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92)

钟行嘴上说着遗憾,心中却丝毫不觉遗憾。

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比起留名青史,他更想要的是早日终结这乱世。

只是钟行不知道,就在他和秦疏感慨在他们波澜壮阔的一生中根本算不得“遗憾”的“遗憾”时,皇宫中再一次上演了一出刺杀的大戏。

更离奇的是,前三次刺杀都是发生在夜深人静之后,而这一次,却是在青天白日,当着诸多大臣和郎卫的面,一个身材瘦小的宫人将匕首刺向了新皇。

尽管经过多次刺杀之后新皇与殿中护卫都有了准备,但新皇在躲闪的过程中还是被割伤了手臂,宽大的袖口之下,血流如注。

新皇不似太上皇,他虽然也宠幸一些方术士,却只为享受,而不为长生,当大臣们担忧匕首有没有淬毒,新皇会不会像太上皇那样因刺杀而死时,他却表现得极其冷静。

“这是第几次刺杀了?”

新皇开口,却无人敢作答。

“你又是为何要杀朕?”他便看向已经被郎卫卸掉一双胳膊的宫人,“莫不是你全家也都因朕而死?”

这是前面几个行刺之人的共同说法。

那宫人双臂被废,身上又中了两刀,明明疼得脸色都煞白了,却愣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此刻听到新皇的问题,他才吐出一口浑浊黏稠的血。

看着那口血里混杂的白色的一些东西,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怕他咬舌自杀,所以把一口牙都打掉了?

而那宫人却仿佛习以为常,脸上没露出半分不适,反而很是平静地说道:“陛下有所不知,奴婢先时在太上皇跟前伺候,太上皇曾吩咐过奴婢,若他有什么闪失,便让奴婢杀了陛下替他报仇。”

此话一出,新皇与大臣们都有些懵了。

太上皇?

皇帝当成他那个样子,竟还有人愿意为他赴死?

真是让人意外啊。

但太上皇的死本就疑点重重,尽管新皇口口声声说刺客是萧羁派来的,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不过是新皇为了嫁祸萧羁而想出来的一石二鸟之计而已。

如今听到这宫人说奉了太上皇的遗命,不少人更是认定自己的猜测没错,太上皇的死,果然是新皇一手促成!

可新皇在意他们怎么想吗?当然不会。

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五马分尸,诛族。”

……

在宫中的刺杀与屠戮不断交替进行时,萧羁的大军已经来到了长安城下。

城门守将本想呵斥萧羁犯上作乱,却见为首者并非是大将军萧羁,而是一瘦骨嶙峋的老者。

“老、老将军?”

守将面露错愕震惊,看着那位比出征前明显老了十多岁,一头灰白的头发不知何时变成雪色,身上瘦的找不出半点肉的老将,嘴唇发颤,久久无言。

众所周知,老将军奉太上皇的旨意出征平叛,族中儿郎尽数死在战场,而老将军唯一的孙女,莫家仅存的血脉却被陛下强行掳至宫中,之后便没了消息。

但他前不久才听到一个传言,说莫氏女入宫的第二天便暴病而亡了。

此时,那老人突然动了。

见他走路的姿势十分诡异,守将才发现他竟然是用一只脚在走路,他双目顿时圆瞪,怔怔地看着那乞丐一样的老人。

“老将军……”

“罪臣有负太上皇重托,特来谢罪!”

“老将军……”

“罪臣技不如人,打了败仗,罪该万死,是杀是剐,都是罪臣罪有应得,但我那孙女……才堪堪及笄的年纪,不知她犯了何错得罪了陛下,才会招致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呢?”

莫氏一门皆是忠臣良将,可他唯一的孙女,却死在了他们效忠的天子手中,就连她的尸身,都被直接抛在了乱葬岗。

若非大将军在长安的故人于心不忍,替他那可怜的孙女收了尸,他真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明明出征之前的长安不是这样的。

那时太上皇还健在,他纵然清楚萧睢父子并未叛国,可他们拥兵自重本身便是大罪,君让臣死臣如何不死?何况只是让他出征。

可此时的长安,一路走来,到处都是冻死饿死之人,不到百里便有一个乱葬岗,恶狗在地上扑食,乌鸦在半空盘旋,甚至还有饿疯了的人在与狗抢食。

饶是他这个杀人无数的将军,也被那个场面吓得不轻。

若非大将军在长安的人救走了他孙女的遗体,只怕……

老将军不愿深想,因为每每多想一些,脑海里便会重现一次那些看似不同却完全一致的可怕场景,而他对这个皇朝,对最高统治者的恨意,也就越深。

守将无法回答莫老将军的问题。

谁也没法回答他。

他喃喃自语,一遍一遍不死心地问着“为什么”,他每上前一步,那守将便后退一步,直到他重新站到当日出征时站立的地方。

“老将军,卑职……”

看着老人形如槁木的脸,守将想说些什么,却绞尽脑汁也没想好到底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而那步步逼近的老将军,却突然一改枯槁的神态,忽然神采奕奕起来。

“陛下被害,奸臣逆子矫诏篡权,为祸天下,涂炭生灵,多少忠臣良将无辜百姓死于奸臣逆子之手,你们难道看不到长安城外那遍地的白骨吗?”

“身为臣子,不思为陛下报仇,不思守土扩疆,安国抚民,反而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这是忠臣良将该做的事情吗?”

守将直愣愣瞪着眼,脑子里完全成了一团乱麻。

忠臣良将?

我吗?

守将明显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但莫老将军也不在意,他只是在看清了真相与现实的不可转圜后,按照大将军幕僚的示意,继续揭发新帝与奸臣们的真面目。

半晌后,他停下来,转身走向身后那数十万大军的最高统帅,对萧羁行礼后,才大声朝着城楼上的人喊道:“大将军清君侧,是为江山,为社稷,为天下百姓的仁义之举,还不速速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随后,数十万个声音同时响起,震耳欲聋。

“开城门!”

“开城门!”

“开城门!”

第809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93)

“开城门!”

萧羁手下的将士呼声震天,光是从气势上就死死压制住了长安守军,更不要说他们还拥有这世间最为先进的武器装备。

饶是如此,长安城上的守卫,却依旧不动如山。

他们难道就不害怕吗?

世人皆知,大将军萧羁从军以来百战百胜,从无败绩,且此次清君侧,他是一路从北地杀过来的,其他各路叛军不是被他所杀便是臣服于他。

面对这样一个猛人,他们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可他们有的选择吗?

父母妻儿皆在天子郎卫军的控制之下,一旦他们敢做出反叛的举动,郎卫军手里的屠刀便会毫不犹豫地斩向他们亲眷的脖颈。

他们不想失去亲人。

他们也不想死。

好在声势压人的场面并没有持续多久,萧羁手下的将领便让士卒推着几门战车模样的器物走了出来,来到了队伍的最前列。

“那是什么?”

“这跟以前的战车也不一样啊。”

“我入伍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种奇怪的东西。”

看到“敌军”开始摆弄那奇怪的玩意,众人先是好奇不解,窃窃私语,突然间,不知谁说了一句“不知诸位还记不记得北地有一种可以瞬时将山炸为平地的东西”之后,私下议论的声音忽然就停止了。

所有人都脸色一变,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样,哑着嗓子不说话,只余下一双惊愕难以置信的眼睛看着城下。

轰隆一声。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脚下便好像是地龙翻身一样,开始摇晃起来,士兵们也被摇的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一下。

两下。

三下。

有人在惊呼,有人在逃命,有人在求饶,有人在祈求上天。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地震呢?”

“不是地震,是他们摆弄的那个玩意!”

“我看的分明,不是那个东西,刚才的震响,是从地下传出来的,他们一定是将地下挖空了……”

不等这人说完,便看到城外的人忽然动了。

“怎么回事?”

“他们怎么后撤了?连大将军都走了,是要撤兵吗?”

“怎么可能呢……”

众人苦笑。

是啊。

怎么可能?

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大将军怎么可能会在此时退兵呢?

“不好,将军,一定是他们要有新的动作!”

“是那个玩意,他们怕那个伤了大将军,才会让大将军和那些将领后退!”

正说着,又是轰隆几声,众人还没看清那边飞过来个什么东西,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同时耳朵也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完全听不到四周的声音。

巨大的爆炸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发生了什么?

方才那个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们还活着吗?

等众人慢慢恢复听觉,意识也逐渐回笼的时候,听到一个士兵大喊,“不好了不好了,城楼一角被塌了!”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看到城楼被炸毁了一角,而城外的敌军还在准备新一轮的攻击。

萧羁这边,他不甚满意的看着被炸开的一角,同时问一旁墨家巨子陈业,“陈业,晏儿给我的来信上说,这个大炮威力无穷,她说她和墨者在山中试验过,怎么你们做出来的这个,和我家晏儿说的不一样啊?”

陈业本来一脸的自豪骄傲,乍一听这话,他脸色顿时就变了。

对啊。

弟子来信也说了,小翁主亲自配出来的火药制作的那枚炸弹威力无比,直接将一座山给炸平了,为什么他们做出来的这些加起来才堪堪将城楼炸开了一个小角呢?

是长安城的城楼太坚固?

还是他们的技术太差劲呢?

陈业尴尬了一瞬,很快便面无表情地说道:“敢叫主君知晓,试验和实践是有误差的。”

萧羁心笑面不笑,“哦,这么大的误差?”

陈业微微低头,没让萧羁看到他胡乱飞舞的白眼。

什么叫这么大的误差?

大将军也太不会说话了!

还是小翁主好,不论他们失败多少次,小翁主都会鼓励他们,说他们已经做的很不错了,只要稍稍再精确一点便能够改变历史进程,点亮什么工业科技树之类的话。

陈业的腹诽无人知晓,可他的有口难辨,却被很多人看在了眼里。

不少人都站出来说话。

“主君,这大炮已经很厉害了,只要再来几次,一定可以将城楼全部炸毁的!”

“是啊,这也就是长安城楼太坚固了,换成其他的,早就炸飞了。”

“这大炮也太珍贵了,还是省着点用,有了那一个口子,我们便可以轻而易举地登城了!”

听着众人的话,陈业眼睛忽然一亮,他急忙说道:“大将军,我离开北地时小翁主曾吩咐过我,大炮能够促进统一进程,但那些还未被纳入版图的地方,才是它真正的战场。”

言外之意,可以用,可以震慑,可以威胁,但这玩意杀伤性太大,不宜对自己的同袍用,等到统一,天下安定,需要对外用兵开疆拓土之际,才是它们大显神威的时候!

萧羁身为主将,身为最高统帅,又如何能不懂这些道理。

他什么都没说,只让陈业继续看。

陈业还当他没听进去,想继续劝谏,却被人拦住,“陈巨子,看那边。”

轰隆!

“城墙裂开了!”

“塌了!”

“真是好大的威力,那样坚厚的城墙,竟然这样轻而易举就被炸开了!”

“天助主君,天助吾等!”

“什么天助,是大将军神威盖世!是小翁主命格不凡!天命在北!天命在北!”

一声声的呼喊示威又从北地军队伍里响了起来。

长安守军早已乱成了一片。

守将捂着被炸伤的胳膊,在底下士兵的扶持下,狼狈的站在城楼上。

他眼前是黑压压看不到尽头只给人无限恐惧和威慑的北地将士,他们虎视眈眈,他们野心勃勃,他们有一个贤明仁德的主君,等待他们的是高官厚禄,美酒佳肴。

他身后是无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瘦骨嶙峋疾病缠身的黔首百姓,他们垂垂老矣,他们毫无威胁,他们的亲眷大都死在了长安,家破人亡无处可去的他们,拼了命只想求一个活路。

守将看看眼前,又看看身后,爆炸声与血腥气在他的周围萦绕,而后他痛苦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该怎么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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