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7.第297章 众望

第297章 众望

有了脚夫帮忙,当下福州会馆这些举人们就轻松许多。

这些脚夫挑着行李,排起了队。这脚夫有好几百人,都是大兴、宛平两县官府调来的民役,按照规矩,是不要给钱的,但是举人们都给了赏钱。

没有直去贡院,林延潮先去供给所,会试和乡试都设有供给所。

会试的供给所由,顺天府治中总理,再均责成大兴、宛平知县会办,经费也由铺税银支办。

林延潮来到供给所,见炭火供给,有木柴、煤、炭、秫苇,此外还有炭盆,蜡烛可以支领。

虽说准备充分,但反正有了脚夫,那就买了以备不时之需。

林延潮买了炭,领了炭盆,蜡烛,然后脚夫扛着这些以及沉重的行李,去贡院门口排队。

看着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林延潮听闻,还有高丽国、安南、占城等国的考生,大明对于各国有经明行修之士,允许各就本国乡试,再贡赴京师会试,不拘额数选取。

福建举人的被分到一处,林延潮等福州会馆的士子,也见到了刘廷兰,黄克缵等,当初乡试时的老熟人,众人都是略一抱拳,没有说话。

林延潮负手而立,静静地站在寒风和空中细细飘来的冻雨中等候。

有几名不认识林延潮的福建举人,不免向刘廷兰问一两句,这举人是谁?为何如此年轻之类的话?

刘廷兰,黄克缵都是压低声音道了句:“这就是当年与我等同榜的解元。”

这几人听了都是恍然,会意过来道:“原来这就是十五岁解元郎啊。”

“一篇漕弊论,引得京城洛阳纸贵。”

几人听了不免有几分钦佩,朝林延潮这多打量了几眼,然后再与一旁相熟的举人低声介绍起来。

众人听了不免发出几句久仰大名的感叹来。

众人看来,试图将盛名之中的林解元,与眼前这翩翩少年郎君联系起来。

林延潮抬起头,目光一扫而过,但见四周之人都是收回的眼光,侧着身子站着,不过眼角的余光却看向这里。

倒是有几个人,示好地向林延潮遥遥拱手。

林延潮微微一笑,大方拱手而起,向附近的举人作了个团揖。

众人没料到林延潮如此有仪,这时大家都是反应过来,几十人也是一并向林延潮作揖行礼。

相视一笑,众人没有交谈,不过都是心照不宣。

众举人对林延潮不免有几分好感。

见一旁同乡对林延潮这么敬重的样子,刘廷兰红眼病不免又犯了心道:“没料到这小子,名气居然达到这个地步!”

这时天空微明,但仍是乌云密布,令人感到几分压抑,透不过气来。

这时但听龙门一声放炮,众举人开始入场。

当下入场的是湖广举子,这是违反常例的,两京十三省的士子,为何要让湖广举子先走?

于是下面的举人不免议论纷纷,会试前各种黑幕说层出不穷。

上一次殿试,三鼎甲,状元是投效张居正的人,榜眼是张居正的儿子,探花是张居正的同乡,满城所有举人对张居正都是心怀怨气的。

眼下一点点小的不满,都是引起众人的愤怒。

林延潮看了一眼,继续在雨中等待。

到了快中午时,下面终于轮到福建举子入场了,林延潮缓缓走向贡院,抬头打量。

这顺天贡院,贡院大门五间,即为龙门。中间三门上有横匾,中门上题天开文运,东门上题明经取士,西门上题为国求贤,四周高达一丈五尺多高的棘墙等。

贡院里有九千多考棚,以木板房搭盖,十分容易着火。

天顺七年,会试第一场的夜里头,考场着火,烧死了九十多个考生。明英宗给死者每人一口棺材,埋葬在朝阳门外的空地,并立碑天下英才之墓,人称举人冢。

不过前段张居正上表朝廷,将考棚的全木制结构改成了砖瓦结构,但是以大明朝办事的尿性,搞了半天只是完成了三分之一。

到时候能不能住入砖瓦结构的考房,只能凭考生自己运气了,若是到传闻中的雨号,臭号,只能怪自己手气不好。

浙江举子搜检完了,当下轮到福建举子。

兵丁搜查自是十分严苛,一名堂堂举人,有功名在身的人,双手按墙,头低下,衣袍解开,头发打乱,双腿分开,再给两个五大三粗男人,从背后上来在身上摸来摸去。

这画面是怎么想怎么污啊!

林延潮身旁的一名举人一面被官兵搜身,一面将双手高高举起,苦笑着道:“我终于明白了,这举人的意思,就是把双手高高举起啊!”

几名兵丁冷笑一声,继续搜查,众人都是如法炮制。

这时候下着冻雨,又需解开衣裳搜查,结果令人不少身体不好的举人们,连打了几个喷嚏,这样搞下去感了风寒也说不定。

这时搜检官看不下去了道了一句:“快些放过,后面还有几千举子入场呢。”

兵丁应了一声,后面速度当下快了,轮到林延潮时,略微搜查了一下就过了。

林延潮一过龙门,迅速穿戴好衣裳,免得感了丝毫风寒,在这贡院里要先考他三天两夜的,若是得了病,考挂在里面的,半途被抬起出去,每年都有十几个。

过了龙门,林延潮就自己扛行李了,领了会试的卷子,这时路过一个大槐树。

但见每个路过槐树的士子,都是放下行李,郑重地朝此槐树拜下,林延潮知道此槐叫文昌槐。自己看过不少进士的读书笔记,说此槐决定考生的文运,故而考试前,每个考生都要拜一下。

林延潮也是不能免俗啊,拜了一下,想来真是功名诱人。

入了考场,见中央是明远楼,北面是至公堂,东西设更道,更道两旁用木栅分割,文场里号兵来回巡弋。

林延潮依着卷上排号去‘玄’字房,进了考巷,但见每个考房门前都有一名兵丁把守,这竟然是一对一看守。

兵丁检查过林延潮考牌,领着他进了号舍,这号舍不是新盖的砖瓦结构的新舍,而是原先木头搭盖的旧考棚。

不过林延潮打量了一下,所幸考棚还算坚固,下着雨也没有漏水进来,比起自己乡试时,四面漏风漏雨的考房好多了。

(本章完)

298.第298章 贡院走水

第298章 贡院走水

林延潮待至考房后,附近考房已有数名考生。

林延潮不急不忙,先钻进考房,作起卫生来。

这考房果真如传说般的狭小,进去后腰不能伸直,躺下去腿露在外面,站起身头碰到顶。林延潮不由腹诽这大明朝坑爹的有关部门,就不认真花点钱,给考生整治一个好好考试的地方。

林延潮一面打扫,一面欣赏起墙壁上的‘场屋文化’,这些当然都是科场前辈留下的‘墨宝’。

大概就是写上一首歪诗,某某人到此一游之类的,林延潮看了五六个名字,大多默默无名,待读至一个名字时,却是一愣。

嘉靖十一年,闽县林垠试三场于此。

林延潮看了不由啊地一声,这贡院九千间考房,自己竟是到了山长当年考试时呆过的地方。

到了下一科时,这木制考房必是被拆掉,换成砖瓦的考房了,这些字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看见了。

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林延潮坐在考房里,对着这行字,愣了一会。半响后,林延潮直起腰,向这一行字拜下,心道山长,弟子一定会金榜题名,不负你多年之教诲。

林延潮想到这里,继续将考棚打扫干尽。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林延潮还是谨慎的,用油布作顶,又作了门帘,以防雨水打进考房,若是卷子不洁,记号,会被判为蓝卷。判为蓝卷,基本就是落卷了。

布置好考房,林延潮就赶紧点起炭盆取暖,又用小铜壶装了水在那烧着。

水烧开后,林延潮往里面丢了些红枣枸杞进去,把小铜壶放在一竹编的壶箩里,壶箩边都塞上了鹅毛棉花,只留了壶嘴在外,如此可以保暖,算是古人的保温壶了。

泡好这红枣茶后,林延潮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口,红枣的香味顿时渗透进五脏六腑里。

红枣茶不仅能驱寒,还可补脾胃,考场为了节约时间,不免吃生冷的食物,如此容易冻着胃,消化不良。喝红枣茶就能化解不少,而且在这寒冬腊月喝一壶热腾腾地香茶,也是难得享受。

林延潮的午饭,就是馍馍就着红枣茶。

到了下午,考生陆续进场已毕。

考题下发,林延潮先看首题,上面写着‘我爱其礼’四个字。

对于林延潮这样身经百战的八股斗士而言,只看了一眼这四字,立即就想到这一题出自论语八佾中的一章,原文是‘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大意就是,子贡提出去掉告祭祖庙用的活羊。孔子说:“赐,你爱惜那只羊,我却爱惜那种礼。”

这样的题目,不谈以往的题库,还是自己都做过一次,可谓丝毫难度也没有。自己当年乡试作这样的题目就轻轻松松的,经过这三年每日不缀的苦读,林延潮的经学功底更上一层楼。

但是会试要想的,不仅仅是如往常一般解题,而是要想办法打败这三千举人,故而文章水平,要比以往更进一步才是。

林延潮喝了一口红枣茶,当下在草稿上刷刷写下十个字,圣人之心,惟知有礼而已。

这是破题,和上半句我爱,即孔子之爱,八股文里不能点孔夫子名讳,否则就是违制,故必须用圣人替之,孔子之爱即圣人之爱,圣人之爱即圣人之心。

有礼,孔子希望子贡祭祀仍用饩羊,乃为了维护礼制,所以下半句写上,惟知有礼而已。

承题,夫告朔之礼,至大礼也。圣人之心,于是乎在,而何暇为饩羊惜哉。

下面就是代圣人立言,到了天黑之时,头篇五百多字已是写完。

林延潮伸了伸懒腰,炭盆里的炭早已是熄了,天黑之后,气温迅速降低,考场上更是觉得寒冷,几个监视的号军都是跺着脚取暖了。

林延潮肚子咕咕鸣叫,这样天冷之下,身上热量消耗更快,故而比平时更容易肚子饿啊!

于是林延潮将剩下六道考题看了一眼,以他过目不忘的本事,一下子就记在脑子里了。

林延潮将卷子收进卷袋,重新往炭盆里加了炭,这一次考试,林延潮木炭准备很充足,在供给所那又买了一些,丝毫不用担心炭不够用。

加了炭后,林延潮在檐下了煮面条,从客栈带来两个咸鸭蛋早被冻得硬梆梆的。

林延潮将咸鸭蛋一并丢进面条里,煮一碗吃了,犹嫌不够,边煮边吃,连吃了三大碗,方才小饱。

这时候,左右考房里考生们,都是点了蜡烛,在作考题,而见林延潮在考场里煮饭吃食一幕。

众举人们都不认识林延潮,他们为了赶时间做题,都是喝冷水就着生馍馍,凑合一顿就是了。

至于煮饭吃食,这本来也很正常,但是见林延潮居然连吃三碗,考场上这么宝贵的时间不用,而是拿来煮饭,这也未免太浪费了吧。

此人莫非是来考场搞笑的吗?

众人不由大摇其头。

林延潮吃饱喝足后,但觉得倦意袭来,昨夜还是没有睡得太好,天才黑就犯了困,这样下去若是与其他考生一般,挑灯夜战,效果反而不太好。

反正考场有三天两夜,这才一天一夜呢,咱们不着急。

想到这里,林延潮就在考房里,将考试用的号板从砖托上取下。说起考房里的号板,还真是科举考试时神器般的存在。

考试时号板就搁在离地一尺多,以及二尺多的砖托上,白天时当作考试,吃饭的桌子和凳子用,晚上时,要睡觉了,就将两块号板从砖托上取下,铺在地上,当作床板用。

如果没有这号板,这京师里的二月天气,直接让你睡地上,那酸爽的滋味保证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林延潮将两张号板在地上拼好,然后在号板上铺了一层被褥,林延潮试着躺了下,不错,软硬适中。

然后林延潮再把炭盆用布包了放在被褥上。

待被褥都暖了后,林延潮将炭盆搁在门帘外,然后自己盖上被褥,将平日身上穿着的衣狍脱下折叠成枕头,然后将裘衣罩衣都盖在身上就躺下去。

不得不说考房实在是太小的,身为南方人的林延潮,个子并不算高大,但睡在里面,若是将头脚都裹好了,整个人弯成虾不说,屁股还露在帘门外了,若是整个人躺直了,双脚就在帘门外了。

林延潮在屁股和脚中间取舍了一番后,最后决定还是顾腚,然后在炭盆里多放了些炭,放在门帘外脚旁暖脚。

寒风劲吹,林延潮倦意袭来,于是就在考房里呼呼大睡。

而一旁考生见了这一幕,更是无语了,他们仍在支着蜡烛在写卷子,因为他们知道在考房里肯定是睡不好的,倒不如在头天精神尚好的时候,一鼓作气来答题,先将头三篇写好了,待实在顶不住了,再在考房里囫囵睡一觉。

他们想到也有道理,也是以往古人的考试经验,故而他们看来,林延潮这样早早上床的,简直是一朵奇葩。

众人摇了摇头,没有理会林延潮,继续答题。

当夜风很大,夜很寒,所幸没有再下雨。但是半夜时,一名考生不慎打翻了烛火,引起了贡院失火。而且这场大火,离林延潮的‘玄’字号考房还是蛮近的。

林延潮附近的考生见了火势,怕殃及池鱼要离开考房,但是看守他们号兵却不肯他们走,说了若是他们离开考房就以舞弊论处。

众考生们当下都是吓怕,但又不敢离开考房,只能低着头答题。起初火势越来越大的时候,不少考生还是吓得哭了,但官兵却警告他们不准喧哗。

这些考生们只能躲在考房里默默流泣。

考场大火,顿时惊动了主考官申时行,以及知贡举。

他们闻之消息后,立即披衣出来,组织官兵灭火。

当时每个考巷,都备有大水缸,考前水缸里水都是满满的。阁老亲自主持灭火,左右官兵哪个敢不拼命,顿时火势被扑灭了。

尽管火势扑灭,但考房仍是被烧了几十间,影响了近百名考生。

申时行不得不临时给考生们换考房,之后申时行,以及副主考礼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余有丁,亲自巡视考场,安抚那些吓着了考生,让他们继续好好考试。

待余有丁巡视至玄字号考巷,来到林延潮考房前时,见一人在考房里呼呼大睡。

一旁随着余有丁来巡视的官吏都是心道,贡院失火闹了一夜,此人竟呼呼大睡不觉,难道竟是个憨货。

一旁官兵就要上去将林延潮叫醒,余有丁却摆了摆手,笑着对属僚道:“此人遇到大事,真有静气啊。”

众人都是笑着称是,当下余有丁也没叫醒林延潮,而是直接去其他考房巡视了。

守在林延潮考房前的官兵见了这一幕,不由绝倒。

待一夜过去,天微微亮时候,林延潮总算一觉睡醒,可能是昨天太累,又是一晚没睡,竟是一觉到天亮。额日全额林延潮昨夜睡得太沉,对于昨晚的大火,甚至是一无所知。

此刻左右考生都是惊魂未定,众人都是瞪着一双熊猫眼,一夜没睡疲倦不堪的样子,看着林延潮起床,然后在考房里一边打着呵欠,一面收拾被褥。

监督林延潮的官兵,没好气地问:“这位老爷昨夜睡得可好。”

“昨晚还睡得蛮暖和的,就是下半夜有点吵!唉,算了,睡了一晚上感觉还是睡不够啊!”林延潮抱怨着道。

考生们见了林延潮这不满足表情和语气,心底都是那个气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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