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商谈(两更合一更)

君臣商议足足谈论了两个时辰。

负责在一直在旁修起居注的一名矮瘦官员孙洙,亦是事无曲笔一一如实记录。

孙洙皇佑元年登进士第,迄今为官已二十八年。因为身形矮瘦,孙洙被熙宁第一毒舌刘颁给调戏了。

当时刘颁与孙觉,孙洙同知太常礼院。

刘颁教小吏给孙觉送东西,小吏说有两个孙学士,我认不准。

刘颁说,你看胡子就认出来。

小吏说还是不行。

刘颁说蠢啊,你看孙觉高而胖,那是大胡孙(猢狲)学士,这孙洙矮而瘦,就是小胡孙(猢狲)学士。

矮而瘦的孙洙出任修起居注之职,当年韩琦曾称赞对方,今为贾谊。

同时孙洙这人还有一个特点,口严,什么事都烂在肚子里,当初为御史时,写完一篇奏疏,就将底稿烧去,不让任何人看到。

正有了这个优点,他也是修起居注最合适的官员。

孙洙心底也有改革弊政之志,但却与王安石不和,不过他与章越也没有什么交往,可他与章越的老师陈襄及苏轼交情都很好,而且他的女儿还嫁给李清臣为续弦。

今日由他来为起居官记录,章越与官家奏对之事。

孙洙立在一旁用纸笔在稿上写到。

帝咨章越改元之事。

章越答曰,一切悉如君意。国朝百余年,年号无过九年者。并举开宝,太平兴国,大中祥符故事。

帝又问章越道:“卿有何人才可举?”

章越答曰,苏颂,曾布,陈襄等数人。

帝大喜矣。

而在下面章越向天子进谏之言,孙洙不由犹豫再三,但最后还是记录入档。

章越向官家道:“臣劝陛下自任,但自任之弊,陛下知道吗?”

官家道:“朕不知矣。”

章越道:“古往今来天子者,权操一人之手,权力之大自是不用多说。然而权操一人之弊,在无其责,敢问陛下是不是其弊?”

官家闻言犹豫道:“章卿继续说下去!”

章越道:“臣向陛下所言,有其权必有其责,权责必相等。然而天子权力之大,却无人敢指责,如此权大责小,但多出来的责到哪里去了?”

“那么必到了宰臣,官员,以及朝廷之上。为政之非,天下人不敢责陛下,唯有责宰臣,官员和朝廷,由他们来替陛下受其过。如此如何纠之?还请陛下明示!”

孙洙写到这里,看见官家脸色微变,他的笔下也是微微一顿,这话是谏,同时也有警告的意思。

作为今之贾谊的孙洙,知道章越言下之意。

那就是天子身怀大权,也不可恣意而为。

若说之前章越承意而为,那么现在孙洙觉得章越在进谏。

章越进谏也很有方法,先将你的毛都摸顺了,然后再言肺腑之言。

却见官家起身踱步,想了一阵然后道:“章卿此可谓忠直之言,此事以往朕不是没有想过。”

“以后若朕有过,请宰辅直言之,不,是当面责之!若过太大,朕下罪己诏,绝不诿过于人!”

孙洙闻声,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记录。

从太祖至当今天子皆有下罪己诏,平均下来一年一道以上。

大多数都是因灾害,天变的缘故。

当然有些罪己诏也是走形式,但也有皇帝自省,比如郑侠上疏后,官家知道流民的惨状就下了罪己诏。

听天子之言,见章越万分道:“陛下圣明!如是尧舜亦是不如。”

顿了顿章越又道:“陛下,自变法以来,丞相王安石不怕受过,臣怕以后丞相焉能如王安石!”

孙洙听章越之言,感受到对方真挚之情,感叹章越真为君子,

什么是君子?

在孙洙心底君子有两个标准,一个心事如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说白了事人一定要,还有一个,才华如玉韫珠藏,不可使人易知,人前不可显摆自己才华。

好胜于人,这是小人行径,君子不为也。

在这点上,章越是真君子。他是以诚事君,不像其他大臣那般言语里都是套路。

修起居注的孙洙看到很多君臣奏对,明明要说这件事,天子和他心底都明白。但对方就是故意闲聊其他,等到东扯西扯一大堆后,又好似不露痕迹地将话题接回来。

章越的君臣奏对很直接,干脆明了,当然也唯有和官家能够推心置腹的人,方才敢这么说。

当初孙洙想起当年与王安石政见不合,被贬为海州知州。他不喜欢王安石,但他明白这熙宁变法以来,天下之责都在王安石一人身上。

但其中没有天子的过错吗?

曾公亮都到处说,王安石与官家如同一人。

如今官家与王安石的矛盾也很大,君臣那么多年彼此翻脸,闹红了脸也不少,但最后也要善始善终。

有的皇帝明明是他的意思,但最后责任都推给大臣,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章越方才的话虽没有说透,但隐晦的意思已显然。

变法之事王安石为官家分担了许多,即便官家心底意见再大,但也要尊重王安石,如此以后宰相方敢竭尽全力给伱办事啊。

这才是符合士大夫眼底的好皇帝。

官家闻言从善如流道:“卿的意思,朕知道了。”

章越闻言再度行礼道:“陛下圣明!”

孙洙看了章越一眼心道,章越啊,章越,官家这一次召你回京为参政,有将你取代王安石主政之意,但你在这时却又为王安石说好话。

他一时看不懂章越到底在想什么了。

换了他是章越,肯定是要对王安石落井下石了。

……

“圣人,官家在崇政殿中与章越足足谈了两个时辰。”

高滔滔闻言眉头紧锁。

而张茂则眉眼低垂地站在一旁。

高太后看了张茂则一眼,顷刻之间有些后悔没有听从张茂则的意见,让对方却点一点章越。

高滔滔则故意道:“看来章越的圣眷还在王安石之上。”

张茂则道:“据老臣所知,当初向官家推举王安石的人正是章越。”

高滔滔道:“嘉祐之政大哉美哉!可惜……被王安石这等人给搅坏。”

正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入内对高太后道:“官家与章越在殿中言语已探得了。”

章越此番入京面圣与天子谈话,是半公开的,除了修起居注的孙洙,左右内侍也是不避。

不过内侍站得远,君臣又是面对面谈话,不一定听得清,只有极亲近几人方才得闻。

事实上灭夏之事言语,二人说的声音低,修起居注的官员不敢记外,其余都没什么隐蔽。

但高滔滔能这么快得知,也因为她是太后的缘故。

听说官家要改元,高滔滔不置可否,但听得章越主动言长子已是定亲。

突然之间,高太后的脸色如雨过天晴一般,四周的内侍若觉得方才是阴云密布,仿佛是疾风骤雨将要到来一般,而此时此刻已是风平浪静。

气氛这一转,但高滔滔却没有半点表露,反而是对张茂则颇为好奇地问道:“这黄履是什么人?”

张茂则一一将黄履的履历说了。

高滔滔目光一亮道:“这黄履中了进士能舍弃官位不要,千里回乡为未过门的妻子守灵,真可谓至人矣。”

张茂则道:“此人知太常礼院时,内臣打过交道,确实是个视功名富贵如若浮云之人,但没料到此人重情义。”

高滔滔微微笑道:“我没有看错,这章越也是个重情义的人,自己身居高位,然而对故人都如此厚待。他可比王安石胜过太多,官家若让他取而代之就好了。”

高滔滔言语间颇是‘见微知著’。女人看人看事,与男人角度不同。

从政治的角度而言,女人的政治天赋都是自带的。看女频穿越文里,每个女主都是浑身上下一百八十个心眼那种,特别熟稔于宫斗。

对此张茂则大声地道:“圣人明鉴,老臣以为其实嘛王安石也是良臣,颟顸了些许,就是不近人情!”

高滔滔言道:“此话要紧,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当年苏洵在辨奸录所言。当时京中皆不知王安石之奸,独苏洵慧眼一眼看破。”

“天下的道理无不自人情而出,不近人情者如何为宰相?”

近于人情就是好宰相,这就是高滔滔朴素的政治观。

张茂则道:“启禀圣人,章相公也是支持新法的,只是稍有出入,他入朝为官怕是不会改弦更张的。”

高滔滔闻言道:“章度之,王安石这二人号称文臣之中最有见识的人,却不如我一个妇人家看得透。”

“变法!庆历时就变过。仁宗皇帝在位,范文正,韩琦,欧阳修,富弼,同心相辅,最后还不是轰轰烈烈,一败涂地。”

“这条路走不通的!不过章越是识大体的人,他为宰相定胜过王安石。”

张茂则闻言知道高滔滔的言外之意道:“圣人,老臣知道该怎么办了。”

高滔滔笑道:“那还不快去!”

张茂则离去后,数则流言从宫里传开。

……

王安石于中书省公房内批改公文而毕,看了一眼窗外,不知不觉间暮色已临。

王安石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负手看了一会宫中的灯火,然后对元随道:“回府!”

王安石走到都堂处,看见堂吏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见了王安石立即匆忙地行礼。

王安石顺着这些人的目光望去,却见他们望着是灯火通明的崇政殿。

王安石没有多想,信步离去,一旁中书检正五房的吕嘉问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

“丞相,章度之还在召对。”

“多久了。”

“怕是有两个时辰了。”

“恩!”王安石不咸不淡地回应了一句。

王安石缓缓望向金殿,他记得熙宁年初至方拜相那会,官家也是这般留对,常常谈至日暮犹觉不倦。

如今官家已是很久没有让自己单独留下,留身奏对了。

吕嘉问则是忧心忡忡,近年王安石与官家矛盾分歧日益增长,若是章越是不是编排王安石的不是,趁机落井下石?

可吕嘉问转念一想,章越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他一生荣华富贵皆系于王安石之上,一旦王安石下野,那么他吕嘉问也完了。

吕嘉问道:“丞相,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要不要明日让孙巨源(孙洙)来都堂一趟。”

能知道官家与章越谈话的,除了孙洙,也只有几个内侍了。

结交内侍或从内侍口里打听,此事一旦查实,则是大大不利于王安石。当年文彦博便是因此被罢相过。

但孙洙不同。

王安石道:“孙巨源此人口严,你还不知吗?不要问了!”

吕嘉问道:“丞相,听说文潞公致仕后回洛阳与富郑公交游,另外与赵丙,刘几,冯行已来往,司马君实也在洛阳……”

王安石又复点了点头。

他继续前往。

这时他看见远处,一位身穿紫袍的官员在两名朱衣宫人的前引下,正徐徐而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章越。

……

章越缓步下阶,方才与官家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犹自让人有些激动。

古往今来都是得君行道,但这等信任也让他觉得重任在身。

他此刻不由想起当初在真定时避居山林的日子,那等每日闲起,坐看光阴从眼前一掷的安逸日子,恐怕这段日子不会再有了。

人生嘛,便是走走停停。

就算是过惯了安逸日子,也会静极思动,真正那等清闲自在,活着人怕是等不到。

当初在举荐王安石的事上,自己跑在了韩维前头,之后在劝官家亲自掌握变法之事上,自己也在蔡确的前头。这两件事都是利用自己穿越者先知先觉的优势。

至于官家与高太后之间斗争,他则保持中立的态势。

尽管高太后反对变法,但问题是高滔滔是什么人?

她不是太后刘娥,曹太后,刘娥,曹太后的权力比高太后大,但她却不是仁宗皇帝和英宗皇帝的亲妈。

自己一个外臣卷入人家亲母子之间的矛盾中,岂不闻有句话叫疏不间亲。

亲母子哪有不闹矛盾的,但和好也很快,你卷入其中最后倒霉的就是你。

最最要紧的是,如果按照历史规矩走,高太后是会掌权,看官家这身子骨,他非常地不确定。

自己如果是诸葛亮,赶紧就给官家安排七星灯上了。

官家在,他富贵在,这问题他不知道吗?

自古有良医如良相,可惜自己不会治病,而且啥医学知识也不知道,但好似牛痘可以普及一下。

自己以后肯定是要四处寻访名医,延续官家性命的。

不过话说回来,万一官家有所不测,那么到时如何呢?

至少与高太后的关系不能恶化,她对自己也算是不错的。

可是她与司马光的元祐之失,也是不可原谅的,一个国家的政策,被他们颠而倒之,倒而颠之的玩。

你们是二极管吗?玩的是乾坤大挪移吗?像话吗?

上了高速的汽车,你突然猛踩急刹车。你们是要草菅人命啊!

也是穿越的优势,让他更加谨慎地处理与高滔滔的关系。

若官家能多活八年,那么一切的问题都不存在了。

但人寿又岂是那么容易说的准呢?假使柴世宗多活几年,哪还有赵宋什么事。

想到这里,章越用玉笏顶了顶乌纱帽的下沿,迎着宫里冷风若有所思,而这时候他看见了王安石。

王安石身后站着是吕嘉问,以及长长元随队伍。

“这么巧?还是故意在此候我?”

此刻章越立即快走了几步上去行礼,这不是半路遇到领导,故意装作没看见。

这种低情商的事,章越可不会为之。

章越道:“章越见过丞相!”

章越向王安石行礼后,吕嘉问也向章越行礼。以后吕嘉问也在中书做事,乃王安石,章越二人下僚。

王安石点点头道:“度之回京了。仆也是正巧路过。”

章越道:“在河北时,越听得丞相在朝中多为维护,今日在此谢过!”

王安石道:“你临行时托付老夫办的事,老夫记得呢。日后你我便在东府了!”

章越道:“在下不过蓬蒿之人,以后依旧以丞相马首是瞻!”

吕嘉问看了章越此举心底冷笑,莫非是王莽恭谦未篡时?他不信章越这次回家,没有在天子面前给王安石上眼药?

章越如此表态,王安石也是投桃报李道:“以后你我同朝为官,又是同厅奉公,有什么事商量着来办!”

章越闻言立即道:“丞相所言极是,在下正好有一事烦请丞相!”

王安石失笑道:“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说吧!”

章越道:“在下幕中的蔡京蔡元长,随我制辽有功。此人是我用得惯,此番身在中书,请丞相能允他入中书,任一房检正公事!”

王安石闻言大笑。

吕嘉问听了也觉得章越真行,一进东府便插手其中人事安排。

五房中书检正这等重要职务,你一来便想安插心腹上?

王安石对章越道:“你可知老夫如何看这蔡元长?”

章越道:“一屠沽尔!”

章越一副我知道了,但我还如此的样子。

王安石想了想道:“那好!”

吕嘉问闻言大吃一惊,他没料到王安石居然答允了章越此事。

(本章完)

第994章 皆是故人(两更合一更)

中书五房检正官乃宰相属官,是为宰属,这是熙宁变法后,由王安石设置。

而原先中书五房,是由六名堂后官从吏部选任,待遇以枢密院副承旨的标准。

中书检正作为宰相属吏,在选用士人和曹吏的安排上,朝野有不同看法。

曹吏主要是身份低。各衙门的属吏都是权力极大,经常有架空长官的现象,所以任用曹吏可以杀礼,用权大身卑的办法,避免对方做大。

同样的做法,还用在商人身上。

当年赵普为相时,公然允许堂吏收受贿赂,这不是没有先例的。

不过在王安石坚持下,中书检正最后以朝官以上出任,使之摆脱了曹吏的命运,而且位在堂后官之上。

自此中书五房检正权威大增,并成为官员一条终南捷径。

自熙宁三年来,如新党干将曾布,吕惠卿,章惇,李承之,邓润甫先后担任过这一职位,最后成为朝野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为了权力平衡,异论相搅,王安石也不可能尽用新党。

如吕大防,孙洙,李清臣等等也出任过中书检正。

王安石答允后便在左右搀扶下缓缓上马,身为中书五房权都检正的吕嘉问则对章越道:“大参借一步说话。”

吕嘉问对章越道:“启禀大参,下官以为蔡京还不是朝官,不如先为中书五房习学公事,之后再转为权检正中书五房公事,你看如何?”

章越道:“中书五房习学公事,以选人出任,蔡京好歹也是京官,如何屈就选人之职?当初吕大防,向宗儒皆以员外郎而拜检正,效仿旧例便是?”

吕嘉问道:“他们二人也是熙宁三年的故事,如今已无此例……”

章越道:“加个权字足矣,不必多言了。”

吕嘉问被章越这么说恼着顶了一句道:“屠沽都可出任检正中书五房公事,权不权也无妨了。”

章越道:“名字被削去族谱之人,都能为都检正,又何况屠沽乎?”

见吕嘉问被自己这一句话刺激得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章越见此道:“望之,我与晦叔(吕公著)交往多年,你当初的事我从他的言语中也猜出一些。”

吕嘉问闻言面色一凛。

这时已上得马的王安石朝这里看来,吕嘉问方停止了议论。

而唐九亦给章越骑过马来。

对比王安石上马的艰难,章越本可以干脆利索地一跃而上马背,甚至连上马石都不需要。

不过他放慢了动作,稍借搀扶。

即便如此在中书宰属以及二人元随的眼中,一个年轻力壮的新相公,一个年迈体弱的老相公,哪个更有未来一望即知。

王安石对章越道:“度之方才与望之谈什么?”

章越道:“无非元长之任。”

王安石笑道:“元长之才干毋庸置疑,只是……只是老夫个人之见罢了。”

章越笑了笑道:“多谢丞相相告!”

说完王安石,吕嘉问离去。

吕嘉问在王安石马边道:“丞相,章越初登参政,即敢提议蔡元长为宰属,此事为何丞相如此轻易答允他。”

王安石闻言道:“章度之借此想说,他方才在面君时,没有言语老夫的不是。”

“当然他帮了老夫,就当面讨要一些好处,也是理所当然。”

吕嘉问恍然道:“原来如此。”

吕嘉问心想,当然章越也可以这边向王安石讨要好处,那边又在天子面前说了王安石坏话。

这事不是没可能,但是此举就毁人品了。

到了王安石,章越这个层次,信誉是最要紧的,除非从中得到的好处,要大于二者。

信誉这东西,只有第一次没有第二次。

儒家整天讲义利之辩,但从不考虑客观。在一个稳定的体系里,讲道义的人将获得最长期的好处。

……

王安石先行离去后,章越骑马欲行,数名中书属吏急着来到向章越马前参拜。

“恭贺章相公回京荣任参政!”

几人一并下拜在马前,模样极恭。

章越就任参政还有一番仪式,但这数名属吏急着前来参拜,便有认山头的意思。

王安石这时仍是权势未衰,但身在中书的堂吏们非常有金风未动蝉先觉的意思。

在中书为官,这些人的政治嗅觉很是灵敏,是能够见微知著的。

“几位有心了!”

这几人听章越这么说都是大喜一并道:“以后愿为相公执鞭!”

章越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从宫中打马离去。

在宫门口处,他看见了蔡确。

蔡确手按缰绳在此,显然已是等了自己一会。

蔡确如今是知制诰,知谏院兼判司农寺。从他身上一长串的官名,就知道他是天子眼中多么炙手可热的官员。

但章越身为参政,以蔡确的官位也当下马给他见礼。

可是蔡确在章越面前,没拘这些礼节,而是催马来到他的身旁,与之并骑。

“回来了!”

章越点点头。

蔡确道:“回来便好,你我合当办一番大事的时候了。咱们好生谋划!”

章越道:“师兄说得是,我正要去寻伱。”

二人边骑马边聊天,出了宫门即到了繁华热闹的御街上。

临近岁末了,御街上仍是人潮涌动。

距上元节灯会还有月余,但城门外却已是提前张罗起来,两扇城门新刷一层朱漆显得格外鲜亮,观灯的鳌山已是搭建起来,御街两侧的千步廊上穿着锦衣华服的官人仕女,彩棚露屋之中的摊贩兜售各色货物。

在汴京只要你出得起钱,任何东西都买得到。

章越与蔡确来此多年,已是习惯了汴京的生活,并喜欢上了这里。

汴京这座城市没有排斥感,对异乡而来的人统统张手拥抱,接纳为一份子。

这座生活着一百五十万人以上的城市,从早到晚每天都有无数的新鲜事,在这里任何名重天下的人物你都可以见到,青楼楚馆里各等绝色佳人,可以满足你对女子的任何想象。

这里的繁华远非章越与蔡确出身的福建路可比。

对于这些,章越作为穿越者可以免疫掉一些,可他每次看见蔡确那双发亮的眼睛时,也是能够感同身受的。

这也是为何他与黄履,蔡确交情那么好的缘故之一。

共同的出身,也有共同的抱负。

“官家今日说了什么?”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道:“你要窥测君意?让我泄露禁中语不成?”

蔡确闻言笑了笑:“你不用与我说,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这些道理。官家是不是问你改元之事?”

章越心底一凛,蔡确知道这件事比自己还早?

蔡确看章越神色笑道:“果真如我所料。”

顿了顿蔡确对章越道:“此事是我密劝官家的!”

章越恍然道:“好个持正,原来是你起意的。”

蔡确道:“王介甫老了,失去圣眷是迟早的事。”

“其余王禹玉不中用,陈升之重疾缠身,只要王介甫一走,你便可以一展抱负了。”

章越道:“师兄是劝我尽早取代王介甫?”

蔡确道:“这是早晚的事,王介甫那一套已不合乎官家的心意了。变法九年,天下人都厌烦了他那一套。”

章越道:“既是如此,让王介甫自己退不好吗?为何我非要推他一把!”

蔡确道:“度之,你在等什么呢?当取不取,必受其害,迟则生变啊!”

“好比那枯树,迟早是要腐朽的,你去推倒他,没有人会说你不是,反而会敬畏你。切莫再妇人之仁了,当初吕吉甫逼你出京的事难道忘了。”

“你当初若有他一成果断,如今早已是丞相了。”

章越被蔡确这几句话数落的,脸上有些不好看。他身居高位,已经很久没有人这般与他说话了。

蔡确缓了缓道:“你啊,便是缺了杀伐决断的劲。也是,你是状元,敕元,官路上一路走得顺风顺水,不用去争什么,就有人从上面拉你一把,自然而然地提携你进一步。”

“但丞相之位,又岂有等来的道理。你不去扯破这个脸,难道等着这天大好处,让别人给你吗?”

章越道:“别人尚可,王丞相却不可。”

蔡确脸上露出荒谬之色道:“你是王介甫一手提拔的吗?你与他的关系比吕吉甫还深吗?你当初在熙河立下大功时,王介甫是如何唆使王韶取代你的?”

“你这一次回朝,便是对王介甫无任何图谋之意又如何?但他手下的人,似吕嘉问,邓绾,邓润甫之流,他们可是一直紧提防着你。”

“你在河北时,这些人没少在君前编排你的不是。要不是我等维护着,你如何在熙河立下大功?”

章越听了蔡确的话,继续一言不发。

蔡确见章越没有采纳自己意见,再度道:“度之,我对你只有规劝,你若真不听便罢了。到时候莫怪我话没说在前头。”

章越听了心底不悦,但面上却道:“多谢师兄这番言语。”

章越如今少与人争论,一个是争了伤感情,还有一个争了没用。

二人穿过御街,但见路边好几处玩百耍杂戏,戏剧社子正在开演,好多百姓聚在这里,一个个拍手叫好,脸上充满了喜悦之情。

高台之上一个画着大花脸耍杂剧的,突然口喷出一团焰火,照着周围的人一阵尖叫。

这一幕幕人生百态,百姓们脸上的欢喜,这是真真切切地印在二人眼底。

蔡确突然问道:“度之,你还记得吴伯固(吴处厚)吗?”

章越道:“记得,听说他的诗赋极佳,当初师兄还想让我拜在他门下学诗赋。”

蔡确感叹道:“度之,还记得此事呢。不错,说来当初我家大人曾对他有过恩惠。后来我初到京师时,便投靠他门下托他照顾。”

“不过吴子固对我十分冷淡,他当时在朝中交游很广,但从未向人推荐过我。我虽从他学诗赋,但他却甚是敷衍。”

“之后我考中进士囊中羞涩,连上路赴任的盘缠都没有,我向他借一些钱来用,但是他却一文钱也不给我,反而打发我走了。”

“如今他为官多年,仕途几乎原地打转。然后他见我如今不错,在京里逢人便说,当年如何如何帮的我,又如何如何看重我?后来这话传到我的耳里便去问他,他便说他这话没有说过。”

“但他又向我提他如今仕途艰难,希望我能照顾他,谋个好差遣。度之,你说这忙我要不要帮?”

章越闻言想了想,扪心自问换了自己是蔡确这个忙要不要帮?

他对蔡确与吴处厚交往却有了解。

吴处厚此人所写的诗赋读来确有气魄,文章也颇有妙处,而且当年蔡确从吴处厚学诗赋确实毋庸置疑。

章越道:“此事我不好替师兄谋划。不过他既是开了口,当面驳之不好。而且此人到处说自己当年当初如何如何帮的师兄,可见也是难缠之人。”

“得罪此人,怕是会有后患。师兄自己谋划就是,如果不帮也无妨。”

蔡确低低一笑,然后道:“度之,你晓得我如何答?我说昔日陈执中作相,有婿向求差遣,陈执中便道,此官职是朝廷的,非卧房笼箧中物,女婿安得有之?”

“而我与你之交情,难道胜得过翁婿否?”

说完蔡确哈哈大笑,很是快意。

陈执中是蔡确一生最恨之人,但蔡确引陈执中的例子羞辱来吴处厚,实在是……有句话是性格即命运,真的是一点不错。

此时千步廊走到了尽头,二人在马上对揖,相互作别。

章越目送蔡确离去。

……

章越打道回府。

刚到府中便见拜帖几十封,都是今日知道自己刚回京了上门来拜会。

有的是拜帖到了,人没有到,约定改日上门。

有的是人到了,还在客厅没走。他们也估计章越面圣后,就要与家人见面,肯定没有功夫见自己,但仍是逗留在此,也是表达一个诚意。

一旁黄好义道:“相公,这些帖子也罢了,但有个人,你却不得不见!”

“何人?”

“向七!”

此人的名字已是许久没有听人提起过了。

章越看了他便记起来很多事,当即对黄好义道:“你请他到我书房来。”

即便这时候再不想应酬,但对方找上门来,章越也要见一面。

到了书房后,黄好义推门送向七入内。

章越与向七四目相对,对方有些不自然地道:“章相公,下官给你见礼了。”

章越道:“七郎,切勿这么说,你我乃是布衣之交,不拘这些事。”

向七苦笑道:“哎,度之也只有你这么说,身在官场哪有不见人下菜碟的。”

黄好义在一旁听了神色一变心道,章越这么说是客气,你居然还当真了。人家蔡确与章越是以布衣时身份交往,但在外人面前,对方也是必恭必敬地称章越为相公的。

你向七居然也没有半点分寸。

黄好义道:“向七,我出门了,你好自与相公说话!”

向七笑了笑道:“黄四,你为三郎元随,也跟着长进了。”

黄好义听了一肚子气,见章越示意他离开立即合门离去。

向七入座后道:“当初咱们在太学时,说是‘带发头陀院,无官御史台’过的是清苦日子,也整日议论朝廷大事。”

“如今清苦是清苦,但朝廷大事却不敢论了。”

章越笑着道:“七郎,这么多年没见,我也没听得你消息,我记得你是丁忧了一段是吗?”

向七点点头,感伤地道:“是的,我向七爹娘命苦,没过上好日子。熙宁后便先后病逝。我赶着回老家守丧,陆陆续续为官,岳父也病逝了,没有老泰山家里的照拂,仕途也跟着蹉跎了。”

章越叹了口气心想,向七今日找我,莫非是求官?

话说回来,参政与枢密副使手中权力可是不同。

中书有一条极大的权力便是堂除。

官员进入堂除的名单,以后你的人事关系就归宰相管,而不是吏部管。

而宰相堂除官职的含金量要比吏部选官高了许多,一些重要职务唯有宰相堂除才作数。作为参知政事,章越手中可以决定不少官员的命运,当然也要看王安石买不买自己的账。

向七说到这里看章越的脸色,立即道:“度之,我此来不是向你求官的。不过我遇到难处了,想找你帮帮我!”

听说向七不是来找自己求官的,倒让章越有些意外。

别说如今任参政,以往章越任翰林学士时,上门来十个人有七八个都是各种请托,大多都是求官的。

所以也不能避免,章越见向七上门第一个反应就是上门求官。

现在听向七这么说,章越觉得人家也是有一份傲气的,至少这么多年,他倒真没有开口求过自己什么。

“什么难处,你直言无隐便是。”

向七叹了口气道:“度之,我得罪了沈存中,如今已经无法容身。若真不是迫不得已,我不会来求你出面!”

你得罪了沈括?

章越差点笑出声来。

沈括这人,章越太清楚了。别看他是一个迂腐读书人,在家里整体跪搓衣板的样子。

就如此低估了人家,其实像沈括这等读书人,不少心还挺毒的,手段还挺狠的。

而且有时候都不知道怎么得罪他,他会自行脑补出一道逻辑来,因为情商不够高,所以一下手便是死手,不给你留余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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