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第99章 得宝歌

第99章 得宝歌

御史台。

“圣人制,国家设文学之科,本求才实,苟容侥幸,访闻近日浮薄之徒,干扰主司,御史中丞王鉷奏请覆试,宜准……”

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欢呼。

元结转头看着这场面,忍不住笑了起来,拉过薛白说话。

“次山兄说什么?”

“虽有波折,然此时此刻,我还是很振奋!”元结只好提高音量,道:“我等至少教世人知晓,大唐男儿不可轻辱!去他娘的‘野无遗贤’,放屁!”

难得听到这位大才子骂粗话,薛白不由也笑了起来。

“放屁的野无遗贤!”

杜五郎振臂高呼,登时带动了气氛。

于他而言,他既没参与今科春闱,也没想过求名望,脑中根本没有利害关系,做这一切纯粹就是因为看不惯。

打破了当权者荒谬的谎言,给天下布衣哪怕多挣一个名额,于他已是足够狂喜之事。

“郝昌元,你看到了吗?覆试了,我们还要递上你的血状!”他在心里狠狠地呐喊。

薛白看向李俶,只见有龙武军上前保护着这位皇孙,将他带走了。

连着那封血状一起。

同时,有宦官上前,再次召薛白入宫觐见。

临走之前,薛白回头看向颜真卿,见到了老师眼中深深的忧虑之色。

借随侍圣人的机会干涉朝政很危险,师徒二人之前已聊过这个话题,此时终于应验了。

~~

有人从御史台走了出来,注目看着薛白等人离去的背影。

只见一个小宦官与两个龙武军卫士走在前面,那所谓的“春闱五子”走在后面。

御史台离大明宫还有很远,需要向东从景风门出皇城,再经过三个坊才抵达丹凤门。

~~

禁苑歌舞依旧。

薛白走过曲径,远远便见百余名曼妙的少女舞师正在齐舞,形成一个惊艳而震撼的舞台。

谢阿蛮是领舞,她今日裸着一双玉足,打扮成采莲女的模样。

唱歌的不是许合子,而是“宫中第一筝手”薛琼琼,她的声音不像许合子高亢,更婉转些。

她们在演的不是《凌波曲》,而是一首颇有江南风韵的歌。

“得宝弘农野,弘农得宝耶。潭里船车闹,扬州铜器多。三郎当殿坐,看唱得宝歌……”

李三郎确实坐在殿中看,老眼中含着怒气。

薛白站在殿外等着,等一曲舞罢,谢阿蛮、薛琼琼等人盈盈一拜过了,方才上前。

杨家姐妹却不在,她们也救不了他。

“请圣人春安。”

李隆基没说话,坐在那捧着酒杯抿了一口。

薛白遂也不动,如木桩一般站在那,像是因感受到了帝王给的压力而被吓到了。

高力士沉着脸上前,叱道:“小小年纪,什么事都敢掺和,不怕死吗?”

“高将军,我没做错什么……”

“还敢嘴硬,那封状纸何人给你的?”

“一个名叫郝昌元的举子,落第后交给杜誊。”薛白实话实说,“此事做错了吗?”

“做错了,何人让伱当众拿出来的?”

“没有何人。”薛白显得有些茫然,道:“我就是听了郝昌元的故事,心情激动,见了广平王,忍不住就交给他了。”

“还不实话招来?!”高力士抬手一指,叱喝道:“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

薛白愕然,不语。

李隆基还肯见他、还使高力士问话,他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至少,高力士这句“利用”是实实在在要救他的命。

这说明李隆基虽然发怒,但不至于因一个十六岁的无知少年为诸生、落难者声援就发怒而杀人,这个天子的格局还没低到那种地步。

否则为何参与此事的杜五郎等人没有被召过来?

因为真正值得忌惮的是,有人利用一个经常入宫打牌的弄臣来干涉国事。

说得更简单些,薛白借着圣人的庇护,逃脱了李林甫的迫害,申张正义……这都没关系,问题是当申张正义的矛头直指圣人,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太子?

“我被哥奴利用了!”

忽然,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连李隆基都愣了一下。

高力士再看薛白,不由睁大了眼。

“将军问我为何掺和韦坚案,此案与我本不相干,无非是一时义愤。”薛白道:“此时想来,难怪京兆府杀了郝昌元也不来找我要血状,怕是有人故意的。”

话到这里,他愈发坦诚。

“圣人,其实我之所以把血状交给广平王,是因一时气不过。我们好不容易争取到了覆试,我有了声望,好争下一榜状头,偏东宫使人来抢功,我遂心想‘那就把这桩麻烦事也办了吧’。”

“竖子!”李隆基终于大骂出口,“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实话。”

薛白一双眼睛真诚无比。

“我说的都是实话。高将军说有人利用我,我一想也是,就是有人利用我对付东宫,是右相吧?可为何提出韦坚案能对付东宫?太子从中贪墨了不成……”

“够了。”

“圣人,我知罪,我与右相有私怨,遇到坏事都往他身上想。”

“闭嘴。”

薛白当即噤声。

他自知瞒不过李隆基,因此说的绝大部分都是实话,矛头直指李林甫。

今日,东宫跑来抢声望,他就对付东宫;结果,李林甫显然已经进了谗言,想把他与东宫绑在一起陷害;他既然知道了,转头就对付李林甫。

三者之间没有盟友,只看谁露出破绽,谁就得被捅一刀。

当然,薛白还不配与他们相提并论,他只是两块巨石间的一株小草。

总之当着高力士的面,他只能把脏水往李林甫头上泼才能存活。

气氛安静,高力士低下头,退回了圣人身后,低声道:“圣人,查清了。”

意思是,他倾向于相信薛白给出的这个可能——

李林甫故意不把事情办好,留了一封血状给激愤的诸生,提前让东宫知道右相服软了,使东宫来抢声望,之后再到圣人面前来痛哭,利用圣人的怒火以谋私。

当年,武惠妃就是用的这一手段,哄着圣人杀了三个儿子。

至于李林甫谋什么私?

韦坚案涉及的财物,真的全到禁苑里了吗?

圣人从不过问此事,李林甫肆意牵连,真就没有私心吗?

今日先跑来告状,岂非是利用圣人的情绪给东宫下眼药,杀薛白以泄私怨?

……

“三郎当殿坐,看唱得宝歌。”

李隆基忽然开口唱了一句,语气里微微有些讥意。

这首《得宝歌》是韦坚开通漕渠,船只驶到望春楼下时唱的。

当时宝物是多,琳琅满目。想到这里,薛白所言至少有一点是对的……李隆基觉得自己没花费掉那许多钱财。

那账目繁浩冗杂,他从来没有仔细核对过,可见李林甫大兴冤狱,不肯了结韦坚案,确实有私心。

李隆基天生就是圣明之君,没有人能瞒得过他。

涉及到这一桩桩事里的所有人,李亨畏畏缩缩,又觊觎帝位;李俶年少轻狂、自作聪明;李林甫表面忠诚、实藏私心;薛白城府深沉、卖直邀名……没意思,想到国事都觉得肮脏。

这些人都贪他的权,都脏。

“提醒提醒这竖子。”李隆基意兴阑珊,淡淡道。

高力士遂沉声道:“薛白,你既然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出宫之后,当告诉诸生,国事复杂,不可以偏概全……”

“是,一定平息诸生。”

薛白知道自己这次是活下来了。

只是不知道韦坚案、江淮的三年租庸调要如何处置。这种事,李隆基却是不会与他说的。

可惜郝昌元拼了命到京城告御状,告来告去,至死都不知他们那些贡赋都交到了谁的手上。

果然是,三郎当殿坐,看唱得宝歌……

~~

“打骨牌了。”

远处,杨家姐妹换好了衣服,款款而来。李隆基爽朗而笑,起身往牌桌走去,指了指薛白,招呼他上前。

“往后莫让朕再听到你妄议国事。”

“回圣人,我愿科举入仕,为国尽忠。”

“国事与随侍,你只能选一个。”李隆基坐到牌桌上,心情又好起来,“朕身为一国之君,岂可与治国之臣打牌?”

这正是颜真卿说的,狎臣与文臣不能兼得。

薛白道:“我若入仕,便不能再随侍圣人打骨牌了?”

“你可知李白?连他那样的才情,朕都未曾破例,赐金放还了。”提到此事,李隆基有些得意,认为天子就该如此。

“我得入仕。”薛白犹豫着是否坐到桌牌前,“那……”

李隆基大笑,招招手让他坐下。

“还早,往后再谈。”

~~

晨鼓声响,丹凤门外,杜五郎打了个哈欠。

“郝昌元的供词,我最清楚,圣人为何还不召我进去?”

“这是大案。”元结道:“须问询之官员众多,暂时顾不到你我的证词。”

又等了一会,宫门缓缓打开,却见薛白又是与虢国夫人一道出来的。

他们当即迎了上去。

“如何?!”

“别急,这是大案,容圣人考虑。”

“你一整夜待在大明宫中,有何结果?”

“打骨牌,圣人给了很多赏赐。”

“可韦坚案……”

“回去再说。”薛白拍了拍杜五郎。

他没有去虢国夫人府,而是与他们一起转回国子监。

在号舍落坐之后,他沉吟着,问道:“你们想听真话?”

“想。”

薛白遂不再瞒着他这四个朋党,实话实说。

“这桩案子之所以结不了,因为增收的租庸调、折色、脚钱,漕渠运来的钱财,最后都落入了圣人的库藏里,有人要追问,就得治罪。李林甫得到圣人的充分支持,至死不会结案……”

几个年轻人都听得愕然。

杜甫揪着胡子,目露失望;皇甫冉眼神闪动,看向薛白若有所思;杜五郎则是没有听太懂,还有些茫然。

元结下意识警惕地看了看窗外,问道:“何意?”

薛白道:“圣人不会承认做错了,我们若不想惹麻烦,此事便到此为止了。”

“这便是你入宫收到的圣谕?”元结问道。

“是。”

“若我不肯到此为止又如何?”

薛白道:“那你就是在说圣人错了?”

元结一愣,明白了薛白的言下之意,陷入了沉思。

号舍中的气氛有些奇怪起来,透着凝重,还有些不安。

杜甫不自觉地揪掉了几根胡子,手指摩挲着,抬眼看青天……也许是在想,如果是李白遇到这样的情境会如何。

“我说。”元结终于再次开口,缓缓道:“这件事,圣人就是错了。”

这种话有些不合时宜,薛白听了却毫无反应,问道:“你们呢?”

“这件事,圣人就是错了。”

杜甫这般重复了一句之后,皇甫冉、杜五郎亦然。

像是交了投名状。

“你们真不肯到此为止?”薛白再次问道,“血状我们已经交给广平王,现在罢手,也可以问心无愧。”

“我老师乃宰相张曲江公。”皇甫冉道:“他任相则拘束天子、治理万民,提醒圣人错在何处、该如何改。若对这种剥削万民而奉呈一人之行径视若无睹,入仕何为?”

“好。”

薛白没有说今日举起那封血状就差点要了他的命,只是神色郑重了些,道:“那我们就继续追究下去,但要讲策略。”

“你有办法?”

“一步一步来,要圣人承认自己的错很难,但可以先让圣人认识到哥奴的错。斗倒哥奴,方能使大兴冤狱之事停下来。”

元结微微沉吟反问道:“从朝廷税赋下手查?”

“不错。但我们位卑言轻,贸然出面无用。正好如今广平王接了血状,可借东宫名义来查……”

薛白说了大概的计划,末了,道:“此非一朝一夕之事,欲申正义先谋身。诸兄还请先全力覆试,达则兼济天下。”

“好!”

“耐住性子,我们已做成第一步了。”

……

春日,地上长出了新的杂草。

五人走出太学馆,杜五郎回头看了看自己这四个朋友,心想分明只有他一人认得郝昌元,但不知他们为何愿意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谋划这些,连圣谕都敢违抗。

~~

“对了,你阿娘想为你相见御史大夫裴宽的孙女吗?”

“唉,裴家太显赫了,我觉得裴小娘子不会是我的良配。我喜欢那种,嗯,不知道如何说。”

“去见见他吧。”

薛白随口说着,心想一旦李林甫罢相,裴宽就是最有力的宰相人选。

李俶既接了那封血状,正是怂恿裴宽出头,继而引发东宫、右相府拼命的时机。

这就是他方才说的借东宫名义查。

让那两块巨石再碰撞得狠些,他这棵杂草才能茁壮成长……

今天也是写了9千字,这个更新量确实超出了我的能力,一天5-6千字算是我能保持稳定更新不断更的频率。最近这样天天9千来字属于拼一阵子,已经感觉吃不消了,后面应该还是要回到5-6千字才能细水长流,提前说一下,大家有个心理准备。这两天发得晚,真没办法,也请大家见谅~~求订阅,求月票~~

(本章完)

第100章 请帖

官员们在丹凤门散去,皆认为春闱闹剧已平息,却少有人注意到太子如何了。

因整桩事看起来与太子毫无关系。

但梨园的丝竹声停歇之后,有宦官小心翼翼地出言提醒了一句。

“圣人,太子已在宫中跪了整夜了。”

李隆基昨夜在牌桌上连战连捷,兴致正高,笑呵呵地用了早膳,闻言,脸色却当即冷了下来。

高力士连忙上前,一脚将这小宦官踹到一边,叱道:“平素就多嘴,旁人还当你收了好处。”

“奴婢知罪。”

“朕乏了。”

李隆基还是好相处的,很少怪罪身边人,神色淡淡吩咐人安排舆乘去歇息。

“圣人,那太子如何安排?”

“朕能安排吗?朕安排得了吗?”

“老奴多嘴。”

兴致一减,李隆基感到一阵疲倦,不由叹息了一声。

回想少年时,他天姿神纵,拥立父亲政变,又在父亲让位为太上皇之后政变,独揽大权。位登九五,缔造了这大唐盛世,统御群臣,人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他早就做到从心所欲了。

唯独一件事不顺他的心——老。

只因他老了,群臣非要一个储君。

储君是什么?表面恭顺实则暗地里却一直在觊觎属于他的一切。迫不及待地盼他去死,等他死后来这禁苑里追逐美人……

李林甫昨夜真正触怒他的一句话其实是“储君也是君”,让他怒得恨不能废太子。

可惜,会很麻烦。

当时的杀气就是这般来的,君王胸怀囊括四海,只在无能为力时才想暴怒杀人,针对的是太子。

因此,薛白一划清界限,便有再多的小心思都不重要了。

李隆基早把这些人看透了。文臣、弄臣、狎臣,哪怕坏透到骨子里又能如何?还不是得变着花样哄着君王高兴,绞尽脑汁把好吃的好玩的奉上来。

唯一的威胁,只有儿子。

“唉。”

叹息声落入宫娥耳里,她们还以为圣人在可怜那跪了一整夜的太子。

~~

“殿下,起来吧。”

鱼朝恩小心翼翼地绕到李亨身后,扶起了这位太子。

“圣人玩了一夜骨牌,已经睡下了。”

“父皇不见我?”

“奴婢不敢说……”

李亨低着头,轻轻握了握鱼朝恩的手,偷偷给了一个诚挚的眼神,轻声道:“还请内官救我。”

“圣人说,安排不了殿下,是高将军作主请殿下回去的。”

“李俶、薛白皆年少冲动,绝非我在指使。”李亨大急,低声道:“我必须向父皇解释。”

“可奴婢如何能帮殿下?”

“能否让我见见阿翁?”

鱼朝恩好生为难,末了,还是跺了跺脚,转身去请高力士,只说太子不肯走。

高力士已服侍李隆基睡下,摇了摇头,终于还是亲自来见。

“阿翁。”李亨涕泪俱下,“请阿翁救我。”

“殿下勿虑,更不该见老奴。回去好生待着,莫再‘杞人忧天’方为自救。”

“真不是我指使的!”李亨道:“我既未授意李俶为诸生出头,更未授意薛白当众拿出血状啊。”

李亨非常清楚,薛白这一举动,已让圣人对东宫的观感败坏尽了。

圣人安抚了诸生,禁足了皇孙,骂了李林甫、薛白,唯独对他不闻不问,为何?

因为圣人越是雷霆之怒越是不动声色!

“父皇见了右相,见了薛白,唯独不见我吗?至少也该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解释,殿下想解释什么?”

“阿翁,你听我说……”

“殿下想说,不如与王忠嗣去说、与广平王去说。”高力士终究是心软,“圣人要石堡城,殿下却让王忠嗣保存实力;圣人要安抚诸生,殿下却让广平王抢先一步。殿下既如此有能耐,何必与老奴说?”

“连阿翁也不信我吗?”

“老奴信不信无妨,圣人听不听也无妨,重要的是殿下自己的心。”

“又是哥奴在进谗言,薛白那血状也是……”

“殿下若肯安分,能让旁人拿到把柄吗?!”高力士见这位太子还在嘴硬,敲打道:“圣人说了‘不必听解释,既废不了他,解释有何用’?”

李亨脑子“嗡”的一声,如被惊雷砸中,吓得愣在那里,背脊全是冷汗。

~~

大颗的汗水从薛白的背上沁出,顺着他有力的腰肢往下流淌。

杜妗死死握着榻边的木栏杆,以免得头被撞上去。

借着暮鼓声的遮掩,她叫出了声。

“要死了!”

随着这一声疾呼,仿佛散架的床榻终于渐渐停了下来。

夕阳透过窗纸,将小阁楼内染成一片金色。

喘息声停下,杜妗抚开沾在脸上湿漉漉的头发,目光又有不同。

“我们方才死在一起了才好。”

“不用总这么不安。”薛白轻抚着她满是汗水的细软腰肢,“不会死的。”

“往后你会抛掉我吗?”杜妗忽然问道,显得柔软了许多。

薛白看向她的眼睛。

他想到与她初见时说的,东宫若再舍弃身边人对人心很不利,这是他们的共识,也是共同的底线。

此后,两人走到现在这一步,既有欲望与利益使然,亦有出生入死的情义。

薛白虽不是道德君子,却也有自己的原则,否则昨日就不会冒险拿出血状了。与东宫那种一点风险不愿意担就弃子的做法倒没什么好比的。

他忽然在思考,若自己是太子会如何做?

想来,终究没办法做到李亨的隐忍。只能尽力做得比李瑛好点罢了,既然都披甲提兵进宫了,都不懂有何好犹豫的,无非一死而已。

这般说来,权术一道他其实修为还是低的。当然,权术修得太高也未必好。

彼此间不必多说,杜妗已看懂了他,温柔地贴上前,道:“嗯,本想让伱多休息休息。”

“睡饱了。”

“其实春闱之事,我觉得你不必为旁人冒险。”

“我倒觉得摸清了一点圣人的脾气,还蛮好相处的,只要不与东宫走得太近就好。这方面还是哥奴有手段,出手就想把我与东宫绑在一起。”

“这点李亨也知晓,经此一事,他势必要故作大方,与你亲近,绑你下水,让世人以为你与他一党。”

薛白沉吟道:“不怕,他若来绑我,我便把他的人绑过来。”

杜妗听了不太高兴,压在薛白身上抵死了他,道:“我早是你的人了……”

~~

入夜,李静忠捧着一套新衣走过长廊。

“殿下,婚袍制好了,试试否?”

李亨正在窗边看月,头也不回地道:“眼下这时节,婚事宜从简,这衣袍太奢侈,换。”

当今圣人极奢侈,宫中为杨贵妃裁衣者就有七百人。

而他身为太子,连大婚时也不愿穿华衣,这是何等的节俭。

李静忠小声提醒道:“只怕张良娣不满。”

这句话,说的是张良娣,隐隐指的却是圣人。

李亨有意无意地道:“她当然不满,但婚事已定下,她还能不嫁我这个夫婿吗?”

“是,天下岂还有旁人配得上张良娣?”李静忠赔笑道。

储位亦是一样道理,圣人换别的儿子就能心安吗?

寿王?

总之,李静忠这般安慰了几句之后,太子的心情稍稍好些了。

“宾客名单给我。”

“殿下这是?”

“当此时节,少邀些人来吧。”

“可殿下好不容易才有的这接近众臣的机会……”

李静忠好生懊恼,心想若这般,还不如别让广平王去抢那声望。更可恨的则是薛白,当众掏出那要命的东西来。

宾客名单早已审了数十遍,仔细考量过的,皆是于东宫往后有大用且可以邀请的。

不想,李亨接过以后,毫不犹豫勾掉了御史大夫裴宽、给事中房琯、右领军大将军来瑱、左金吾卫大将军薛徽等人。

李静忠凑上前看去,见只剩下宗室以及贾昌、李龟年、公孙大娘这些艺人。

看得他心疼不已,心头更恨,忍不住道:“殿下,裴冕出了个主意,使人扮作索斗鸡的人,除了薛白……”

话音未了,李亨直接将手里的笔摔在李静忠头上。

“眼下是何时候?为泄怒而杀人,于大事何益?你还敢给我惹麻烦!”

“老奴知罪。”

李静忠吓得一个激灵,忙又换了一支新的笔。

李亨执笔,在宾客名单最后方,缓缓写下了几个新的名字。

~~

薛白执笔,缓缓写下了一列字。

“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

清晨的阳光铺在颜宅大堂的桌凳上,宣纸上的字迹看着也算端正。

颜真卿看了一眼,却是恨铁不成钢地摇头叹息。

“字写不好,道理亦记不住。”

“老师今日是先教学生道理,还是先教字?”薛白规规矩矩问道。

一句话,倒是将颜真卿气得笑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在堂中坐下,道:“说说吧,前夜如何?”

“圣人先是问我,受何人利用揭开漕渠案,我答与哥奴有私怨。之后打骨牌,我赢了贵妃与虢国夫人一千贯,全被圣人赢了回去,结果倒输三百贯,包括我上次赢的八百贯也填进去。我说我没钱了,圣人赐了我许多贡品,其中有一座价值连城的钿铜镜,让我摆在丰味楼,我觉得圣人很大方……”

颜真卿听得脸色愁苦,比担忧薛白时要愁得多。

圣人的大方是出了名的,凡是心情好时,对身边人一向赏赐无数。

只是这种大方,于家国社稷到底有何益处?

既提到了钱财之事,颜真卿叹道:“你那两税法,房公近日仔细琢磨,认为如今恐怕不是实施的时机……”

可想而知,以圣人现在的心境,根本不可能进行税法变革。而且,只要这位毫无约束的天子不肯节俭,任何税法都只会成为剥掠万民的工具。

房琯提这事,目的在于拉拢薛白,意思是“太子、广平王以后要实施的,到时会重用你”。

薛白却也有目的,沉吟道:“老师或可回复房公,圣人似对哥奴有所不满,因近年要花钱的地方多,若有重臣能理财就好了,比如裴公、房公。”

颜真卿叹息着摇了摇头。

薛白自知一点心思被老师看破了,却还从容不迫,继续道:“开源之外,还有节流。听说圣人想扩建华清宫,我虽不懂建造,却觉得哥奴预算的造价太高了。”

颜真卿神色一动,初次发现有个弄臣在圣人旁边打探消息竟这般有用。

他却叱骂道:“还不悔改!在老夫面前挑唆是非。”

“学生接下来一定老实本分,安心读书。”

颜真卿看这态度是好的,方点了点头。

他其实不算东宫一系,但与房琯相熟,即使看穿了薛白煽风点火让东宫反击右相府的心思,这样的情报还是会去说一声。

“再提醒你一次,休得再借随侍圣人之机干涉国事。”

“是,学生与圣人说了,以后要入仕报效国家,不能再入宫打骨牌了。”

“还算懂事。且问你,为何将血状递给广平王?”

“当众拿出来,虽不能让圣人与宰相认错还会惹麻烦,但造大了声势,多少能让他们往后有些忌惮。这些年大家都怕担风险,噤口不言,广平王是圣人最喜爱的皇孙,我是圣人的牌友,若我们都不敢一起担风险,岂非全天下都是立仗马?”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颜真卿本是想敲打薛白,让他别针对东宫,初时根本不信薛白这番借口。然而,细细思量了一遍,最后还是信了五分。

若非如此有这五分实意,他岂会收他为徒?

颜真卿起身,到堂外招人吩咐道:“到书房将老夫案上的卷轴拿来。”

……

过了一会,却是韦芸带着颜嫣亲自送卷轴过来。

“小小年纪,往后少掺和国事,好好读书练字,看看。”

薛白双手接过卷轴,打开一看,却是一篇《述张长史笔法十二意》的文章。

他一看上面是龙飞凤舞的漂亮行书,不由问道:“老师,学生能习行书了吗?”

“不能。”颜真卿负手嗤笑,“不用功,再练三十年楷书吧。”

颜嫣偷偷笑了一下,弯了眼眸,满是幸灾乐祸之意。

薛白往卷轴上看去,先是看到叙事的序文,讲了颜真卿向张旭求学的故事,之后是笔法十二意的详解。

“予罢秩醴泉,特诣东洛,访金吾长史张公旭,请师笔法……”

他仔细看完,颜真卿便问道:“懂了吗?”

“学生还不太懂。”

“写个永字。”

“是。”

“你根本未看懂,让你‘俯仰有仪’‘纵横有象’,意在自然如崔瑗,形象如蔡邕,再写。”

“……”

当薛白又连着写了几个字,颜真卿依旧不满意,不耐烦地背过身去,韦芸忙安排早膳。

颜嫣走到桌边看了两眼,轻声提醒道:“写竖之时须发力,不必克制,纵笔直下,阿兄可体会‘纵’字之意?”

她说的便浅显了许多,薛白得了指点,再写已有了些许进益。

这点进益在颜真卿眼里简直是毫末,颜嫣则耐心得多,点点头道:“阿兄是有天赋的,领会了笔法,却还需要练。”

说罢,她转头看去,见她阿爷阿娘正在说话,遂向薛白小小声地问道:“听说你是赌博世家,你阿爷欠债跑了,你则夜夜打骨牌,是真的吗?”

“嗯?谁这般说的?”

“你阿娘说的。”

薛白无言以对,转头看了一眼,只见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与探究,还有些许狡黠取笑之意。

莫名地,他在这小姑娘前面像是不太会说话了。

“那阿兄可以告诉我,你与炼师的事吗?”

“为何问这个?”

“炼师为我治病,我想多了解她。”

薛白竟又不知所言。

颜嫣似看穿了他与李腾空果然有些纠葛,却又不点破,向颜真卿问道:“阿爷造诣过高,我的造诣教阿兄刚好吧?可以让阿兄每天写一份字稿,我来点评吧?”

“随他写不写,书法文章是他自己的事。”

薛白道:“老师放心,一定写了送来。”

颜嫣得意,手指支着下巴想了想,道:“那阿兄明日便写些东西来,僻如那《青玉案》的词。”

“好。”

韦芸目光看去,见薛白执礼告退,微微疑惑,向颜真卿道:“你说这弟子厚颜、狡猾,妾身看他怎愈发拘谨了?”

“恶人自有恶人磨。”

~~

薛白拿着书卷返回家中,一路上回想春闱之事,相比东宫、右相府,他增加了名望、拓宽了人脉,其实收获是最大的。

“敢问可是薛白薛郎君?”

正要进门时,听得这一句细声细气的问。薛白转过头,见是个小厮模样的年轻人。

“是我。”

“薛郎君有礼,小人特来奉上请帖……”

那是两片相合的竹片,用红线系在一起,看着颇为朴素。

打开一看,里面是封彩笺单帖,上书“孟夏初二,东宫喜宴,薄具菲酌,申末相候。”

却是李亨的婚宴请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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