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一不小心就会错过

“好大一只老虎!”

“是啊……”

“比别的都大诶!”

“是啊……”

“这个可不可以……”

“这个不行。”

宋游低头看着这头巨虎。

三花娘娘就站在旁边。

想来这位便是山下人口中的山君本体了,对比起这头巨虎,两道身影都显得很小。

比牛还大的虎,一剑戳下去,若找的位置不对,恐怕一面都捅到剑柄了,另一面还没有戳穿出来,爪子爪子比短剑都长,比斧头还宽,武艺高强的江湖人或许可以斩妖斩鬼,可这位山君,却绝不是寻常江湖凡人的力量可以与之对抗的。

然而眼下这头巨虎身上却遍布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剑伤,数不清有多少道。

难以想象当初剑客要杀死它费了多少功夫,从虎穴打到这里,一路皆是一片狼藉,那场战斗又多么激烈,杀死它后自己又受了多重的伤。

按着时间算,他该在山上呆了好些天。

不过他还是将之诛杀了,不曾退缩。

舒大侠是有本事的,也没有辜负他当初在城门口和守城卒说的“等自己离去之时,虎妖便除”的话。

只是想来当时击败山君之后,他也负了极重的伤,于是没有余力再对付山中别的虎妖与山虎,也没有再回金河县知会城中官吏百姓,只拖着重伤的身躯离开了这里,或许是回雾山了,也或许是去及砚县了。

同时宋游也能察觉出来,这头巨虎无论魂魄还是灵韵,都已经不复存在。

应是在被剑客杀死后,剑上的天雷之势第一时间便泯灭了这些,即使没有泯灭干净,也随着时间慢慢消磨掉了,自然也无法再收入旗子。

只能说不愧是从天雷中领悟的剑道。

“唉……”

老虎虽有山君之名,不过性格实在过于残暴,没有君王的气度,听说虎妖要想成为真正的山君、接近山神一样的存在,道行无限增长,首先便得克服天性中的残忍暴戾才行。否则过于唯吾独尊、嗜杀成性,即使偶然得道成精,也不过一尊魔王罢了,很难成大的气候。

这就是为什么很少有了不得的虎妖的原因了。

世间平衡与妙处也在这里。

除人以外,越强大的生物,越顶端的生物,数量便越少,得道成精的也更少。

老虎尚未成精,便能搏杀山怪,一旦成精,便更了不得。不过一来老虎数量更少,正常来说,一大片山林,只能有一头山虎盘踞,数量远比不得那些更弱小的生物,成精的虎自然也远没有牛羊鼠妖多,二来虎妖秉性暴戾,若成精后也不改,在太平盛世里也很难走得长。

宋游不由又想起了几年前刚下山时、刚进栩州遇见的那头即将成精的虎妖了。

不知它现在如何,又有什么造化。

看了许久,道人才收回目光。

小女童则站在旁边,仰头看向他:“那我们还能找到舒某吗?”

道人面上也有几分遗憾。

“怕是错过了。”

“错过了……”

“是啊。”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三花娘娘不是要除虎吗?”

“是哦……”小女童点点头,又继续仰头问,“除完老虎之后呢?”

“便该下山去城中,告知官民,山中的恶虎已被除了,除去山君的,是个叫舒一凡的剑客。”宋游顿了一下,低头看她,“而除掉除了山君以外的其它虎妖和恶虎的,则是一名叫做三花娘娘的猫道人。”

“猫道人!”

“是也。”

“三花娘娘成猫道人了!”

“正是。”

“然后又去哪里呢?”

“西出光州,回长京。”

“那我们还能再见到舒某吗?”

“谁又知道呢……”

道人不禁露出一些笑意。

天地之大,人又渺小,错过好像是件常见的事——稍不留神,一点不小心,就会错过。

不小心一错过,再见就难了。

每个故人都应该是这样。

运气好的话,或许会在未来几年中,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很不经意就遇见了,自然便是一番惊喜。

运气不好的话,就再也见不到了。

缘分的美妙,也来自于它的不可捉摸。

好在宋游是个假道士。

道士有自己的道观。

道士能动,道观不能。

也可能会在十几年后,道人游历天下结束,回到道观,某一天会有人来敲门,一打开门,便是一张熟悉又有了改变的面容,对他行礼,说是哪年哪年遇到过的故人,当年一别之后,再也没能相见,算着他回道观的时候,记着道观的地址,趁着心中还在挂念,趁着还走得动,或是趁着因为什么事要来逸州一趟,于是前来拜访。

那时道人一定会开门迎接。

伏龙观虽代代相传,却也代代不同,像是多行道人那样在独处中衰老,不见故人,不是宋游想做的事。

……

剑客除完虎妖,确实没有进城,也没有在金河县多耽搁,而是带伤火速折回。

除了伤势,也有别的原因。

一来门派草创之初,十分忙碌,自己作为掌门,实在不该离开太久。

二来及砚县的蝗灾还未平定,当初也确实先去了及砚,不过很快便离去了,既是因为自己除不掉蝗灾,也是想先来这边,途径州城,请有些交情的知州加大赈灾力度,顺便看看除了猛虎之后,自己能否再有感悟,说不定能对平定蝗灾有些帮助。

三来根据江湖传闻,召州寒州都有妖魔相继被平,剑客知晓道人的路线,也知晓道人的游历速度和行事风格,觉得先生快要到光州了,先生到了后说不定会来拜访自己,届时自己不在山门的话,便会错过,不管先生来不来,自己都该在门中等着才对。

于是拖着带伤的身躯尽力往回赶。

至于金河县剩下的野虎乃至虎妖,都没有成气候,当地官兵就能够剿灭。

毕竟带伤,便不可全速赶路了。

剑客还是先去了及砚县,然而还没走到及砚,便听说及砚的蝗灾已经被平,是被满天的燕子捉干净的。

“燕子……”

剑客忽然想到了当年在栩州,初见先生时,那义庄外便有一只燕子。

又听说当时有一名道人带了一匹枣红马、一只三花猫到来,还有一只燕子跟随着他们,道人进城问了情况,还在城外找老农问了路,当天便有无数燕子不知从哪里飞来,将蝗虫捕杀了个干净,随后又突然消失,只在道旁留下一块碑,说是安清燕子所为。

路人津津乐道,说着当世的神仙故事。

剑客则瞬间便听出来了,故事中的神仙高人究竟是谁。

这时连着赶路,身上伤势不仅没有愈合,反倒还有加重的趋势,剑客也不知道先生的路线是怎样的,便强忍着赶回山门。

刚到山门,便听罗管事焦急的对他说:

“掌门你可算回来了!先前宋先生带着一位叫三花娘娘的童儿和一只燕子来门中拜访,只是你外出除妖去了,我便请先生在山门等待,先生在山门等了七天也不见掌门回来,便去寻掌门去了,掌门路上可有遇见?”

剑客一听,顿时心急不已,连忙问道:“先生大概是何时离去的?”

“已有二十多天了。”

“二十多天……”

剑客顿时一愣,随即懊悔不已。

稍一算算时间,再一猜想,便知先生是先到雾山,再去闹蝗灾的及砚县,随后多半便一路游历去了那金河县。

哪里不知,定是路上错过了。

只是在哪里错过,最近时有多近,是隔了一座山,还是隔了一条街,就不知晓了。

剑客有心想再折回去,一路寻找先生,只是路途遥远,身上伤势越发严重,门中也积攒了一堆事情等他处理,却是不支持他再跑这么一趟了。

等伤好了再去,先生怕是早就出光州了。

缘分有时就是这般磨人。

这么一错过,往后先生游历天下,自己则在这光州开山立派,今生就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了。

“唉……”

一切思绪也只得化作一声叹息。

罗管事见状,哪里还不知晓,自家掌门定是没有遇见,便也不敢多问,只在心中想着,怕是掌门的仙缘在禾州借山镇妖之后,便到了头,如此再想与那般仙人见面,自然便成了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不由得令人唏嘘。

……

然而道人却并未急着离去。

这片山林很大,恶虎不知多少,道人陪着三花娘娘一路铲除恶虎,燕子便替他们搜寻。等三花娘娘铲除一只,便取其灵韵收入旗子。

等到这片山中再也没有食人恶虎了,这才下山回城,带着城中官兵,到山上见那比牛还大又满身剑伤的山君本体,告知他们,除山君者,既非修行高人,也非天上神仙,而是世间一名以武入道的江湖剑客,雾山舒一凡也。

众多官兵皆震惊不已。

随后这才领马西去。

两三天后,便走出了光州,进入曾走遍过的禾州境内。

这时的禾州,早已没了遍地作祟的妖魔鬼怪,这两年气候也不错,道人走过时正是深秋,千里良田都已收割过了,人们空闲而满足。道人没有见过曾经禾州的富庶,但此时再走过,即使不复当初,也已经有了几分大晏粮仓的感觉了。

满地神仙高人的传说。

(本章完)

第326章 冬日回京

不过这次就没有必要再将禾州全部走一遍了,甚至无需从禾州穿过,只是借道禾州的一个小角,抄个近路,进入昂州。

再沿着原先的路,往长京走。

秋天的最后一天,一行又走到了玉曲河边、临江栈道上。

上次走过这里,是明德五年的早春。

此时已是明德七年的深秋。

差一季就三年了。

上回来的时候,一江春水,春雨如丝,打得水面满是细密的涟漪。这回却是秋水静谧,如玉一样的深绿,水位相仿,倒映着蓝天白云,临着这一江秋水是一条与水面几乎垂直的石壁,石壁上被人开凿出了一条栈道。

道人拄杖走在前边,枣红马跟在后头,三花猫时前时后的随意跑动,燕子则贴着江面划过,翅尖掠过江水,在绿绸中拉开一道口子。

忽然有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

道人一边听着一边往前望去。

这声音显然不是马铃声,而像是用錾子敲击石壁的声音,清脆悦耳,在两山之间的河面上回荡。

燕子飞去看了,但回来也没说。

声音很快变得清晰。

道人走过去才发现,是有人在栈道内侧的石壁上开凿石窟石刻。

叮叮当当,时刻不绝。

整条江上都是这声音。

不知多少工人匠人在这栈道上,既有凿刻石壁的,也有负责清理石块的,还有埋锅造饭的,以及负责监督的官员。见到一人一马还带着一只三花猫沿着栈道走来,都不由奇怪的看向他。

一张张面孔,或是站在栈道上,或是站在木架子上,或是正在搬运石块往河里扔,或是正拿着凿子錾子雕刻,都转头看向他。

道人步伐不变,依旧拄杖往前走着,也转头与他们一一对视。

同时看向这一路多出来的石窟石像。

石像低的和人差不多高,高的有几丈高,凿刻的工匠须得站在木架子上才行。

石窟小的也就脸盆大,大的则有一两丈高,深达七八尺,像是一间房间。

石窟是佛门文化,刻的以佛像为主。

各种各样的佛像,众位佛陀,菩萨罗汉,护法金刚,或坐或站,或大或小,活灵活现的呈现在了这临江的石壁栈道之上。

这年头的神像,既不刻意威武,也不显得阴柔,或是竭力营造圣洁之感、宣扬神灵的无边神力,都没有,只是仿造这年头的世间人,仿造这年头世人心目中神灵的打扮,很真实的刻画出趋近于人的神像。这说明大晏人的心态是很平和很平稳的,审美也很正常,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就是当世最好的样子,不可能有别的更好了,自然也无需从神像上边来找补什么,这需要一种很难得的、极高的文化自信作为支撑。

千百年后,这便是代表着大晏的石刻文化,反应大晏社会审美与心态的文化了。

还有些不是佛像,是人像。

便是下令出资打造这些石窟石像的人的像。

道人慢慢从中走过,与之会面。

其实很早以前他也曾见识过类似的成片的石窟石像,只是那时的他是以一个后世人的角度看的。

那时的石窟石像早已布满岁月流淌的痕迹,石窟只剩下石窟,石像只剩下石像,最多在石像周围有些大大小小的方形孔洞,那时从它身下走过的游客们都不解这些孔洞是用来做什么的,现在则看得分明——

这时候无论石窟也好,石像也罢,都是有门有梁又有顶的。

曾经作为后世人看见过的孔洞,便是插入梁柱的地方,撑起大大小小的寺顶,都精致无比,雕梁画栋,不像是石窟,而像是嵌入山体的寺庙,和后世看见的分明就是两个模样。

有匠人在为石窟安装门。

有匠人在为屋顶铺瓦。

道人不时放缓脚步,探头往里看。

“诶诶……”

终于有个身着官服的人叫住了他:“那位先生,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嗯?”

宋游转头看他:“这里不是通往长京的栈道吗?”

“这条栈道早就被封了,新的官道在江对面,现在这边奉朝廷之命,在凿石窟刻石像,按理来说该有人拦路才对,你是怎么走过来的?”

“原来如此,是说怎么一路走来,竟是一个人也没碰见。”宋游这才一笑,对这官员行礼道,“在下非是有意闯入,实在是此前离开长京时就是沿着这条栈道出去的,如今也原路返回,路上却是没有遇到阻拦的人。”

“这群衙役,定是又偷懒!”

官吏不禁骂了一声,随即看向宋游,也不禁皱了皱眉。

“罢了罢了,既然先生无意走入,都走到这里来了,再请先生原路回去,得多绕不短的路,便不为难先生了。”官吏摆了摆手,大晏人对于僧人道人向来是尊重的,加上看这道人,似乎也确实不一般,“只是先生莫要乱走,免得碰坏了东西,便沿着这里离去吧。”

“多谢足下。”

“可要什么水食?刚蒸好的菜团子,可要带上两个?”

“那便多谢了。”

宋游倒也没有多客气。

官吏笑了一声,便去给他拿。

宋游跟随着他,多问几句。

说是自从此前行刺事件过后,陛下龙体便一直抱恙,底下的人也不知晓具体情况,只是长京常有隐晦的传闻,说陛下一日不如一日。当前的大晏虽更为遵从道教,然而佛教崛起得却很快,皇后娘娘便很信佛,为给陛下祈福,这才有了这玉曲石窟。

道人又谢过他,这才继续往前。

依然边走边看。

看这些新出世的石像石窟,也与这时候修建它的工匠们擦肩而过,有工匠对他行礼,道人也立马回礼。

这石窟才刚开始开凿,没走多远,就到了头,工匠和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便都落在了身后。

憋了一路的三花猫这才迈着小碎步跑到他的脚前边去,一边往前走,一边往回扭头,高仰起头看他,对他说道:

“三花娘娘记得以前走过这里。”

“三花娘娘过目不忘。”

“以前这里和现在不一样。”

“以后变化会更大。”

“他们为什么把庙子修到这里?”

“得问他们了。”

道人似是怕她又来一句你不聪明,低头与她对视,见她歪着脑袋把头仰得极高,也替她觉得累:“三花娘娘可以走得离我远一点,这样可以不用把头仰得太高,会轻松些。”

“可是三花娘娘长得小小的,声音也小小的,人的耳朵不好,离得远了伱听不清楚。”

“这样不会很累吗?”

“猫儿不会的。”

“可是我会怕踩到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很厉害。”

“那随你了。”

道人露出笑意,无奈摇头。

这条栈道不短,道人并没有走出这里,尤其是走到快三年前过夜的地方时,看见地上隐隐还有火焰燃烧过的痕迹,便又在这里停下,卸下行囊准备好好休息一日,明日一口气走回长京。

之前便是在这里偶遇邢五。

当时还有舒大侠的陪伴。

只是当年一同在此过夜的故人,一个应当还在北方军中,担任奇人客卿,另一个则应当在光州雾山,已是名满江湖、开山立派的宗师了。

今日则又多了一只燕子。

三花娘娘记性不错,还记得那晚的鱼汤,于是道人便请她又去江中捉鱼,请燕子去捡了柴来,到了夜里,便又在原先的地方升起火堆,熬了一锅鱼汤,加上官吏赠予的菜团子,便是今夜的晚饭了。

晚上无人,河水清凉,不时传来水花声。

道人下了河中洗澡。

猫儿也差不多,虽坐在岸上,背对道人,却抬起爪子认真舔着,舔着舔着,又用爪子搓脸。

洗得干干净净,明天就回长京了。

……

长京刚刚立冬。

要问最近长京乃至大晏名气最盛的人是谁,无疑便是那位刚在北边大胜而归的陈子毅陈将军了。

此乃历朝历代从未有过的大胜,也是历朝军队从未到过的地方。

堪称千古奇功。

今年开春时,陈子毅便被召回朝中,封为武安侯。

这是历朝以来武将的顶级荣誉,千百年来,也只有几个人被封过武安侯。

这时的陈子毅自然享受着长京无数目光的关注,不管朝中那些真正掌握大权的人是否自觉与他保持距离,也不管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清流是否仰慕他的风采名声而上门与他亲近,明里暗里的关注都是少不了的。怕是侯府每日进了些什么人,管家采购了些什么食材药物布料,长京大大小小的权贵都会通过各种途径知晓。

然而近几日陈子毅行踪却很诡异。

不知为何,每天早晨他必清早出门,也不带多少人,就带几名亲卫,出城而去,到城外一站就是一天,天黑后才会回来,次日又去。

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可是当前的大晏,除了宫中身体每况愈下的帝王,又哪还有几个人值得这位武安侯每日亲自出城等候?

长京权贵大多疑惑不已。

只不过武安侯名声在外,杀气腾腾,京官无论文武,窥探也只是暗中窥探,甚至更多只是在茶余饭后凑一群人讲着不知从哪个府邸传出来的有关侯府的不知多少手的消息,真假难辨,要让他们去城外问武安侯,或是去城门口与武安侯一同守候,大多数人也是不敢的。

只敢叮嘱亲信待在城中,留意武安侯的行踪,或是自己假装出城赏秋游江,回来时装作无意,与陈将军偶遇。

直到立冬这天的黄昏——

一名道人带着一只三花猫、一匹枣红马,出现在了长京城外的山坡上,迎着寒风眺望下方那座巨大的城池,随即迈步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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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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