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道生一”

静待有缘人……汤饼铺外,赵都安眯起眼睛。

视线透过桌上袅袅蒸腾的汤碗,氤氲出的白色水汽,仔细打量这名不速之客。

确认自己从未见过。

源自身体的本能,提醒他面前老叟绝不简单,但并没有感受到敌意。

“敢问先生名讳?”

赵都安明白,京城高手如云,庙堂官场,从来只是这方世界的一角。

张衍一微笑摇头:

“老朽名声不显,天师府内一散官罢了。”

天师府!

赵都安一怔,这神秘鬼祟的老登,是天师府的术士?

至于“散官”二字,他倒也有所耳闻。

天师府内,神官分为两类:

一类乃“执事神官”,即,负责天师府日常运转,诸多实际事务。

令一类,乃“散官”,即,只专注修行,身上不兼职务的神官。

后者往往修为更高,虽手中无权,但地位崇高,金简便属于“散官”。

“本官与天师府交集不多,却不知,先生来意?”赵都安疑惑。

张衍一饶有兴趣打量他,说道:

“老朽偶听朱点神官提及,京中出了个天生神魂强大的武夫,恰好,老朽走的路,对神魂要求苛刻,便来瞧瞧。”

果然是金简,喜欢隐身偷窥,还大嘴巴……赵都安愣了下,脸色古怪道:

“先生这话何意?总不会是,来收徒的吧。”

说后半句时,他用了调侃的语气。

但张衍一却只是微笑,静静看着他。

“……”赵都安调侃神色渐渐收敛,脸色愈发古怪:

“先生认真的?”

张衍一笑道:“寻到好苗子,想收入麾下,莫非不该?”

不是……这不是该不该的问题,你这是公然挖皇室墙角啊……而且,这么草率的嘛?听人提一句,人就来了?

赵都安无力吐槽,旋即意识,这似乎的确是“散官”风格。

天师府作为“国教正统”,招生极苛刻,执事神官还好,但“散官”收徒极少。

如传说中的“张天师”,数百年的寿数,也不过收下区区六个弟子。

神龙寺也类似。

也因此,当得知某处诞生修行天才,天师府神官,神龙寺僧人,会竞逐争抢。

酷似清华北大争抢高考状元……

越厉害的修士,越不守人间礼法,行事风格不拘一格。

“多谢老先生看重,不过,晚辈已入皇族供奉,走了太祖帝武神传承。”赵都安婉拒。

张衍一霸气侧漏:

“大虞太祖都死了多少年,能教你什么,入老朽门下,亲自教授,岂不比观想什么破画强百倍?”

卧槽……赵都安险些激出白毛汗,天师府的神官,都这么任性吗?

啥话都敢说?

他当然不可能猜到,眼前这个老头的真正身份。

毕竟那太过匪夷所思,张天师乃是神仙般的人物,哪怕女帝都推崇备至。

是哪怕袁立,李彦辅,都无缘一睹真容的世间绝顶强人。

是百年前,便已鲜少踏足人世的陆地神仙。

身为“穿越者”的他虽有独属的自信,但起码在当下,尚不认为,自己有求见张天师的资格。

更何况,要张天师深夜堵人,开口要收他做徒弟?

做梦都不敢想!

在他看来,眼前的老叟大概在天师府中的确有些地位和本事,能与金简说得上话。

但想仅凭几句话,挖他叛出皇室,未免太过离谱。

“老先生慎言!”

赵都安左右瞥了眼,确认交谈声够低,一脸正色道:

“晚辈有幸得圣人垂爱,领入武神一道,已心满意足,收徒一事先生休要再提!”

张衍一眼神古怪:

“年轻人不要急着拒绝,何不问问,老朽所修的神明是哪位?”

“……哪位?”

面庞红润,双目狭长的老天师抬起手指,蘸了蘸面前汤碗,在桌上写下两个端正文字。

“天道?”赵都安挑眉,问道:

“是与神龙寺的‘世尊’对应的那个?”

天子楼上,与女帝闲谈时,他旁敲侧击,得知少许秘闻。

辟如此前开天眼,夜观天象时,天师府上空,那一片浩大青冥的“青天”,便是道门主修神明:天道。

据女帝说,天道与世尊,乃不逊于“武神”的两条修行路。

“据我所知,天师府里,修天道的神官不说为数众多,至少也是人手一个……老先生,您莫要欺晚辈不懂。”赵都安鄙夷。

觉得这老头在扯大旗,忽悠他。

张衍一莞尔,也不解释,反问:

“天道不比武神强?”

我哪知道……赵都安摇头,随口糊弄道:

“天道或许厉害,但不巧,晚辈信奉人道。”

他主要想找个由头,让这倔老头死心,别缠着他。

张衍一失笑:“你这小小年纪,却喜说大话,却好似分得清天道与人道般。”

若是平常,赵都安不会与他辩论。

但今晚醉酒,头还有些晕乎,又给这陌生老头一阵说教,心头不悦,随口怼道:

“有什么分不清?依我看来,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

这是老子《道德经》中的名句,前两句几乎无人不知,但后一句却不很有名。

赵都安前世为仕途钻研国学时,将老子五千言背的滚瓜烂熟。

此刻酒醉下,随口抛出,心中本没有什么算计。

却不想,落在倔老头耳中,却令其短暂怔神。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

张衍一咀嚼片刻,略显惊异地看向对面少年。

以他的境界,当然不会因这句见解而如何惊诧。

他意外的,是这般凝练深刻的句子,竟出于这醉酒凡胎浪荡子口中。

事情似乎变得有趣起来了。

张衍一生出考校心思,问道:

“哦?那依伱之见,何谓‘道’?”

赵都安随口背诵: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

张衍一起初还饶有兴趣听着,但渐渐的,老天师不再慵懒随性,狭长双眸也缓缓眯起。

赵都安却不背了。

“怎么不说了?”张衍一有种被断章般的难受。

赵都安理所当然道:“我就只有这点看法,说完了啊。”

张衍一想了想,摇头道:

“你说的这些,过于玄虚,算不得真正体悟,若能凝练为一句,才算你明白。”

一句?用一句话阐述道?

赵都安呵了声,乘着醉意,模仿老天师,抬起一根手指,蘸了蘸醒酒汤。

抵住朽木桌案,用拙劣字迹写下一个个笔画:

“道生一……”

就在他写出这三个字时,京师上空云层中,竟忽有电闪雷鸣。

“轰隆!”

狰狞蛛网般的电光撕裂暗夜。

而后,噼里啪啦,豆大雨滴,毫无章法,砸落下来。

一笔,惊天。

……

明天有事,更新可能晚一些

感谢墨墨o的百币打赏~

(本章完)

第85章 风大雨大,送你一程

六月天,小孩的面。

一个时辰前还在高楼赏月,这会豆大雨滴就落了下来。

“啊,下雨了。”赵都安抬起头,听着头顶遮阳棚密集鼓点般的响,收回手指,仿佛被雷声从醉酒状态惊醒。

他站起身,看了醒酒汤一眼,终归没冒险喝下,道:

“晚辈得回家去了,不然家中女眷要担心。”

说完,他见眼前老叟正盯着桌子出神,无声松了口气。

迈开大步,顶风冒雨朝家中疾奔。

不一会就已消失不见。

落雨的世界中,家家闭门歇业,只剩下这一角红灯笼摇曳。

张衍一静静凝视着桌面上,兀自冒着热气的汤碗旁,那歪歪扭扭的“道生一”三个字。

似在走神。

不禁心想,这世界之上当真有生而知之之人吗?

收徒之语,本来只是玩笑话,但这会,却有些上心了……可惜,给皇室抢先截胡,哪怕以他的身份,也不好抢夺。

再看看吧……

“老先生,进来铺子里躲躲雨吧。”

汤饼铺子老板这会掀开了打烊的牌子,开始将屋外的桌椅往铺子里搬。

张衍一回过神,忽抬手轻拂过桌面,起身笑道:

“不必了,老朽也该归家了。”

说着,他放下银钱,高大挺拔的身躯径直没入疾风中。

视线投向赵都安消失方向,忽而扬起眉毛,似发现了有趣的事。

老天师忽而隔空挥了挥手,而后双手笼着袖子,如俗世老翁般,碎碎念朝天师府走去:

“风大雨大,便送你一程吧。”

汤饼铺子老板来到桌旁,看着桌上近乎未动的醒酒汤,摇了摇头:

“两个怪人。”

他捧起汤碗,拿起抹布去擦桌上水渍,继而愣住。

只见朽木桌案上,“道生一”三个字,竟已入木三分,擦之不去了。

……

赵都安必经之路的某条僻静街巷中。

身穿夜行衣,身后用布条绑缚一杆花枪的吴伶躲在屋檐下,面罩上方,眉头皱起,又舒展。

身为匡扶社潜藏京城的一员,他今晚奉命截杀那个女帝豢养的小白脸。

虽然情报中提及,对方武力近期有所长进,但吴伶仍有十足把握。

他离开八方戏楼后,便来此等待,却不想半夜变天。

不过也好,越恶劣的天气,闲杂人等越少。

唯一担心的,是赵贼寻地方躲雨,更改行程。

“来了!”

吴伶耳廓微动,秀气的双瞳有青光掠过,似能窥破黑夜。

他精神抖擞,抬手抽出身后花枪,只一抖。

“嗤嗤”声里,缠绕武器的布条脱落,露出寒光凛冽的兵器。

吴伶踏入雨中,迎着空荡的街道疾奔,气势节节攀升。

身上的夜行衣忽幻化出一套戏台上的“武生”戏服,脸上覆盖一张花脸面具。

头顶延伸出两条极长的花翎,分于身侧左右,颈后一杆杆令旗迎风招展。

黑夜中,隐隐传来敲锣鼓点声,戏台武生入场,杀气弥漫。

然而下一秒,气势方甫攀升至巅峰的吴伶突兀惊恐抬头。

只觉深邃的夜色中,隐有一股浩大无边,如渊如海的气息弥漫而来。

他瞬间犹如海浪前的一只蝼蚁,身子顿住,身躯如风中细沙般,被吹散。

无声无息间,便已化为飞灰。

俄顷,赵都安鼓荡武夫气机,手遮着头顶,略显狼狈地从远处跑来。

经过这片地面时,疑惑地看了眼地上水坑中的,一杆缠绕破布的花枪,摇了摇头:

“谁掉的东西……”

靴子踩在坑中,溅起大片积水,径直掠过,未曾停留。

更对方才发生的“战斗”一无所知。

……

八方戏楼。

某间卧房内,跪在地上的吴伶真身突然仰头喷出一口鲜血,脸色苍白如纸!

他死死咬住牙关,令自己不发出声音。

抬头只见墙上悬挂的“戏神”凭空燃烧卷曲起来。

“那到底是什么力量?”

吴伶瞳孔发散,惊悸无比,好似受到极大的恐惧的小兽。

“难道有人在保护他?是谁?伪帝吗?”

这名近日声名鹊起的京城名角,恐惧地喘不过气。

……

皇宫,养心殿。

在女帝与赵都安去天子楼后,宫中留守的宫女便开始为浴池蓄水。

圣人每次酒醉归来,沐浴都是保留节目。

这次也不例外。

当徐贞观沐浴完毕,换上干爽的里衣,返回卧房时,浑身疲惫有如化开了般。

沐浴后的女帝长发湿漉漉的垂在腰后,浑身肌肤白里透红,白日的紧绷被夜晚的松弛取代。

一双白皙细嫩,纤巧精致的玉足踩在铺满地面的名贵地毯上,徐贞观坐在梳妆镜前。

寻常女子的梳妆台总是琳琅满目,堆满各色胭脂水粉。

但女帝这里却只有最简单的篦子,铜镜,眉刀。

但今日,桌上多了一只色泽温润的瓷瓶。

“蔷薇露……”

徐贞观眉眼慵懒地捏起瓷瓶,旋开塞子,放在鼻端轻嗅,顿时一阵馥郁芬芳的花香扑鼻。

大虞女帝愣了下,眸子亮了几分。

身为帝王,宫中进贡香料无数。

但如这般淡雅怡人的露水状物件,却还是生平仅见。

“只将寻常的蔷薇,化为水露,竟便有这般味道么?”

徐贞观不懂这东西如何制成的,只觉奇妙。

回想起赵都安所说,她小心地将“香水”倒在掌心少许,淋漓洒在身上。

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陛下。”

徐贞观放下香水,轻声道:“进。”

女官莫愁推门而入,抬眼见其神色如常,不由心中舒了口气:

看来陛下也只与那虚伪小人吃了顿饭,不曾真被其花言巧语诓骗,发生别的。

“陛下唤奴婢前来,不知有何吩咐?”莫愁问道。

徐贞观平静道:

“袁公举荐赵都安入诏衙,暂代梨花堂缉司,然诏衙水深,梨花堂更复杂难驯。

赵都安初来乍到,唯恐难以立足,你便替朕走一趟,给他撑撑场面,朕派去的人,总不能第一天便丢了面子。”

言语间透露出,似乎那诏衙梨花堂,是个什么龙潭虎穴般。

赵都安?任诏衙缉司?!

莫愁怔住,眼睛微微撑大,被这个任命惊到了。

哪怕只是“暂代”,那也是破格提拔。

是因为“倒裴”事件中,其作为马前卒,执行袁公的计划的功劳?

可哪怕有功,也功不至此,何况,诏衙缉司可不是什么绣花枕头都能担任的。

为了保护赵都安,避免其站上风口浪尖,徐贞观与袁立默契决定,掩盖“倒裴”行动中,赵都安的真正功劳。

顺水推舟,只说是袁立的计划,赵都安只负责执行。

如此,“李党”的炮火便会对准敌人主力,不会倾泻在赵都安身上太多。

因此,哪怕是莫昭容,也并不了解内情,自然对这个任命难以理解。

但身为天子近侍,当女帝明确做出决定,她哪怕再多不解,也仍会坚定执行。

这也是她能坐稳“第一女官”位置的原因:

“奴婢遵旨。”

徐贞观“恩”了声,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退下吧。”

“是。”莫愁应声,正要离开,鼻端不禁轻嗅,忽然道:

“陛下今日换了香料么?这样好闻。”

徐贞观嘴角微微翘起,正要说话,忽而听到外头雷鸣电闪。

大虞女帝目光倏然远眺,微微凝眉。

察觉天道扰动,正待以磅礴神念扫视时,却发现天道痕迹消弭,且疑似透出熟悉感。

徐贞观绣眉舒展,心想是老天师的气息,那便无碍了。

只是张天师已许久不曾显圣,今夜莫非是有所感悟?竟勾动天象……

女帝心中隐隐焦虑,对早日踏入真正的“天人境”,愈发渴望。

感谢我很雄伟的200赏,一骑绝橙的100赏~

这章是凌晨三点爬起来码出来的,所以准时更新,但接下来进入新剧情,最为难写,要理一理细纲,下章也许真要延迟……也不一定。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