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一板车

“麻烦让一下。”

“起锅了。”

“再多加点水。”

“你把那个肉剔一下。”

解剖室里,大家一边做事一边嚷嚷着,环境还稍微有点吵杂。

遇到这种大案子,法医比较多的情况下,做事其实相对轻松。主要是精神压力比较大。

像是现在,足足六名法医窝在一间解剖室里,休息室里还有能替换的人手,哪怕是煮骨头这种大活,也都变的轻松起来。

平时用一个夹子夹不起来的大骨头,两个人一起夹,不就很简单了。

一般的法医不爱做法医人类学,除了难度太高,成功率太低之外,过高的工作量,也是原因之一。

除非得到的就是白骨化的尸体,否则,大部分只埋几年的尸体,或者水里捞出来的浮尸等等,要想运用法医人类学的知识去分析,都得经过熬煮这个环节。

不说全过程对心理的影响,就单纯的体力活部分,就已经非常累了。

而大部分的基层单位,都是只有一名法医的。

像是王澜这样瘦干干的女法医,若是在只有一个岗位编制的单位里做事的话,独自煮一个人,确实有点太困难了。

她也不能先分尸再熬煮,刀尖容易不小心在骨头上留下痕迹,到时候是自己的还是凶手的,说不清楚。

举大锅,装水倒水等等,每一样都不容易。

当然,以上说的都是普通法医。

在刑侦行业里,任何一个岗位,真要是做出了技术高度,享受一点特殊待遇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像是江远之所以能报考宁台县的法医,就是因为吴军同志大闹了一场,要求尊老爱幼,增加人手,降低工作量。

而江远现在一天天的跑出来做别处的活,又是因为江远足够强,而宁台县刑警队,由此被上峰另眼相看。

事实上,都不需要到江远的技术水平,任何一名法医,能有一个LV2的法医人类学的技术,申请一名法医助理之类的,还是能做到的。

像是翟法医这样的,他的法医人类学的技能,大约就是LV2PLUS的样子,很可能一辈子都到不了LV3了,但他在全省范围内,到处指导工作,依旧能够如鱼得水。

还是人类学的技能难度太高了。

这门技能的难度系数,大概跟图侦涉及到的影像学类似。而且,不像是影像学,至少市场上有的是高价值的人才。

法医人类学不仅难,学的人还少。用的机会也不多就是了。

翟法医原本觉得,江远的法医人类学水平,最多入门多一点的样子,也就是比普通法医强一点,差不多能用的状态——这已经是他对江远高看一眼了。

毕竟,江远还很年轻,而人类学恰恰需要大量的积累。

在江远发现了裹尸袋的特殊性之后,翟法医已经有点欣赏江远的敏锐了。

但是,等骨头熬出来,一根根放到解剖台上的时候,翟法医才发现,江远的实力,离入门真的好远。

从第一步的拼尸体,翟法医就远远落后于江远的进度。

论起来,拼尸体是医学生都能做的活,但这东西,做起来的时候,依旧是有三六九等的。

最弱的学生们,可能就得按照从上到下的顺序去拼,一个个找骨头,然后不停的调整。

强的像是江远这种,就是拿个骨头,就随手往解剖台上一放,位置基本都是刚刚好。

这种举重若轻的操作,翟法医自己能做到,实质上也是不轻松的。

翟法医的年纪也大了,精力体力本来就有点跟不上,稍微几个恍惚,就听江远已经开始出判断了:

“尸源一,年龄35到40岁之间,女性……”

“身高160左右……”

“肩部损伤,颈椎病,膝关节损伤……”

翟法医本来在拼另一锅的骨头,听江远这边都开始出结论了,干脆也不拼了,就转头过来翻江远的骨头,并核验。

自然都是错不了的。

像是判断年龄,性别这种事,江远现在拿一块骨头,几乎就能判断个七七八八出来。

这个听起来像是人类学的基础要求,其实已经难的飞起了。

普通的法医,若是不擅长人类学的话,那通常就需要骨盆来做判断了。

给个脑袋都不好使。

有的人,你看他活着的时候的脑袋,都看不出男女来,死了给个颅骨,就想判断男女,其实是挺难的。

不是完全判断不出来,但一名法医要是判断四次,有一次判断错男女,刑警队敢用这样的结论吗?

所以,对普通法医来说,还是骨盆稳当,而且还能一道给出年龄,是否生育等方面的信息。

骨盆可以说是学渣之聚宝盆了。

这里其实还可以吐槽一下普通凶手的贫乏知识体系。分尸藏头颅,其实真的没什么必要。除了脑袋新鲜的时候,还能认出脸来,稍微窖藏几天,不加防腐的话,枕边人都叫不出这颗脑袋的名字了。

至于颅骨复原术什么的,除了大城市的少数牛人做得,一般的刑警队怎么可能有这种资源。

所以,杀了人要反侦察,藏头还不如藏骨盆。但这个挑衅的意味就比较重了——南村群贼欺我老无力,杀人去臀不去头,公然分尸弃我区。

最终结果一定是法医人类学LV0.8的普通法医,呼朋引伴,甚至喊来LV3的人类学大佬。

到了LV3这个层次,每一块骨头几乎都可以提供大量的信息了。

别说判断男女了,一条肋骨都可以判断死亡时间。

不过,人类学的局限也在于这里。

除了判断男女,判断死者的年龄身高等基本信息,死亡时间的判断从来都不是特别准确。

再多一点的信息,准确性和难度更是分道而驰的两个极端。

“差不多就这样了。”江远拼完了一具骸骨,能给的信息也就给完了。

单就目前的刑侦进度来说,能用的也并不多。

翟法医微微点头。他也说不出更多了。

“那咱们看第二具?”江远还是看向翟法医。

“可以,交给你了。”翟法医果断让位。

他本来擅长的也不是看骨头。遇到江远这种狠人,干脆就让贤了。

江远亦不客气,分分钟的拼好了骨头,然后就做分析,道:

“尸源二,年龄30到35岁之间,女性,身高165左右。死亡时间,3年到5年前。拇趾外翻,可能经常穿高跟鞋,有分娩瘢痕,有生育过……”

翟法医点头赞成。

牛法医道:“那就是两名女性,都比较年轻。”

刚刚一直在表达“俺也一样”的翟法医这下子摇头了,道:“现在给出这样的结论没必要。下一具煮好了没?”

“还得一阵子。”牛法医皱皱鼻子,摸摸肚子,叹口气道:“今天就当减肥了。”

江远于是继续看刚才的两具尸体。

像是年龄、性别这种信息,前人研究的都非常透彻了,而且是通过不同的骨头,反复的进行比对和研究。

但要想得到工作之类的,更复杂的结论,这就非常困难了。不是随便看看就能给出的,往往需要对照和排列不同的情况。

这么一看,就看到了大半夜,再各自散去睡觉。

江远做梦的时候,都是一脑子的白骨。

还有煮化的尸块。

飘起来的尸油。

梦里的尸油更多,因为现代人普遍偏胖,煮出大量的油脂,更符合概率学。

第二天早上。

柳景辉失踪的第六天。

有人过来通知:“摩托车送到了。”

在煮肉屋子里塞了一天的法医们,呼啦啦的全都出去了。

徐泰宁直接弄了一辆半挂车,开进了殡仪馆。

车用黑布罩着,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早早来到殡仪馆办事送行的人们,看到这么大一辆车,纷纷议论起来。

“出大事了吧。”

“连环车祸?”

“没听说啊,谁家能死一板车人啊。”

司机听着,自己都觉得不合适,自己开着车往殡仪馆里面停。

一会儿,听到风声的殡仪馆领导也过来看。

这时候,他们就看到几辆摩托车,或快或慢的在园子里转圈,每辆摩托车上面,都有一只白色的阿飘在晃动……

(本章完)

第248章 热效应

清风,徐徐的吹。

松树,轻轻的晃。

阿飘,在摩托车上舞。

馆长,心律失常眼发白,身轻如燕向后倾。

“馆长,馆长……”下属赶紧挽住馆长的腰。

已经做了好几年殡仪馆的馆长的孟德元,惨然一笑:“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们刚才有看到吗?有好些白色的东西在快速移动。”

“馆长,那是法医们在骑摩托。”下属很年轻,眼神又好,不像是孟德元,老眼昏花还有心脏病,总喜欢想些奇奇怪怪的事。

孟德元道:“你现在编谎都不用心了,我刚才看到好几个白色的。而且,法医为什么要骑摩托车。”

下属无奈的:“鬼也不用骑摩托车啊。”

“用敬语。”

“什么?”

“恩……未入轮回之魂。暂且这样称呼它们。”孟德元在被调入殡仪馆的时候,就仔细研究过这个问题了,没想到做了几年,才终于碰到要好好说话的机会。

下属看着前方越玩越欢快的法医们,叹口气,道:“您要不换个眼镜吧。”

“你又看到啥了?”孟德元的眼睛是早年写材料的时候看坏的,并不是换一个眼镜就能解决的问题。

“就是……有些未入轮回之魂在玩手机。”下属道:“稍等我说一声,骑车玩手机肯定不合适的,万一出了事,直接一条龙了。”

他是懒得跟馆长啰嗦了,上前就将几名“骑手”给喊住了。

孟德元见状,才上前去看,又认出了牛法医。

“老牛?伱怎么……你为什么骑摩托车?”孟德元就觉得特别不合理。

一群法医骑摩托车,还是在殡仪馆里,这也太奇怪了。

牛法医不明所以的看着孟德元,礼貌的道:“孟馆长过来了。我们今天做个实验。”

“什么实验?”

“关于摩托车的。”牛法医笑笑,道:“有个命案,涉及到这个。”

“唔……以后有这种情况,你们要提前说啊。”孟德元又看看那辆大板车,皱眉道:“你们弄了多少摩托车过来?咱们殡仪馆是个清静的地方,你们这样一辆辆的开摩托车,容易吵到人,和其他的。”

“好的好的,我们尽快弄完。”牛法医只是敷衍着。要说摩托车扰民,凌晨3点在居民区开摩托确实容易影响大家睡觉,一大早的在殡仪馆的院子里骑摩托,还能震动到骨灰盒不成?

“行吧,你忙吧。”孟德元也知道自己管不住牛法医。确认了不是阿飘,他的心脏就舒服起来了,又挥挥手,道:“那个礼堂后面有空地的,你们可以去那边开车。”

“好嘞,我们看看。”牛法医乐呵呵的骑着摩托车回去了。

比起在地下室里煮尸体,大清早的骑摩托车,显然更舒服一点。

孟德元迟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作为殡仪馆的馆长,殡仪馆内的一切,他都是很关心的,除了未入轮回之魂们。

骑着摩托车的法医们,也不在乎是否有人旁观。

大家各自按照自己的想法,骑着摩托车,研究着排气管的温度。

不同的摩托车,排气管的温度各不同,中间若是有点隔离的话,这个情况就更加复杂了。

在这种情况下,要做一个完备的精美的实验,基本是不太可能的。

好在刑事科学从来也不是这样要求的。

刑事科学的目标是破案,所以,大部分时间里,刑科技术员们只是要讨论出一种或多种可能性出来。

也就是说,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可能出现证物上的情况,罗列几种情形就可以了。既不需要罗列所有,也不用100%的保证可能性。

实用是最重要的。

而刑警们会用腿脚和汗水,去逐一检查这些可能性的。

板车里一共运来了三十多辆摩托,有很帅气的仿赛摩托,也有很帅气的越野摩托,还有摩的司机拉客用的加重摩托等等。

摩托基本都是旧的二手货,也不知道徐泰宁是从哪个二手车商那里借来的。

大家先是随便胡乱的骑着,再用跟证物相同材质的蛇皮袋子试排气管。

最终还是要用证物来做实验的,但在初期,用差不多材质的证物来实验就可以了。还是那个道理,刑事科学要求的就不是那么严谨,不管得出什么结论,回头还是需要再验证的。

总共六名法医,就留了女法医王澜在解剖室里继续煮骨头,她是不会骑摩托车,也不想骑,就只出来透了透气,便回去了。

另外五名法医倒是挺开心的,各自按照各自的思路,美其名曰的做着测试。

看好几个人先选仿赛的摩托车就知道,这种车别说紫峰镇里的人不大可能买,买了也骑不到山上去,而且,这种照着赛道摩托车造的货,后座都不好坐人,更别说驮个尸体了。车身还太重,万一摔倒了,压到腿,很可能自己就扶不起来车,就此GG了。

等牛法医等人爽完了,仿赛摩托车也就通通淘汰了。

大家再纷纷尝试其他的。还有不靠谱的,比如牛法医本牛,再次骑上全场唯一的巡航车,也就是类似哈雷摩托车式样的大纵轴摩托——跟仿赛差不多,这东西只要离开了铺装路面,就是几百公斤的负重,爬山是不可能爬山的。

其他人则开始尝试最有可能的街车和越野车,也有人跑去试了试踏板。

一番尝试下来,不止江远,好几人都渐渐的有了思路。

“跟车型的关系不大,主要是车速。”江远从一开始就是认认真真做测试的。

玩车这种事,他在家里第二次拆迁的时候就玩够了,对摩托车的兴趣,也早就过了车型这种浅薄的认知了。

而在简单的测试中,江远就发现,车速对排气管温度的影响是最大的。其次应该是时间。

江远很快得出结论:“车速只要快起来,到五十公里的情况下,挨着排气管的蛇皮袋子,就有可能被烤破。就算速度再低一点,比如到40公里左右,开的时间长一点,比如10分钟的时间,排气管的温度也非常高了。”

这样测试几次,江远也不用拿包装袋尝试了,直接测温度即可。

要说车型有区别,主要是车辆在行驶中的散热和隔热。

总结下来,就是摩托车的热效应。

江远这边都得出结论了,牛法医那边才玩够了,于是也重复走了几次测试。

“那就是得30公里左右的速度,包装袋才不会破?”牛法医有些意外。

“爬山的话,排气管的温度也许还会上升。排气管的温度,最终是由发动机的工况来决定的。”翟法医看着年纪最大,却是现场最熟悉摩托车的人。他年轻的时候出差,是经常骑着摩托车跑长途的,原本就有经验,这会儿骑着骑着,就发现了端倪。

“爬山会提高温度,负重也会提高温度吧。”牛法医举一反三起来。

翟法医点头,又道:“30公里,确实是有点慢了,摩托车不太好?”

“拉着一具尸体,不太好维持平衡?”这是江远的猜测。

猜测归猜测,但总的思路是有了,大家的情绪都振奋了起来。

于是,江远再次提出,实验一番。

牛法医首先被选了出来,驾上了摩托车。

牛法医骂骂咧咧的趴到了一辆街车的后座,整个人紧张的要死。

江远也略有些紧张的骑上车,歪歪扭扭的启动起来……

殡仪馆的馆长孟德元,站在场外,看着这一幕,

再回到解剖室里,重新取了证物,仔细研究旅行袋和红蓝格袋子,几个人的判断再次得到了印证。

“这样的话,凶手应该是拥有一辆摩托车,虽然还谈不上突破,但也算是一个方向了。”翟法医更显的轻松一点。

比起其他几名小法医,他的责任敢更重一点。

江远也略略松了一口气,再反复翻看着红蓝格的袋子,再次陷入了沉思。

仅仅知道摩托车的车速,或者知道凶手拥有摩托车,那距离破案还太远了,难得有这么好的一个证据,江远就想的更深入了一些。

知道车辆和车速,还需要知道什么东西,才能找到凶手?

方向和时间。

紫峰镇就只有一条路穿镇而过,凶手要么住在镇子上,要么就要路过镇子。再从镇子这边的盘山路上去煤矿。

那他是走南面,还是走北面?

江远也不想那么多了,直接翻过旅行袋破损的地方,翻出里面,取了棉签,润湿,细细擦拭起来。

“我记得你取过这里的物证了。”王澜法医立即注意到了江远的动作。

江远擦物证,和其他人都很不同,不仅是动作娴熟,主要是步骤繁琐,有一种明显的高需求和高自信。

江远“恩”的一声,道:“我突然想到,可以通过旅行袋里的微量物证,比对出凶手来去的方向,之前虽然擦过了,再保一次。”

王澜一时间没想明白,问:“怎么比对?”

“装尸体的旅行袋的最外侧不仅受热了,还有一定的磨损,仔细看是有孔眼的。而它在排气管处受热,那跟地面的距离肯定很近。所以,旅行袋内侧,红蓝格的袋子外面的这些灰土,就很可能来自行驶的路面。”江远现在进入到了现场勘查的状态,说的不仅清晰,而且操作的极标准。

光看他的动作,几个人就下意识的信服了。

翟法医凑过来看,很认真的问:“你怎么利用这些灰土?”

“测成分,比对微量物证。”江远道。

“测出成分了,然后呢?跟谁比对。”

“紫峰镇的南边的路,和北面的路的土质成分肯定是不一样的。”这是江远进来时就观察到的,此刻道:“紫峰镇的煤,大部分是送往南面的,现在煤矿基本停产了,但还有小煤窑偷偷生产,所以,南面的煤的成分会多。北面的话,陶土场还在生产,又有化肥厂和农药厂,我不知道地面上的具体成分,但我觉得南北两边各自取样,拿到实验室比一下,肯定能发现不同。”

翟法医缓缓点头,这个思路,说通了就很明白了。

江远见状,又道:“您得催一下微量物证的实验室,得把这几份物证先给做出来。否则,正常等的话,要等很久的。”

微量物证要到省厅的实验室里做,排序多,速度慢,得有人帮忙才好插队。

翟法医明白过来,立即道:“那咱们现在去南北两条路取样,我找人专门送过去。”

做这种事,江远也不假于人手,自己就去取了。

回过头,几个人又研究了一下外侧旅行袋的磨损情况,果断放弃,再次由翟法医出面摇人。

塑料袋的磨损问题太复杂,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实验出来的,不过,总有专门的实验室做这些就是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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