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清君侧【求月票】

长安,两仪殿偏殿。

夜色已深,烛火将李世民的身影拖长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面前摊开的,不再是舆图,而是一份份来自百骑司、兵部、以及各路密使的加急奏报。

字里行间,透着血腥与仓惶。

“江陵方向,尚未发现太子大队踪迹。沿途关卡回报,未见异常大规模骑兵通过。”

“荆州都督已加强戒备,封锁主要水道。”

“李绩大将军已接到陛下密旨,正从北线秘密抽调精锐南下,预计十日后可抵洛阳一带布防。”

“李靖将军禀报,山东、河北诸道暂无异常兵力调动。”

“任城王也接到江南东道、淮南道观察使上表,誓死效忠陛下……”

李世民的目光在这些奏报上快速扫过,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而压抑的‘笃笃’声。

安静。

太安静了。

李承乾带着两千多骑兵突围,就算一路急行,也不可能毫无痕迹。

江陵方向更是平静得反常。

这不像是一场慌不择路的逃亡,更像是一次目标明确的转移。

“回马枪……”

李世民喃喃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绝非坐以待毙或偏安一隅之人。

他会从哪里杀回来?

水路?陆路?

目标是哪里?洛阳?还是直接奔袭长安?!

“云端!”

李世民沉声喝道。

云端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角:“臣在——!”

“传朕密令!”

李世民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一,长安十六卫,即刻起进入战时戒备,所有城门加派双倍兵力,严查出城入城之人,尤其是携带军械、马匹者!可疑者,立即扣押!”

“第二,令潼关、武关、散关、萧关,四关守将提高警惕,加派侦骑远出百里,探查一切可疑兵马动向!尤其是来自东南和南方方向!”

“第三,飞鸽传书洛阳留守,命其封闭洛阳周边要道,清查城内,提防奸细!没有朕的手谕,一兵一卒不得擅离!”

“第四,告诉长孙无忌,给朕把长安城里里外外再筛一遍!所有可能与太子有旧,或近期行为异常者,全部监控起来!”

“宁可错抓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第五……”

李世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盯紧魏王府!还有……刘洎、于志宁等与魏王过往甚密之人的府邸!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

云端领命,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一道道命令如同无形的网,从长安这个帝国的中心飞速撒向四面八方。

整个关陇、中原,乃至更远的地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太子谋逆’事件牵动,暗地里绷紧了弦。

李世民走到殿外,仰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仿佛回到当年征战沙场时的紧张与亢奋,但其中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痛楚。

“承乾……你究竟想把大唐,带到何处去?”

与此同时,通往东南的隐秘小道。

李承乾的队伍并未走官道,而是沿着一条废弃多年的旧商路和山区小径蜿蜒前行。

这条路崎岖难行,却最大限度地避开了主要关卡和城镇。

队伍在一片背风的谷地短暂休整。

士兵们沉默地喂马、检查装备、啃着干粮,气氛肃杀而凝重。

李承乾靠在一块巨石旁,就着水囊吃着粗糙的胡饼。

席君买和几名核心将领围在他身边。

“殿下,按照现在的速度,再有三日,便可抵达预定的汉水渡口。”

席君买低声道:

“水师那边,希尔德将军已接到飞鸽传书,主力舰队正从登州秘密南下,部份快船和内河分队应该已经抵达预定水域接应。”

“嗯。”

李承乾点点头,目光扫过麾下这些忠诚的将士:

“告诉兄弟们,再坚持一下。到了船上,就有热食和安稳觉睡了。”

“殿下,我们真的……要回去打长安?”

一名年轻将领忍不住问道,眼中既有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那毕竟是国都,是陛下的所在。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强大的说服力:“我们不是去打长安,是去清君侧,正朝纲。”

他站起身,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让更多的士兵能看见他。

夜风吹动他的披风,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清晰地传开:

“弟兄们!孤知道,你们很多人心中忐忑!跟随孤离开长安,背上‘叛逆’之名,前路茫茫!”

“但孤要告诉你们!孤李承乾,从未想过背叛大唐,背叛这天下百姓!”

“孤远征高句丽、平定吐谷浑、横扫薛延陀、踏破倭国,为的是大唐边疆永固,为的是让我华夏子民昂首立于世间!”

“然,朝中有奸佞,蒙蔽圣听,构陷忠良,更欲断我大唐开拓进取之脊梁!”

“他们害怕孤,害怕孤带着你们建立的功业,害怕改变!”

“如今,他们更将‘谋逆’的罪名扣在孤的头上!欲将我等赶尽杀绝!”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激昂的悲愤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能坐以待毙吗?能让那些只知争权夺利、蝇营狗苟之徒,毁掉我们用血汗打下的基业,断送大唐的未来吗?!”

“不能!”

席君买率先怒吼,眼中燃起火焰。

“不能——!”

“不能——!!”

越来越多的士兵被感染,低声却坚定地响应起来,连日奔波的疲惫和迷茫似乎被这股气势驱散了不少。

李承乾抬手压下声音,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所以,我们要回去!不是去毁灭,而是去拨乱反正!不是去对抗父皇,而是去清除那些盘踞在朝廷、腐蚀大唐根基的蛀虫!”

“我们要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心系大唐、能带领大唐走向更强盛的人!”

“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九死一生!但历史,会记住今天,记住你们每一个人的选择!”

“愿随孤拨云见日、重振大唐雄风者,便握紧你们手中的刀枪,跟上孤的脚步!”

“不愿者,孤绝不强求,可就此离去,孤赠予盘缠,绝不相害!”

山谷中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呼啸。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单膝跪地,低吼道:

“誓死追随太子殿下!”

“誓死追随太子殿下!”

“拨乱反正!重振大唐——!”

低沉而坚定的誓言在山谷中回荡,汇聚成一股无形的、锐不可当的力量。

李承乾看着这些愿意将性命前途交付于他的将士,重重抱拳:

“承乾,谢过诸位弟兄!今日之情,他日必不相负!”

这一刻,主臣之间的凝聚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们不再仅仅是一支逃亡的军队,而是一支有了明确信念和目标的力量。

席君买激动得满脸通红,低声道:“殿下,士气可用!”

李承乾微微颔首,眼神望向西北长安的方向,冰冷而决绝。

“传令,休整结束,连夜出发!目标,汉水渡口!”

“我们要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坐上军舰,顺着汉水、长江,给我们的‘回马枪’,装上最锋利的枪头!”

“是!”

席君买立刻领命。(本章完)

第474章 摊牌【求月票】

长安,东宫六率各卫驻地。

肃杀的气氛如同瘟疫般蔓延。

就在李世民一道道密令撒向四方的同时,长安城内的清洗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展开。

火枪卫驻地。

裴宣刚刚结束晨间操练,正与几名校尉商讨新式火铳的列装事宜。

突然,驻地大门被粗暴撞开,大队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的北衙禁军鱼贯而入,瞬间将校场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名绯袍宦官展开黄绫,尖声宣旨:

“陛下有旨!火枪卫统领裴宣,涉嫌勾结叛逆,即刻卸职,押送大理寺候审!”

“火枪卫一应军械封存,所有人等不得擅动,听候发落!”

裴宣脸色瞬间惨白,却并未反抗,只是深吸一口气,对身边惊怒交加的副将们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妄动。

他平静地脱下头盔和佩刀,交给上前的禁军,目光扫过那些朝夕相处的火枪卫将士,声音沉稳:

“陛下旨意,不可违抗。尔等谨守本职,勿生事端。”

他深知,此刻任何反抗,都会给整个火枪卫带来灭顶之灾。

只能隐忍,等待变数。

……

狼牙卫驻地。

突厥裔统领欲谷舍的反应则激烈得多。

当禁军持旨闯入时,他正光着膀子与麾下勇士角力。

听到旨意,他铜铃般的眼睛瞬间瞪圆,一把推开面前的禁军士兵,操着生硬的汉话怒吼:

“放屁!老子对朝廷忠心耿耿!陛下定是被奸人蒙蔽!谁敢动老子?!”

他麾下的狼牙卫也多是由归附突厥、契丹等部族勇士组成,性子桀骜,见状纷纷抽出弯刀,与禁军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前来传旨的将领见势不妙,厉声喝道:

“欲谷舍!你想造反吗?!抗旨不遵,格杀勿论!”

欲谷舍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禁军弓弩,最终狠狠地将手中弯刀掼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老子不服!等太子殿下回来,自有分说!”

他虽莽撞,却也知硬拼无益,只能强压怒火被缴械带走。

……

铁浮屠驻地。

统领王海宾接到旨意时,正在擦拭他那杆标志性的马槊。

他听完宣旨,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马槊,对身边副将淡淡道:

“传令下去,所有人解除武装,接受封存。不得与禁军冲突。”

“将军!”副将急道。

王海宾抬手制止,眼神深邃:“薛将军将铁浮屠交给我,是让我带好这支精锐,不是让它毁于内哄的。”

“陛下旨意已下,反抗无益。记住,铁浮屠的魂,在战场上,不在长安的牢房里。”

他比裴宣和欲谷舍看得更远,深知此刻保全这支重甲骑兵的建制和骨干,远比无谓的流血重要。

……

黑甲卫驻地。

统领刘轩,作为武科榜眼、苏定方亲自挑选的年轻将领,此刻面临着最大的压力。

黑甲卫多由悍卒和死士组成,忠诚度极高。

即使他是苏定方指定的新统领,黑甲卫也不完全听从他的命令。

甚至,禁军围营时,不少黑甲卫士卒已目露凶光,手按刀柄。

刘轩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方躁动不安的部下和虎视眈眈的禁军,突然朗声大笑:

“哈哈哈!好!好啊!太子殿下刚走,就有人迫不及待要拿我们开刀了?!”

他笑声一收,眼神变得锐利如鹰,对着麾下士卒喝道:

“都把刀给老子收起来!陛下旨意,我等身为臣子,岂能不遵?!”

他走下点将台,主动将佩剑解下,扔给禁军将领,目光扫过每一个黑甲卫士兵:

“记住!黑甲卫的刀,只砍外敌,不染同胞之血!今日之事,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都给老子老老实实待着!谁敢妄动,军法从事!”

他看似顺从,实则用‘不染同胞之血’和‘自有公论’稳住了军心,避免了最坏的火并局面。

……

军事学院。

这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数千名学员被全副武装的十六卫士兵团团围困在学院广场和校舍内。

这些大多出身平民、对太子李承乾充满敬仰、怀揣着强军报国梦想的年轻学子们,此刻脸上写满了愤怒、迷茫和一丝恐惧。

学院主任狄知逊被两名禁军粗暴地从值房中拖出,押往囚车。

他神情平静,只是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儒衫。

囚车经过宿舍区时,一间屋子的窗户被猛地推开。

一个年仅两岁、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趴在窗台上,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被押走的父亲,用稚嫩的嗓音喊道:

“爹爹?你去哪里呀?”

正是狄知逊的幼子,狄仁杰。

狄知逊浑身一震,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脸庞,眼中瞬间涌上无尽的酸楚和担忧。

可他强忍着,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声音有些沙哑:

“杰儿乖,爹爹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你要听娘亲的话……”

话未说完,囚车已被推走。

小狄仁杰扒着窗户,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小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

但他还不明白,这寻常的离别背后,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至于锦衣卫,早在李承乾离开长安的时候,长安总部就人去楼空了。

……

辽东,平壤都督府。

气氛与长安的压抑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边塞的粗犷和肃杀。

大厅内,薛仁贵端坐主位,下方站着从长安而来的传旨宦官和几名护卫。

宦官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

“着令平壤都督、右武卫大将军薛仁贵,即刻交卸兵权,返京述职,所部兵马暂由副都督接管……”

圣旨尚未念完。

“锵——!”

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匹练般闪过!

那传旨宦官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飙射出的鲜血,又缓缓抬头,看向依旧端坐、面色冷峻如铁的薛仁贵,以及他身旁那名不知何时已收刀入鞘、眼神漠然的亲卫统领。

“你……你敢……抗旨……杀天使……”

宦官喉咙里咯咯作响,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随即轰然倒地。

大厅内死一般寂静,只有鲜血汩汩流淌的声音。

薛仁贵缓缓站起身,他高大的身躯如同山岳,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目光扫过厅中诸将,声音如同金铁交鸣,铿锵有力:

“太子殿下对我等恩重如山,信任有加!如今奸佞当道,构陷储君,此等乱命,岂能遵从?!”

“传我将令!”

“平壤都督府所辖各部,即刻起进入战备状态!封锁通往内陆要道,加固城防,整肃内部!”

“没有本将军和太子殿下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更不允许任何朝廷使者再踏入辽东一步!”

“违令者,斩!”

“遵命——!”

厅中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屋瓦。

他们都是跟随薛仁贵和李承乾在辽东、高句丽浴血奋战出来的骄兵悍将,对太子的忠诚早已刻入骨髓。

……

倭岛,难波京。

海风带着咸腥气涌入大殿。

苏定方看完圣旨,随手将它扔在一边,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讥诮。

“交出兵权?回京述职?”

他嗤笑一声:

“陛下莫不是老糊涂了?还是被长安城里的蛀虫啃坏了脑子?”

说完,他大步走到殿外高台,俯瞰着下方港口中停泊的如林战舰和正在操练的士卒,声音如同海潮般传开:

“弟兄们!长安来了旨意,要我们交出战舰刀枪,回去当缩头乌龟!”

“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下方响起震天的怒吼,无数海军将士挥舞着兵刃,群情激愤。

苏定方猛地抽出佩剑,直指长空:

“老子也不答应!”

“这倭岛,是太子殿下带着我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这海军,是太子殿下倾尽心血建立起来的!”

“没有太子殿下的命令,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动我们分毫!”

“传令!各舰进入战备状态!封锁港口!”

“所有来自朝廷的船只,未经本督和太子殿下双重确认,一律不得靠近!强行靠近者,视为敌寇,击沉之!”

“另外,派快船北上,联络薛仁贵将军,并打探太子殿下确切消息!”

“告诉长安城里的衮衮诸公!”

苏定方眼中寒光四射:

“我苏定方和麾下数万海军儿郎,生是太子殿下的人,死是大唐海疆的鬼!想让我们自断臂膀?做梦!”

随着他的命令,倭岛都督府这个庞大的战争机器立刻高效运转起来,展现出与长安朝廷分庭抗礼的决绝姿态。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通过各种隐秘渠道飞速传回长安,也传向李承乾潜行的方向。

东宫六率在长安被压制,但筋骨未断,人心未散。

薛仁贵与苏定方两大边镇巨擘的悍然抗命,更是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长安朝廷的脸上。

也向天下昭示着,太子李承乾的势力,绝非一纸诏书就能轻易瓦解。

大唐的内乱,从长安的暗室谋算和阴谋构陷,正式升级为波及边疆、牵动全国的武装对峙。

烽烟,已然在帝国的腹地和边疆同时点燃。(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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