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有一个好老师太重要了

“小生已经在西来庵住下……”

“哈!那正好啊!于我等家境平平的士子而言,寺院是不二选择,宋朝名臣范文正公就曾寄居醴泉寺,日食一粥,夜读不辍,还有了‘划粥断齑’的佳话呢!”

听了邀请,林大钦有些窘迫,海玥却不以为意。

之前那个兼职牙人的小吏,有一类介绍的住处,就是当地寺院。

为了对士人示好,寺院收留学子往往是不用多少钱财的,最适合穷书生居住。

林大钦就是家贫,正巧说到,为谋生计,早早来广州塾馆任教职,为明年的乡试做准备,海玥笑道:“以敬夫兄的才学,别说塾馆任教,教导我们都绰绰有余了!”

“岂敢称教导,不过是切磋学问,共求进益而已!”

林大钦性情谦逊,被这位捧得脸都有些红了,赶忙道:“小生住在西来庵,厢房内还有空床,两位若不嫌弃……”

“岂会嫌弃?走!走!”

三人一路往城西而去,走了没多远,一座寺院就遥遥在望。

西来庵的历史要追溯到南朝梁武帝年间,达摩西来弘化禅宗妙旨,从海上到达广州城外的珠江北岸,建此庵潜心苦修,开始广传佛教,故有“西来”之名。

此庵建成后,历诸代多次修葺,传灯不绝,长盛不衰,等到了历史上的清朝顺治年间,又募资扩建,改名为华林寺,僧侣云集,成为当时广州佛教四大丛林之一。

现在还没后世的那个规模,但香火同样不少,林大钦没有从寺院正门进入,而是领着两人入了后院,到了一处简陋但幽静的禅房外:“这间就是我的住处了,里面有四个床铺,我和另一位同乡住了两张……”

海玥扬眉:“那就是正好还剩两张床位?”

林大钦也笑了:“小生与二位兄台当真缘分不浅,若能同处一室,品茗论文,切磋学问,亦是人生一大快事!”

正说着呢,房门打开,一位身材修长,外貌俊朗的士子走了出来。

林大钦介绍道:“这位是小生同乡,姓郑名逸书,表字静轩。静轩兄诗书双绝,文采风流,尤擅论说!”

海玥和海瑞见了,却是齐齐一怔。

之前他们进提学办前,里面的林大钦正在被书吏刁难,门口则有几名学子在观望,其中一个正是此人,当时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连好心提醒,让他们别进去触霉头的都是另一位。

原以为外面的学子都是路人,结果竟有林大钦的同乡,居然如此冷漠地袖手旁观?

郑逸书不知道有没有认出两人,依旧表情冷淡地拱了拱手:“见过两位兄台,郑某尚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先行告退,望海涵!”

说罢匆匆离去。

这下林大钦也有些尴尬,但他性情一向温和,还为这位解释道:“静轩兄这几日确有要事,早出晚归,绝非有意冷落……”

海玥暗暗摇头,海瑞也未多言,两人都是不喜背后说是非的,但对于这位室友的第一印象,难免很差。

不过进了禅房,海玥倒是松了一口气。

回到古代对于他来说就是吃苦,如果再在古代都要过苦日子,那他真的受不住。

所幸这间禅房环境不错,干干净净,整洁清雅,住的不会难受。

“我去传个信!”

确定了院试前的一个多月就住在这里后,海玥立刻出寺院,捎个信给按察使司的吴麟,原本闵子雍安排了住处,是一份心意,现在换到了西来庵,也该通知一下。

海瑞也和林大钦一起前往前寺,向僧人申请借宿,他本就一身贫苦士子的气质,马上被僧人接纳,还安排了小沙弥,将被褥送了过来。

海瑞手脚麻利地打扫,林大钦多了这两位室友,心里十分高兴,一起帮忙,等到海玥折返时,禅房已经收拾好了。

三人在禅房内泡了一盏清茶,海玥取出书卷,开始向林大钦请教,林大钦也发挥出私塾老师的能力,加以指点。

‘果然有一个好老师太重要了!’

海玥学着学着,很快有了体会。

有师长点拨和自己瞎琢磨,差距太大了,也难怪江南文教兴盛之地,进士辈出,而两广这类偏远州县,往往颗粒无收。

林大钦身为广东潮汕人,能高中进士,且独占鳌头,可见才华,最难能可贵的是,他还会讲学,能够教人,不似有些人才高八斗却难以沟通。

林大钦倒不觉得自己如何厉害,倒是被两人的虚心求教弄得有些羞涩,同时关心另一位好友:“咦?这么晚了,静轩兄怎么还不回来?”

广州府是宵禁的,入夜了还不归,就得住在别的地方,比如客栈,都是要花钱的,有禅房不归,实在奇怪。

海玥和海瑞对那位没有好印象,并不多言,林大钦等了等,实在没有等到人,只能一起用了晚膳。

三人学到挺晚,这才睡下。

第二日大早,郑逸书依旧未归,直到临近正午,才姗姗而来。

林大钦快步迎上前,面露喜色:“静轩兄可算回来了!昨夜你彻夜未归,着实让我担心不已……”

“呵!你担心什么!”

郑逸书神态又有不同,摆了摆手,轻佻地道:“如我这般人物,怎会出事?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步履虚浮,似是刚刚饮酒,待目光扫过海玥与海瑞时,眉梢挑起,带着几分居高临下:“哟,二位也在这寺院落脚备考?此处穷酸,日子过得苦啊!”

‘这人有病吧?你不也住在这里?’

海玥和海瑞莫名其妙,林大钦微微变了脸色:“静轩兄,你这是怎么了?”

“也罢!”

郑逸书笑容灿烂:“且告诉你们吧,我昨日受到方家的邀请了!方尚书的方家!”

“方尚书?”

眼见三人茫然的样子,郑逸书更是傲然:“方公献夫,当今吏部尚书,知道是谁了吧?”

‘大礼仪新贵,吏部尚书方献夫?’

海玥眉头一挑。

对于后世人来说,方献夫这个名字或许不熟悉,但想要了解他在朝堂中的地位,一句话就可以概括——

大礼仪事件中,世宗采纳张璁、桂萼、方献夫等建议,正式定下大礼。

众所周知,嘉靖朝前期,只要在“继统而不继嗣”观念上,对朱厚熜予以声援的臣子,都获得了巨大的政治回报。

嘉靖朝的一众首辅里,唯一可以说善始善终的,就是张璁,固然有他自身的急流勇退,也与这份最初的恩情有关。

现在内阁首辅正是张璁,朝堂之上的掌权者,都是在大礼仪事件里获益的新贵,担任吏部尚书,出身广州府南海县的方献夫,是绝对的中坚人物。

可想而知,方家在广州当地,自然是如日中天,倘若郑逸书真的巴结上了方家,那对于一个小小的赶考士子来说,确实是莫大的际遇。

只是有些人的选择不同。

林大钦的脸色冷淡下来,不是嫉妒,而是厌恶这种攀附权贵的行径,淡淡地道:“那就恭喜了!”

郑逸书得意洋洋:“敬夫啊,为兄早就与你说过,在这世道上行走,需得有人脉根基,要懂得审时度势,不然纵使你文采斐然又如何?难道单凭文章就能高中状元不成?你且放心,你我是同乡,等我功成名就之后,不会忘了你的!”

林大钦沉默。

正在这时,海玥起身,招呼了海瑞一下,两人开始整理被褥。

关键在于,他们整理的是郑逸书的床铺。

“你们这是作甚?”

郑逸书愣了愣。

“阁下在方家作客,将要飞黄腾达,这寒酸的寺院,看来是再也待不下去了……”

海玥淡然一笑:“我们帮阁下收拾好,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只愿你谨记今日的这副嘴脸,将来千万不要后悔!”

(本章完)

第48章 “诡梦”再现

“你!”

郑逸书变色,林大钦也没想到这两位如此直接,想要劝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海玥是从来不吃亏的主,口头亏也不吃,不然他练武作甚?

碰上这种小人,更不愿与之共居一室,恶心!

然而两人收拾起来似乎太麻利,眼见着郑逸书放在旁边架子上的书都被收好了,这位断然喝道:“够了!你们要赶我走!我偏不走!”

海玥不乐意了:“别啊!跟我们这等穷书生住在寺院里,传出去对郑老爷日后的声名也不好,留下作甚?”

老爷在这个年代,还不是普通的士子能够用上的,一般要是上了年纪的高官,四品以下的官员称老爷,都属于敬称了,海玥这阴阳怪气的味道可比对方足多了。

郑逸书气得脸色铁青,手都哆嗦起来:“你!你!”

“行了,别你啊你的!”海玥将包裹顺势往对方手里一塞:“不送!”

郑逸书接过包裹,一时间似乎被气懵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海玥生怕他留下来碍眼,故作好奇地道:“怎的?堂堂天官方家,难道没有一个给幕客所住的院子么……亦或是说,你刚刚的话都是唬人的?其实方家根本没有瞧上你,离开这就无处可去了?”

话挤兑到这个份上,郑逸书只要还要点脸,就不得不走了,然而他目光一颤,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把包裹往床铺上一丢,咬牙切齿地道:“除非住持赶我,不然我还就住下了!至于方家的看重,是真是假,用不了多久,你们这两个琼海蛮子就会清楚!”

眼见从口角升为辱骂了,林大钦赶忙道:“两位消消气!消消气!何必如此呢?”

郑逸书胸膛起伏,怒目圆瞪,海玥则笑道:“敬夫兄可知,我们琼海人,在遇到侮辱时,是作何反应的?决斗!签订生死状后,不死不休的决斗!这还是我们跟岛上黎民学的习俗!”

林大钦眨了眨眼睛,郑逸书的脸色彻底变了。

海玥生得高大魁梧,身形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尽显英武之气,一看就知不是徒有其表之辈,跟着这种人决斗?

“哼!不与尔等无礼之辈多言!”

郑逸书不敢多待,拂袖就走。

但那包裹还是留了下来,丢在床铺之上。

海玥撇了撇嘴角,海瑞也神情平和,倒是林大钦叹了口气:“十三郎何必吓他呢?静轩兄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他似是那场游学受了刺激,才会变得……变得……唉!”

“甭管他以前是何等人,现在都令人厌恶,当然我们更得努力备考,用科举成绩让这等攀附权贵之辈哑口无言,才是正道!”

海玥一番话语,掷地有声。

“好!”

林大钦的目光也变了。

年方十九的他,此前未曾想过真能力压天下士子,独占鳌头,但被同乡好友这般刺激,泥人也有三分火,顿时激起了昂扬的斗志。

开卷!

……

接下来的日子,海玥和海瑞就在西来庵,与学霸一起用功。

当真应了那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原本枯燥乏味的经史子集、八股文章,经林大钦之口娓娓道来,竟如枯木逢春,焕发出别样的生机。

海玥再动笔,对比之前的作品,顿时有了一种化腐朽为神奇之感。

也不全是学习,闲暇之余,他还在寺院内逛一逛。

海玥所修的内练法,叫“安禅制龙”,一听就与佛门有关。

但他以前问过老爹海浩,没有得到答案,平日里也没怎么去过寺院。

现在入了这禅宗祖庭,达摩老祖西来初地,运转起内劲来,似乎……

嗯,也没什么不同啊!

“武功就是武功,为何偏要与佛法扯上关联呢?”

“何况修道者重修心,修佛者亦重修心,仁义礼智信皆为心之所向,内练之法,需静心凝神,故而诸般学术至高深处,皆可与内练法门相辅相成,共臻至境……”

“不过在这个环境里,写西天取经的故事,倒是挺合适的!”

课余时间,逛一逛西来庵,再创作一番。

想通了文抄的正确用法后,距离西游正式问世就不远了。

后世有一段谣言,说西游记是禁书,可事实上它不仅没被禁,相反销量极佳,出了不知多少个版本,反复刊印。

至于其中有不少讽刺桥段,可能是讽刺嘉靖的,那也无妨。

现在的朱厚熜才二十四岁,还是个人样,甚至被朝臣视作明君治世,要讽刺也是讽刺中晚年时期,老道士干的那些破事,如今的朱厚熜哪会知道?

他下笔如有神,师徒四人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过了一难又一难。

这期间还多了一位书友,正是林大钦。

唐僧西行的故事,早就家喻户晓,市井坊间也有不少新编的桥段,对待这部新编,林大钦原本只是随手拿起,毕竟见海瑞看得起劲,不禁有些好奇,可一旦翻开,就再也放不下了。

日子过得飞快,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有一个碍眼的家伙,在眼前晃悠。

郑逸书还住在禅房中。

彼此间的关系已经降到冰点,这位潮州出身的也不敢嘲笑琼州出身的是蛮子了,每日早出晚归,却终究没有离开。

海玥本身不是气量狭小之辈,只是厌恶小人,更不愿在面对这等货色时忍气吞声,没人了再自个儿生闷气,现在对方老实了,也就罢了,与弟弟海瑞一样,视若无睹,只当对方不存在便是。

唯独林大钦性情温和,哪怕这段时日也与郑逸书不再亲密,还是维持着明面上的礼貌,时不时聊上几句。

这一日,海玥拿着一根寺院的棍棒,晨练回来,远远就见林大钦与郑逸书说着话,末了郑逸书打了个哈欠,甩着袖子,毫无礼数地走开了。

再看林大钦颇有些无奈的表情,海玥不愿质疑朋友待人处事的风格,但还是忍不住道:“敬夫,何须对此等人以君子之礼相待呢?他实在不值你这般费心啊!”

林大钦轻叹:“静轩兄这几日夜间总被梦魇所困,方才见他神色憔悴,本想关切几句,谁知他脸色更差了……”

海玥想了想,好像夜里面那家伙确实翻来覆去的,只是自己睡眠质量很好,也不管旁人,就是呼呼大睡,随口道:“若是心怀坦荡,何惧夜半惊梦?这就是做了亏心事的表现!”

“唉!不过那个梦是挺古怪的……”

林大钦皱起眉头:“说是在一个满是雾气的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走不出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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