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弄巧成拙

薛韶说了不参与此案,果然不在公开场合再谈论此案,但他一直留在皇帝身边。

对了,他现在是翰林侍讲,就是给皇帝答疑解惑,帮他整理奏折,记录他处理折子意见等杂务。

这个官职看似很小,却极其重要,因为他是除了内侍外能陪在皇帝身边最多的官。

这就意味着,他对皇帝的影响越来越大。

不断的有人联系拉拢他,甚至有人暗示,只要他能给皇帝吹耳边风,他们就可以保下薛瑄,让他出狱候审。

薛韶就问:“那潘大人呢?”

对方意味深长的道:“此事重大,若王振不死,此事须得有个人承担,不是薛大人,那就只能是潘大人了。”

薛韶拒绝了对方,一出宫就去找尹松和潘岳:“你们要小心他们陷害潘大人。”

尹松:“陷害?是栽赃还是杀?”

潘岳:“他们是谁?”

薛韶:“所有人,王振一系,倒王一派的官员。”

潘岳沉默片刻,问道:“薛大人呢?”

薛韶:“我祖父有教谕公的称号,我父亲教学十余年,叔父亦是桃李满天下,河东河西十岁往上,五十岁以下的读书人,多少与我薛家有些关系。

此次来京的山西、陕西的考生,其、其父、甚至于其祖都与我薛家沾点关系。”

薛韶道:“三年前王振不敢杀我叔父,今日更不敢杀。”

“而江南那群人,虽阴谋算计,却也不敢挑起南北士子之战,所以我叔父没事,但潘大人……”

潘岳:“我懂了,皇帝不会杀我爹,但除皇帝之外的人就不一定了。”

“我爹要是死在狱中,不管是王振杀的,还是嫁祸王振杀的,都可推动事情发展,现在他们僵持住了?”

薛韶点头,顿了顿后道:“可是很奇怪,杨首辅这段时间见了很多人,还连着三日上朝,或许事有转机也不一定。”

潘岳眼睛一亮:“杨首辅?他肯为我爹说话?”

薛韶:“三年前,杨首辅就为这桩冤案劝诫过陛下,当初我叔父能保下命来,也多亏他。”

潘岳就看向尹松:“二师兄,我们要不要去拜见杨首辅?”

尹松:“我只是个六品官正……好吧,明天休沐带你去。”

杨士奇这几天累惨了,难得休沐,他直接瘫倒在家不动了。

春日阳光灿烂,正是晒背的好时候。

注重养生的杨士奇就换了家居服靠在躺椅上晒太阳。

听见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杨士奇叹息一声,将脸上的巾子取下,眼睛依旧紧闭着:“何事?”

“老太爷,钦天监的夏官正求见。”

杨士奇睁开眼睛:“夏?现在当值的不是春官正吗?”

“他还带了一个少年来,说是潘洪长子。”

杨士奇沉默片刻,将巾子递给他,扶着仆从的手慢悠悠起身,“把人请到正厅吧。”

“老太爷要见?”

杨士奇:“见见。”

妹妹都见了,也该见一见哥哥。

杨士奇在正厅见到了潘岳,他上下打量少年,微微颔首:“倒有几分相似。”

潘岳一脸疑惑。

杨士奇不在意的挥手,扭头问尹松:“夏官正来找我,是有何事?”

尹松也开门见山,请求杨士奇保护潘洪:“潘洪若有失,此案怕是要办成铁案了,为律法公正,还大明一片青天,请杨首辅施以援手。”

杨士奇眉头紧皱,现在王振和倒王派相持不下,虽然朝中亦有不少人维护薛瑄和潘洪,但他们各自为政,目前没有拧成一股力量,很难对抗正在对冲的两派。

且……杨士奇一点也不想他们拧成一股绳。

若他们拧在一处,将来事了还不松开,岂不是又自成一派?

大明的党争已经很严重了,他不想再出现一个,让局面更加混乱。

杨士奇垂眸思考,半晌后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潘岳没想到会面这么快就结束,不由去看尹松,这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尹松冲他微微颔首,行礼后带他一起离开。

等走出杨宅,潘岳就连忙问道:“我们就这样走了?”

尹松:“杨首辅已经答应。”

潘岳沉思:“他为何应得这么轻易?”

“大概是因为小师妹吧。”尹松心中吐槽,任谁大半夜的看见屋顶上跳下一个人来都会吓一跳的。

幸而她走时用的是轻功,要是还踩着飞剑飞,一定会被张供奉丢出京城,到时候脸就丢大了。

潘岳:“……杨首辅也见过小妹?”

尹松对他笑:“小师妹连皇帝都见过了,见过杨首辅有何稀奇的?”

潘岳有种恍惚感,心里酸酸胀胀的。

在大同的时候,他便有感觉小妹长大了,很辛苦,像个大人一样挣钱、养家、学艺。

但俩人之间毕竟隔了好几千里,哪怕有心理认知,在他的记忆里,潘筠还是那个软软糯糯,小小一团,每日盘腿在床上打坐修炼的妹妹;

可回京之后,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到处是小妹的身影,到处是她见过的人,从他们口中认识的是完全不一样的妹妹。

潘岳心里酸甜苦辣皆有,是真五味杂陈。

杨士奇心里比他还要复杂,他们一走,他连太阳也不晒了,在大厅枯坐半天,最后还是换上衣服进宫。

杨士奇请求皇帝释放薛瑄和潘洪。

“俩人显然有冤,即便工作中有错,也罪不至此,”杨士奇道:“何不放人归家,以示礼待官员,让百官归心?”

朱祁镇没有答应。

杨士奇就继续道:“陛下,王振出狱已有几日,身体应当养好了,春日事忙,不如依旧让他回司礼监办公。”

朱祁镇惊讶的抬头看他:“杨阁老,你说什么?”

杨士奇又提了一次,让王振回司礼监。

朱祁镇认真的盯着杨士奇看,半晌后点头:“好。”

朱祁镇答应放出薛瑄。

潘岳:……

尹松:……

为什么放的是薛瑄而不是潘洪?

潘钰差点抓狂:“有危险的是我爹啊!!!”

尹松若有所思。

潘岳也紧抿住嘴:“皇帝不会是想用我爹引蛇出洞吧?”

尹松心脏一跳。

潘岳气急:“弄巧成拙了。”

还不如不去找杨士奇呢。

(本章完)

第485章 你们太肥了

比潘岳还要抓狂的是倒王一派的文官们,“是杨首辅提议启用王振?”

“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不会错的,他亲耳听到杨首辅与陛下提议的。”

“杨首辅这是要晚节不保啊!”

“莫非王振手里有杨首辅的把柄?”

“杨首辅有什么把柄?杨稷?哼,他可以是王振的把柄,也可以是我们的。”

“没错,杨稷的风评可不好,派人去吉安调查。”

“所以杨首辅这是知道杨稷的为人行事了?嗤,看来,杨首辅也不像传说中的那般清廉公正嘛。”

众人不语,只是目光流转间,对杨士奇多了两分轻蔑。

薛瑄出狱,潘洪在一旁围观:“薛大人,你若出去遇见我家的两个小子,一定让他们回大同去,不要留在京城。”

薛瑄:“潘兄唤我敬轩便可,我现在已经被革职,不是官员了。”

潘洪一口应下,然后道:“潘某字伯正。”

薛瑄叫了他一声“伯正”便行礼离开。

潘洪依依不舍的扒拉着门口目送他离开。

隔壁牢房的人见他半天不收回目光,就道:“别看了,你这辈子是出不去了。”

潘洪收回视线,问道:“林大人被关在诏狱有六年了吧?”

林大人沉默。

潘洪就叹气道:“我被关六天了,度日如年,也如六年一般。”

林大人咬牙切齿:“你讽我?”

潘洪一脸真诚:“林大人您想多了,我是敬佩您,毕竟我才待了六天,就好比待了六年,而您待了有两千四百四十六天了吧?若果然度日如年,您都在诏狱两千四百四十六年了……”

潘洪抬头看了一眼天窗,道:“再过两个时辰,那就是两千四百四十七年了。”

林大人愣了一下,迅速回过神来:“你看过我的卷宗,知道我是何时被关进来的?”

潘洪微笑:“潘某之前乃都察院御史,林大人当年的案子便是都察院办的,潘某当时还是个小小御史,给大人们打杂的。”

林大人沉默。

潘洪却不愿意放过他,巴拉巴拉的探头继续和他乱扯:“没想到林大人你这么能活,这么多年了还活着……”

林大人咬牙切齿:“你什么意思?咒我早死?”

“没有,没有,林大人不要误会,你我现在同为落水狗,我怎会咒你早死呢?”

林大人冷笑一声:“你是狗,我可不是,我被关在这里死不了,你可未必。”

“非也,非也,真要这么论,”潘洪摇头晃脑道:“你才是狗,我不是。”

“毕竟我没有水淹万亩良田,靠蹲诏狱来逃过一死。”

林大人冷笑连连:“你以为这诏狱里关的是真罪犯?我告诉你,这大牢里关着的,从来都是好人比坏人多,比如你,也比如我!”

“当初我要是不掘堤放水,不知要死多少人。”

潘洪:“林大人可知,水淹万亩良田之后死了多少人?”

“总比水淹城镇死的人少吧?”

潘洪冷笑:“林大人这堤坝掘得很有水平啊,水淹的全是县里人均田地在十二亩以下的人家,水患过后,有地的少地,少地的失地,佃农直接成为流民乞丐,六年了,此患到现在都未曾消除。

而三年前,当初被水淹的万亩良田,有七千六百多亩被五家购买置成田庄,余下的两千多亩也被几十家小地主购尽,只有极少数原住村民保下了部分田地。”

潘洪目光直视林大人:“曾经那片土地上的集市消失,人口散去,只有荒地里的坟堆还有些他们的痕迹,如此,林大人还坚持自己没做错吗?”

林大人脸色微变,“我,我当时救下了整个城镇的人……”

潘洪:“那些大地主、大士绅的命是命,普通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你休要血口喷人,城镇里有八万多人,难道他们全都是地主、士绅吗?”

潘洪冷笑:“此事当年朝堂已经论过一次,我不想再与林大人争论,是功是过,百年之后自有后人评说;是对是错,午夜梦回时林大人可以扪心自问。”

林大人脸色苍白。

此时,大殿里文官们也是脸色苍白,苍白中还带着些铁青。

王振前脚回归司礼监,后脚就开始发难,先是王文实名弹劾福州巡抚养寇自重,并与海寇勾结侵袭沿海地区;

然后是南镇抚司马顺上书说起江浙一带走私私盐的事。

要命的是,俩人还递交了两本账册,谁也不知道账册上写了什么,反正皇帝越看脸色越难看。

然后,王文提及正统二年夏,吉安知府林佑掘堤水淹万亩良田的事,旧案重翻,他道:“据闻,林佑掘堤是为了避开杨首辅家的良田,所以水淹普通百姓万亩良田,以至六年过去,被水淹的难民至今食不果腹,衣不遮体,流离在外。”

杨士奇低垂着眉眼站着,就好像没听到一般。

其他文官也不吭声,不愿意为杨士奇辩护。

杨溥嘴一抿,出列道:“陛下,王文是诬陷,当年杨首辅人在京城,水灾来得又急又快,他怎能获知?

且,杨首辅也没那么多田地,百亩良田而已,何至于为了百亩良田就毁损上万亩良田?”

“那可未必,水灾过后,杨家便置办了不少田地,据闻,多是低价买的水淹地,说不得,这也是杨首辅的算计之一呢?”

杨士奇平淡的回了一句:“你放屁。”

“是不是放屁,陛下,派人去吉安查一查就知道了。”

杨士奇并不担忧,一脸的坦荡。

这下连文官们都看不懂了,他这是把尾巴扫干净了,还是至今不知吉安之事。

下朝之后,杨士奇还慢悠悠走到那几人身边,道:“江大人。”

“下官在。”

杨士奇:“本官经得起查,但盐运经得起查吗?”

江大人垂眸,脸色不变,只是手指微颤。

杨士奇道:“你不好奇陛下手里的账册写着什么吗?若查私盐,必要查盐运,盐查了,漕运是不是也要查?江南一带走私严重,去年还发生了海寇上岸灭村,手握横刀之事,这一桩桩,一件件查下来,你们可做好准备了?”

江大人忍不住抬头看了杨士奇一眼,不由低声问道:“首辅为何站在王振那边说话?”

杨士奇微微摇头:“我不是站在王振那边,我是站在陛下和天下百姓这边。

你们吃的太肥,该减减肥了,不然,若是碰上过年,会被做成杀猪菜的。”

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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