾再现。

然而,当下环境下,一切超规格的举动都被克制,阴萌眼里的灰霾很快就被清空。

等其彻底脱离桃木棍后,最先躺下去的,是润生,他受伤很重,却又一直不得停,这下,他终于获得了解脱,发出了鼾声。

阴萌伤口处,有鲜血流出,老人的手覆了上去,伤口被堵住,效果很好,但不美观。

当然,你也不能要求一头死倒在做急救处理时,还能兼顾美观这种事。

做完这些后,死倒的手,轻轻抚摸起阴萌的脸。

阴萌感觉自己的梦境变了,不再是冰冷的水潭无尽的禁锢,而是回到了小时候,爷爷还健康时。

父亲失踪,母亲离开,爷爷忙着造棺材和捞尸,白天很忙。

黄昏天,爷爷背着工具回来时,看见鬼街街面上,小小的阴萌将手指放在嘴里,跟着两个手拿棉花糖的孩子后头走。

那俩孩子不太理她,只顾着互相说话和吃着棉花糖,阴萌主动想接话聊天,还时不时看向他们手里的棉花糖。

做父母的,最见不得的就是:自己孩子没有却跟着别的孩子屁股后头跑的画面。

爷爷对阴萌招手,喊道:“萌萌!”

“爷爷!”

阴萌开心地跑向爷爷。

爷爷牵着阴萌的手,带他去街上的店铺,拿出钱,让店家给自己孙女做了一个更大的棉花糖。

做完后,爷爷接了过来,把它递给阴萌。

“来,萌萌,拿着,吃。”

阴萌接过棉花糖,硕大的色彩,挡住了她的脸。

可许久,都没见棉花糖晃动,意味着她还没有吃。

爷爷有些好奇地轻轻推开棉花糖,后方,小小的阴萌,泪流满面。

“乖乖,咋哭了,快吃,再不吃,风就要把它给吹走喽。”

阴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放声大哭起来:

“呜呜呜!爷爷,我不该在照顾你时把你当做累赘,我不该把家里的铺子卖了,我错了,我错了!”

爷爷咽气的那天,除去悲伤,阴萌感受到了一种解脱与庆幸,然后毫不犹豫地把铺子里的货折价卖了,铺子也转了。

跟着小远哥去南通,除了爷爷的“遗言”外,更多的,是她自己想要逃离。

爷爷笑了。

“我的乖乖哭成大花猫了。”

爷爷伸手,去擦拭孙女的泪水。

现实中,招待所房间,床上闭着眼的阴萌,眼角流出泪水,死倒也在帮她擦拭。

知晓自己现在脏,身上污垢多,所以死倒特意用指甲盖干净的背面,慢慢且温柔地帮她刮去泪水。

生怕弄脏了她的眼睛,更怕弄疼了她。

梦中的阴萌还在哭。

然后,她被爷爷抱在怀里,轻轻拍着背:

“我们家萌萌受苦了,我们家萌萌不容易哦。”

听到这句话后,阴萌的眼里的泪水如决堤了般倾泻而出。

她所回想的,不仅是自己童年起就一个人操持铺面照顾病卧昏迷爷爷的画面,还有后来离开丰都前往南通后,在团队里所感受到的压力。

她资质平庸,身处于一个由天才的头儿领着一群天才的成员所组建的团队,那危机意识,从一开始就伴随着她。

她不想让自己无用,可偏偏正统学习方面,她进步实在缓慢,只能不停尝试走偏门以提升自己作用和价值,一次次在配毒时,不小心把自己给毒倒毒昏……其实,她也是怕的。

可这些情绪,没办法对小远哥说,哪怕小远哥现在已经变得比一开始有人情味多了,也不能对同伴们说,毕竟同伴们从未嫌弃自己是累赘,说这些会显得很矫情。

埋葬在心里的情绪,现在只能对自己的爷爷倾诉。

或许,这就是每到扫墓时,小孩子总会觉得不耐烦而大人们却“乐此不疲”的原因吧,因为小孩子的亲人都还健在,可大人们的长辈,却被埋在地里。

房间内。

死倒擦拭好阴萌的眼泪后,将自己的脸,凑到阴萌的脸前。

它开始吸气。

这一幕,很像是邪祟吸收活人的阳气,但门外的林书友和赵毅显然不会往那个方向去想。

在吸取过程中,淡淡的金光从阴萌身上流出,被死倒吸入。

林书友:“那是……”

赵毅:“那位很早,就对阴家人身上下了诅咒,一代一代传承了下去。”

林书友恍然道:“怪不得阴家人一代不如一代,怪不得萌萌天赋这么差,原来是因为这个。”

赵毅嗫嚅了一下嘴唇,想说什么,却又没说。

林书友察觉到了,问道:“三只眼,你想说什么?”

赵毅耸了耸肩,开口道:“其实,诅咒这东西,确实会对生活、寿命等等这方面产生影响,但撇开这些不谈,一个人身上若是带着诅咒,其实是有助于激发潜能,提升修行天赋和效率的。”

林书友闻言,眼睛瞪大,嘴巴张开。

这意味着,如果没有菩萨的诅咒,那阴家人本该一代更不如一代,而阴萌本就很有限的天赋再被削一层的话……岂不是等于没有,而且可能还倒欠?

林书友:“这个,我觉得还是不要告诉萌萌吧。”

赵毅:“嗯。”

梦里。

情绪得到宣泄的阴萌,一边牵着爷爷的手一边吃着棉花糖。

爷爷本打算领着她回铺子,但被萌萌拒绝了,她想把铺子赎回来后,再在梦里和爷爷一起回去。

“爷爷,我想再玩会儿。”

“好,再玩会儿,再玩会儿。”

其实,阴萌不知道的是,她的爷爷已经回过鬼街回过那间铺子了,在那成片的衣服架子里,已不见昔日的那些棺材。

他只是在原先那个位置,躺了一下,就起身离开了。

他没生气,真愤怒了,那张迟张秀秀兄妹,肯定已经死了。

恰恰相反,他很欣慰,欣慰于自己的孙女可以告别过去,奔赴新的生活。

爷孙俩往下走,来到鬼街下面的码头。

码头上,这个点,运货的船不多了,运人的船不少。

有人站在船尾惜别,亲人站在码头边相送,乘船而出的年轻人居多。

这个时期,“旅游”是个还未流行起来的稀罕词儿,当地人把这种远赴他乡的离别,称作:讨生活。

爷爷和阴萌坐在台阶上,看着码头上的人挥手,看着他们叮嘱,看着他们哭。

伴随着船不断驶离,他们间隔着水,过不了多久,还会隔着山,再接着隔着不同的天气,最后是不同的方言。

“我们家萌萌,在外面讨生活,不容易吧?”

“好得很哟,我住李大爷家,李大爷是个好人,家里吃得好哦。还有刘嬢嬢,她对我好得很,还教我化妆变漂亮哩!

还有我们头儿……我们头儿脑瓜子聪明得很,但他从不嫌我笨,干活儿时会手把手教我。”

“我们家萌萌,谈朋友了哇?”

“我还小。”

“谈没谈嘛,总得有个准话撒。”

阴萌开始大口大口地吃棉花糖,腻得齁嗓子也不停。

“哈哈哈哈哈哈!”

现实中,死倒看向床上躺着的润生。

梦里,爷爷发出感慨:

“谈个老实娃儿,踏实过日子哟,莫走你爹妈老路,苦了自个儿,还苦了娃儿。”

天,渐渐黑了,码头上也没了人。

爷爷站起身,向下走去,他走下了码头,走进了水里。

阴萌跟了过来,站在码头边,喊道:“爷爷,你啥时候再回来看我哦?”

爷爷在水里转过身,水面已没过他脖子,只留下一颗脑袋,夜晚下,水面荡漾,让他的脸也渐渐变得晦暗模糊,但声音还是响亮:

“我们子孙们不争气,掉了祖先的面儿,可不管怎样,祖先还是得认得嘛。

有人要来占我们祖坟,再不争气,也得拿起家伙事,跟他们干一架的撒!”

爷爷消失了。

梦醒了。

现实中,阴萌身子后仰,倒了下去,头正好落在了润生的胸口,随即陷入昏睡。

润生的呼噜声,一下子小了许多。

死倒转身,向门外走去,它走出房间,无视了门口的赵毅和林书友,通过走廊,再下楼梯。

历代先人们都在河滩那儿等着它呢,它得归去集合,其它人没从棺材里出来,只有它出来了,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权,

而是只有它,在这世上还有牵挂。

……

二楼,李追远越往翟老房间门口走,他意识中的恍惚感就越强烈,周遭环境一会儿是法相庄严的寺庙一会儿是阴森恐怖的地府。

转化频率不断加快,到最后,让少年从地府那里感受到了慈悲为怀,在寺庙里头察觉到了狰狞压抑。

最终,少年成功站在了房间门口,一切,终于定格。

身体瞬间沉得可怕,思维的怠惰感更是强烈,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艰难地抬起手,去尝试推门,使尽全身力气,也只是推开了一丝丝缝隙。

断断续续的动静,自里头传来,每一记,都如同雷声在自己脑海中炸响。

李追远竭尽全力,去从这炸雷之中,强行脑补翻译出对话:

“没想到,这些年,真正的你居然一直在阴司外面。”

“嗯,在外面。”

“你既然出来了,那我就要进去了。”

“你,进得去?”

“你指望一个天道都不会允许其成年的孩子,来挡住我?”

“这孩子,可不仅仅是天道不允许他成年。”

“嗯?”

“这孩子,还是我阴长生的……嫡传弟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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