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陛下,我来接你回家了(5k4)

世界变得寂静无声。

只余下了,那溢散出炙热光辉的银白球体。

与此同时……神圣手雷的弹体之中,一个微小的起爆机关被触发。

不论是当前夜世界所处的第六纪,亦或者是繁星大学所在的现世……其实,都与拉斯特前世所在的蓝星有着极大的差异。

这是存在着超凡力量的世界。

古龙、巨人、精灵……乃至于诸神的足迹都有迹可循。

序列长阶、夜世界、夜刃或者说异能,乃至于现世所发明的魔导科技……诸多前世蓝星上不曾存在的事物,更是彰显着两个世界位面规则的分别。

但是——

即便如此。

正如不论是哪个世界,都存在着名为“人类”的种族——

没有尖牙、没有利爪、没有足以遨游天际的羽翼,更没有强横的体魄与漫长的寿元……却依然靠着代代相传的知识,从微末中崛起,成为了新时代的主宰。

总有一些最为本源,扎根于世界基底的规则,是不会改变的。

就譬如那个将物质存在于世的「质量」,转化为最为纯粹的「能量」的公式。

这是恒星的构成之理,正是遵循着这样的规则,太阳方才能永恒地燃烧下去。

在拉斯特前世的蓝星之上,利用恒星构成之理所制造出来的武器,被冠以「核武器」之名。

而在此时此刻。

虽然因为魔导科技的存在,表现的形式有所差异。

但是经由阿加莎院长的机械改造,「神圣手雷」之内的构造,便遵循着相同的法理。

在凝结为魔力结晶的魔力海洋中,先是一个魔力因子在术式的作用下悄无声息地崩坏。

然后,崩坏开始了毫无限制的连锁。

由一到二,由二到四。

由四到八,由八到十六……

失去了约束,失去了限制。

崩坏的连锁,将周围一切的游离魔力因子都席卷入了其中,继而又再度聚合,将质量释放而出。

然后,在炼金术式的作用下。

将崩坏的质量,毫无保留地,转化为了最为纯粹的光与热。

……

光在奔流,光在咆哮。

正如神圣手雷的描述那般——湮灭一切,摧毁一切。

漆黑的冥渊在刹那间被圣洁的光辉照耀,整片虚幻大海都倒映着粼粼的波光。

“这是……神圣系的能力?”

“这种释放出来的破坏性力量,和太阳的波动有些相似……这是西塞尔根据自己的「太阳」序列研究出的新手段?”

注视着眼前奔流激荡的光辉,诺亚不由微微皱了皱眉。

这是以他身为守墓者的漫长生命,却依然完全无法理解的武器。

明明起初看来,只是一枚毫不起眼的球体……

但是,当质量在连锁的术式中湮灭,纯粹的能量被释放而出时,却足以让一位传奇为之震颤。

如此不可思议的能量转化效率,在诺亚那横跨数个纪元的漫长生命中都未曾见过,从未在历史当中出现……就仿佛,那是超越了时代,来自于未来的技术。

此刻诺亚唯一可以做出的猜测,便是这种武器也许是西塞尔的发明……因为神圣手雷的能量释放过程,给他的感觉和西塞尔的「太阳」序列有些相似。

不过——

“这种我从未见过的,与烈阳的波动极为相似的古怪武器……”

“便是你,便是守岸人和西塞尔最终的底牌了吗?”

在短暂的讶异之后,诺亚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注视着高塔之下,那掀起了惊涛骇浪的昏黄大海,也是拉斯特所在的方向。

通天的高塔塔顶、与吞噬了光芒的冥渊;天穹的顶点、与大地的尽头。

看似近在咫尺,却又相隔着无穷遥远的距离。

那道残缺的人形宛若一片枯黄的落叶,在半空中随风飘零,伴随着飞溅的血花与破碎的血肉……却仍未触及渊底的虚幻大海。

“诚然,这种武器的破坏力很强大……再加上其中所蕴含的,与「烈阳」相同的神圣属性,更是那些畏惧阳光的亡魂、血族、邪教徒们的绝大克星。”

“倘若是以混沌阵营的邪神走狗、污染物或是不死生物为目标,那么即便对方是传奇,也很有可能遭受重创。”

“但是——”

“你们选择错了对象。”

丰饶的领域骤然扩张。

一道又一道翠绿色的枝条与叶片在丰饶的领域中悄然升腾,将诺亚的身形庇护于其中。

「神圣手雷」是以太阳这颗恒星的构成之理为原型所制成的武器,对持有「不死」、「污染」、「腐化」、「失序」等属性的目标拥有着特攻效果。

但是,诺亚却并非是那些不死生物,或是邪神走狗、腐化生命体中的一员。

他是货真价实的人类,是「丰饶」序列的传奇。

而他此刻身处冥渊的这具化身,更是以「原初古树」的一片「起源之叶」作为分身的核心构筑。

倘若直面一颗真正的恒星,真正的太阳……那诺亚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无法掀起便会被恒星的日冕所吞没。

但是,归根结底,这也只是模仿太阳构成之理而制作的一枚武器,仅此而已。

正如自然界中,植物本就是依靠着光合作用而生存,以阳光为养料那般。

「神圣手雷」中所释放的耀阳之光,对诺亚这具本就以原初古树的起源之叶为核心的化身而言,非但无法造成额外的杀伤,甚至还会反过来成为对诺亚的补品。

那丰饶领域所衍化的翠绿色枝条与叶片,沐浴在奔流的光辉里,非但未曾被湮灭,反倒是吸收了阳光的力量……

愈发地茁壮生长,甚至进一步衍化出了更多的枝条与叶片,宛若一座繁茂的小型森林。

感受着那来自神圣手雷的光辉冲击被自己释放的丰饶屏障所吸收,那股冲击也开始逐渐衰减,变得淡薄,后继无力。

诺亚苍老的面容上,也不由浮现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轻轻伸手,虚空中忽然洞射出了一条翠绿的藤蔓,向着半空中正坠落冥渊的拉斯特笔直地射出。

便要将那位破碎的少年抓到自己的眼前,好好探究一下他的身体。

虽然不知道之前自己那「血肉之花」的完全绽放,为什么没能直接夺走对方的生命。

不过,这一局——

终归还是自己赢了。

而守岸人,也将成为历史的尘埃,再也无人记得。

但是,就当诺亚的视线跨越万丈深渊,落在了从高崖坠落的人形之时,他的目光却忽然微微一愣。

少年那苍白的破碎脸庞上,此刻,却没有一丝一毫算计落空的紧张与惶恐。

甚至,恰恰相反。

他的脸庞之上,还挂着一丝嘲弄的弧度。

……

他在狂什么?

他在嘲弄什么?

明明你最引以为傲的手段,西塞尔所留给你的最后底牌,都已经被我所完全破解了才对。

如此的念头刚一升起。

下一刻,诺亚便察觉到了自己的周遭,那骤然升腾起的异常。

并非是来自于外界。

而是,来源于诺亚自己的丰饶领域之中……

那原本在神圣手雷的炙热光辉照耀下,正在茁壮生长的枝条、树叶与根系……此刻伴随着神圣手雷的能量波动逐渐减弱,但是它们的生长速度却分毫也没有就此减缓的趋势。

甚至,反倒更加变本加厉了起来。

将所有沐浴到的阳光都尽数吸收还不够……还要反过来开始榨取本体——压榨诺亚这具丰饶化身之中所贮存的力量,来供给自己那不正常的生长。

如此的变故,完全超出了诺亚的控制。

这是来源于他本体的畸变,无视了诺亚自己的意志与强行掌控。

他的血肉和领域,包括作为他丰饶延伸的藤条、根系、叶片与植株……

一切的一切,都陷入了异常的状态——正在不受控制地分裂,生长,令这具丰饶化身当中所储存的所有力量都在不断地流逝。

在拉斯特的前世,这是名为「癌症」的血肉畸变。

是一旦产生便极难阻止,会让整个身体的细胞都陷入不受控制无限制分裂的漩涡……是无法根治的绝症。

同样,这也是拉斯特用来抗衡诺亚的底牌。

「神圣手雷」本身那仿造恒星所酝酿的能量爆发,因为其阳光属性的缘故,确实无法对诺亚造成太大的杀伤。

但是……正如拉斯特前世核武器最大的威慑力,并非是其落地时的爆炸本身,而是后续的辐射与对范围内一切生物无差别的污染一般。

诺亚那宏伟威严的丰饶化身,此刻却完全陷入了失控的状态,每一次畸变的分裂,都在压榨着他这具化身仅剩的力量,而这般分裂还会将原本正常的丰饶领域也加以浸润,污染,使其成为全新的畸变源头。

即便是以他的传奇位格,这也是极其棘手的现状……传奇的伟力固然强大,但是所能够抹杀的,也得是外来的强敌。

而此时此刻,诺亚的敌人,却成为了他自己……无法分辨,也无法识别,若是要抹杀这一切畸变的源头,便必须得先杀死自己。

甚至,更为可怕的则是——

诺亚还分明地感受到,自己这具丰饶化身的核心也出了问题。

这具丰饶化身的核心物,那第一纪原初古树的遗物,本该早已经被守墓者组织磨灭了所有残留神念的「起源之叶」上……分明也产生了异常的波动。

被整个丰饶化身的畸变与分裂所影响,那枚起源之叶上,似乎也有新的意志在复苏。

便要以自己核心物的身份,与诺亚自己留在化身上的意志……去争抢这具丰饶化身的控制权。

光辉的狂澜里,翠绿的丰饶领域骤然收缩。

此刻诺亚已经自身难保,他不得不将自己全部的力量与精神,都投入到了镇压自己丰饶化身的血肉畸变,还有与那复苏的第二意志争抢化身的控制权之上。

再也顾不得去理会坠崖的拉斯特,还有其余的一切。

……

通天塔的塔顶,高台的另一侧。

奔流的光辉激荡起无数个旋涡,将那整座宏伟的琥珀色冰棺都尽数吞没。

与诺亚的丰饶与植物属性不同。

无论是冥渊,还是这座凝固黄昏所化的琥珀色冰棺,皆是属于死神的神力,是死亡之概念的具现。

而那神圣的耀阳之光,恰恰便是死神这般亡者的克星,是完全特攻的对象。

在那炙热的辉光里,无论是凝固的黄昏,亦或者是那永冻的冰棺,皆如同春日里的冰雪般融化殆尽。

冰封万载的冰棺缓缓地破碎,消融。

璀璨而明亮的阳光透过逐渐变薄的冰棺之壁投射入其中,照亮了冰棺之内少女的脸庞。

她那冰蓝色的长发披散在棺柩里,仿佛沉睡了万年的雪女。

吼——

冰棺中传来了古神愤怒的咆哮。

那是旧日死神的怒吼。

祂察觉到了外界庇护自己的冰棺正在逐渐破碎,以及冰棺之外,那奔流激荡的光辉。

那般光芒,恰恰便是身为旧日残魂,身为亡者的祂的克星。

倘若是在神代的全盛时期……那么别说是区区一枚模拟了太阳之力的神圣手雷了,即便是太阳序列的真神降临,那也只能说是相互克制,死神未必便会落败。

但此时此刻,祂却仅仅只是一缕好不容易方才复苏的亡魂而已。

寂灭了足足数个纪元之久,力量早已经流逝得十不存一,更是还未曾破开封印,连吸收冥渊,取回自己仅剩的那点残留力量都无法做到。

一旦冰棺破碎,那旧日死神的这缕亡魂,便将被外面那圣洁的光辉所淹没,彻底寂灭,绝没有一丝幸存的机会。

死神的意志脱离了少女的身体,也放弃了占据这具为祂精心准备的完美容器。

与近在咫尺的生死危机相比,什么完美的容器,什么以人类之身再度登神的宏图伟业……一切的一切都显得不再重要。

虽然曾经是冥府的主宰,君临天下的旧日死神……但是此刻仅剩下一缕残魂的祂,却如同最普通的生灵那般畏惧着死亡,贪生怕死,渴望苟且偷生。

死神的残魂一遍遍地尝试着撞击那道冰棺上残存的禁制和封印,想要离开这即将被圣光所淹没,与坟墓无异的冰棺……但是一缕未曾取回神躯的残魂又能有什么力量,一直无功而返。

最终,死神的残魂仅仅只能被困在冰棺中,眼睁睁地看着那圣光将全部的冰棺都消融殆尽。

咔嚓——

琥珀色的冰棺之上,忽然出现了一道透明的裂口。

下一刻。

炙热的光辉便顺着那道缺口奔流而入,径直地涌入了冰棺之中。

……

阿克希娅的噩梦里。

明明她的身形正在暴风雪中瑟缩,却依然倔强地张开双臂,维护着怀中那团微薄的火种,不愿意让自己的珍贵记忆与自我被夺走。

就在这时。

一道明亮的阳光,照亮了少女的眼眸。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

只看见自己的周遭,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暴风雪,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停歇。

就连那无边无际,吞噬了光芒的黑暗也都已经消失不见。

漆黑的穹顶忽然破碎开了几道缺口,有明净澄澈的光辉透过那黑暗穹顶上的缺口映射而下,照在了她冰蓝的长发上,映射出了琉璃般的光彩。

暴风雪与黑暗的主人。

那个童话故事里自己的前世……想要借助自己的身体复活,想要夺走自己的自我,更想夺走自己与拉斯特全部珍贵回忆的邪神。

祂是,从自己的身体上离开了吗?

阿克希娅的心头升起了些许的茫然。

漆黑的穹顶上,那一道道裂缝开始愈发扩张,更多的阳光涌入其中……

最终,整片天幕皆破碎为了漆黑的碎片,仅余下无限的光芒从天穹坠落,也照亮了这座永夜之上的雪原。

想要占据自己身体的古老亡魂离开,阿克希娅也从沉睡中苏醒。

在睁开眼帘,回归现实的刹那——

她便看到了自己所身处的冰棺,还有冰棺外那炙热的神圣辉光。

残留在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也让阿克希娅明白了自己此时此刻的处境。

我是要……死了吗。

她望着眼前消融破碎的冰棺,还有那灼眼异常,让她感到极为不适,仿佛是自己天敌一般的圣光,心中道出了喃喃的自语。

不过——

能够保留着自我的意志、也保留下那份与拉斯特的……不愿与任何人分享,只属于自己的珍贵回忆。

以阿克希娅、以海伦的名字,而非复苏的死神这一身份死去。

只要如此……自己便已经足够满足。

她张开那双黛紫色的美眸,注视着那破开冰棺奔流而入的光辉之洪流。

等待着神圣的烈阳之光,将身为死神血裔的自己所净化……那死亡降临的刹那。

但是——

也就是在这时。

阿克希娅看到了冰棺之内,自己的手中正紧握着的一枚,仿佛国际象棋般的棋子。

那是最初的最初,拉斯特登上高台开始查看冰棺之时,往冰棺之中沉睡少女的手心,所悄无声息塞入的一枚棋子。

这件事情发生在拉斯特初登高塔之时……再后来又发生了诸多异变与变故,因此自然无人注意到这琐碎的细节。

【替身棋子(王)】

【类型:超凡道具、一次性消耗品】

【稀有度:紫色】

【道具描述:一对「王与车」棋子,使用双方在手握这对棋子时,能够使用「王车易位」。】

【「王车易位」:将「替身棋子(王)」的持有者,与「替身棋子(车)」的持有者位置互换。】

这是,夜世界的超凡道具?

阿克希娅怔怔地注视着自己手中的棋子,感受着久远的记忆在脑海中复苏。

下一刻。

少年的声音忽然借由那枚棋子,在整座冰棺中回荡。

阿克希娅至死都不会忘记这道声音的主人。

“生命乃是终结之物。”

少年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却又仿佛相隔着一整个世界。

“生命,是累积痛苦的巡礼。”

“但是——”

“我想,那属于笼中鸟女王的童话……”

“绝不是,死与断绝的故事。”

“所以,阿克希娅同学……”

他的话语微顿了一下。

“不——”

“海伦陛下。”

“我来接你,回家了。”

(本章完)

第157章 在故事的尽头 童话的终点再相遇(6

第157章 在故事的尽头 童话的终点……再相遇(6k)

漆黑的天空之下,冥渊所化的大海之上。

拉斯特沐浴在轰鸣的狂风里,他的手中,一枚实体的棋子悄无声息地出现,然后被他紧握在手心。

那是国际象棋中「车」的棋子,与阿克希娅的手中,那枚代表「王」的棋子相呼应。

这对棋子也是当初在拉斯特进入纪元残响之前,与巴尔巴罗萨教授的「神圣手雷」一起,由银院长所赠送的礼物。

在国际象棋的规则中,存在着一种特别走法。

可以同时移动己方的王和其中一只车,把王向车的方向平移两步,再把该车越过王,停在王旁一格……

通俗一点来说,便是将「王」与「车」的棋子,在棋盘上的位置进行交换。

这是每一场棋局中,对弈双方都仅仅只能使用一次的限定着子法。

是唯有当「王」陷入被万军围困的绝境之时……以牺牲一枚「车」为代价,将王棋转移到安全位置的弃车保帅之法,也是每一位棋手最后的底牌。

而此时此刻,落在了现实之中。

当这座名为冥渊的舞台,还有舞台上的一切……无论是演员还是演出的过程,都完全按照拉斯特所预想的推演,分毫不差地进行到了预设的节点之时。

拉斯特也终于亮出了他的这张底牌,身为棋手的底牌。

在呼啸的风里,他的嘴角微动了一下:

“王车——”

“易位。”

……

明明是极其轻微,仿佛随时都会被狂乱的流风所吞没的言语。

但是,在这句话语道出的刹那。

不论是正从高塔塔顶坠落冥渊的拉斯特,亦或者是冰棺内刚刚从沉眠中苏醒的阿克希娅。

他们紧握着的手心,那两枚平淡而不起眼的国际象棋棋子,皆在此刻爆发出了无比灼眼,无比炽烈的璀璨光华,甚至盖过了由神圣手雷所引发的光之狂澜。

两人的身形皆同时消失在了虚空里,又在刹那间重现。

只是,当他们的身形再度重现之时。

拉斯特与阿克希娅的方位,已经被完全地对换。

阿克希娅正身处即将坠落下冥渊的低空,而拉斯特那道残破的身影则出现在了已经摇摇欲坠的冰棺之中,与那缕疯狂的死神残魂同处一地。

正如国际象棋规则里,「王车易位」最原始的含义那般——

以士兵与战车的牺牲……让被万军围困的王脱离险境。

……

高空之中狂风猎猎,阿克希娅那冰蓝色的长发在风中飘荡,凌乱异常。

她便身处在拉斯特刚才的位置,下方不远处便是汹涌滔天的虚幻大海。

按照正常下坠的速度,她本该早已经坠入那昏黄的海洋之中。

但是,此时此刻,却有无数个虚幻的浪花拍打在半空中,化为了凝固的黄昏。

将阿克希娅轻柔地承载着,不让她继续坠落。

这是冥渊对阿克希娅亲和的体现。

作为旧日死神的血裔,阿克希娅的身体里本就流淌着死神之血,与眼前的冥渊同出一源,那片昏黄色的大海感应到了她的存在,自然而然地对她产生了共鸣。

而在阿克希娅身旁狂乱的流风里,还残存着从那位少年伤口上溅落的破碎血花。

但是少年的身形,却已经不复存在。

只余下了,那本在狂风里敞开的陈旧书册。

即便是在坠落的高空里,但阿克希娅还是一眼便认出了这本凌乱的陈旧书册。

这是一件遗物,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名为《银翼年代记》的童话书,也是阿克希娅一直以来所珍视无比的瑰宝。

虽然现在想来,她的母亲大约也是那位旧日死神为了复苏自己而安排的后手,但唯独这本在那座昏黄宫殿中陪伴了她数百年时间的童话书,阿克希娅绝对不会认错。

在那座被夕阳染红的山崖之上,阿克希娅将这本自己所最为珍视的童话书,以回礼的方式,交给了拉斯特。

却没想到今时今日,拉斯特却以「王车易位」的方式,将那本童话书又一次归还。

疾风吹拂。

书册在风中发出了哗啦啦的声音,开始不断地翻页……直至,那空白的尾页。

而此时此刻。

在原本空白的书页上,溅落的殷红鲜血,却被勾勒为了清晰分明的文字。

这是阿克希娅记忆中所不存在的部分……是用鲜血所书写的,在《银翼年代记》大结局之后发生的故事——

当男女主角在森林的深处建立起了一座小小的木屋,度过了一段幸福宁静的婚后时光之后,变故突生。

故事的女主角,其实是百年前曾给大陆带来灭世浩劫的古老邪神转世……只要存在于世,便会给整个世界带来瘟疫和灾厄,让千万生灵死去。

而如今,那位邪神的意志正以少女的身体为容器,在她身上复苏……将属于她的意识与人性一点点地吞噬殆尽。

在一阵痛苦的纠结与挣扎后,那位作为男主角的少年选择求助于教廷,想要借助教廷的力量,将妄图复苏的邪神杀死。

只是——

如此做的代价,便是这个故事的女主角,那位出生于偏僻的边境乡镇,梦想着成为冒险家的少女……也将被神降的威光,连带着复苏的古老邪神一起磨灭。

为了心中的正义,为了世界的安定,那位梦想成为骑士的少年,必须用尽两人在游历世界的旅途中所学会的各种凶狠技能,亲手杀死自己最爱的女孩。

这是最顺理成章的结局,为了万民的安危,为了世界和平的大义,牺牲掉一个微不足道的个体,是无比正确的,任谁来也指摘不出任何问题的选择。

但是,在正常的Normal End之外,却还存在着另一个选项,另一条线路。

以生死为筹码,让自己与那位古老的神明,站上赌桌。

以己身替代那位少女,让复苏的邪神残念更换宿主与容器,转而寄宿在自己的身体之中。

……

哗啦。

哗啦。

童话书,被呼啸的流风悄然翻到了血色文字的最后一页。

紧接着,童话书之上,忽然闪烁起了耀眼的光辉。

那光芒是鲜艳的赤红色,就仿佛是书页上凝固成文字的鲜血燃烧了起来,散发出了灼眼的光华。

【未写完的童话书】

【类别:纹章礼装】

【介绍:这本名为《银翼年代记》的童话书,是那枚名为海伦的少女的珍宝,也亦承载着笼中鸟一般女王的全部遐思,憧憬……

还有笼中鸟,对于那位为她打开了窗户,帮她得见了牢笼之外梦幻风景的少年……所萌芽而出的,朦朦胧胧的恋情。

即便后来,笼中鸟与少年的舞台剧落幕,少女知晓了一切的真相,少年与少女的邂逅并非命中注定,而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剧本。

而她自己也并非是海伦,而是阿克希娅,是一位为了演出效果而服用了失忆药物,饰演舞台剧女主角的演员。

但「童话是假的,爱却是真的」。

起源于虚假谎言的故事,却未尝不能结出真挚的果实。

即便时至今日,少女也依然对这个有些幼稚的想法如此地坚信,如此地希冀着……】

【不知为何,在这本童话书的大结局之后,还有着数页的空白】

【就仿佛,还有着未竟的故事,等待着后来者去书写一般】

【礼装效果1:当血液滴落童话书的扉页之时,虚幻的故事将化为真实的风景。】

【礼装效果2:未知(纹章礼装补全后解锁)】

经由夜世界的认证,这本陈旧的童话书,已经被升华为了纹章礼装。

而此刻,那童话书的书页上,如鲜血般燃烧的光焰,便是这件纹章礼装的技能——

“将虚幻的故事,化为真实的风景。”

这是与言出法随无异的技能,也是仅仅只能够动用一次的伟力……

只要符合最基础的叙述逻辑,有着如此发展的可能性,那么童话便将成真。

于是——

随着未竟的童话被续写。

冥渊之中,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现实,也被加以干涉和修正……

命运的洪流产生了微小的涟漪……然后,开始向着那童话书中的走向分歧而流动。

将虚妄之物,具现为了切实可见的真实风景。

……

通天塔之上,冰棺之中。

目睹着那圣光的洪流消融了冰棺,便要将其中的一切所抹除。

那道死神的残念……却忽然察觉到冰棺之中,原本那具流淌着人与神之血的完美容器突兀地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位陌生的男性人类。

这对旧日的死神而言,就仿佛是见到了救命的稻草一般。

这具新出现的人类身体,固然并不像之前自己所精心准备的容器那般,本就流淌着自己的死神之血,与自己的残魂完美兼容,一完成融合便能够直接继承昔日死神的全部权柄与力量。

但是——

与之相对应,这却也代表着这具身体并未经受过「死神」序列的改造……自然,也就不会被拥有着神圣属性的圣光所特攻。

将这具人类之躯选定为新的容器……这便是此时此刻旧日死神能够保全自己的最佳方法。

再也顾不得去考虑先前的那具完美容器为什么会突然消失,而拉斯特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冰棺之中。

和溺水者抓到了救命稻草无异,那缕死神的残念径直侵入了拉斯特的身体之中。

下一刻,圣光便将整座冰棺所吞没。

……

当光辉洪流彻底散尽的时刻,那座宏伟的冰棺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只余下了,那位黑发黑眸的少年。

淡淡的莹白光芒在他的周身萦绕,却始终未曾侵入他的身体之内。

「沉默失格·凋零石子」

在用「愚人的图书馆」,将巴尔巴罗萨教授的这一夜刃加以复刻使用之后,神圣手雷的爆炸,确实未曾伤及他的身体分毫。

拉斯特的心念微动,三枚翠绿色的棱形水晶在他的右手悄然浮现,然后被他一把捏碎。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则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药剂瓶,被他毫无保留地径直灌入了自己的口中。

希尔缇娜曾在深蓝港中对他使用,让拉斯特那在服用了兽用兴奋剂之后千疮百孔的身体……吊住了最后一口气的「瞬间治愈水晶」。

以及各种繁星大学之中由药剂师或是超凡者使用夜刃制作……用以应急治疗的炼金药剂。

早在此次进入夜世界之前,拉斯特便早已经计划好了这场恶战,因此早就提前准备好了各种治愈药剂……或者说是游戏里的红瓶血药。

此刻被拉斯特不加节制地一口气使用,刹那之间,他的周身都充盈起了浓郁到难以想象的生命气息。

治愈水晶瞬间粉碎,化为了万千翠绿色的晶莹破片,落在了拉斯特那被「血肉之花」的绽放而弄得千疮百孔的身体上。

恍惚中他看到了水波的涟漪,拉斯特感觉自己沐浴在温暖的泉水里,全身伤口都传来了酥痒的触感。

在这般不计代价的疯狂嗑药之下,拉斯特那生命力的流逝停滞……宛若风中残烛般的生命之火不再飘摇,伤口也开始了缓慢的愈合。

硬生生地从「绝望恳求」被发动,只剩下了最后一丝血皮的濒死状态中,给强行挽救了回来。

不过,此时此刻。

比起正在逐渐复苏,被治愈的身体。

那舍弃了阿克希娅,而是将拉斯特选定为新容器,直接侵入了他的灵魂深处的旧日死神残念,方才最为致命。

在灵魂的深处,由精神世界所化的虚幻海洋之中,那来自旧日死神的侵蚀已然开始。

便要侵吞掉拉斯特的意识与灵魂,让自己成为这具容器的新主人。

这是古神与凡人的博弈,失败者将失去一切。

只是,在将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初步治愈,恢复了最基础的行动能力之后,拉斯特却并未去理会精神世界中那如海潮般袭来的死神残念。

他仅仅只是走到了高塔的边缘,崖壁的尽头。

然后,垂下眼眸。

望向了崖壁之下,那片昏黄色的大海。

或者说,阿克希娅所在的方向。

……

天空与大海。

高塔与深渊。

他们的视线跨越了无穷遥远的距离,隔着轰鸣的风与潮相望。

这是跨越了三年的对视。

三年前,少女是乐园的主宰,冥府的女王……而少年则只是她身旁的一名侍者。

而三年之后,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

但是唯独黑发少年的那双眼神却仍未改变,澄澈透亮,仿佛明净的星辰。

与当初两人邂逅之时一般无二。

在见到了那本未竟的童话书上所书写的续篇,在见到了拉斯特那熟悉的眼神之后,阿克希娅便明白了一切,也知晓了一切。

“为……什么。”

她那苍白的唇微微颤动。

“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这样的地步?”

原本被夜世界规则所压制的记忆复苏之后,阿克希娅早已经明了一切。

这只不过,是一场虚妄的演出而已。

两人的一切……无论是最初的邂逅,那在夕阳下宫殿里的初见。

亦或者是后来的种种,都不过是源于高高在上的夜世界,那一次恶趣味的玩笑而已。

他们是一场舞台剧中扮演男女主角的一对演员,戏幕起,戏幕落……皆是源于那早已经被书写落定的编剧剧本。

而演出结束之后,演员们自然也该收场,回归原本的生活。

抛开那因谎言而生的种种以后,拉斯特与阿克希娅之间的关系,也不过是繁星大学中,在银院长的引荐下有过一面之缘的同学……仅此而已。

这样的关系——根本不值得拉斯特此时此刻,那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

“为什么……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阿克希娅的困惑,拉斯特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也极为罕见地流露出了几分茫然。

他自己同样也在思索着,这个问题的答案。

换作是那个深蓝港里,在时间的循环中浑浑噩噩地如同机械一般,仅仅只为了自己的「生存」而活的少年,那确实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为了一个与自己并没有任何实际利益牵连的他人,而让自己身处险境之中。

若要按照他一直以来的行事风格,进行「利益判断」的话,那他此时此刻所做的一切,都无疑是极为愚蠢,收益为负的选择。

“因为……对你的感谢吧。”

拉斯特看着那被虚幻浪花所承载的少女,道出了轻声的回答。

“即便我们间所发生的一切都是起源于谎言和巧合,但若非是作为男主角,亲身经历了一场由你所编织的童话……”

“那我也许永远也无法明白,当初小艾对我所说的一切。”

“更没法找回,我在深蓝港的三百年时间里所失去,被遗忘掉的那些东西。”

他轻轻地将手抚摸在自己的左心口,那是血肉之花绽放的位置,即便经过了无数治愈水晶和炼金秘药的治疗,此刻却依然残存着一个巨大狰狞的伤痕。

而拉斯特便这样将指尖触及那狰狞的伤痕,感受着自己那透过皮肤和血肉传递而来……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心跳。

“在过去,因为憧憬回忆里那个女人的笑容……也为了给逐渐崩坏的自我寻找一个锚点,我将守岸人的理想视为了救命稻草,不择手段地将其抓住,当成了自己生命的意义。”

“但是,那只是因为憧憬,因为想要抓住救命稻草所进行的无意义模仿而已。就好像孩童总喜欢效仿大人的衣着与举动……却从未知晓这些行为背后所蕴含的含义。”

“此前的我,便如那些效仿大人的孩童一般——只是个「守岸人」的模仿者而已,宛若套用公式一般将守岸人的信条当做自己的教条,当做存在的意义……却从未真正去理解,「守岸人」的真谛。”

“而现在——”

“我似乎,稍稍有些明白了。”

他微笑了一下:“「活过」的概念不是在狭小的笼子里等着慢慢死去,而是要不断地奔跑。”

“而守岸人的意义,也不是为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目标而飞蛾扑火一般地去送死。”

“确实,最开始是因为孩童对大人那不明缘由的憧憬……但是归根结底,这还是萌芽自每个人心底的愿望——”

“想要终结那个延续了六个纪元的可悲宿命,将这个地狱般的世界推翻的愿望。”

“将希望与火种托付给后人,相信后继者的力量,并为之不断努力,乃至付出生命的一代代前人的念想……”

“若是没有你的话……那我也许永远也无法理解这一切,而是继续如一个孤魂野鬼般活着。”

“所以,如果一定要为我做的这些事情找一个理由的话……”

“那么,便当做是我对你帮助我理解这一切的回礼吧。”

拉斯特的声音稍稍放缓。

“另外,正如你所说的那样——「童话故事是假的,但爱是真的」”

“我发自内心地希冀……并且憧憬着这样的想法。”

因为,若非如此的话……

那以现在自己收集到的种种线索来看——迦南,还有小艾,也都将不复存在。

就如同在阳光里消逝的泡沫与幻影那般。

除了「爱」以外,什么也没法留下。

如此的念头只是在拉斯特的心中一闪而逝,未曾说出口。

他的眼眸中闪过了诡秘的银色,俯瞰着虚幻大海中的阿克希娅。

而在窥秘之眼的视野中,冰蓝色长发少女的身形已经笼罩在了轻薄的夜色里,正在一点点地淡化,被从这个世界剥离。

阿克希娅作为黑夜旅者,本就在夜世界中停留了过久的时间。

而此刻她终于脱困,恢复了自由……来自于夜世界的规则之力,便要将这位逾期停留的黑夜旅者从夜世界中退出,回归现实的世界。

“所以——”

“阿克希娅同学。”

拉斯特微微笑了一下。

“就让我们在故事的尽头、童话的终点……”

“再相会吧。”

他的话语刚落。

如同薄纱般的夜色,便将少女那窈窕的身形轻柔地遮掩,直到消失不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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