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第145章 辛爱黄台吉,真汉子!

第145章 辛爱黄台吉,真汉子!

朱翊钧回到西苑,嘉靖帝不在万寿宫。

自从进了嘉靖四十五年,嘉靖帝很少再玄修敬天。

袁炜致仕后,他也很少叫臣子们写青词。

以前很得宠,天天在御前晃悠的几位道士,现在一个月都难以见到天颜一面,把他们急得团团转,却无可奈何。

“黄公,皇爷爷又去钓鱼了?”

“是的,皇爷今天一早就去清心阁垂钓。”前面低着头带路的黄锦,轻声答道。

朱翊钧五味具杂,幽幽叹息道:“皇爷爷,老了。”

黄锦头更低了,一向稳健的脚步,有点乱。

朱翊钧上前去,一把扶住他,“黄公,你不能乱啊。”

黄锦抬起头,眼角挂着泪痕,强笑道:“殿下说得没错,老奴不能乱,老奴还得伺候皇上呢。”

朱翊钧放开他的胳膊,又问道:“父王呢?”

“早上去清心阁请过安。”

“然后呢?”

“这会想必在北海泛舟游玩吧。”

朱翊钧心头一跳。

大明皇帝易溶于水,自己老爹可不要有样学样。

不过转念一想,皇爷爷对西苑的掌控,可谓是无微不至。

皇爷爷既然立自己老爹为太子,就不会让他易溶于水了。

“谁在他跟前伺候着?”

黄锦眼角微微抖了抖,长眉微微低垂:“陈洪、滕祥,还有孟冲。”

朱翊钧翕然一笑,“好事。父王在西苑不熟,有这些老人引着,不至于迷路。”

黄锦心头一咯噔,太孙的心思,深沉如皇上,他这句话什么意思?

默认陈洪、滕祥和孟冲去巴结太子,先邀圣宠?

不过他只是脑子里念头这么一转。

黄锦知道自己老了,伺候完皇上,也该出宫养老。这几年,他结好朱翊钧,留下善缘,不担心身后事。

再说了,他在朱翊钧身边留下两个干儿子,冯保和杨金水。

冯保现在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是太孙身边第一得用的太监,但是黄锦知道,其实太孙更信任杨金水。

上海与京师相隔千里,太孙居然把统筹局东南大权悉数授予杨金水,着他便宜行事。

冯保虽然挂着一串的头衔,看着位高权重,实际上时常伴随在太孙身边,司礼监里秉不了笔,东厂实际上还有黄锦亲自管着。

更信任谁,黄锦看得出!

而黄锦也看得出,杨金水对自己,比冯保更有孝心。

所以他更不用担心身后事。

朱翊钧突然眉头一皱,“陈洪、滕祥去伺候父王,司礼监的事谁管?”

司礼监掌印太监是黄锦,秉笔太监有陈洪、滕祥、冯保和刘义。

冯保只是挂个名,实际上专职伴随朱翊钧。

刘义也只是挂着名,专职在御马监,负责朱翊钧的安全,以及替他看着勇士营和新军营。

司礼监的实际工作,都是黄锦领着陈洪、滕祥在做。

“殿下,奴婢禀过皇爷,从司礼监提拔了两个孩儿,陈矩、李春为随堂太监,庶务杂事,他们先帮着处理。”

“陈矩、李春?”

黄锦轻声答道:“是的,陈矩是嘉靖二十九年,才九岁时就在司礼监听用,虽然年轻却是司礼监老人,做事稳重。李春是李芳一手带大的,去年从内官监调到司礼监。”

朱翊钧点点头,感叹了一声,“李芳伺候皇爷爷这么多年,不容易啊。他性子憨直忠厚。这年头,老实人容易吃亏,有个后辈帮衬着也好,不会被人欺负了,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黄锦连连点头:“殿下说得对。”

冯保、杨金水有福了,能跟着太孙殿下。

殿下比皇上,更懂得人情冷暖。

黄锦领着朱翊钧来到清心阁。

嘉靖帝穿着一身天青色道袍,发髻上插了根黑玉簪子。

躺在朱翊钧设计,叫御用监木匠打造的躺椅上,全身笼在头顶柳树的树荫下。

双手笼在袖子里,身上盖着一张薄毯,似睡非睡。

在他前面,支着两个木架子,摆着两根长钓鱼竿,伸到海子湖面上,鱼线垂进水面,漂杆随波微微浮动。

李芳在旁边坐着,目不转丁地看着鱼竿。

漂杆稍有晃动,他就起身,想去拉鱼竿。

“你个狗才!慌什么!哪有你这么钓鱼的?钓鱼要有耐心。”嘉靖帝幽幽地说道,“不过这西苑里的鱼,怎么这么奸猾啊!这么久了,没一条上钩的。

钧儿常说,紫禁城里的猫儿,都长了七八个心眼。难道这西苑的鱼,也长了七八个心眼?”

朱翊钧走到跟前,先行了一礼,“孙儿拜见皇爷爷。”

嘉靖帝一转头,脸上全是笑容,“乖孙来了,李芳,赶紧给太孙拿张躺椅来,放在朕的旁边。”

“是。”李芳先给朱翊钧行礼,然后撩起衣襟,拔腿往清心阁跑。

不一会呼呼地扛了一张躺椅,放在嘉靖帝旁边,一伸手就能触到。

朱翊钧躺下,舒展了四肢,“舒坦!”

“钧儿,伱被太阳晒到了吗?”

“皇爷爷,脸没晒到,没事。我还在长个,多晒晒太阳有好处。”

“没晒到就好。哪里来的歪门邪说。”嘉靖帝欣喜地说道,“朕是左边那根鱼竿,钧儿,你是右边那根鱼竿。我们爷俩看看,今天谁钓的鱼多。”

“皇爷爷,钓鱼的乐趣在于清静自然,一比试就起了好胜之心,不好。

要是比鱼多,我待会叫人去网几条大的,再叫精通水性的水军,潜到水里,悄悄把鱼挂在鱼钩上,孙儿不就赢了吗?”

嘉靖帝先是一愣,随即大笑,笑得上身直起,咳嗽了几声。

朱翊钧连忙直身,在他后面轻轻地拍打着。

黄锦也端来一杯热茶,伺候嘉靖帝喝下,润润喉咙,顺顺气。

嘉靖帝又躺下,欣然地说道:“你这个猢狲,一肚子的鬼主意。”

他双手又笼在袖子里,眯着眼睛,透过头顶树叶缝隙,看着蓝天白云,从来没有感觉过这么轻松惬意。

“朕看过统筹局制定的山西互市货品目录,可真黑啊。烈酒、蔗糖、香料、佛经、佛像、丝绸、金银饰器、棉布,拼命地往北边卖。

朕也看过互市局这两月的报单,这些东西还真就卖得多啊,价格也卖得真黑啊。”

“皇爷爷,孙儿在开边互市之前,已经叫商号的人,还有边情侦查科,在漠南漠北各部做过市场调查。”

“市场调查?”

“是的皇爷爷。漠南漠北,能买得起我大明货品的,大多数是头人酋长,他们手里有牛羊,有马匹,才有购买力。

这些有购买力的头人酋长,喜欢什么?我们要了解。更深一步,我们还可以引导培养他们喜欢什么。他们喜欢了,自然就会大肆购买,不在乎价格了。”

“引导培养他们喜欢什么?”嘉靖帝嘀咕了一句,“朕想起来了,恒源泰有往北边卖什么香水,装在琉璃瓶子里,那么一点,你们居然敢一瓶换三匹良马!”

嘉靖帝猛地觉得,论起做生意来,自己的孙儿简直就是天下第一奸商。

他心里都有点后悔,要是早点发现孙儿这项特长,何止于那些年被钱逼得束手束脚。

“皇爷爷,漠南漠北草原上的人,少洗澡,又爱吃牛羊肉,身上多异味。喷点香水,都好啊。那些香水,产量有限,出一批卖一批,全被各部落的贵妇们抢光了。

孙儿想着,压一两月不出货,造成市场恐慌,然后把价格涨一涨,一瓶香水,起码要换五匹良马才行。”

奸商!

不过朕喜欢,因为赚到的银子,都是朕的!

有位身穿斗牛服的内侍从远处匆匆走来,在远处被御马监所领的净军拦下。

黄锦上前去问了一句,又走了回来。

“司礼监随堂太监陈矩有紧急军情相报。”

“叫过来。”

“是。”

陈矩二十多岁,显得很年轻精神,走到跟前磕头行礼:“司礼监随堂太监陈矩,拜见皇上,太孙。”

“什么事?”

“回皇上的话!蓟州镇送来紧急军情,说辛爱黄台吉,在插汉河套,反了!”

“反了?反了谁?”嘉靖帝一时没反应过来,辛爱又不是大明臣子,他反大明吗?

“回皇上的话,他自称天穆都汗,他谁都反,我大明,土默特俺答汗,察哈尔图们汗,他都发了檄文,说是自立为漠南大汗,叫大家承认。”

过了一会,嘉靖帝幽幽地说道:“周围全发了檄文?这辛爱,还真是条汉子!”

(本章完)

146.第146章 带不动的亲爹

第146章 带不动的亲爹

陪着嘉靖帝钓了一个时辰的鱼,钓上来六条不大不小的鱼,朱翊钧起身。

“皇爷爷,孙儿去一趟督办处,好好收拾一下辛爱这条汉子。”

嘉靖帝轻轻地挥挥手。

“先去看看你的爹。”

“父王?”

“去看看他。”嘉靖帝把盖在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他和老四,从小被朕送出宫.唉!

老四的母妃在世,时不时地可以回宫来,母子相聚。你爹他,生母自小就不在,孤苦伶仃,朕不知道,他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嘉靖帝语气更加黯然。

“钧儿,去看看他。你爹看着混不吝,其实胆子小的很。他谁的话都听,因为在他心里,谁都不敢得罪,谁都怕。

嘉靖帝转过头来,盯着朱翊钧,“钧儿,去看看伱爹去。朕要是走了,他就是君,你就是臣,礼教大义,你躲不过去的。

你从小在朕身边长大,跟朕亲近,跟你爹没有几分亲近。就算是亲骨肉,也要小心有人离间。”

听着嘉靖帝的话,朱翊钧心里有些悲凉。

是啊,现在有皇爷爷给自己遮风挡雨,他不在了,谁来给自己遮风挡雨?

亲爹?

算了吧。

朱翊钧鼻子吸了吸,按住心中的悲凉,“皇爷爷,我父王他,跟谁都亲近不了。都只是一时的冲动而已,他想得更多的,可能是他自己。”

嘉靖帝哑然笑了,挥挥手,把朱翊钧叫过来。

朱翊钧弯着腰,把耳朵凑过去,听嘉靖帝轻声细语。

“钧儿,朕知道你看不起你亲爹。朕也看不起。朕强势了一辈子,钧儿你也弘毅致远,唯独他.

可他是你的亲爹,朕的儿子。他变成这个样子,是朕的过错。钧儿,爷爷没有什么念想,帮我照顾好他,照顾好你爹。”

嘉靖帝枯瘦如鸡爪的右手,从宽大的袍袖里伸出来,握着朱翊钧的左手。

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期盼。

朱翊钧坚定地点点头。

“皇爷爷,你放心。”

嘉靖帝看着朱翊钧,欣慰地笑了,身子一正,继续躺在躺椅上,抓住朱翊钧的手,好一会才松开,轻轻地说道:“去吧,去看看他。”

“是,皇爷爷。”

朱翊钧走在前往北海的路上,双手笼在袖子里。

冯保带着四个小黄门,十几个净军,缀在后面一两丈。在前面,御马监监丞方良,带着十位净军,在前面开路。

皇爷爷担心我什么?

担心我那没有耳朵的父亲,即位后听信谗言,废嫡长立庶幼,然后自己要遵行玄武门继承法?

他有那个本事吗?

又或许,皇爷爷担心自己的党羽羽翼丰满,大家都期盼着走到前台,接住那泼天的富贵,然后想法子让自己的父皇溶于水,提前让自己即位?

这个可能性很强。

朱翊钧沿着抄廊转了一圈,看到北海波澜微荡,在天空的倒映下呈蓝色。

周围绿树成荫,像是用绿色颜料,在一块蓝色的玻璃边上勾勒了一圈。

远处宫殿隐在树荫中,露出明晃黄瓦和半截朱墙。

朱翊钧停在一处亭中,看着这心旷神怡的远景,心底不由地涌起一股激情。

没有皇爷爷遮风挡雨,我就自己遮风挡雨,为大明遮风挡雨!

“太孙殿下,太子殿下在前面的画舫里。”方良返回来禀告道。

“去看看。”

走了一段路,透过树叶间,看到湖边停着一艘画梁雕栋、富丽堂皇的画舫。

舱里有张大桌上,上面摆满了各种佳肴,还有七八种酒,从吴越的黄酒,山西的汾酒,西蜀的绵酒,到陕甘的葡萄酒,应有尽有。

桌子边坐着四个人,滕祥、陈洪、孟冲身穿斗牛服,群星拱月一般围着身穿蟒袍的朱载坖,满脸媚笑,叽里呱啦地说着话。

万福站在船舱外面,双手低垂,低着头。

朱翊钧借着树木的掩护,慢慢地走近去。

“太子殿下,这么喝酒,实在是枯燥无味,要不要奴婢去找几位宫女,陪着殿下一起喝酒?”

孟冲一脸的谄媚,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的那种。

滕祥、陈洪只是在旁边陪着笑,没有多话。

他俩已经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再往上空间不大,要紧的是稳住自己的位置。

孟冲还有很高的上升空间,所以非常着急。

朱载坖眼珠子一转,想答应,又不敢。

这里是西苑,他有所顾忌。

要是在东宫,早就玩嗨了。只是东宫地方狭窄,那有西苑这么好玩。

“宫女?你去哪里找?这西苑里只有一群老妪,看着连酒都喝不下。”

孟冲眼睛眯得只剩下一道缝,弯着腰答着朱载坖的话:“殿下,紫禁城里有不少年轻宫女?”

“紫禁城?”朱载坖眼睛一亮,迟疑地说道,“这与礼法不合吧。”

孟冲嘴角笑得跟嘴角抹了蜜似的,“她们都是天家的人,伺候太子殿下,是理所当然的事。”

朱载坖眼珠子乱转,“理所当然的啊。这酒确实喝得有些枯燥啊。”

朱翊钧慢慢地从树荫后面走了出来,万福最先看到,马上跪下:“奴婢见过太孙殿下。”

“老万,你起来。”

“是,殿下。”

朱翊钧走进船舱里,双手笼在袖中,脸色似笑非笑。

看到这熟悉的神态,滕祥和陈洪吓得一骨碌跪倒在地上。

孟冲晃悠悠地瞥了朱翊钧一眼,看到滕祥和陈洪都跪在地上,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跪下。

朱翊钧拱手恭声道:“儿臣朱翊钧,见过父王。”

他一进船舱,朱载坖就看到了。

神态跟小号嘉靖帝一般,朱载坖忍不住狂咽口水,双腿有点发软,脸上勉强挤出笑容,干笑着:“老大来了,哈哈,哈哈。”

朱翊钧扬身起来,沉声说道:“滕祥,陈洪,司礼监那么多折子等着批红,你们却跑到这里来了?”

滕祥和陈洪深知朱翊钧的厉害,连忙磕头道:“回太孙殿下的话,我们马上回司礼监去。”

转过身对朱载坖磕头告辞:“太子殿下,奴婢先行告退!”

朱载坖:“啊,哈,你们去吧。”

我能说什么?

我也什么都不敢说。

孟冲勇敢地站出来了,趁着酒意,直着上半身和脖子,像极了一位有风骨的谏臣:“我等在陪太子殿下喝酒,伺候太子殿下。太孙是太子之子,更应尽孝道,以奉承恭顺为上。”

朱翊钧冷笑一声,“孟冲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你这尚膳监太监,不仅管太子饭菜,还管陪酒陪喝?”

脸色一沉,“我看你是喝酒喝多了,连君臣主仆之礼都不懂了。方良。”

“奴婢在!”

“叫人把孟尚膳丢进湖里去,让他好好冷静冷静。”

“是。”

方良一挥手,四位净军上前,抬手抬脚,把挣扎的孟冲抬了起来,径直抬到离湖岸最远的舫首,用力往外一抛,丢进了湖水里。

孟冲噗通地在湖里挣扎着,钢叉帽掉了,头发散了,飘在水里,跟一团发开的紫菜。

朱翊钧找到一个干净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父王要喝酒,儿子陪你就是。”朱翊钧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刚喝完,便猛地咳嗽。

朱载坖知道朱翊钧从不喝酒,看到他咳得脸色发白,顿时坐立不安,脸色难受又难堪。

最后,站起身一甩袖子:“好了,我不喝酒了,回东宫去了。这里甚是无趣。”

甩着袖子走下画舫,稍微走远,朱载坖转头一看,发现朱翊钧还在画舫里,忍不住搽拭一下额头上的汗,对身后的万福说道:“走,赶紧走!”

提起衣襟,一路狂奔,直奔西苑东门。

朱翊钧把酒杯一丢,站起身来,慢慢走下画舫。

方良上前,眼睛瞥了瞥还在湖里挣扎的孟冲,问道:“殿下,孟冲怎么办?”

朱翊钧看都不看一眼,双手笼在袖子里,边走边说:“他要是爬到湖边,算他命大。要是沉到湖底,就捞起来,去城外找块地埋了。”

“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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