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释放(下)

适才郭宁隔墙倾听,听到这一段后才放心离去。他缓步走到自家内院,没话多少时间,吕函竟能提前晓得靖安民与他人的谈话内容。都元帅府里发生的事情,什么都别想瞒过这位与郭宁一同白手起家的皇后。

对此郭宁并不惊讶。

莫说一个小小都元帅府了,放到整个大周范围内,也是一样。当年郭宁起兵,许多家属妇孺,都是吕函在照顾。后来军人里没有成家的,也有许多是吕函帮着张罗婚事。吕函当然没有亲眷可供联姻,但为此认了不少义姐义妹,结下了闺阁间的情谊。到如今,这些都是信息的来源。

郭宁对此,很是满意。在他看来,唯有吕函耳聪目明,能代替丈夫去听去看,作为另一对眼睛,他才能够真正放心。

作为真正从底层起家的开国皇帝,郭宁亲身经历过部属分崩离析,也亲身体会过一个首领面对着部下们涌动的人心,要权衡起来多么艰难。所以他从来都把极大的精力用来在收束和掌控人心,不敢有丝毫的疏忽。

汉儿军人当年在女真人眼中,仿佛猪狗一类,用来填沟壑的消耗品罢了。摆脱这种悲惨的命运,为自己和后代换取富贵,是他们最大的梦想。郭宁给了他们想要的,这才赢得了他们的效忠。

为了保证军队始终可靠,郭宁还通过大量的军校反复灌输忠于国家的道理,不断抽调军中骨干到身边的禁军系统,日常施展解衣推食的手段。

可惜这世上从没有永远不变的忠诚。军队里依然会出现自行其是的苗头,军人集团基于自身利益,也会生出自己的想法。

郭宁不可能因为一场大梦就凭空超脱时代,他营建再多的军校,搞再多的思想教育,也不可能把军队变成后世那支人民子弟兵。军队集团的欲壑难填,其攫取利益的渴望,仿佛不断捕杀猎物的兽群。某种程度上,这种贪婪正是军队战斗力的来源。

郭宁最多只能做到依靠情报机构,严密地监察军队,但却不可能对军队大动干戈,彻底清理军队里为数众多的刺头。因为那就等于自家操刀去阉割军队的野性,摧毁军队的战斗力。

把军人集团里一拨拨实力派和渴求利益到出格的人物被释放到海外,短期内能够遏制军队失控的风险,满足武人勋贵的胃口,同时把军人集团的破坏力释放于海外。这便是好些亲信臣下反复筹谋而出的最佳策略。

但很显然,站在吕函的角度,立即看出了这种策略的负面影响。

这时吕函托着腮看郭宁吃饭,见丈夫狼吞虎咽,她的脸上满是遮掩不住的幸福感觉,就像个普通殷实农家的年轻妇人。但这普通妇人言语中谈的,又是极关键的军政大事。

“你知道的,我的那些姐妹的男人,未必每个都坐到高位。好些人的本事只在刀枪上,没什么经营家业的脑子。所以这数年来,大部分军户过日子靠的,还是朝廷赐给的田地,顶多加上某个官营商行的分红。”

要为数量巨大的将士们统一分配军田,真不是容易事。几个官有商行的分红更是每年都要按照年资,军职,军功来计算调整。兵部和都元帅府为了这两件事,长期养着几百个账房先生,算盘珠子噼噼啪啪地从来不停。

吕函提起这两桩事的口气,却不那么重视,郭宁忍不住回了一句:“这也不少了。”

“是,这也不少了。较之于当年在女真人治下的苦日子,好得太多太多。参股商行的分红数量也不少,足够一个普通士卒供养家中数口人,过上殷实生活。可将士手里拿到的,毕竟比不上那些会钻营的。”

吕函微微皱起眉头,道:“如今北疆各处军堡,每月都有补给车队和商队往返,有家书和邸报往来。偏厅里那伙人,在军中也有的是同僚、旧部。靖安民要求他们大张旗鼓,那消息短期内必定传遍各地。很多人就会想,这帮满脑子钱财的人,都得了好处;凭什么忠于国家、忠于皇帝的憨实汉子就要在寒苦北疆熬着,随时和蒙古人玩命?”

郭宁把粥碗放下,打了饱嗝。

适才陪着左右司的吏员们简单吃过一些,肚里已然半饱,这会儿再想表现得积极,奈何肠胃容量有限。

“你的意思是,这个消息一旦广为散布,边疆武人们会普遍地羡慕,都想往海上去?不愿意留在前线吃苦?”

吕函点头:“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咱们年少时,在乌沙堡耳目闭塞,压根不知道好日子是什么样,只道兵卒生来就这么艰难。饶是如此也总觉得,女真人让我们汉人顶在前头与草原各部恶战,自家去南朝宋国尽情撸掠,甚是无耻。六郎你记得么,有一次伱奉命打猎回来,正逢着指挥使吹嘘早年在南朝的事迹……你做了什么?”

“还有这事儿?”

郭宁一时还真没影响,想了想,才哈哈大笑:“我让吕素往猎到的黄羊撒了泡尿,然后献给指挥使。晚上指挥使把羊肉烤了吃了,只当有些羊骚。”

“是啊,我们那时候尚且如此。北疆将士们与我们,又有什么分别?将士们本来都以为,朝廷以海上所得的财富倾注于北方,而立功受赏的机会也在于北方,现在忽然有人大肆宣扬说,朝廷拿下了高丽,后继将动用几万几十万人去海上直接捞取好处……”

吕函抬高嗓门:“那么多人都去吃肉,谁留下啃骨头?谁还愿意留在北方吃苦?军心一定会乱!靖安民这番话,是谁出的主意?”

听得母亲猛地大声,正在对岸沙滩玩耍的郭靖回过头来看看。

“不关老靖的事,这是此番巡视西京时,与诸将商议的结果……我这不刚回中都么?还没顾得上告诉你……朝堂上也没几人知道。”

郭宁向儿子做了个鬼脸,对吕函解释道:“年初一场胜仗打完,咱们在草原上控制的地盘大了很多。但数千里防线和新增的后勤通道,处处都要留置大军。光是西京北面东胜州一线,如今就维持着二十个都的正军,三万人的民伕,还有车驾三千多辆,挽马将近一万匹。再新设屯田军堡,更需巨额投入。”

“那也无可奈何,我听李云家的婆娘说,财政上尽可支撑得住。”

“我大周的财力,比金国强多了,支撑自然没问题。问题是,后继如果持续扩张,要对付的不止蒙古军,还有茫茫沙漠的死亡之海,消耗会大上十倍,那就真的办不到。所以我们打算放点消息出去,假作削弱北疆驻军,争取在今年秋冬时节吸引蒙古人来……让他们先吃吃大漠的苦头,而我们以逸待劳,打几场轻松愉快的仗。”

“原来如此……这是做给蒙古人看的?”

吕函对军务没什么心得,闻听狐疑道:“年初时我们刚打了胜仗。蒙古人在草原上又没足堪指挥大计的主心骨,未必会主动杀来吧?”

“会来的。”

郭宁道:“大同府和京兆府两处,都得到了确切的消息。那蒙古大汗铁木真,已经回到草原了……蒙古人憋不了多久,必有大举。”

(本章完)

第975章 邀战(上)

夏秋之交的时候,一支混用马车骆驼的队伍,迤逦抵达了大兴府。

商队规模很大,随行除了车夫、向导、账房、工匠、厨子等专门人手以外,还有大批临时随行的蒙古壮丁和得到军府特别允许,携带强弓硬弩的骑马护卫。

而伴随着车队行进的,还有相当多的牧群。

这种商队的运行路线动辄深入草原和大漠,来回一次需要大半年,每年只走一趟,一趟就带来巨大的利益。整个北疆,能有这样规模的商行,不会超过十家。每一家都是来头极大的,也是从河北到漠南,许多人趋之若鹜投效的好去处。

便如此番商队从北方回来,一路上都陆续有人投效。这些新投效的人,则被安置于一位同样新来的押队部下。

押队名唤杨沃衍,早前是被蒙古人挟裹到北方的汉人奴隶。后来因为大周的一位贵人北上,被蒙古人袭击,杨沃衍带了自家的同伴前去援救,立了功劳。

不久周军深入草原扫荡,解救了那位贵人,也带携了杨沃衍等人一把。杨沃衍就此从蒙古部落里脱身,又被贵人推荐,先在商队里做些琐碎事情。

杨沃衍性格坚韧,说话办事都很有一套,商队返程之初他还只是个普通伙计。但将近中都的时候,他已经成了押队,算是整个商队里十个手指数的过来的大人物了。

商队所经之地,新招募的人手,来历难免有点复杂。这是因为随着边疆不断往北推,从河北到漠南的局势愈来愈稳定,本来活跃于山野的蒙古小部和零星土匪马贼,乃至一些地方市镇的无赖地痞都在找出路。

这种人能在北疆酷烈环境中挣扎出来,自然有其本事,也有其作用。但终究是新投靠的,野性难驯,根本不懂得规矩。一路上能压服他们,将他们顺顺当当地带到中都,可真不是容易的事,不过看杨沃衍的模样还是行有余力。

行程的最后两天,正好赶上一场沙尘暴。整个大兴府的城外,到处都是土黄一片,官道全都被砂土覆盖了,只剩下官道两旁的行道树能指引方向。官道旁的人家屋舍也大都被覆盖成土坷垃颜色,农田也只有一星半点的绿意显露出来。

这样的场景在北疆并不鲜见,每次发生,都会导致许多地方的牧群逃散,也会影响屯田区的粮食种植。不过,这比起更严苛的黑灾和白灾,又算不得什么了。

杨沃衍倒不晓得,来到大兴府也会遇上沙尘暴。不过,越是接近大兴府,官道旁边负责养护和协助商队转运的人越多。商队里有几匹马奔散了,便是那些人帮忙寻了回来。

某几段道路上,还有驿夫模样的人群聚着,他们兴冲冲地拿着铲子铲起砂尘转运,看样子是要用以填补夯土道路上被往来车辙压出的印痕。

这就很聪明了。被风暴卷落的砂土天然就被剔除了杂草杂物,而且坚硬砂砾的比例非常高,是最适合用来回填道路的材料,也适合用来夯筑建设。

杨沃衍还以为,这是北疆之人独有的秘法,原来中都这边也会,还能随时调集这么多人。

车队今日的安排已经通知到每个人了,将从西北角的会城门进城,往羊坊店歇脚。

所谓羊坊店,是白云观以西,崇寿寺以东,在广源坊北面新辟出来的商业区。因为主要面向往来北疆的客商,所以贩羊的尤其多,举凡羊肉、羊皮、羊毛无所不包,还有容纳数千工匠的大型工场,负责给毛毡或皮具做精加工的。

当然,做羊肉的馆子和有各色风情的娼馆也赫赫有名。

距离城池还有十数里,就有不少商队伙计和护卫激动起来。谈到进城以后的娱乐活动,队伍里笑声此起彼伏。有条汉子亢奋异常,跳上大车叫道:“这次老子攒够钱了!我要让十个婆娘下不了床!”

话音未落,底下就有人哀叹道:“你糊涂了吧!这事哪用攒钱?攒的是腰子啊!”

队列里的人都哈哈大笑。好几人都说,钱真不是问题,哪怕大家凑份子,也要让他一展雄风试试腰子,绝不容半途脱逃。

说着笑着,大家打起精神赶最后一段路。奈何车队进城的时候,正有另一支商队的车队同时抵达。沙尘暴里大家的视线都受遮掩,发现的时候,两个车队已经混到一起了。

城门处的甲士首领骂了几句,拿着两份文书翻来覆去地看,说两队混在一处,没法查验人头。

车队中人也抱怨怎么还不能入城,前后躁动了好几次。两个车队的管事拼了点散碎钱帛,满脸堆笑地奉请甲士们吃酒,居然还被拒绝了。

好不容易把队伍分开理清,甲士们又仔细验看过所文书,再抽查盘问了几个伙计。最后还把两边商队里新登记在册的成员聚集起来看过。

其实这能看出什么名堂?要查族群不同吧,现在替汉人干活的蒙古人太多了,军队里面就有好几千。要查是否安分良民吧,更没查头。过了居庸关,就只有各地军屯才有版籍记录,而投效商队的汉子或多或少干过黑活儿,手上有人命的也不在少数。

再说,偌大的中都城,十二座城门每天数十万人进出。真要一个个查,什么事儿都干不了了!

眼瞅着商队成员们脸色越来越难看,后头等着进城的队伍也越排越长,甲士首领最终宣布放行。

进城数百步以后,车队管事哼哼地道:“都商税务司的老爷们查税也没这么严!偏是把门的小鬼最难伺候,每次都烦人的很!”

正在编排军爷们的当口,道旁的一座酒肆二楼,有人挥手连连叫唤。

商队管事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转头对杨沃衍道:“老杨,来,我带你认识认识商行里的老资格们!”

原来这挥手的,是商行里一个得力的掌柜。此君早年在军队里做到都将,后来断了腿,这才退下了另外安置。管事向杨沃衍介绍道,此君虽然退伍了,但在军队里的关系很深,门路也广。北疆各处屯堡最近急需什么,或者有什么新鲜的产出,他都能早早知道。

这样的人物,就连官衙都不敢怠慢的。几名管事让部下继续带着车队去羊坊店,自家顾不得风尘仆仆,慌忙加快脚步,往酒肆楼上来了。

到了楼上,才见厅里摆了三桌,坐得满满当当,商行里几个有地位的大掌柜都在。管事们慌忙满脸笑容地向前问好。坐下谈说几句,才知商队沿途晓行夜宿,没特意打听朝廷动向,其实有一桩事,早已经传遍了各地。

不久前高丽国权臣病逝,国内出了好一阵乱子。好在大周这边投闲置散的前任南京留守尹昌恰逢其会,出力平定局面。被权臣拥立的高丽国王随之退位,还移居到了大周。高丽国内新君登基,将国书发到中都,承诺了几件事。

一是高丽国将赫赫有名的碧澜亭礼成港完整地交给大周运营,对汉人在礼成港的建设和居住,高丽国从此不再限制,从礼成港到开城的水路两侧各二十里范围,都由大周自行驻军管束。

二是对汉商进入高丽境内活动的,高丽国从此不再限制,视同高丽本国之人。

三是对大周货品贩入高丽的,高丽国从此不再限制,只消通过礼成港方面的允许即可。

四是对高丽人进入大周境内务工、求学、经商的,高丽国不再限制,入大周者,遵循大周的法度即可。

五是高丽与大周共同展开对日本的贸易,并将在高丽国南部选择适当的港口支持对日贸易和对宋国海运中转;但对黄金、白银、硫磺等特殊物资,交易权限和分配额度,全由大周委派官员统一掌握。

要知道,高丽有上百万的户口,三千里江山的产出。与其药材、人参、瓷器、手工艺品、香油等特产相比,漠南草原的牛羊畜群价值未免不如;与其国内源源不断的货物需求相比,漠南的蒙古千户手面再大,也赶不上。

另外还绕不过去的,是货物运输的成本。高丽仰赖海运,货物从天津府船运到礼成港的成本,不到以车马队运往漠南的三分之一。而东北内地的特产如能经礼成港直发南朝庆元府,时间比原来缩短十五日之多。

如果再考虑把高丽国作为直通倭国的跳板……那简直就是一座摘不完的摇钱树,生生长到面前了!

不止商贾们动心,大周的贵胄们也动心,更不消说大周的皇帝陛下了。这些日子,有和皇家关系密切的勋贵走露风声,说大周将以此为契机,在高丽大举造船,还要调动数万数十万人,彻底掌控高丽,乃至进图日本。

为此,朝廷的左右司和录事司,都在大量往高丽派人,军队方面也提前调动了精干将校,去勘测礼成港和高丽南部的地形。最近还有传闻说,皇帝打算暂停在草原的扩张,而把军队和人力都转而投向海东。

“这……这是真的?”商队管事们无不愕然。

而掌柜们道:“朝廷有什么军政大计,我们是不晓得。但与我们相熟的几个商行,还有我们自家,这阵子都已经削减了下一拨发往北疆的物资。就连这一顿酒,都是饯行酒,下个月我们就要往高丽去,替你们探一条新的财路啦!”

一顿践行酒喝完,杨沃衍出了酒肆,只觉晕晕乎乎。

倒不是他酒量不行,而是着实不曾想到,中原新起的王朝那么干脆明快地冲着利益办事;军政大计都围绕着这样那样的好处,一点不加遮掩。这究竟是个正经朝廷,还是什么?感觉这些人的嘴脸,和蒙古人也没啥两样了!

脑子里乱哄哄想着,杨沃衍跟旁人一起到了羊坊店,又发现已经落脚的商队成员们除了某些提前申请夜不归宿的,都在闹哄哄地讨论这件事。朝廷即将抽调北疆人手大举向海的传闻,竟已人尽皆知了。

许多商队成员都在盘算,自己是该赶紧学游泳呢,还是想办法学撑帆行船。某些有军队背景的护卫则对未来北疆的巨大变动患得患失,觉得毕竟不熟悉高丽那边的环境,还是草原让人自在。

杨沃衍也有些茫然。摆脱蒙古人奴隶的身份已经是侥天之幸,但如果朝廷果然缩减在北疆的投入,乃至减少驻军,他这新投之人就凭空少了机会,没了建功立业的可能。

不过,到了第二天,杨沃衍就没空再纠结。

因为归属他管理的四十多人里,凭空少了三个。明明昨晚还见着的,忽然就没了人影,而且事前连一点征兆都没有。

中都是天子脚下,有管控的规矩,忽然少了人,可不能蒙混过去。杨沃衍有些心慌意乱地禀报给管事,管事又带他去禀报都商税务司负责羊坊店这一片的都监。

都监倒是个好脾气的,安慰杨沃衍道:“莫慌,最近各处逃散的人多,中都这里也难免,商队更难管住……这帮人无非是觉得,朝廷的注意力要从北疆挪到他处,漠南漠北的局面将要扭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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