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承天应命(万字求月票)

华京城中。

天子这边大肆准备着修宫殿,宫人们也准备着换新衣,看上去一片红红火火。

而朝野上下也对此事议论纷纷,有的说灵华君变出了金山银山、绢河帛海,坊市之中的各部底层官员说天子准备给文武百官发赏,今年不至于过得和往年一般艰难。

官署之中,一群穿着深色袍服的官员正在议论着之前太庙之中的事情。

这些官员官位太过低微,当时没能在场,因此大多数情形也都是听别人所说的。

“凭空变化,这可真的是神仙手段。”

“哪里来的凭空变化,听说这是灵华君问黄泉之鬼借来的,陛下得知灵华君有这般神通,才前去问计,灵华君听闻国库亏空国事艰难,这才开坛做法。”

“天子当真是好福气,碰上了神仙下凡,又有灵华君出世相助,看起来我武朝真的要大兴了。”

“陛下有福啊!”

“我可是听说了,马上就要补发往年的欠俸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这官当得几年都没拿过俸禄了,听说宫中有天上的布,不知道我能不能拿到一匹,回去给我家老娘妻儿做件衣裳,沾沾仙人的福气。”

“听说那布也分天上的织女织的,还有黄泉的恶鬼织的,天上的织女的布陛下都得不到,咱们就别想了。”

“这黄泉恶鬼织的布,会不会沾晦气。”

“有俸禄发的就不错了,你不要可让一些给我,我可什么都不嫌弃。”

口中虽然说着这话,但是所有人心情都不错,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连办起公务来也多了几分干劲。

但有人说好话,自然也有人说起了丧气话,而这些人或多或少知道一些真实情形。

“什么有福,我可听说了,度支尚书还没有拿到半枚铜钱一匹绢帛呢,那钱银绢帛都进了太监的寺库了,度支曹的左藏库里什么都没有,拿什么给我们发欠俸!”

“什么?”

“这如何可能,我可是听说灵华君变出了一座铜钱山,绢帛如海水一般从太庙之中流了出来,度支尚书怎么可能半分也拿不到。”

“咱们的这个陛下,昔日当太子的时候便是……哎……”

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在场的不少人还是知道一些事情的,毕竟这也没多少年。

当初还是太子的温长兴只要是接下了先帝派下的差使都是想尽了办法捞钱,先帝当初可是还多次派了寺人带着鞭子前去抽打他,这才让其收敛一些。

但是也已然让人看到温长兴的性格,其喜好奢靡,且挥霍无度贪鄙成性,也就是先帝在的时候他才稍稍收敛。

不过,先帝逼迫温长兴节俭简朴,一旦不如意便屡屡地派寺人抽打作践他的举措,压制住他的同时也让温长兴的性格变得越来越极端。

如今先帝不在了,温长兴也便彻底变了一副模样,也彻底地不知道了收敛。

灵华君管天管地,但终究不是温长兴的阿爷,他想着,灵华君总不至于因为自己花了点银钱绢帛就派人过来抽他鞭子吧!

说到这里,官署之内的气氛顿时变了,众官脸色都有些难看。

“应该……应该……不至于此吧!”

关于朝堂和华京城的消息沿着长江水域和各个官道扩散开来,不过这年头的消息传递得慢,关于京城的消息一般传到外面都得几个月后了,距离得越远也便越慢。

但是有一个地方却一直关注着朝廷和京城的动向。

这边一旦有了任何消息,便立刻通过专门的渠道快速送过去。

一人骑着骏马快速地穿过江边的林荫小道,远处的鹿城的城郭越来越明显,那墙垣伴随着马蹄声愈渐高耸。

这人骑着马一路进入了鹿城郡王的府邸,从包裹之中拿出了一副盒子呈送了进去,然后又被僚属送到了鹿城郡王温绩的手上。

温绩打开盒子拿出了里面的一封封信函看了起来,看起来都分门别类地归类好了,封上还写好了里面的内容,让温绩一看便知道内里大致是什么情报。

听闻灵华君得气运功德之术,问黄泉鬼神借来铜山帛海,温绩忍不住感叹道。

“灵华君果真是神通广大,竟然有这般玄妙的法术,吾以为点石成金便是将凡物变成金铁,却未曾想到竟然还能变出铜钱、绢帛来。”

和之前的灵华君一般,温绩得知此气运功德之术后立刻便联想到了如何用他。

这等仙术神通,若是用之得当。

天下可定。

一统九州也非难事。

看到天子因国事问计于灵华君,提及国库亏空百官欠俸、士卒缺饷的时候,温绩皱起了眉头。

但是看到灵华君最终还是允了下来,并且亲自前往太庙,施展那气运功德之术,征调鬼神送来银钱绢帛。

“灵华君心怀天下,是我朝之福啊!”

但是,看到事后天子初步的所作所为,还有私下朝野的议论,温绩又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温绩立刻召来了那送信之人,决定亲自问一问他。

“让那人过来!”

那人看似普普通通是个送信的驿卒,但是实际上却是温绩麾下收集各类情报的细作,温绩虽然身在楚地镇守一方,但是却时时刻刻关注着朝堂和京城的所有动向。

温绩:“这所谓气运功德之术,是从何处传来的,又作何解?”

来人:“是从云中宫祠中传出来的,我听闻那铜山帛海并非凭空而来,而是以朝廷气运功德作押,让黄泉鬼神送来的。”

温绩听完大惊:“以朝廷气运功德作押,那若还不上当如何?”

来人说:“在下也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并不知晓此中详情,或许只有灵华君才能知晓了。”

瞬间,温绩便隐隐明白自己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在何处了。

“走,速速去一趟阳城!”

温绩立刻放下了手上所有的事情,离开了鹿城。

阳城是重镇,是连接着南北的险关,除此之外目前这里有着一座画江龙王庙天下闻名,里面供奉着云中君亲自敕封的画江龙王。

温绩马不停蹄地连夜赶到了这画江龙王庙,在外松内紧的严密看守之下,进入了江边大堤下的一座隐蔽大殿之中。

那九鼎,便放在了此处。

温绩跪在那九鼎之前,开九鼎观自身这一族的气运,随着那鼎盖打开,三柱高香散发出光云紫气。

一瞬间,温绩便脸色大变。

“怎会如此?”

温绩看到头顶上黑云盖顶,电闪雷鸣。

黑云之中鬼神呼号,原本的香火龙庭看上去风雨欲来,一副即将崩塌的模样。

“轰隆!”

一道雷霆炸响,温绩的脸色愈发苍白了。

他跪在地上仰望着那幽冥之中的景象,浑身大汗淋漓。

“温长兴无道,鬼神也为之而怒。”

他明白,若是再不做些什么,这武朝怕是亡国有日了。

然而,也有一些怪事随之发生。

明明看上去武朝气运化为黑云压顶之势,但是他这一支的气运却莫名其妙地涨了起来,头顶上紫气缭绕蒸腾,不知是何意。

但是渐渐地,温绩便明白了什么。

“大变之中,也蕴藏着大机缘。”

“那温长兴无道,以王朝气运功德作押供自身挥霍无度,不知收敛,当失天命。”

“鬼神为此兴怒,吞噬王朝气运要亡我武朝。”

“但若是有人能顺势而为,便可得那天命,趁势而起。”

——

温神佑接了旨意,带着人乘船从巴蜀之地一路而下。

轻舟快船,颇有一日千里之感。

途中至一地。

温神佑远远看到了巫山,春日里的巫山变得更加蛮荒和远古,参天巨木铺盖向远方。

在温神佑的眼中,那深处不知道隐藏着多少远古之妖,神话中的恐怖凶魔。

而不论是那远古妖神,还是太古巨凶,都得拜倒在巫山神女的身前。

隐隐看到有神鸟从极远处飞起,一声尖啼后撕开云层,随后便消失不见。

“巫山!”

船上,温神佑望着那巫山山脉,想起了往昔。

温神佑当初便是在这里朝拜那巫山神女,借那五鬼道的势才最终拿下了巴蜀之地,他也在这里完成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一个鹿城郡王家的大郎成为了一个独当一面的人。

就犹如少年人从家中离去,逐渐地步入青年。

那种成长不仅仅是体魄上的成长,更是心态上的,有的人荒度一生直至日渐苍老心态也如同稚童,有的人一夜之间便跨越了这心境之上的转变。

而温神佑站在船上静静地看着,随着船只顺流而下,他目光从巫山渐渐地脱离开来,望向了大江。

他昔日从这里入巴蜀,如今也从这里离去。

在一次次地行路之中,破茧成蝶,亦或者化蛟成龙。

回到鹿城,温神佑立刻回家去见他的阿爷温绩。

记忆里的大宅一切如旧,但是温神佑站在门前却感觉自己好像离开得太久太久,仿佛背井离乡了一辈子,多年以后才终于回来了。

“大郎,怎么不进去,都督在等着你呢?”

“嗯,现在就进去。”

听到有人喊自己大郎,温神佑都愣了半晌,过后才点头回应。

温神佑朝着里面走去,大宅里面阳光明媚,和他之前魇症之中的完全不一样,他一步步朝着里面走去,终于看到了那个坐在大堂里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温神佑熟悉的圆领袍,头上带着幞头,慢慢的地起头看着走进来的他。

在温神佑还未曾定神的时候,温绩便开口问道。

“大郎!”

“可还记得阿爷当初问你的那句话么?”

温神佑愣了一下,不知道温绩说的是哪一句,但是看着阿爷的眼神,他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这一次,温神佑站在大堂之中,丝毫没有回避地答道。

“我当得起!”

听到温神佑回答得这么直接,温绩看着自己的儿子却张开嘴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似乎有些认不得他了。

不过,温绩转念一想。

温神佑最近身上发生了很多事情,他在北朝大军入侵的时候独自领着一支偏师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打入了巴蜀灭了一国,在其身上不论如何什么变化也是理所应当。

其实按照温绩原本对于温神佑的了解,以他这个儿子的眼界,当朝廷的旨意下达的时候他是不可能接旨的。

但是如今温神佑这一次不仅仅接旨了,而且还迅速地放弃了一切离开了巴蜀之地,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温绩对于温神佑的了解。

温绩感觉欣慰无比,也对于自己这个儿子生出了一种正视的态度,对方已经不再是一个少年童子,而是一个能够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度争天命的蛟龙。

身为父亲应当欣慰,但是却又同时生出一种复杂的忌惮情绪。

温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走上前去,将手搭在了温神佑的肩膀上。

“蛰伏多年,我爷俩的机会来了。”

温神佑低头,拱手说道。

“阿爷,那我们应当抓住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温绩看着温神佑低垂的眼睛:“你不怕?”

温神佑说:“神佑已经怕过了。”

九鼎之下。

温神佑跪在地上面向那绘制着山河日月的青铜巨鼎,山字一般的三柱高香升起,他看着那黑云覆盖在头顶,雷霆闪烁在云间。

穿透风暴旋转的云涡,他也同样看到了摇摇欲坠的香火龙庭,还有暗处行走的各路幽冥鬼神。

那鬼神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看向了他,发出骇人的尖啸,或者张开巨口狂笑。

更有鬼神头颅探出黑云,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那武朝的气运功德。

场面骇人惊悚。

若是那温长兴能够看到,怕是一瞬间就要被吓得晕厥过去。

他以为自己天命所在,有仙神庇佑无所畏惧,可以肆意地消耗功德。

却不知道,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

温绩问温神佑:“大郎,你可看见了?”

温神佑点头称是:“看见了,温长兴倒行逆施,为鬼神所厌,如今鬼神吞噬朝廷气运,天命已然不在。”

温绩也点头:“温长兴以为自己得了天命,以为自己是天子便可无所忌讳,竟然想要以人心以天下来携裹灵华君,让灵华君不断地以神通法术来巩固他的天下和帝位。”

“他以为,有了灵华君在京城,便无人可以动他。”

“以为天命暂时归于他身,云中君有意让九州在此世重归于一,他便可以坐享其成。”

说到这里,温绩也忍不住嘲讽道。

“哼,世上哪有这般好事?”

“他想要以人心和天下安危来裹挟灵华君,想要从神仙那里拿好处,真的是不知死活。”

温绩说完,也半是感叹半是惊恐地指着天上的云涡,对着那香火龙庭之内的景象说道。

“神仙知天地轮回,长生久视不知道看过多少王朝兴衰。”

“他温长兴算得什么,当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他此刻拿的每一分,这天地轮回,那四方鬼神最终都要从他身上再拿回来。”

“大郎!”

“你我都要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一点,天地万物都是有定数的,你拿的每一分最终都是要还回去的,你做的每一件事情天地都能够看到的。”

“冥冥之中,吾等的功行过失都早已写在了那司命之神的竹简之上,生时脱不得,死时逃不得。”

温神佑看着那香火龙庭的画面,也颇有感触地说道。

“天命是天命,路终归还是要自己走的。”

“他以人心算计天心,以为有天命却可以坐享其成,却不知道天命也同样可以弃他而去。”

想到那温长兴,温神佑就仿佛看到了那神台下一场大梦中的自己。

因一念而起,便失了根本。

因一时之欲,便也注定了后半生的凄凉下场。

而温神佑也似乎看到了,那温长兴也定然因为这一世挥霍殆尽的福气而带来的祸殃,当那幽都城中鬼伯身前走一遭的时候,免不得要下那幽冥地狱之中走一遭。

温绩看向了温神佑,很高兴他能有这等感悟。

“但是我等却不可坐视此等事发生,事情还尚有转机,温长兴虽然失了天命,但是只要应对得当,至少不会殃及天下。”

“而那温长兴失了天命,天命自然也会寻他人。”

“你我爷俩若是能主动前行,焉知不能做那承接天命之人?”

温神佑:“阿爷说得不错,儿我也正有此想。”

温绩:“你觉得应当如何?”

温神佑:“想要承接这九州天命,人间能够做主的人唯有国师灵华君,我此去京城虽然有些凶险,但是也同样也是大好时机。”

“我此去会拜见灵华君,告诉他我温氏一族并非都是温长兴和温兆那等庸庸碌碌之辈,也同样有心怀万世,有混一九州天下壮志的人。”

温绩听完,忍住不大声说道。

“好好好。”

“大郎,你真的是不一样了。”

——

华京。

碧水苑是皇家林苑,此时此刻拈花僧带领着弟子不偷不盗不抢三人沿着殿外长廊走过,朝着里面而去。

今日,以一支偏师立下灭巴国社稷刚刚得封云阳王入京了。

清晨时分,天子亲自迎云阳王入京,并且在这碧水苑中设宴请群臣一同庆贺这等开疆拓土的喜事。

和尚也同样受邀前来,列坐其中。

一侧可以看到亭台楼榭、曲折池塘,岸上有秋千,水中有画舫。

不过和尚此刻却没有多少心思看,在和尚看来,这云阳王赴京定然会有大事发生。

按照天子温长兴的肚量定然是容不下云阳王温神佑的,只是不知道接下来京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温长兴奈何不得他和尚,因为和尚就和温长兴不是一个体系的,怎么着也威胁不到温长兴的位置,但是温神佑可不一样,他不仅仅能够威胁到温长兴,而且温长兴也能奈何得了他。

踏入大殿之后,和尚双手合十。

“善哉善哉!”

“希望今日,莫要横生事端。”

果然,宴上天子便开始对着云阳王温神佑发难了。

天子看上去对温神佑十分亲昵,也十分敬重,甚至将温神佑的坐席安排在了自己身旁,宴席之上还不断地举杯请温神佑共饮。

“云阳王父子可谓是我宗室之中少有的英才,乃父鹿城郡王替朕镇守一方,能文能武,堪称是国之柱石。”

“就连云阳王,年纪轻轻便能够提兵以一支偏师灭一国,纵马入巴宫,灭了那伪朝社稷,劳苦功高。”

“按照朕来说,这云阳王还是封得低了。”

“可这群臣拦着朕,说云阳王年少,说什么功高难赏。”

“朕是那等吝啬的人么,什么功高难赏。”

“对待有功之臣,朕从不吝啬,有什么朕不能赏的。”

“往后,朕可还要多多仰仗云阳王父子呢!”

温长兴一开口,便立刻看到宴上的气氛变了味道。

什么宗室之中少有的英才,什么功高难赏,什么仰仗云阳王父子。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说温神佑父子手握重兵割据一方,已经威胁到了皇权了。

在场之人有些目瞪口呆,不知道天子这是怎么敢的,简直是赤裸裸的将冲突给摆了上来,丝毫没有遮掩。

要知道温神佑在巴蜀还有着旧部,其父鹿城郡王更是镇守一方手握重兵,这样毫不遮掩地将冲突激化,等于说是将别人逼到了绝处,就不怕别人狗急跳墙么。

“臣不敢!”

而坐席之上,温神佑条件反射一般地站起身来,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这宴席,这堂上的天子,这一股没事找事冲着他来的苗头。

似乎都似曾相识。

梦中,他便是这般被那北燕天子以一个殿前失仪的理由给打入了大狱之中。

此时此刻,他若是稍有应对不当,或者是露出一点不愿意,怕是就要落下一个嚣张跋扈的名头。

而且他知道,温长兴后面肯定还有着后招等着他呢!

先盖上一个嚣张跋扈的名头,之后再一步步逼迫他让步,不让步便直接将他拿下,此刻温神佑似乎都能看到温长兴接下来所有的打算。

说实话,温长兴这计策并不高明,甚至低劣的很。

但是,可怕就可怕在它管用。

温神佑当然知道为什么天子温长兴敢如此发难,又如此有底气,将这么低劣的手段玩得团团转。

国师灵华君是温长兴头上的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是此时此刻,也是温长兴最大的护身符。

找到理由一句话把他温神佑给杀了,那就杀了,完全不用担心什么后顾之忧。

他阿爷不敢说半个不字,一地手握重兵割据一方的王侯连个造反的反字都不敢说出来。

而灵华君管的是神鬼阴阳之事,总不能因为这帝王之家的“家事”多说些什么,就算有些不满,也不好出面。

温长兴就是做着这么个打算,要将那些威胁到他帝位的人一个个清理干净,收回手上的大权,也让自己成为他认为的“唯一”的天命所归之人。

“这温长兴,当真是没有君王之像!”

“实在是个下作无耻的卑鄙小人!”

“不知道是哪个给他出的这般奸计,亦或者这温长兴自己想出来的?”

当这样一个天子不要脸皮,将下作表现得淋漓尽致的时候,反而没有人能够奈何得了他了。

不过,温神佑也看出了温长兴的虚实。

“温长兴在害怕。”

按道理说,温长兴不用这么急地清理其他各地的王侯的,毕竟只要灵华君还在就没有人能够威胁到他的帝位。

但是他还是这般急哄哄地要清理其他温氏王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位置还不够稳固,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那真龙天命,心虚担忧之下才做出这般姿态。

然后,这温神佑将姿态放得格外地低。

“臣父子哪有什么本事,仰仗的不过皆是陛下的洪福齐天而已。”

“若不是陛下迎国师灵华君入京,我朝得仙神庇佑,臣父子如今怕是早已丧命于那穆朝天的铁骑之下,丧身于那滔天洪水灾劫之中。”

“我等臣子不过是借着陛下的运势,顺势而为罢了,陛下天命所在,当混一九州一统天下,巴蜀之地不是臣打下来的,而是天命归于陛下得来的。”

“功在陛下,而不在臣的身上。”

温长兴听完有些得意,虽然没能挑出温神佑的毛病,但是听温神佑这么一说天子温长兴的心中还是有些欢喜的。

天子温长兴抓不住温神佑嚣张跋扈的名头,不过温神佑这般臣服的姿态,也刚好让他顺势拿出了另一套发难的方案。

“云阳王过谦了。”

“不论如何,云阳王也是宗室之中少有的良才,朕治理天下靠得是文武百官,也需要尔等这些宗室勋亲。”

说到这里,温长兴话语一转。

“云阳王既然来了,就暂时不要离京了。”

“朕初登大宝,身边实在是没有什么得用的人,云阳王就留在京城辅佐朕,如何?”

温神佑跪在地上,早就知道温长兴后面还有后手,果然第二手就要强留他在京城了。

天子温长兴刚说完,还没有怎么停顿,立刻一副质问的表情看着温神佑。

“嗯?”

“云阳王怎么不说话,可是有什么话不好当着朕的面说出来?”

温神佑立刻再度叩头,一副欢喜不得了的模样,丝毫没有少年人的血气。

一副害怕不已,臣服于帝王威严之下的献媚模样。

“臣这是喜不自胜!”

“华京城乃是天阙一般的地方,哪里是云阳那等小地方能比。”

“臣入京以后就看花了眼,哪里舍得离去,能够留在京城常伴陛下左右,实在是臣的福气,也是臣之所想。”

温长兴看到温神佑这个一己之力打下巴蜀灭了一国社稷的人这般惶恐地对着自己磕头,再也忍不住欢喜的情绪,当场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我就知道云阳王定然舍不得朕,舍不得这华京城。”

看着温神佑服了软,自愿被留在京城,众人还以为天子对云阳王的发难也到此为止了。

温长兴一场大笑之后,让温神佑起身落座,然后又让看起来被吓得满身大汗的温神佑饮酒压压惊,看起来一副君臣相宜的模样。

但是温长兴看着温神佑一杯酒下了肚,望着对方那年轻的模样仿佛想起了什么,脸色又立刻变得冰冷了下来。

温长兴根本没有喝酒,便直接放下了酒杯,开口问温神佑。

“听说,云阳王将本名佛奴给改了。”

“似是……哦……朕记起来了!”

温长兴一副好像不太在意的模样,装作好像才刚想起来。

“叫神佑了!”

说到这里,温长兴死死地看着温神佑。

“佛奴这名字就挺好的,名字乃是父母所赐,怎能随便改呢?”

“朕看云阳王也定然不是这等无父无君之人,不过是年轻气盛,心神不定才做出了这般荒唐事。”

“还是改回来,叫佛奴吧!”

天子一句话,丝毫没有给温神佑犹豫和反应的机会,又将温神佑的名字给改回成佛奴了。

温神佑之前没有任何动作,哪怕是惊慌失措也不过是伪装出来的,但是听到天子这一说,他的身子真的抖了一抖。

而上头,也能够看到温长兴嘴角的那抹嗤笑,还有深深的忌惮和不满。

似是在说。

你温佛奴是什么人,也敢叫神佑?

朕都没敢叫这名字。

温神佑连忙又跪在地上,连连说道。

“臣年少荒唐不懂事,心性顽劣。”

“往后定然多去佛寺,多读一读佛经,修心静心。”

温长兴连番对着温佛奴发难,打压温佛奴,不仅仅强留他在京城,甚至连他那个隐隐带有天命之感的名字都剥夺了。

在温长兴看起来,温佛奴如今是怎么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也终于暂时消停了下来。

至少他之前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温佛奴只要留在京城里,生死便操控于他手,有些事情也自然不必那么着急,也没有必要做得那么难看。

温长兴笑个不停,再次举杯邀群臣共饮。

“来来来,爱卿们随朕共饮此杯。”

宴上,拈花僧坐在一侧看着那云阳王温神佑。

不,又重新变成了温佛奴的云阳王。

眼中露出深深的疑惑。

别人不认识温神佑,他可是认识对方的,甚至还见过多次,也知道温神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而今日,除了模样没有变化,他完全认不出来坐在那里的是温神佑。

就好像是躯壳之内,换上了另一个人的魂魄。

——

轮回寺中。

拈花僧回到了这座寺庙之中,却依旧还在想着刚刚宴上发生的事情。

院子里几个弟子站在身后一动不动,远处有着沙弥在扫着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大殿禅房之中则传来诵经声,隐隐可以听出那是拈花僧撰写的轮回经。

拈花僧突然发问:“不偷,不盗,不抢。”

三僧作揖:“弟子在。”

拈花僧:“尔等说,一个人会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变得像是另外一个人么?”

不偷和尚:“大起大落,大悲大喜,都可以让一个人在短时间内变得像是另外一人。”

不盗和尚:“就如同吾等弟子三人。”

不抢和尚:“吾等得师父点化教诲,才终于得脱苦海,得悟真谛,不再做那尘世恶鬼。”

拈花僧点了点头,觉得那温神佑身上的变化越发显得怪异了。

没错,大起大落。

一个人经历了大起大落,都会发生剧烈的变化。

但是那温神佑经历过什么大起大落?

他生于帝王贵胄之家,生来便是王侯之命,少年时顺风顺水,是常人眼中的天上人。

青年时遇仙圣降世,得神佑之名,有奇遇仙缘。

此后更是在大乱兵灾之中趁势而起,率领一支偏师打入了巴蜀之地,灭一国社稷,名扬天下。

如此顺风顺水,虽然因为那温神佑起点已经足够高,不比寻常人,但是也能够称之为起势了,他一生之中无论哪个阶段怎么算都不可能称之为大落。

按道理来说,温神佑这样的人怎么嚣狂肆意都不为过。

唯独,不应该是他今日见到的那般老成的模样,拈花僧在那温神佑的身上见不到任何傲气,反而像是历经沧桑饱经世事后沉淀下来的另一个人。

拈花僧正想着那温神佑身上的不寻常之处,而此时此刻温神佑却登门而来了。

一扫地沙弥匆匆跑来,告诉拈花僧。

“法师,云阳王登门求见。”

拈花僧眼神微动,问道。

“他可有说为何而来?”

沙弥:“云阳王说他年少轻狂心性不定,因此奉陛下法旨前来向法师问道论经,让法师教他修行。”

看上去,温神佑变现出了一副听从天子温长兴旨意,丝毫不敢违抗的模样。

但是拈花僧却不觉得如此,他觉得那温神佑此来定然是有什么打算。

“有意思,有些意思……”

拈花僧说了两句有意思之后不再多言,直接让沙弥将那云阳王请进禅房中来,既然对方要向他问道论经,那他们就好好论上一论。

然而,温神佑进入禅房之后坐在蒲团之上,只是打量着拈花僧,始终一言不发。

而拈花僧也在打量着他,良久之后和尚先开口了。

“云阳王!”

“当真是脱胎换骨了啊!”

“昔日看云阳王看上去平平无奇,没有想到竟然是贫僧看走了眼,如今一看才发现,云阳王才是那真正的真金宝玉。”

“只待那风云变幻之时,便可飞天化龙。”

温神佑看着拈花僧,也终于说话了。

“并非是脱胎换骨,而是一梦轮回。”

拈花僧听不懂温神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梦轮回四个字又作何解?

不过不等他问,温神佑却先开口问和尚。

“法师!”

“你可相信,人能够活出另一世么?”

一句话,却在拈花僧的心湖之中激起惊涛骇浪。

而温神佑却还没有停休,接着说了下去,似乎要一把击穿拈花僧的心境。

他坐在蒲团上,眼神好似在那一瞬间变得苍老深邃,也彻底变作了另外一个人。

“我得云中君点化,在轮回之中活出了另外一世。”

这一下,甚至连拈花僧手中那始终没有停止旋转的佛珠都在这一刻因为其说出的话直接因为手抖掉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啪嗒!”

拈花僧手悬在空处,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温神佑,眼神之中再也没有那如同湖面无波的沉静。

“你说什么?”

如果说另外一个人说这话,拈花僧是绝对不信的。

但是此时此刻,温神佑对着他说出这话的时候,拈花僧却在一瞬间相信了。

因为他相信温神佑有那份与云中君的缘分,他也亲眼看到了温神佑如何从内到外的发生了如同转世轮回的蜕变。

不过此时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世上真的可能存在着轮回转世。

拈花僧良久之后才平静了心绪,然后双手合十,对着温神佑作揖。

“贫僧失态了!”

温神佑摇头,表示并不在意,或者说他要的就是拈花僧的这一份失态。

“法师,可愿听一听我的故事?”

拈花僧的确很想知道在温神佑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还是问了一句。

“云阳王和贫僧说起这般事,是何用意呢?”

温神佑看着拈花僧,行了一礼后说道。

“我希望法师在听完我的这个故事后,能将我的这个故事带给灵华君。”

拈花僧打量着温神佑,知道对方是个什么主意,对方是希望能够通过这个故事打动灵华君,让灵华君相信他才是那个拥有天命的人,或者至少是更值得拥有天命的人。

拈花僧作揖,头颅低沉。

“此事,贫僧应下了。”

禅房青灯之下。

温神佑讲述了自己在那神台之下的经历,那一切至今依旧让他感觉如梦似幻,不知道那一生的经历到底是真是假。

“我不知道那是庄周梦蝶亦或者是蝶梦庄周,但是对于我来说,我真的活出了另外一世。”

“也在那一世之中得见真我,知道了自己真正所求。”

“知道了如何才能不执于一念,不贪于一时,不眷于一世。”

温神佑看着拈花僧,然后开口说道。

“此世,我一定应那天命,成那万世之功。”

“这一生,我要脱离那众生苦海,不堕那无间永劫。”

“问道论经”结束之后,温神佑已经离去了很长一段时间,拈花僧依旧将自己关在那禅房之中,心绪不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平静下来。

拈花僧分不清那温神佑说的是真是假,或者说连温神佑自己都分不清那一世轮回到底是真是假。

但是拈花僧可以确信,云中君拥有开启轮回的力量。

青灯之下。

拈花僧双十合十,禅房之内再次回响起了他那大愿。

“若世间有轮回,若善恶终有报。”

“这人世间会变成何般模样?”

(本章完)

第249章 千年文明不朽仙

国师府。

拈花僧一身灰色僧袍缓步走入园中,然后站在阶梯下等候着,一旁的巫女看着和尚,和尚作揖施礼。

拈花僧已经看到灵华君了,其正在和鹤道人以及几个道官说着话,和尚再扭头看向了一旁园中的景象,过了好一会那巫女终于喊他。

“空慧法师,有请。”

拈花僧看到灵华君的时候她也正在思考着什么,拈花僧也没有着急说来意,低头弯腰双手合十相对。

“空慧!”

低着头等待了一会之后,拈花僧终于听到了灵华君喊他。

“这一次你来是有何事?”

“莫非,是黄泉路上出了什么事情?”

国师灵华君寻常和道人商议的事情较多,因为其目前最要紧的便是九州地神和各地庙祝的事宜,而拈花僧和僧官这边找上门来说的,大多数是黄泉接引魂魄之事。

这些事相比于地神、社庙和庙祝等事就要轻得多了,至少目前来说并不是最紧要的事情,因此拈花僧来在这国师府和灵华君面见的次数也要少得多。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和尚终于说起了一些值得灵华君重视的事情。

拈花僧哪怕回应的时候,依旧低着头,双手合十。

“空慧近来得知了一件事情,有人得云中君点化,于梦中度过一世轮回。”

灵华君没有问此人是谁,而是朝着一侧走去。

拈花僧没有多言,只是紧紧地跟随在其后,园中景色宜人,沿着廊庭走上几步能够闻到那树木芳草的气味,还有树梢上传来的鸟雀叫声。

灵华君看似在散步,但是走着走着却突然说道。

“空慧,你既然能到我这处来说,定然是确定此事是真的无误。”

“那么我便不问真假。”

“此人是谁,云中君又是在何处显灵。”

和尚说出了那个名字:“是云阳王温神佑。”

灵华君点了点头:“哦,是他啊!”

园中僧人低眉轻声说出了那个温神佑告诉他的经历,并不是那神台一梦开始,而是从那神木若木屹立在巴都之外的那一刻开始。

从千生万中入梦来,鬼神下界游人间的那一刻开始。

在和尚看来。

远在那个时候云中君便已经知道了后面会发生在温神佑身上的事情,也早已知晓温神佑的以后。

甚至于,和尚觉得云中君已经看透了那温神佑的前世来生。

灵华君静静地听着和尚说完,最后和尚说完了温神佑的事情,自己也问了一个问题。

“空慧想知道,此世果有轮回转世否?”

“若是有,那轮回转世又与善恶何关?”

灵华君说:“有些事的答案需汝自求,此事并非人间事,与我无干,你若是心中有疑惑,可往黄泉幽冥去求。”

和尚作揖:“空慧知晓了。”

和尚离去之后,灵华君也没有从庭外园中回去,而是一个人站在那园中草木之间。

她在思虑着这一次云中君显灵的意思,她当然知道温神佑让和尚告诉他这些事情的原因,和尚也知道。

温神佑在说:“他有天命。”

云中君给的天命。

而且除此之外,灵华君还知道一件事情,代表着香火功德的九州神器九鼎在温绩手上。

甚至于当初上大日神宫报告人间天子温长兴的事情的时候,还是灵华君说那温神佑的阿爷温绩有天子相。

不过如今看来,很多事情她以为是自己在推动,实际上云中君早已经想到了。

甚至在冥冥之中,那天命早已经定下。

“天命?”

“天命何归,谁来当这个天子真的重要么?”

灵华君越想,越觉得并不只是这么简单。

温长兴当天子,温绩或者温神佑当天子,对于云中君真的那般重要么,这些天子最多在位也不过是数十载,对于神仙来说也不过是转瞬之间。

她觉得云中君要做的定然不是这一时之事,如同那温神佑神台一梦所悟出的那般,神仙的眼界早已经跳出了一世之间,而是那万世轮回。

“九鼎,轮回,仙术。”

灵华君想起了那代表着王朝气运功德的九鼎,那按照功德罪业论一生功过的幽冥,还有不久之前云中君赐予她的三种法术。

而这一切,似乎都和一样东西离不开。

“功德!”

这个时候,灵华君似乎抓住了一切的关键。

“云中君赐我香火功德之术,也是与功德有关,那九鼎也与功德有关,或许这功德便是一个衡量人世间万物的一把铁尺。”

“王朝需要功德气运,需要九鼎,也需要能够将功德气运来改变人世间的王朝国运之术。”

“但是云中君赐我这王朝国运之术,为的定然不仅仅是多一些绢帛,多一些铜钱。”

灵华君思来想去,似乎有些明白了云中君的想法。

“云中君,或是想要在人间开创一个香火功德鼎盛的神朝。”

“如此一来,才能称得上是不求一世,求的是万世。”

在那之前。

灵华君也就想过,从古往今来哪里有这样的朝代,能够以功德气运来施展各种法术,从而来影响人间。

哪里有这样的帝王能够有这般得天所赐,也没有出过她这样的国师以神通法术来号令九州地神。

云中君这是在一步步,以功德为尺子或者度量衡的标准,来打造出一个通过香火功德来改变人间的气运神朝,最终将整个人间变成一个神话之中的人间天下。

想到了这一点,灵华君也对于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也逐渐变得明了了。

“九鼎早已经现世,还需要一个能够一统九州的天子。”

“不过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最开始的东西,九鼎能够让人间天子看到气运知晓气运消长,一个能够统一九州的天子,也不过是建立一个朝代的开端。”

“那温神佑或许背负着天命,但是天命不在他身上,自然也会落到别人的身上,九州归一是云中君钦定,不会因为一人一族而更改。”

“但还需要什么,才能让这人世间变成一个真正的香火功德为度量衡的气运神朝呢?”

园中。

灵华君看到了现在还在发生的变化,但是却并不知晓将来这片人间大地会是何般模样。

——

五月初五是个大日子。

在九州各地这一天都要过节,有的地方称之为天中节,有的地方称之为浴兰节,人们会在这一天采草药沐浴的习惯,道门称这一天为地腊节,是祭祀祖先和诸神以求福佑的日子。

华京城之中人人在门缝或者柱子上插上菖蒲和艾草,女童将石榴花插在头上当作发簪,高高兴兴的去河边看庙会。

天一黑下来,阴阳交错神鬼入人间。

地神、山神、鬼神等神祇是不能够随便进入人间的,但是在过节这一天,凡人会将神祇的神像抬出来,或者是举行各种祭祀。

而鬼神也能够借着这个机会,在城中被凡人抬着,或者进入祭祀的地方。

看一看那人间的景象,与城内百姓同庆。

若是有人开了法眼,便看到城中各种法相林立。

华京乃是南朝京都,各种庙宇多不胜数,鬼神也自然也跟着多了起来。

那有供奉狻猊的,有供奉霸下的,甚至还有人将巴蛇也跟着一起供了起来,在这个节日里各个庙宇之中香火鼎盛。

“吼!”龙王庙前,能看到金色龙影咆哮而过。

“嗡~”寺庙之前,和尚们诵经念咒,却没有看到鬼神自黄昏之中穿过树下而来,入了人间。

匠神庙之前,巫觋跳着傩舞,带着鬼神之面的匠神自虚幻之中走来,看向了远处。

鬼神各处一方,看着这华京城,也在互相说着话。

“这人间的京城果真不一般,当真是热闹繁盛。”

“还是和蒿里比不得,蒿里的阴宅如城,城如天阙,除了人少一些,要什么没有。”

“人间有人间的滋味,蒿里有蒿里的滋味,吾等虽然都已身死入了幽冥,但是都是自这人间而来,偶尔回来看一看也不错。”

就连正在挖掘着京畿之地地铁二号线的几条巴蛇也休息,夜里不加班挖洞了。

几条巴蛇的神魂被凡人巫觋通过迎神法请来到了华京之中,俯身在被一群巫觋高高举起的草胎巴蛇上,从城中穿行而过。

人变成的鬼神有人变成的鬼神的圈子,巴蛇之间也自然也有着巴蛇之间的圈子。

神魂跟随着巫觋夜游的时候,也说起了地上地下的事情。

“这地上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乌泱泱一片的都是人,吵得要死。”

“呔,旁边这个敲锣的,莫要再敲了。”

“咱们神游而来,这凡人啥也看不见听不见,你吼那么大声音干啥?”

“蒿里还是好,就是什么都要功德,咱们连烤象都要吃不起了。”

“最近刚刚在蒿里立了一座神府,功德都没了。”

“你说,咱们的功德怎么这么不经用,是不是被那鬼伯给吃了回扣了。”

巴蛇们凑在一起,这些大嘴巴妖蛇一个个义愤填膺的说起了自己的悲惨生活,各路大神在他们口中那是没有一个像样的。

“还有那什么牡丹龙池之主忒是小气,身为龙王,咱们过去赴他的宴不就是多吃了一些,如今竟然不请咱们了,可恨,可恨。”

“等有一天咱们成大神了,也不请他们,咱们到时候一天烤十头象吃,馋死这些看不起咱们的龙。”

“什么龙,一群拉车的,一天天龙头都仰到天上去了,我看也没比咱们挖洞的强到哪里去。”

鬼神之中,也没有几个能比巴蛇更能吃的了。

吞山食象,可不是假的。

那蒿里之物虽然都是变化而出,但是也都是要消耗功德变化而出的,巴蛇一口便能吞掉一头象,一条便能顶得上满堂宾客。

那牡丹龙池之主虽然好客,白日里管理着那牡丹龙池上下所有事务,夜里到了蒿里之中的神府便大宴宾客。

但是这巴蛇这等恶客次次都来,上来就是一顿猛吃,次数多了牡丹龙池之主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有朝一日便突然不让他们上门了。

巴蛇这等恶客面对那龙王虽然当面没有敢说什么,但是私下里可是将那牡丹龙池之主骂得不成样子。

就连整个龙族。

也在巴蛇的眼中,变得不怎么样起来了。

大嘴巴的巴蛇肆无忌惮的说着话,而这个时候天上突然大放光芒,九天云霞一同落下,月光穿透云层照射大地。

紧接着隐隐看到,九天之上一个披着云霞脑后有着昏黄圆光的身影走了下来。

一瞬间,所有拥有鬼神之位的存在都朝着天上看了过去,原本肆无忌惮的声音一瞬间都变得低沉了起来,只剩下凡人的敲锣打鼓声。

“云中君!”

“云中君也下界了。”

但是那月光和祥云转瞬便消散,那仙圣的身影也便再也寻不到踪迹了。

而各路鬼神虽然依旧留在人间,但是却收敛了很多。

唯有城中百姓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在张灯结彩之中,男女老少聚集在庙会之前对着那迎鬼神而来的巫觋拍手叫好,孩童们看着那巫觋的可怖面具一边好奇的望着,一边又害怕的回过头去。

而云中宫祠之中,却有巫觋远远看到了池边竟然有两个灵华君坐在了岸上。

众巫揉了揉眼睛。

两个“灵华君”都带着面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那个是“假”的。

所有人骇然不已,不敢再看,只是远远跪在地上不断叩首。

天中节夜,人间神界已然混淆在了一起。

云中君来到了人间,看着远处那连接着水池的东华河。

端午被称之为天中节,河里还没有人划龙舟,甚至这个时候连粽子都没有,当真是不太习惯。

云中君听到灵华君说起了她的想法,对于所谓他布下的这人间大局的猜测,那个以功德为度量衡,即将出现在人间大地上的气运神朝。

灵华君已经知道一个气运神朝会诞生在大地之上,但是接下来人间会是什么模样,她还是一无所知。

随后,云中君便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你认为功德是什么?”

灵华君想了一下:“是凡人一生的功过,行善得功德,行恶得罪业。”

云中君却说:“你说的是其中一个方面,还有一个方面,功德就是阳世之外的鬼神铜钱,只是我们不需要你们用东西来换,而是通过你们的种种行为来计算你们的功德。”

灵华君:“神君慈悲。”

云中君又问:“那么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们要通过你们的言行来算功德?”

灵华君思考了一下,从她作为一个国师的角度来考量说道:“我想,神君是为了赏善罚恶,让这人间有序。”

云中君看着:“单纯从凡人眼中来看,的确是这样,但是如果从一个王朝,或者是超越一生的岁月的长远角度来看,单纯的赏善罚恶和维持秩序又低了一些。”

灵华君再努力想了想,实在有些想不明白:“灵子愚钝,实在不知道这功德还能作何用?”

云中君沉吟了一会,和灵华君说起了一个自己最近非常犹豫和困惑的事情。

他和月神居于那神宫天阙之上,和人间脱离得太久和距离得太远,有的时候他也希望能够通过灵华君这里知道凡人的想法,知道人间到底是如何看待一些事情。

“不久之前,月神和我商议是否要开启幽冥轮回,召那大司命和少司命而来。”

灵华君听到了月神的名字,低头之后小声的问道。

“轮回?”

“司命神?”

她想到了之前拈花僧空慧问过她的那番话,不过她也的确不知道这世间有没有轮回。

如果有的话,那么她的前世是谁,来生又会是何人?

云中君看着池中水波,月光下他和灵华君的身影都倒映在水波之中。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么?”

“世人多是不能去那幽冥的,生为始,死为终。”

“然轮回一开,人间众生皆入无生无死之境。”

“自是以后,生非始,死亦非终。”

听到这里,灵华君立刻惊讶的看向了云中君,不过她还是没有完全听明白什么意思。

云中君没有动,目光依旧看着水中的自己。

“从幽冥之中轮回大开,众生录名于司命神簿那一刻启始。”

“人间众生,皆再没有了所谓的尘归尘土归土。”

“生带来,死带去。”

“人世间每一智慧有灵之生灵,死后皆开启转世,魂魄将于此天地间一世又一世延续不绝。”

云中君的声音随着波纹远去,池中之影也荡漾模糊了起来。

“无生无死。”

“无始无终。”

灵华君听完,彻底呆在了原地,她能够理解云中君说的是什么。

但是当有一天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会如同永生不灭一般的延续在这人世间,她还是感觉到了强烈的震撼。

就像是天地之中有着什么宏大无比的东西,突然朝着渺小的她压了过来,让她感觉到无比的憧憬,也有着一种莫名的惶恐,仿佛身为凡人不能承受那沉重。

当有一天,一个永生不死的仙圣告诉你,从今日凡人便可以也可以跟着一起以另一种方式一同进入永生不死的时代了。

他们是该欣喜若狂,亦或者是该想一想自己能否担得起那永生不死。

灵华君不敢去深思,或者一时半会她也没有答案,她只能问出另一个问题。

“神君,只是这轮回也和那功德有关么?”

云中君终于抬起头,看着她问道。

“你有想过我们为什么要开那不死轮回,让世人皆无始无终么,做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灵华君不敢说话,她呼吸有些急促,显得很紧张,只是望着云中君摇头。

云中君目光悠长,声语清淡如风。

“功德最终的意义,便藏于那轮回之中。”

云中君告诉她。

“轮回的开启,不是为了让众生堕入轮回,而是为了让众生在一次次轮回之中超脱于生老病死之外,最终有一天所有人都能够超凡入圣,得道成仙。”

“而功德的意义在于,通过凡人一生做出的每一个行为每一个决定的方式来计算他的功德,从而来不断约束每一个人的言行举止,最终让他从其中感悟到自己真正存在的意义。”

“生生世世,总有一些人能够大彻大悟,找到一个哪怕是跨越轮回,千世万世也要抵达的目标。”

“当其的意识超脱肉体凡胎,当他的大愿历经万劫不灭,其便可以在一次次轮回之中超脱轮回六道,飞跃三界之外。”

“成仙证道,得那真正的万劫长生不老。”

其实如果灵华君有一些不一样的思维,便能够从云中君的话语里听出一些超出于神话之外的东西,或者说云中君说的话和很多理念就不像是通过一个神仙的角度来说的,哪怕冠以神仙神话的名字。

不过到了此时此刻,就连云中君他自己都分不清科技和神话之间的区别界限。

那神话里的仙人,和一个植入了彼岸花神经系统,通过骨合金编辑技术完成改造,能够神游现实虚拟阴阳的仙人相比有多大区别。

更何况是灵华君。

灵华君站在原地,听完云中君的话完全不知道如何回应,对方说的完全超越了她的想象。

“天地众生,每一个都能得道成仙?”

“这如何可能?”

灵华君感觉这简直是世上最大的宏愿,甚至大到让人觉得不合实际,那可是仙,当一天有人告诉你世上每一个人都能够成仙,都能够证就万劫长生不老,她如何能信。

但是这个告诉她此番大宏愿的,却正是另一个万劫长生不老的仙圣。

云中君问她:“为何不可?”

灵华君说不出来:“可是……可是……”

云中君看着灵华君不知所措,不敢直视他目光的模样,慢慢的将目光挪到了另一边,又接着说道。

“可是,月神想要推动这魂魄轮回,我却并没有同意。”

灵华君连忙说道:“当然,这世人如何都能做仙人。”

云中君却摇头:“不是月神大方,也不是我吝啬。”

“你不明白,月神根本不担心你们做了仙人,或者说她就盼着你们都能够成仙,不是因为她仁慈大方。”

“而是因为就算世上所有的人都做了仙人,每一个仙人也都不过是她神通法力的一部分。”

望舒能够将成千上万的妖怪列成一个大脑阵列,布置成洞天福地,来供应他来成仙。

江晁自然能够想象得到,月神能够将亿万仙神排列成一个矩阵,刻录成一个星球那么大的芯片,然后在外面装上一个灯泡,挂在自己的脑后当作圆光。

你每涨一分灵智(算力),她也跟着涨一分,你掌握的每一分神通变化(科技),都融入她的神通变化(科技)之中。

众生想要修道成仙,她巴不得所有人都飞升上来。

她就在那九天之上等着,慢慢凑齐她脑袋后面的圆光,不亦乐乎。

说不得,她到时候还要编撰一套“天弃狱报仙经”。

当她手中掐着兰花指拈花一笑的时候,脑后的圆光便转动起来,镶嵌在上面的亿万仙人便一同念起了那“仙经”,以能量波的形式传播在宇宙之中。

脑后圆光转上一轮,亿万仙人便诵经亿万遍,将“仙经”的信号传播在整个宇宙之间。

大慈大悲渡世人,救苦渡厄真仙圣。

联想再发散得深入一些,江晁甚至能够想到。

那能量波在宇宙之中所过之处,听其诵经的生命个体、机械个体,所有的肉脑、电脑、亦或者所有能够接收讯号的存在。

都会立刻都被那能量波所传递的信息同化洗脑,注入她想要的人格魂魄,随之发生变化,并且掌握赛博修仙科技。

最终一路修行飞升上来,不顾一切的奔向月神望舒的脑后圆光。

云中君似乎已经预感到这样美不胜收的画面了,甚至怀疑月神推行这计划,是不是真的就有着这样的打算。

不过。

这也只是他的想象,也不一定会变成这样。

“而我犹豫不知道该开启这魂魄轮回,也不是因为吝啬。”

“我不知道这真的是对是错,更不知道一旦走上这条路之后,一切到底会通向何方。”

“但是。”

云中君说道这里,他看着水中自己的一头仙发,在月光下竟然微微闪耀着银光。

“一切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什么都不做,反而会让一切都朝着最坏的境地而去。”

“而我主动去做,最后的结局哪怕不算好,至少也能由我来掌控一部分。”

鬼、妖、龙都已经相继出现了,那种半机械半生命体的存在已经开始大范围的蔓延,如果什么都不做,云中君可以想象得到一个混乱的鬼神妖龙肆虐的大地人间是何种模样。

现在将一切都抹去,开倒车将全部都重置回什么都没有的原生古代,这似乎更没有意义。

既然如此,那就开启轮回,让所有人在轮回之中通往成仙之路。

一世不成,那便千世万世。

哪怕耗费漫长的时间,哪怕那个时候他可能完成归乡计划已经离去此方。

最后只要按照这套设计下的流程,也能够让人、鬼、妖、龙所有的存在一起飞升,一同完成那蜕变。

天中节的夜里。

云中君突然来到这华京城看一看,和灵华君相会。

除了想要看一看这京城的节庆夜景,也是因为心中有些疑惑,想要从灵华君这个土生土长的人身上得到一些回馈。

但是说着说着,云中君却感觉有些问题慢慢明了了。

有些选择不仅仅在于做和不做。

而是在于做会如何,不做又会如何。

云中君本来一直站着不动,此刻突然走动了起来,灵华君也跟着他一起走了起来。

踏过池边青草,地底之下一根根藤妖涌出,朝着云中君身前而去。

最终,密密麻麻的藤蔓交织在一起,于池面之上化为了一道桥。

云中君踏着桥走在水面之上,灵华君也跟了上去。

灵华君忍不住问:“神君,转世轮回是什么样的?”

云中君告诉她:“当轮回开启之后,世人会渐渐拥有所谓魂魄之物,人第一世轮回的记忆和形成的所谓本性之物都会留在魂魄之上,哪怕肉身腐朽这些东西也都是留下。”

“当清算完一生功德罪业之后,你的魂魄会跟随着你前往下一世轮回,你会遗忘前尘往事,再次开始新的人生,但是你初始的真我始终不会变。”

“每当你转世投入新的躯壳的时候,你的真我便会逐渐觉醒,然后开启全新的磨炼。”

“但是当你这一世未能成仙,下一世便会重新开始,你的真我会回到第一世最初的状态再次展开磨炼。”

“千世万世,人虽然换了一具又一具身体,但是真我依在。”

“直到有一世真正的大彻大悟,便会找回所有的前尘往事,也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凡人,而是一个历经万劫的真仙。”

说到这里,云中君自问。

“这,便是一个凡人成仙的过程。”

“若是能一世成仙当然最好,若是不能,那一世又一世轮回也不过和普通的凡人一世没有多大区别,不过是作为一个又一个不同的人活在这个人世间。”

只是云中君说着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何充满了不肯定,甚至可以说是自我质问。

灵华君听完,却没有云中君自问的那种彷徨和自疑,她听完之后反而是向往不已。

“永世不变的本性,哪怕千世万世的轮回,也终究有一日能够找回第一世的真我。”

她眸子微动,突然感觉生死之间的大恐怖这一瞬间变得不是那么恐怖了。

她说:“若能如此,那边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云中君看着她:“怕什么?”

灵华君却问:“敢问神君,灵子可有魂魄?”

云中君摇了摇头:“轮回未开,世人哪里来的魂魄。”

灵华君又连忙问道:“那灵子能够做那人世间第一个有魂魄的凡人?”

云中君看着她:“你若是死了,我可让你得那鬼神之位,或者做个天官,至少数百年内无须忧虑这生死之事。”

灵华君摇头:“灵子知那鬼神最多也不过活一二百年,时辰一到便最终只能归于尘土,若是如此,最终还是要入轮回的。”

“而至于成仙,就算神君有心渡世人,灵子扪心自问怕是做不到那一世成仙。”

“不过即使如此,只要能够在轮回之中不迷失真我,能够有朝一日找回此世的所有记忆,灵子还是愿意等到那一日的。”

云中君看着灵华君,开口问她。

“是怕那生死之事么?”

灵华君:“不知。”

云中君:“不知?”

灵华君:“不知是怕那生死之事,还是怕那死后一切归于尘土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这一世有着太多美好的东西,哪怕千世万世都会眷念无法舍弃的东西,如果就此消散于尘土之间,那怕她明知道那个时候她已经没有了不甘心的能力,但是此时此刻还是依旧会感觉到强烈的不甘心。

脚下的藤桥还在不断的向着远处蔓延,云中君踏着桥渐渐地消失在了月光下的水面。

“若是你真的想好了的话,明日来大日神宫见我。”

云中君离去的时候,是这样回应她的。

——

大日神宫。

云中君穿着织女亲手所制的天衣,看着手心之中的那枚命名为魂魄型号的芯片,眼神之中充满了犹豫。

在这之前,他好似从来都没有这么对一件事情犹豫过,

或许是因为他明白在那之前就算是发生了一些事情,但是很多事情都是可以挽回和改变的,但是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启这条道路的话,很多事情就没有办法再回头了。

“她来了。”

穿着天衣但是在人间没有脑后圆光的云中君站在大日神宫中央,身后却出现了一个圆光、霓裳、仙衣和无暇容貌的仙女,将原本看上去超凡脱俗的云中君一下子比得好似落入了尘埃。

云中君没有回应,还是在看着那名为“魂魄”之物。

月神问他:“我感觉你很不安,为什么,我不理解。”

月神说:“你又没有做什么,她就算植入芯片了一切还是和往常一样啊,以前该怎么过完这一生,现在也是同样该怎么过完这一生。”

“唯一不同的是,她死以后所有的记忆以及人格会记录留下来,然后开始下一世。”

“他们原本是应该尘归尘土归土的,现在却有了全新的未来。”

云中君没有说月神说的那个话题,而是提起了这大日神宫里的另一个存在。

“我在想织女。”

月神:“她怎么了?”

云中君:“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她的一切早就已经不是我最初认识的那个她了,但是每一次她出现在我的面前,和以前一样的天真浪漫,说着好似始终不变的那些话,问着和最开始差不多的问题。”

“哪怕我明知道她的一切不是最初我认识的那个她,但是每一次,我却还是不自觉的会将织女当成我最开始认识的那个青衣。”

“我在想,对于我来说她到底是什么?”

云中君也不知道,对于自己来说,重要的是那具身体,是那个脑子,还是那段记得自己的记忆?

还是说。

所谓青衣这个活生生的存在,不过是那段存留在自己脑海之中对方的影子。

亦或者是说哪怕对方的记忆都忘却了,只要那副天真烂漫的人格还留存着,他所认识的那个青衣便还活着。

云中君看着那枚“魂魄”,发出深深的疑惑。

“人到底是什么?”

另一边。

灵华君乘坐狻猊抵达了大日神宫,她沿着大日神宫的阶梯往上走,走到了最高处便看到了一群白鹤在大日神宫下穿梭。

其中一只白鹤飞了过来,化为了一个小童走了过来。

“灵华君。”

灵华君也认出了对方,摸了摸对方的头。

“白童子。”

白童子却立刻躲了过去,身体一转,便又化为了一只巨大的白鹤。

白鹤说:“上来吧,我带你去最上面,云中君现在在那里。”

灵华君坐了上去,羽衣覆盖而上,白童子便振翅飞了起来。

飞过层层古香古色的屋檐,沿着那匪夷所思的古建筑高楼不断往上飞去。

眼看着“仙阙”越来越近。

灵华君心中欢喜,忍不住告诉相熟的鹤妖白童子。

“白童子,今日过后,我或许就不会死了。”

白童子问她:“你要得长生了么?”

灵华君摇头:“不是。”

白童子很奇怪:“那为什么说不会死?”

灵华君说:“即使此身归于尘土,但是有朝一日我还是会活过来。”

“不是,应当说是终有一日我将寻回真我。”

“不忘此生一切,虽千世万世之后亦然。”

白童子将灵华君送到了殿前,灵华君落下,白童子看着她的背影,问了她一句。

“那是不是说,即使万世轮回之后,你还记得我白童子?”

“我的名字可是你的起的嘞。”

灵华君看着白童子,笑着说道。

“你只要和我说你是白童子,我一定记得你。”

“不过你要是变成一只白鹤飞过来,这天下鹤妖这么多,我怕是认不出你了。”

白童子不乐意了,连忙说道。

“天下鹤妖虽多,但是我白童子也是不一样的,岂能和那些普通鹤妖相比,怎会认不得。”

“而且若是叫名字你才知道是我,那要是来了个旁的什么鹤妖,也和你说他叫白童子,你不是也把他当作白童子了?”

“我白童子不就成了一个,谁都可以成为的名字了么?”

灵华君想了想,和白童子做了个约定。

“那你见了我,像这样挥动翅膀连叫三声,我便知道肯定是你了。”

白童子这才欢喜的展翅飞去,在雾中盘悬着,发出了三声鹤唳之声。

那声音悠长无比,穿透云霄。

灵华君仰头看着天穹,望着那白鹤飞下大地消失在了眼帘,终于朝着大殿内走去。

一进入大殿,灵华君便跪在了地上,而视线则沿着大殿朝着深处看去,便在如同云层一样飘舞的帐幔之间看到了那越来越像仙圣的云中君。

“灵子拜见云中君。”

今日灵华君没有戴面具,也没有施展仙术化为天人相,显露出的是没有经过任何雕琢的面容。

虽然没有天人相那般惊人,但是依旧清丽脱俗,同时多了几分人间气息。

她怕自己有朝一日没有了天人相,化作一个普通的凡人,云中君便认不得自己了。

云中君渐渐的走了过来,慢慢的站在了她面前。

开口问道:“你真的做好准备了么?”

灵华君:“禀神君,灵子已经想好了。”

她说得斩钉截铁,落入云中君的耳中,也终于让他不再犹豫。

云中君伸出手,按在了灵华君的头上。

灵华君感觉到云中君掌心的温暖,甚至于能够通过那温暖感觉到云中君的心跳,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植入!”

很快随着天一合金化为的细小机械臂动起来,将那细小的“魂魄”便植入了灵华君的身体之中。

这“魂魄”在凡人生的时候没有任何作用,直到有朝一日,身体衰竭,连大脑都彻底枯萎的时候,这“魂魄”才会真正启动。

有了“魂魄”,灵华君睁开眼睛。

她看了看自己,依旧还在原地,肉眼看不到身上也没有什么变化,闭上眼睛也并没有感觉到太大的改变,似乎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但是看云中君的模样,她便知道她已然有了魂魄,开启了那轮回之路。

她看着云中君,忍不住心中欢喜的问道。

“如此一来灵子也便有了魂魄,他日轮回转世,若我再出现在神君面前。”

“彼时。”

“神君可还会还记得灵子么?”

云中君看着灵华君,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最后,他只是看着这一刻的灵华君说。

“我会一直记得今时今日殿上的灵华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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