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已存死志

曹睿站于营中搭建的高台之上,眺望着南边濡须坞外的场景。

濡须水的东西两侧,各有百余座发石车朝着东西两座吴军坞堡的城头抛射着石块。自从昨日清早开始,发石车开始了堪称迅猛的攻势。

得益于朝廷在太和四年的统一安排,当时的扬州都监陈群在吴国濡须坞以北四、五里处修筑了靖南东坞、靖南西坞两座坞堡,与吴军的濡须坞遥遥对峙。有了坞堡的庇护下,在此番作战之前,大魏得以徐徐往靖南坞处通过船只运送了大量的粮草军资,其中就包括了巨量的石块,在靖南坞北堆积成山。石块即使露天堆在城外也无需担忧,城内存粮即可。

以力破之。

这便是把控了水运通路带来的好处了。

换句话说,魏军此前攻略濡须之时都是野战,从未在物资储备如此巨量的情况下进行攻城。水运极为便捷且耗费极低,以及将作监改造过了发石车的设计,长距离抛射入城内各处和短距离击打城墙都有得选,使得用发石车猛攻濡须成了一个可选的方案。

刘晔站在曹睿身侧,伸手指向濡须坞外:“陛下请看,经过昨日一日的轰击,濡须东坞、西坞外侧城墙上的楼橹垛堞已经尽数被轰塌。吴军昨日中午之时欲要同时从东西两坞出城进击,已被武卫军抵挡住。昨夜子时又出兵夜袭一次,同样被武卫军所阻。”

“而今日发石车的攻击目标是濡须城角。”

“有了昨日吴兵在阵前的败退,今日吴将朱然也不敢率军复出了。”

曹睿点了点头,继续朝着濡须坞的方向看去:“今日能将城角砸掉么?”

刘晔解释道:“回禀陛下,濡须坞高三丈五寸,城墙内由夯土制成,外面由城墙砖包裹。武卫军去年在西曲阳演兵时做过测验,当时臣也去彼处亲眼看了,一日的攻势可以基本砸掉外面墙砖,使城角夯土露出。”

“濡须东坞、西坞两座坞堡并非大城,臣预计最晚后日,大军便可以动用云梯、鹅车等物进行攻城了。石弹矢落如雨,城头吴军不敢稍驻,说实话,这般物资充裕的攻城之战,臣平生倒是第一次得见。即使是武帝昔日攻邺城之时,也不曾有如此盛况。”

“一代人有一代人要做的事情罢了。”曹睿轻笑一声:“亚圣不是说过吗?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但儒家的说法有时反着来才有效果。”

“濡须坞阻碍了大魏近二十年,使得大魏军队无法南下。如今朕正是要借着此地兵少、吴军来不及援助之时,将这濡须城彻底砸烂攻克,以力破之,方可解除大魏多年遇坚城而不能克的心理障碍,为大魏军队上下提气。”

“刘卿,你与大将军二人尽速而为。朕在此处观你们功成。”

“遵旨。”

曹睿补充道:“曹泰、程喜二人有功,枢密院为他们记上一笔。”

“臣记下了。”刘晔拱手。

军队是最考验组织度的地方,而大魏组织度最高的军队无疑就是中军。由于大魏在濡须以北的兵力压制,并不需过多骑兵,此番负责起砲砸城的军队是程喜的羽林右军。中军精骑素质最高,使用器械统筹攻城也是最好的选择。

此刻的曹睿身旁,只有三万出头的军队了。

曹爽、姜维二人带着两万两千步骑现在历阳等待过江,濡须此处只有武卫军、羽林右军两个满编的万人队,除此之外,只有卞兰、甄像、段默率领的三千骑兵随侍御前,以及卑衍的五千骑兵和张虎的四千步卒。

而此刻城内的吴军,却陷入了巨大而彻底的恐慌之中。濡须是吴国江北第一要塞,守将和基层军官俱是对吴国忠诚之辈,但眼下的局势,也使城中之人出现了普遍畏战的情绪。

真不是假话。

对于城外魏军来说,搭建阵地向内抛射石弹是一个组织和耗费的问题,加之又有中军中最为精锐的武卫军在此驻守,不必担忧吴军突到脸上的问题。这仗打得从容至极。

而对于城内吴军,砸烂城墙上设施和抛射到城内的石弹就是宛如天罚一般的存在了。

加之昨日偏将军朱才在城上遇难,虽未被石弹直接砸到,却被因轰击而倒下的楼橹埋在了下方,朱然派人冒死将朱才抢救回来之后,朱才口中流血,应该是被梁柱击到内腹受了内伤,苟过了一夜之后,熬到天亮便死了。

朱才是朱治的次子。

朱治是吴国孙坚时期的元老,孙权十余岁时就是由朱治举其为孝廉,自此开启了仕途。早在三十余年的建安七年,孙权此时刚刚掌权两年,朱治就以扶义将军的身份任吴郡太守,以吴郡的娄、由拳、无锡、毗陵四县为其部曲奉邑。若不太恰当的类比一下,朱治算是为孙权安定后方的、夏侯惇一般的人物。

这样一个功勋元从的儿子死了,濡须东西两坞的士气一时大沮。

而朱治的长子正是濡须主将、吴国车骑将军朱然本人,朱才是他亲弟。

濡须西坞内搭建了可防石弹砸击的设施,张承听闻朱才死讯,也特意从南侧沿江的浮桥来到西坞之中,去见朱才最后一面。

一方面,同样久在濡须驻守,同为吴国二代,张承与朱才之间还是有几分情谊在的。另一方面,朱然亲弟死于魏军石弹带来的间接伤害,身为吴国后将军和濡须东坞守将,张承也有必要关注一下主将朱然的心理状态,以及朱然对当下局势如何抉择。

毕竟是亲弟死了,人非草木,想必此刻朱然更为艰难。

安抚朱然一番之后,张承叹了一声,还是问出了自己心底想问的问题:

“将军,如今奈何?今日是魏军起发石车砸城的第二日了,士气就已沮丧如此,若再拖延数日下去,魏军恐怕就要抵近攻城了。”

“奈何?”朱然此时的眼神中已经没了半点感情,满是血丝,缓缓转头,直直盯向张承:“除了一守到底,还能如何?如今之事,惟有死国!”

张承也被朱然的眼神惊到,连忙解释道:“将军,我不是说要如何,濡须是大吴锁钥,定是要守的。魏军石弹泥丸漫天抛洒如雨一般,城上已经毁坏不少,再过一两日等城墙砖石彻底破败,到时即便是要守,恐也守不住了!”

“能不能找机会出城再突一下魏军?”

见张承并无惧意,朱然也放下了紧绷着的戒备情绪,长长的叹了一声:“魏军攻势如此情状,真乃本将平生罕见,甚至史书之中也未曾有过。十余年前曹真攻江陵之时,也多作地道、云梯、箭楼等物,却从未有今日一般的凌厉攻势。魏军如此一日,对城池和城内军心士气的打击几乎堪比江陵时的一月。”

“守城,难以久持。”

“出战,又不能敌。”

“此地紧要,无有圣意,又必须坚守。”

如今紧张的时刻,张承却不自知的走了神。当时朱然在江陵守了半年,也就是六个月。按照朱然今日的说法,那便是能守六天了?

张承连忙收回心神,叹道:“不能战,不能守,不能走,身受大吴多年重恩,那我与将军便死在此处吧!”

朱然叹息一声,挥了挥手:“东坞局势同样危殆,承嗣且回去吧。”

“将军保重!”张承拱手。

朱然重重点了点头。

而此刻,濡须东坞之内的太史享却有了些许动摇之意。

濡须坞有四将值守,太史享之位在朱然、张承、朱才三人之下,又趁着张承去了西坞的当口,特意将自己军中的几名亲信叫到了身边来。

“校尉。”一名千石司马抱拳相应。

“见过校尉。”三名百人将随在曲长之后行礼。

“许田,许利,何游,赵方,你四人与我亲信多年,现在后将军去了西坞,我也终于有空将你们四人叫到我身边来。”太史享叹了一声:“朱才已死,坞内士气大沮,而且魏军起发石车砸城之举凌厉如此,即使以濡须坞的坚固程度,恐也抵挡不了多日。”

司马许田年长太史享许多,疑惑问道:“将军素来多谋,今日如何来问属下了?濡须既然被围,战事紧迫,从建业调兵来此不就行了吗?”

“建业?”太史享又长叹了一声:“建业恐怕自身难保!你们未到二千石,有些事情你们不知。如今朝廷军队尽数去了荆州方向,魏国军队已经从广陵过了江,水军又在江上敌不过魏国船队分毫。”

“单从扬州来论,魏国军队就至少在十万以上。加上西边进攻的三路,魏国此番起码动了战兵二十万人之上!”

许田听后也脸色煞白,嘴唇也抖了起来:“校尉是说,魏军过了江,还击破了大吴水军?”

“不然我如何要来找你们议事!”太史享皱着眉头重重跺脚:“而且你们或许不知,魏国驻扎在皖城的镇北将军桓范,向南击破了柴桑后继续向南,海昏、南昌等地都在魏国手里了!”(本章完)

第753章 怯懦昂扬

战争从来都是充满了各种意外。

大魏镇北将军桓范趁着吴军战略空当插入柴桑以南,却如蝴蝶翅膀一般,十余日后影响到了濡须坞内一名关键将领的决策。

刚才只有太史享一人皱眉,现在另外四人也都惊慌起来了。

太史享此刻的踌蹰,远远不是‘临阵怯战’几字能概括的,人性远非如此简单教条。

若论此刻魏蜀吴三国的军队谁的军制更差,吴国军队的人身依附性是最强的,部曲制度就是吴国与魏、蜀两国最大的区别之一。

孙权此前裁撤部曲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当时督濡须的全琮半推半就,授意自己麾下各将能留数名亲信将官随在身边,其余军队再进行换防。

理由也很简单。

士卒换了无所谓,但若一个亲信军官都不给留,将领做事没有妥帖得力之人,作战又岂能指望得上?因此,许田等四人就是全琮昔日默许太史享留下的军官了。

吴国建国日短,许多君臣名份都是在孙权正式建国称吴王之后才明确下来的,总计也就十年的时间,还不足以抹平诸将在汉朝未灭之时错综复杂的背景。

而太史享之父太史慈与孙氏诸将均为不同。

当年太史慈随刘繇败走之后,曾有一段短暂自立为丹阳太守的经历,而这段经历是无法遮盖的。

太史慈昔日北海救孔融、请援于刘备之义举自不必多说,后来太史慈与孙策于神亭战败,名义上孙策将太史慈比为臂助,但在实际行动上却并不重用。

孙策是这样做的:他将汉时豫章郡的海昏、建昌两县于建安四年分隔开来,同样的地盘,分为了海昏、永修、西安、建昌、新吴、宜丰六县,由太史慈为建昌都尉领此六县之地。

海昏、建昌是什么地方?是豫章郡西北的偏僻之地,桓范行军经过海昏都未作停留,而建昌则在更西的山区之中。

名义上是抵御刘表将领刘磐,但若是重用太史慈,沿江的柴桑、豫章郡治南昌两个重地就在太史慈管辖区域的旁边,为何不将柴桑、南昌一同与了太史慈?以两县变六县近乎诈骗,孙坚、孙策父子素来骁勇,但寡恩之举也没少做。

而孙权接任之后,太史慈的辖区没有半点变化。攻荆州、攻黄祖等大战没有太史慈的事情,平定山越的肥差也与太史慈无关。太史慈素来忠勇仁孝不缺,死时‘丈夫生世,当带七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的哀叹,也是其发自肺腑之言。

昔日汉光武委任冯异经略关中之时,以七尺具剑赐予冯异。

太史慈被孙策、孙权兄弟二人边缘化,太史享渐渐成年晓事之后,胸中也常有不平之气。加之后来部曲又被孙权褫夺,两千石的校尉又做了多年,更是不满。

况且,太史享母亲已逝,建昌家中又只有一个女儿在,并无多少跟脚在吴地。身旁的司马许田,都伯许利、何游、赵方三人也俱是豫章乡党,可以说他们四人的利益都与太史享是一致的。

而且魏军素来对降将恩厚,自己祖坟也在青州东莱,从根子里与这些吴人不是一路的!

许田一时大急:“校尉,眼下当要如何?朝廷援军不至,而城中局势日坏……校尉还请提点我们几句,如今魏军渡了江,建业又难保,我等该如何是好?”

太史享深吸一口气:“你等欲作叛臣么?”

许田先是双眼圆睁,意识到太史享不会给自己下套之后,随即摇了摇头:“自是不愿。”

身后几人也是如此说法。

太史享又问:“那愿死在此地否?”

许田苦笑一声:“家乡已被魏人占据,此处城又将破,朝廷前途不明,若真死在此处,怕只是会沦为路边白骨,无人收殓,只待鸟兽分食了!”

太史享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如何想的你们不必多问。许田,你本部千人待我唤你之时随我行动。许利,你是我亲随,不必多言。何游、赵方,你二人在何司马部中,到时我着人唤你,你二人自来寻我就是,不许带旁人。”

四人当即俯身朝着太史享下拜,口称遵命。太史享的话里虽未挑明,可也足以让这四人安心了。

与此同时,荆州,汉水以北,安陆城南。

最早出兵的三路军队之中,平南将军夏侯儒部的次序排在第二。两万军队之中,一万较弱的外军,一万州郡兵,绝非满宠麾下那么多强兵,也无皖城贾逵、桓范锤炼多年的外军那般稳妥,还没有中军半分支援,算是大魏六路军队中最弱的一路。

按照黄初年间三路伐吴时候的故智,当时文聘在江夏威胁武昌,使得武昌左近戍卫之军不得动弹半点。

出兵之前,夏侯儒对自己的定位也与当年的文聘类似,即陈兵于沔口以北,南窥夏口、武昌,若有出兵的机会可以南渡袭扰,若没有出兵机会则可以吸引吴军兵力。

但事与愿违,全琮领着吴国最能打的三万中军来了。孙权即使苛责任何人,都不会在自己身家性命根基一般的中军上亏欠半分。

五万吴军对上两万魏军,旬日之间,战线就从沔口向西北推进了两百多里。

夏侯儒两万军队之中,也在全琮七日前的一次大规模进击中折了八千多。余下一万出头的兵力难以抵挡,沿着涢水徐徐后撤,直到退到了出兵的初始之地安陆。待入了安陆城后,夏侯儒的军队只剩下不满一万了。

文聘在此经营多年,加上此处兵马守卫故土,故而吴军试探攻了安陆一日,却并未攻下。

对于全琮来说,以五万军队达成歼敌一万的效果,已经算是难得的大胜。而全琮自认为他领中军出兵的效果已经达到,在判断短期内难以攻下安陆后,也十分果决的做出了反应。

“臣见过殿下。”全琮从外走入孙奂的中军帐中,在内见到了太子孙登。

“卫将军。”孙登站起身来拱手还礼:“若卫将军不来,孤也要去寻卫将军呢,接下来的战事该怎么打?”

全琮道:“臣今日来此,是要向殿下请辞的。如今大吴四处临敌,武昌此处达成这般模样,已经超过臣的期待。臣建议殿下与右将军退兵回夏口,江夏魏军已经无力再战,应由右将军率军向上游援救江陵大将军所部,臣即日挥军东下,去柴桑左近支援陛下!”

孙登似乎并不意外,可孙登却一时未应,反倒沉默了起来。

全琮有些焦急:“臣不知殿下有何考虑?”

过了好一会,孙登这才说道:“卫将军支援陛下是对的,江夏这里既然救了急,也不该再打了。但孤乃是大吴太子,坐镇武昌可以安武昌人心,坐镇南郡也可以安南郡人心!”

“卫将军,”孙登的面孔也严肃了起来:“孤欲亲领一万三千士卒沿江而上,支援大将军,保全大吴疆土!卫将军可有异议?”

全琮本想开口说这般安排不妥的,可当全琮想到了孙权拖着病体也要在柴桑领万余军队留着、在彼处亲自与魏军桓范所部对峙的时候,心头一叹,也瞬间松了口,躬身一礼:

“殿下如此豪迈,臣岂有异议?还望殿下珍重!”

孙登点头应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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