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6.第1007章 坐而论道

第1007章 坐而论道

卓如岁等人一直在沙滩上盯着海边的两辆轮椅。

这场对话必然会写在人类的历史上,怎能不被听到,然后记录下来?

所以他们都在偷听,紧张而且隐隐兴奋,就像做坏事一样。

为了不打扰那场对话,他们的交流都是在神识里完成的。

数道神识汇在一处,影响了空气的流动,形成一个模糊的气团。

“掌门真人果然还是这般嚣张。谁先出手?居然说得出我就是人类这种话!”

“老头子让你看了童话,难道没看那些历史书?谁能抢得过那个女人?有个皇帝说过类似的话。”

“祖师这句话来的犀利啊,该怎么应?我殿后。难道掌门真人要承认自己是水母?”

“公子应的真好,我就是所有的生命……如果能不打就好了。”

“他又听不到,十岁你能不能不要拍马屁?待会不准手软,法宝一起扔出来。”

“这一剑不错。如果说代表人类的进化方向,那也应该是平咏佳或者那个小姑娘。”

“青儿姑娘算不算?说起来她人呢?她会参战吗?”

“平咏佳与这个世界无关?这是什么意思?万物一剑有别的来历?他在就好了。”

“掌门真人居然说这不重要,转话题如此生硬,真是有些无耻。”

“他真能摆脱承天剑的控制吗?”

“掌门真人居然在朝天大陆的时候就想杀祖师?为什么?难道他真有办法?”

神识交谈至此结束,因为已经商量完毕。

“真是无趣。”沈云埋说道:“人类的本质果然就是重复。”

柳十岁认真请教道:“何解?”

沈云埋说道:“生命、进化……这些应该是小时候就应该想明白的事情,两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岁的老家伙还如此认真地讨论,拖时间还是真的太无聊?”

“是吗?”柳十岁与彭郎有些茫然,“我们从来没有想过。”

沈云埋啧啧出声,正想嘲弄几句,忽然发现赵腊月有些不对劲。

赵腊月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一直注意着海边的花溪。

花溪的位置离那两辆轮椅有些近。

祖师若出手,她便要动念杀人。

小姑娘偶尔蹲下拾贝,海风拂动发丝与断袖,苍白的小脸被晒的有些红,汗珠渐生。

谁能想到,这么可爱的她随时会死呢?

数道剑光自衣袂间亮起。

赵腊月从原地消失,瞬间来到花溪身边。

柳十岁等人反应极快。

又是十余道剑光在沙滩上平空而生,他们也到了赵腊月身边。

童颜用天地遁法也飘了过去。

只剩下那个机器人依然站在沙滩上。

沈云埋骂了几名脏话,坐了下来。

……

……

赵腊月等人警惕地看着海上。

一场极小的风雨自海上来,然后立刻消失。

海面微隆,一个穿着黑色道衣的男子走了出来,正是剑仙恩生。

离开火星的时候,他抓着阿大的毛,一路悬挂着过来。阿大一直没有做什么,直到抵达祖星大气层的时候,才骤然发难,把他远远地击落到极远处的大海里。

它不想恩生参与到随后的战争里,才会这样做,却没有想到,井九与祖师见面后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用花溪的性命与雪姬的性命做了交换,然后开始闲聊。

即便是无垠的大海,这么长时间也足够恩生找了过来。

众人警惕地看着他,就连彭郎也是如此。

谁也不知道剑仙恩生会不会打破短暂的宁静。如果他不是想要救出花溪,而是杀死花溪,从而帮助祖师获得自由出手的权力怎么办?

恩生没有理会他们,直接走到不远的椰林边,看着轮椅里的井九说道:“虽然现在再来说这些话没有意义,但我还是想说一句话,没有祖师开创青山剑宗,就不可能有现在的你,更不可能有这些晚辈,你们是不是对他缺少基本的尊重?”

听着这些话,柳十岁低下头去。卓如岁也觉得好生不自在。彭郎想着如果没有恩生祖师在天寿山开宗,也不可能有现在的自己,不由叹了口气。

赵腊月与童颜亦是沉默不语。他们都学过青山剑道,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应该算是受过祖师的恩惠,现在却是在围攻祖师,感觉确实有些不对。

只有一个人不这么觉得。

“他只不过刚好在山里拣到了那把剑而已。”

井九说道:“换成别人拣到那把剑,也会有青山宗出现。”

这句话是回应剑仙恩生的说法。

既然祖师不是他们这些后人存在的必须条件,那么何必感激?

“换成别的人拾到那把剑,可能用来砍柴。”

恩生盯着他的眼睛说道:“祖师是被命运选中的人。”

“被命运选中的人叫做命好,如果命好指的是拣到了那把剑,那剑当然才是关键。”

井九这句话的意思也很清楚。

恩生看着他冷笑说道:“青山宗的名字便是自祖师而来,你何必强辞夺理?”

井九说道:“数万年前若是卓如岁拣着了这把剑,那就叫如岁宗,十岁拣着就叫十岁宗,我若拣着了,便叫九宗,叫什么很重要吗?”

卓如岁苦着脸说道:“还是比较重要,这些名字太怪。”

沈云埋在远处说道:“那是沈青山的名字刚好合适,得感谢我爷爷奶奶。”

“就算没有人拣到那把剑,青山宗从来没有出现过,又算什么呢?”

井九没理会这两个无聊的家伙,看着恩生继续说道:“我可以去云梦山、果成寺,可以去大泽、镜宗,就算去昆仑派,我同样会天下无敌。”

赵腊月都听不下去了,倒不是因为他的自恋而感到肉麻,主要是对某个宗派有意见。

“昆仑派不行。”

“好吧,那我就自创一个景园派又如何?宗派有什么重要的呢?”

井九说道:“青山宗确实对我不错,所以我一直没有离开,但那是后来的青山宗,与小楼里的那些画像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对青山宗的记忆以及感情自师祖道缘真人开始。如果说只要是青山宗的人,便天然亲近有情……他与师兄、尸狗阴凤那年杀的那些师伯师叔算什么?

“你开创青山宗是你自己的事,又不是为了我。”

井九看着沈青山说道:“你都不知道数万年之后世上会有一个我。”

古代的皇帝修那么大一个皇宫,那是为了自己住的舒服敞亮。后世进皇宫参观的游客,难道还要感谢他为人类、自己留下了这个伟大的建筑?

“歪理。”沈云埋的声音里有着难得的认真严肃,“但我喜欢。”

沈青山静静看着井九,没有说话。

海边忽然进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众人的感觉非常不好。

讨论人类的时候他还说了不少话,为何现在只是看着井九?

他明显不是觉得井九说的这些话没有意义,更像是看着一个死人。

都要死了,那就随便说吧。

井九的话也确实太多了些,和他的性情完全不符。

人之将死,其话也多?

忽有微风起。

椰林迎风而响。

这风来自海面,来自天空,来自大气层外,带来了一道微渺而明确的信息。

那道远方的信息是封平安信。

阿大不负众望,真的解除了那边的危机。

海边的气氛却没有变得轻松起来,反而更加紧张。

那边的危机解除,意味着协议结束,也就意味着这边的宁静将要不复存在。

紧张的气氛与若有似无的压力甚至影响了海。

海浪涌至沙滩,忽然变得粘稠起来,然后浪花渐凝,如静止的雕刻。

花溪蹲下身去,用手指轻轻扳一块,发现不是冰,而是某种玉般的存在。

祖师望向井九。

井九轻轻嗯了一声。

赵腊月望向海边仿佛什么都不关心的小姑娘,收回了那数道剑意。

花溪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片刻后,她缓缓站起,转身望向椰林边,视线落在了沈青山的脸上。

沈青山没有看她,还是看着井九。

海边的安静忽然被脚步声打破。

赵腊月没有理会,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几道从花溪脑里取出的剑意就像薄冰般躺在生着薄茧的掌心,是那样的安静而轻柔,就像寒蝉的翼。

那脚步声很稳定,间隔完全一致。

沙滩上出现一排足印,很明显是赤足。

灰格子衬衫早已残破不堪,鞋子又哪里保留得住。

柳十岁走到轮椅前行了一礼,说道:“晚辈还想请祖师赐教。”

看着这幕画面,卓如岁神情微变,心想最先出手的不是赵腊月吗?

“去吧。”赵腊月在心里说道。

她掌心的那几道薄冰般的剑意忽然消融,变成了两道剑光。

那剑光微微弯曲,如弧光一般。

下一刻,那两道弧光出现在了椰林旁、轮椅的后面。

弧光之下渐生真实,那是两道薄膜,其间隐隐有着丝状的结构。

那是双透明的翅膀。

在青儿的身上。

原来不是那两道弧形剑光自行离开,而是青儿把剑光粘在了翅膀上。

然后她悄无声息出现在沈青山的身后。

这比中州派的天地遁法还要玄妙无踪,比幽冥仙剑的速度还要快。

透明薄翼无声而落。

带着那两道剑光斩落。

与此同时,沈青山轮椅下方的沙地里探出了一抹剑尖。

殷红如血。

正是被赵腊月以血开锋的初子剑。

赵腊月的眼眸深处亮起无数道剑光。

那些剑光穿透黑白分明的眸子,涂抹了一道极其凛然的意味。

她鬓角飘起的发、领口的布带上,都生出了数道剑光。

无形剑体为何如此鬼意森森?

……

……

满天繁星点缀在夜穹之中,青山群峰宁静而有些乏味。

南忘坐在清容峰顶的黑石之上,看着星空,沉默不语。

与往年相比,她终还是有了些变化,就像黑石旁的花树不知生出了多少新枝。

比如她没有躺在黑石上,也没有喝酒,更重要的是没有唱歌。

她收回视线望向不远处的神末峰,发现比自己这里还要冷清。

那些人都已经飞升离开,或者去了海上。

崖畔时常能够看到的画面,早已不复存在,想来也不会再出现。

星光忽然变得黯淡起来,夜空忽起大风,天地气息微乱。

南忘神情微凛,望向碧湖峰的方向。

三十年前被平咏佳修好的青山剑阵,为何会出现如此大的反应?

无数阴云自天地四周汇聚,遮住了星光,如盖子般压在了青山群峰之上。

一道尘龙自天光峰顶生出,迅速来到清容峰顶。

平咏佳对着她行了一礼,说道:“稍后会有天雷。”

天雷不是天劫,却也是极罕见的天象,往往意味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南忘挑眉不解问道:“掌门真人可知是何缘故?”

平咏佳沉默了会儿,望向远处的碧湖峰,说道:“看看再说。”

碧湖峰顶的天空,便是青山剑阵的阵眼所在。

没过多长时间,无数道雷霆从云层里落下,明亮的闪电把青山群峰照的非常清楚。

各峰弟子都已经接到了命令,严禁于今夜雷暴里洗剑,都留在了各自的洞府里。

绝大部分闪电都落在了碧湖峰顶。

湖水动荡不安,浪涛不断,偶有道道水雾生起。

今夜的雷暴确实太可怕了,那座宫殿里的雷魂木,竟是在很短时间里便炼成了两根。

“看出什么没有?”南忘看着平咏佳问道。

平咏佳脸色苍白,神情有些不对,说道:“外面有事。”

南忘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也不由变了。

平咏佳能够看出来,是因为数万年前他见过很多次那人无情的眼神。

没有过多长时间,天雷便停了。

阴云骤散,星光洒落,仿佛先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吗?

平咏佳低头抱膝坐在黑石上,像小孩子一样害怕。

南忘面无表情说道:“既然我们改变不了什么,做好自己就是。”

平咏佳怔怔说道:“那我该做些什么?”

南忘说道:“明天会有新的洗剑弟子入山门,你是掌门,当然要安排一下。”

(本章完)

1027.第1008章 天上地下

第1008章 天上地下

青山群峰沐浴在晨光之中,洗剑溪泛着金光,就像是一条鞭子。

新入门的弟子迎来了第一天。

刚刚睡醒的他们站在溪边,看着如斯美景议论纷纷,说的最多的当然是景阳祖师当年用这条鞭子捆住了白刃仙人,然后用青山剑阵杀死了她。

数百年后已经很少有人知道雪姬在那场惊天之战里扮演的角色,更是没有谁知道那条真正的鞭子已经被柳十岁飞升的时候带走,这里留下的只是一道真的溪水。

当朝阳从远方完全升起的时候,二十余名新入门的弟子,在两名师长的带领下,离开洗剑阁,去了终年云雾缭绕、看着便令人害怕的剑峰。

“照旧年间的规矩,所有新入门的弟子都必须自行上山寻剑,直到昨夜掌门真人才颁下谕旨,把寻剑放在了第一项,而且由我们带着入峰游历,你们的运气真是不错。”

一位师长看着年轻弟子们笑着说道。

这里已经是剑峰高处,云雾以及凌厉至极的剑意都被另一名师长手里拿着的剑符排开,年轻弟子们才能停留,但听着峰顶传来的铁鹰叫声,他们还是被吓了一跳。

两位师长带着弟子们来到一处崖壁前跑下。弟子们不知所以,随着跪下行礼。一位师长带着向往与敬慕之意说道:“腊月真人便是在这里修成了后天无形剑体……”

……

……

祖星海边。

两道弧形的剑光悄无声息斩向那辆轮椅。

沈青山没有回头,仿佛无所察觉。

青儿却看到了他的眼睛,是那样的沉静,最深处却有无数道雷霆。

她的心里生出无限恐怖。

如果她这时候在朝天大陆,看到碧湖峰顶的那些雷暴,便会知道那是一样的。

轰轰!根本来不及反应,那些剑意蕴成的雷暴在她的意识里炸开。

沈青山沉静的眼神变成了漠然无情。

青儿灵体骤虚,发出一声哀鸣,竟有了性命之忧。

沙滩上的那些剑光骤然停顿,隐约可以看到一只手伸了出来。

青儿被召唤了回去。

受此影响,赵腊月的剑势略滞。

从沙地里冒出来的初子剑啪的一声,被无形的力量横拍到了地面,无法挣动。

剑光微敛,她出现在轮椅侧方,拿着青天鉴砸落。

青天鉴如山般落下,幽暗而繁复的花纹间,忽然伸出一道火焰。

有只红色的鲤鱼乘火而出!

沈青山终于动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

红色鲤鱼的灵体上顿时出现了无数道裂痕,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回忆起数百年前在东海通天杀阵里的最惨经验,恐惧至极地摆尾而回。

已然成年的火鲤大王乃是真正的神兽,也是赵腊月在青天鉴里隐藏着的最强后手,竟然还是挡不住沈青山的一眼,惨败而归!

沈青山的视线穿过青天鉴带来的阴影以及青天鉴本身,落在了赵腊月身上。

无形剑体骤然被天地间的无尽剑意所破!

赵腊月倒飞而起,落在沙滩上,单膝跪地,喷出一口鲜血。

……

……

西边的天空红艳异常,仿佛血色。最高的天光峰红暖一片,某个洞府外有一片竹海,如同被点燃了一般,每根挺拔的翠竹都像是一把燃烧的剑。

竹林深处正在发生一场争执。一名年轻弟子低着头站在原地听着师兄们的教训。

“居然敢砍竹子!你脑子是怎么想的?”

那名弟子低声说道:“我就是想做个竹床,也没砍两根就被……”

“就被抓住了?你也知道这是抓?”一名师兄看着他恼火说道:“难道你不知道这是我们青山宗的圣地?这些竹子谁敢随便动?”

那名弟子有些不服说道:“门规里又没有说这里的竹子不能砍。”

另一名师兄气极反笑,问道:“你知道这里的竹子是谁种的吗?这是柳圣人当年在这里种的,你也配用?”

那名年轻弟子听着配这个字,再也忍不住了,说道:“不就是根竹子吗?柳圣人又不是我们青山宗的,何至于此。”

那名师兄冷笑一声,说道:“你去修行界随便问问谁,看看柳圣人与我青山宗是何关系再说,而且你可知道他种这些竹子是给谁用的?不懂就问,别犯浑。”

……

……

柳十岁不知道青山宗的晚辈正在因为自己种的竹子争论不休。

如果知道这件事情,他肯定会认为那个年轻弟子砍些竹子不算什么。

几丛翠竹早就变成了竹海,成为了天光峰著名的一景。

公子只有一个,哪里用得了这么多。

至于那个年轻弟子有些犯浑……他更没资格有什么意见。

他是个看似老实沉稳甚至木讷的家伙,但真正遇着事情的时候比谁都要浑。

比如现在他站在轮椅前,看着祖师仿佛什么都没有做,青儿的灵体便险些被震碎,看着火鲤大王惊恐而回,看着赵腊月的无形剑体被破,重伤落地……但他还是想都没想到,拿出法宝便向祖师砸了过去。

隔着如此近的距离在身前用法宝,这是很罕见的事情。

当然,那些法宝是朝天大陆层阶最高、神通最厉害的存在,本来就很罕见。

更震撼的是,他竟是同时把所有法宝都祭了出来。

最纯正的佛光与最凶煞的魔焰从他身后生出,变成了十几只手臂。

每只手臂上都抓着一件法宝。

缺了一角的冥皇之玺、残鞭、破幡、龙尾砚、管城笔……如暴雨般向着轮椅砸落。

带着怯意的不二剑,从他唇间闪现,射向沈青山的眉心。

轰轰轰轰!恐怖的气息波动在沙滩上炸开,法宝光毫如烟花般四射。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切终于回复平静。

法宝光毫敛没,那些佛光与魔焰凝成的十余只手臂逐渐崩解,然后消失。

柳十岁退到了海水里,脸色苍白,忽然喷出一口鲜血。

海水顿时被点燃,形成一片雾气。

雾气里隐约可以看到坐在轮椅上的沈青山。

轮椅的轮子向着沙滩上陷落了一些。

沈青山没有任何变化,看着海水火焰里的柳十岁,眼里流露出一抹欣赏。

……

……

晨光点燃了天光峰的竹海,也点亮了群峰间的黑玉盘。

那是上德峰曾经存在的地方。

以前那里还有剑狱,还有隐峰,都已经不复存在。

尸狗在这里工作生活了很多年,阿大在这里做过盗墓惯犯,雪姬做过囚犯。

当年的上德峰是黑色的,却覆着白雪,看着颇为单调。

只有很少人知道,童颜也曾经在这里停留过很多年。

……

……

太阳系剑阵崩塌的波动已经远离,火星回复了从前的荒凉。

元曲与玉山坐在崖石间,对视一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上德峰第一次夜话的画面。

人类在某些特定时刻比较容易回望旧事。

比如遇着某些大事的时候。

他们很担心去往祖星的井九与那些家伙,还有尸狗。

雀娘盘膝坐在地上,低着头继续算着什么,脸色越来越苍白,觉得无解。

……

……

沙滩是白色的。

眉毛是黑色的,哪怕再淡。

满天的黑色棋子却在变白。

不是阳光造成的错觉,而是剑意的侵蚀。

童颜的棋道在雀娘之上,这方面本事也远胜于她,却依然不行。

天空里的黑色棋子尽数变白,静悬不动。

“有些意思。”沈青山说道。

满天棋子被剑意切碎,簌簌落下,就像是上德峰的雪。

童颜缓缓坐回沙滩,脸色比雪还要白。

……

……

没有一名年轻弟子能够拿到属于自己的剑。

他们在师长的带领下离开了剑峰,却没有回洗剑阁,而是去了某个小楼。

小楼里摆着很多张画像,大多数都是列代掌门真人,还有一些为青山宗做出极大贡献、在修行界历史上享有盛名的前辈祖师。

最后一张画像当然是飞升的前代掌门真人卓如岁。

年轻弟子们看着那张画像里的中年人,心里生出有些奇怪的感觉,却不敢说什么。

“是不是觉着卓祖师耷拉着眼皮,像是没有睡醒?”师长笑着说道。

年轻弟子们不敢接话。

师长摇摇头说道:“卓祖师哪里会在意你们想什么,行礼吧。”

年轻弟子们赶紧跪下,对着画像里的卓如岁参拜,心思纯净。

……

……

卓如岁在沙滩上已经坐了段时间。

那些沙塔被毁,他也被祖师剑意夺了神魄,根本无力再做什么。

他看着谈真人来了,谈真人走了,井九和这些家伙来了,然后开始聊天,已经困的不行,眼皮子耷拉的很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睡着。

修道者不需要长时间休息,更不会犯困,何况他是一位得道飞升的仙人。

那些家伙都知道他困意十足的时候往往只意味着两种可能。

他想逃避什么事情。

或者他下一刻就要杀人。

那么这一刻他耷拉着眼皮,到底是哪个原因呢?

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遥远的朝天大陆、那些刚入门的弟子跪在了自己的画像前,卓如岁抬起头,也完全地睁开了眼睛,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对着轮椅伸出了手。

无数道细密的剑意离开他的手指,以极快的速度构成了一座承天剑阵。

这里的一切都是祖师的剑意,而且随其心意而合一,那么按照井九当年在大原城的说法,这就是一座万物剑阵。

怎样才能破解万物剑阵?他想用承天剑阵试试。

是的,卓如岁不再犯困,但也不敢去想能不能杀死祖师,只是想要试试。

至少,他不再逃避了。

果不其然,当那些剑意离开他的手指,构成承天剑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了明确的凝滞意味,那意味着他终于真切地接触到了那座万物剑阵。

沙滩上出现无数道线条,织成一座网。

那片无形剑网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四周侵蚀,来到了他的身上。

衣衫破碎,仙躯上出现了凌乱的剑意,深刻入骨。

卓如岁没有咳血,因为血都从那些剑口里流了出来,点燃沙滩。

那些沙粒很快被烧成了琉璃状的事物,因为里面的杂质,看着有些脏。

他看着那些事物,叹了口气,眼皮重新耷拉了下来。

……

……

至此,曾经有青山宗正式弟子身份的几个人都出手完毕。

还有一个人没有出剑。

当代朝天大陆无可争议的人族第一强者。

彭郎提着剑,向着祖师走了过去。

他没有用与赵腊月、柳十岁等人一道参详出来的鬼剑道。

他也没有用井九那天夜里教他的青山剑道,甚至也没有用无恩门的剑法。

他的脚步落在沙滩上,速度不快,脚印很清楚,满天剑意却没能拦住他。

看着这幕画面,剑仙恩生神情微变。

很多年前,无恩门还在封山。

白真人在旧皇陵里设伏,伤了井九。

其后二人去了别处继续战斗。

萧皇帝从陵墓里走了出来,遇着一个入门不过百余年的无恩门年轻弟子。

那个年轻弟子就是彭郎。

当时他就是这样向着萧皇帝走了过去,刺出了手里的剑。

萧皇帝就那样死了,化作满天黄叶。

不久前在火星上,他被陈崖设局重伤,就是这样走了回来。

不管前面的是和仙姑还是神打先师,还是自家祖师,他都是这样一剑刺过去。

彭郎走到了轮椅前,一剑刺了过去。

沈青山的神情明显认真了起来。

他第一次真正出手。

两根枯瘦的手指出现在空中,夹住了那道剑光。

不能用两座山来形容,因为山绝对不可能挡住这道剑——那剑看似普通,却是平咏佳在剑峰里专门挑的,而且握着剑的人是彭郎。

那两根手指就像是天与地。

天地合。

事实上没有相遇,还隔着一段距离,剑被夹住了。

这是彭郎的剑第一次无效。

啪的一声轻响。

那剑越来越弯,骤然断裂,然后碎成无数碎片。

碎裂继续向前,直至剑柄,然后蔓延至彭郎握着剑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碎裂到此为止,没有继续向前。

沈青山收回视线。

海风吹拂着他花白的头发。

他的身体看着是那样的干瘦老弱。

他的神识却是那样的强大无敌。

惊天动地。

旷古绝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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