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芟除(下)

随着马背起伏,郭宁的金刀在李霆的腰侧晃动着,刀鞘时不时拍打着裙甲,发出砰砰轻响。

簇拥在李霆左右的亲卫骑兵们在纵马的时候,也会偷偷觑看这把金刀,流露出敬畏或者羡慕的神情。

众人都知道,郭宁日常以铁骨朵为武器,而以这柄金刀代表自身权威。自他起兵以来,每次授予部将金刀,便同时授予了生杀予夺的全权,这对部将来说,自然是极大的荣耀。

李霆本人对此,当然了解的更清楚。他记得,骆和尚曾经两次用兵于中都,持着郭宁的金刀,意在以威权平定乱局。而李霆本人前后两次得授金刀,意思是一样的,便是要他放手杀人。

这倒真是李霆很擅长的事情,郭宁每次都能在适当的时候想到李霆,也可算是用人所长了。

身份到了李霆这程度,只要他自己愿意,其实可以慢慢给自己套上几重开国将帅的鲜亮光环,至少不用担心被后世人当作干脏活的刀,当作最凶狠的屠夫。

但李霆从来没这么想过。

他是地痞流氓出身,早就见多了肮脏手段,杀性很强。他偶尔回忆起中都城里那些视汉儿如狗彘的女真人、边疆那些拿汉儿性命当垫脚石的女真人,就觉得自家杀得再多些,手段再酷烈些,都没问题。

这是一报还一报,最令人胸怀舒畅。

此行的目的也是如此,该做的事就得做。

郭六郎控制山东以后,对女真人并不苛刻,待到控制辽东,军队里的女真人,包括野女真和胡里改人的数量一直在上升,定海军对他们的陟罚臧否,也从来不苛刻,全都和汉儿等同。

但是,有些女真人并不满足于此,尤其是那些在中都、河北等地享受到大金朝廷括田括地的好处,习惯于做人上人的女真人,在过去的一年多里疯狂逃亡,然后聚集在开封,试图和定海军政权为敌。

这些人该死。至少,这些人当中领头的那一批该死,而且必须死。

定海军绝不会给他们留下一星半点的机会,绝不会允许他们依托南朝宋人的影响力,再给定海军添任何麻烦。

李霆的眼神在激亢之下,又渐渐泛出冰冷。

在接到郭宁颁下的命令后,他已经安排了一批够胆量和够聪明下手的人,要他们在突入开封后的最短时间里,找到女真人的高官贵胄的宅邸所在,以最快的速度开始屠杀。

屠杀的规则,郭宁没有说,李霆就打算照着草原上的规矩来,高过车轮者,无论男女杀尽……就像芟除野草那样!

只有这些人死绝了,死透了,女真人才能走上另一条道路;又或者,也可以不再有女真人,而只有汉人。

李霆觉得,女真人选择走这两条路中的任何一条,他都能接受。女真人自己乐意不乐意,那并不重要。

至于宋人……

那就更不重要了。李霆从来都懒得去做生意捞钱,更不会用半个正眼去看那些南朝海商,何况前头这些行事鬼鬼祟祟的宋人?

既然持着郭宁所授金刀,李霆行事无须有任何顾忌!

最前方的骑兵大声喊道:“节帅,宋军正在南薰门外列阵!他们想堵住我们!”

李霆早就看得分明。

这一支宋军倒也不凡,他们急行军而来,完整阵列未成,所以堵在城门前头的枪矛手和盾手队列不过两三重,甲士和弓手更少。但他们靠着一道道队形巧妙勾连交错,居然在短时间里营造出了层层叠叠的姿态。

换了一个谨慎些的将军,或许会勒马看看宋人动向,再决定下一步的举措。但李霆半辈子斗狠,哪里会犹豫?

“全军向前!撞过去!撞进开封城!”

李霆纵声呼号,喊了几嗓子,又补了一句:“拦路者,杀无赦!”

随着这道命令,他身前身后大队骑兵同时将刀枪前指,而原本已经飞快奔驰的战马再度提速。数以千计的骑兵,至少半数披着铁甲,他们奔行的队列显得密集异常,宛如移动的山岳,其中蕴含的冲击力更是无与伦比!

宋军队列里,正在指挥比划的孟珙听到己方斥候骑兵的狂呼乱喊,发现身边同伴的脸色全都变得惨白。他猛然回头,骤见定海军骑兵不管不顾地卷来,脸色也变了。

为了尽快控制开封,宋军万余人绵延成了长队,此时前队三千多人正往城池里头狂涌,后队还远远没有到达。按照先前的预料,己方一旦进入开封,定海军必然火急调兵来争夺城池,可谁晓得他们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眼下只靠着中军这点人手,能抵挡定海军的虎狼之师?

难!

太难了!

眼前这些定海军步骑,都是杀神,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只有真正直面他们,才能感受到这群人有多么可怕!

孟珙虽然年轻,却很擅长审时度势。他看到了定海军的气势凶悍异常,分明摆出了战阵厮杀、全力以赴的姿态,于是顿时明白:

定海军对宋军的提防从未松懈,而这李霆,也丝毫都不因双方的结盟而心慈手软,他已经把大宋的军队当作敌人了!

这样杀气腾腾的骑兵一旦蹈阵,两军根本不存在消耗或者对峙的环节,宋军必定要承受惨痛损失,数以千计的兵马或将在痛苦中死去,或将在绝望下溃散!

为了保证开封城继续落在女真人手里,付出这样的代价,值得吗?

如果值得,又该怎么应付?

孟珙的脑海里转过许多念头,又什么都没想明白。

他待要拼得一死,在城门堵住铁骑,忽听得城门洞里,先期进入城池的数十上百人齐声狂喊:“赵爷爷有令,各部闪开,都闪开!莫要拦阻!”

军中传递命令,自有一套规矩。宋军的制度尤其严谨,近乎到了繁琐的程度。正常情况下,哪可能这样发令?但这时候孟珙压根顾不得追究,直接就紧跟着狂喊:“闪开!都闪开!”

通向开封城南薰门的道路上,宋军如波开浪裂,层层退避,定海军的骑兵如虎如狼,于路横冲直撞,全不减速。转眼间,就如一条铁龙碾过无数蝼蚁,猛冲进了南薰门。

地面颤抖,久久不惜,烟尘腾起,遮天蔽日,似乎在地面上还有血渍,也不知是哪一队的宋军将士闪避不及,被铁骑撞到或者蹭到了。一定有人受了伤,却没人敢发出声响,去阻挠定海军的行进。

我们也是精兵,是大宋的好汉!我们也是一路厮杀,打到开封城下的!结果与定海军的虎狼一碰,强弱竟然如此分明么?

孟珙紧紧握着腰刀,从道路旁干涸的水沟里站起,他死死地瞪着持续行进的铁龙,看着一名又一名耀武扬威的骑兵,一队又一队发出沉重呼吸,脚步也沉重异常的甲士,双手开始发抖。

宋军队列的最前方,南薰门以内,距离丰宜门里许的方向,被迫下达退避命令的赵方更是面色铁青。

定海军如此蛮横,赵方却偏偏没有办法。因为他深知,史相公绝不可能接受与定海军翻脸厮杀。史相公的谋划再多,传达出来的决心再怎么坚定,终究不是一个敢于挑战强敌的人。

所以赵方只能退避。

定海军骑兵由此急速突进,步卒随即狂涌入城,就算直冲到赵方的帅旗下,也不停步。而赵方不得不呼唤亲近部下们,裹着旗帜连连往后,一直到后背撞上一堆道旁的废墟,才勉强止步。

简直丢脸至极!这不是我赵某人的脸面,是大宋的脸面啊!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待要向宣缯解释几句,却见原本跪在道路中央的侯挚,这会儿双手拢在袖里,好整以暇地站在路边。

此前十数日,一直在机密状态下与赵方保持联系的,便是开封朝廷的两个参政重臣田琢和侯挚。

这两人都是汉儿,在和赵方谈判的时候,没有带着女真人惯有的傲慢,甚至可以说谦卑异常。

此前赵方自然用各种办法,确认了开封朝廷要藉着大宋的力量,以图死中求活。方才侯挚在道中拜伏,更显得诚意十足。

赵方想了想,对侯挚道:“咳咳,侯相公,那周国公的部下虽然入城,咱们也不是没有办法。还请足下引路,咱们不由丰宜门,转从其它道路急趋内城。只要保住了贵方的皇帝陛下和宫城、官署各地,接下去依旧有……”

说到这里,赵方皱了皱眉,问道:“侯相公,你在听么?”

侯挚咧嘴笑了笑。

他是儒臣,笑起来的姿态温文尔雅,并不似女真贵族那般粗犷,但赵方看着他的笑容,虽然身在阳光之下,却觉得寒意彻骨。

“侯相公,你笑什么?”他抬高嗓门,厉声喝问。

“确实不必拦阻。”侯挚的脸上露出十足的嘲讽神色:“正要他们深入城池。”

“这是何意?别忘了,先前是你们恳求我军进驻开封!”

侯挚摇了摇头,举手示意。

就在这个瞬间,一支支火箭从道旁两侧飞出,带着剧烈的啸声,落入丰宜门大道两侧,堆积如山的废墟。如果定神细看,可见那并不是砖石的废墟,而是从各处拆卸来的无数木料、竹料、苇席、绳索、漆料等物资。它们堆在道路两旁,就如一片片乱七八糟的丘墟彼此连绵到一处。

随着火箭落入丘墟,巨大的火焰冲霄而起。

那些巨量的木料和竹料之下,不知何时还泼洒火油,甚至还有许多从铁火砲、突火枪之类守城武器里拆卸出来的硫磺、火药。

此时天气干燥酷热,自不必说,更有风助火势,火助风威,每一处丘墟燃起,焚风骤然盘旋升腾,把着火的竹竿、柴禾都卷到半空,然后又挟带无数火星洒落。转眼间,火势就蔓延到了丰宜门大路两侧,便如两条吞吐烈焰的庞然火龙,即将向道路中央合拢,把李霆所部彻底吞噬!

(本章完)

第786章 大火(上)

开封守军竟然纵火烧城,而且,是经过专门筹划,务求杀伤的操作,绝非临时起意。

水火的威力出于自然,不是人力所能抗拒。两厢火焰升腾翻卷之下,定海军将士再怎么凶悍,再怎么训练有素,也没法保持镇定。

从南薰门到丰宜门的道路,在宋人据此时名为御街,宽达两百步。但如今道路两侧被废弃的里坊宅院所迫,又堆叠了连绵如山的土石竹木,留给军队行进的空间难免狭窄。

何况李霆奉郭宁之令火速夺城,一路上争分夺秒,他们的队列因为急速行军而被拉长。等于大半的队伍都深深陷入到了火海里!

此时前端是何情形,赵方等人看不清楚。但稍后方的兵马瞬间大乱,惊呼者有之,奔逃者有之,手足无措者有之。纵使带队的军官连连喝斥,也不能阻止原本有序的军容化作散沙。

就在宋军将士身前不远处,许多定海军将士们狂奔而回,把勉强聚拢起的宋军将士们再度冲散。更多定海军将士没能第一时间脱出火场,随即就失去了机会。

他们的身形在耀眼和火光和日光下很难分辨清楚,只能勉强感觉出他们在快速奔走着,四散奔走,想要在两面火海的夹击之下找到生路。

但在这夏秋之交酷热的气温下,火焰很快就带来了高热,高热扭曲了空气,阻挡了视线。何况紧随着火焰腾起的,还有可怕的黑烟,只有少数人能在黑烟遮挡下看到退路所在。

就在火场最后方靠外侧,还有些人慌不择路,向某处缺口猛冲,可那并非脱身之所,而是道旁木料柴禾堆叠以后腾出的空隙!

火舌微微抖动,像是火焰中的怪物舔舐了下舌头,瞬间就把奔走中的人影吞没。人影再度出现时,已经化作了一团嘶吼着的火球。

更多的火苗在跃动,火墙在向道路中间推移,空气的扭曲越来越剧烈,黑烟也越来越浓烈,向四周散发出可怕的焦臭气息,然后又因为热气升腾而转向火场中心聚集,在巨大的范围内带来了可怕的、呜呜的风声。

这时候,宋军将士们视线受阻,看不到什么了。靠近火场的那些人,皮肤已经感觉到高热,因为蓬乱的火星遭热气流挟裹着飞舞,他们甚至不敢睁眼,只能连连后退。

退却的同时,他们只听到人的怒吼声、木柴的爆裂声还有战马此起彼伏的哀鸣,这愈发引起了他们的惊恐,以至于队列里动辄数十人彼此碰撞绊倒,摔成滚地葫芦。

赵方被几名向后奔逃的将士撞着,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定。

他目愣口呆地看着眼前比地狱更可怕的景象,下颌花白的胡须简直承受不了迫近的高温,开始蜷曲起来。

他的儿子赵范从后头抢上,拉着他的袍袖向后急退。

赵方退了两步,转而指着宣缯所在的方向,向儿子高喊。赵范连忙又带着几个亲卫向前,去把死死盯着火势的宣缯抢回来。

宣缯任凭赵范和亲卫们推着拉着,乃至背起来奔走,全没什么反应。他的脑海中转动了太多的念头,以至于外界看来,他似乎被大火吓到魔怔了。

自古以来打仗,火攻常见,纵火烧城却不常见。

皆因纵火前的准备愈是充分,火势一旦引燃就愈难控制,动辄造成杀敌八千,自损一万的局面。守城的前提,是要有城在,若一把大火把城池烧了,杀敌再多,又所为何来呢?

但开封守军这么做,却很显然是深思熟虑以后的结果,

这么多易燃物的堆积,如此瞬间蔓延的大火,那必定出于事前反复的谋划,甚至点火之人也非得是经过严格操练的死士,否则断不能如此。

至于此刻被烧起来的整条御街,那更是开封朝廷专门为此筹划,动用绝大力量,才能设置出的可怕陷阱!

只宣缯眼前所见,在这陷阱里挣扎的,就有定海军李霆所部,至少五六千或者更多的精锐兵力。

这支军队从开封城北冲来,不止行军速度极快,而且队伍聚而不散,明显是为了抢着开封朝廷开门放入宋军的机会,火速突入开封内城,控制各处中枢要地。

他们没时间去分布哨探兵力警戒四周,也不可能把兵力浪费在地旷人稀的开封外城。

于是,他们就完完全全地陷入到了金国人的算计,整支军队几乎都没在火海里了!

这支军队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宣缯稍微想一想,都觉得肝颤。他不敢细想下去,但非常确定是,此等数量的精锐将士一朝丧尽,对任何一个政权来说,都是惨痛至极的损失。

如果把某个政权拟人,寻常的损失便如刀砍枪刺造成的外伤,至少当场不致命,慢慢将养,总能恢复。但这种整建制的、大规模的战损,是对整个政权和军队的巨大伤害,非寻常外伤可比。

况且李霆是定海军中地位仅次于郭宁的聊聊数人之一,是定海军起家的栋梁人物,他的麾下兵力,是定海军用来控制河北的主力。

这样的军队在开封城的火场中死绝死尽,那就像是一个人的臂膀被齐肩砍断,是根本恢复不了的!

其实定海军的损失如何,宣缯并不关心,感叹两声也就罢了。更麻烦的事情还在后头。

金国中都朝廷和宋国的结盟状态,是在开封方面主动出兵南下掳掠,而中都坐收渔利的局势下,经由几个金国派出的奸细推动而成,双方的盟友关系一开始就不稳固。

随着定海军直逼开封,两军聚会的同时,也就是彼此算计,彼此争竞的开始。

在这种情况下,定海军的主力与金军主力展开大规模野战,开封方面却忽然开启城门,迎入在旁的宋军。这落在周国公郭宁的眼里,代表什么?

毫无疑问,那代表着宋军准备翻脸以攫取利益了。

那郭宁乃是枭雄人物,对此不会没有防备,所以他在战场之外,留置了一支精锐兵力,一旦发现宋军行动,这支精锐兵力立刻长驱赶到,将与宋军争夺。

可是……

在定海军一部赶到开封城外,意图争取城池要隘的时候,所经的道路忽然燃起大火,导致定海军一部数千人近乎覆灭,而宋军却完好无损……

这落在周国公郭宁的眼里,又代表了什么?那条恶虎对此会做什么反应?后继金、宋两国之间关系又会如何发展?

大宋控制或者影响金国的开封朝廷为己所用,那是一回事。金国的开封朝廷挟裹了大宋,逼着大宋去和北方强邻为敌,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宣缯猛地警醒,大喊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背着他往后猛跑的士卒不敢违逆,慌忙停步。宣缯两脚落地,又跳起来大喊:“侯挚呢?把他找着,抓在手里!这人很重要!不能让他跑了!”

有眼尖的士卒叫道:“那个金国的官儿还在前头!一直站着没动呢!”

那士卒说得没错,侯挚在火势腾起之后,丝毫都没有向后退避。

他距离火场太近了,时不时有火星坠落到他的身上,把他的衣袍烫出星星点点的破洞,或者燎在他的脸上,立刻就生出水泡。但他对此恍然不觉,死死地站在原处,看着自家苦心经营起的陷阱发挥作用,至多在火舌吞吐近前时,举起手,遮在眉头。

赵范带着几人突过烟尘,冲到近处,只见这位大金国开封朝廷的宰执嘴角带笑,甚是欢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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