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0章 谢幕

沈溪在小院停留一个多时辰才离开,回到家后,坐下来,呆滞半个多时辰才回过神来。

虽然是自己的书房,不过沈溪却感到很陌生。

“大人。”

云柳站在沈溪书房门口,恭敬行礼。

以前云柳少有来沈家,现在沈家内眷不在,她也被准允自由进出,有事可以直接到沈府来禀报。

沈溪点点头,问道:“有事吗?”

云柳走过来:“大人之前让打造的二十条大船,已建造完毕……这是琼岛那边发来的密函。”

沈溪没有多言,接过云柳递来的书函,打开来一看,里面全都是隐晦的文字,不过对沈溪来说看懂这份密码文并不费劲,从头到尾过一遍,脑中已自动翻译过来,略一回想,便知悉全部内容。

云柳道:“二十条大船,还有十条中型船只,完全按照大人所说建造完毕,若是加上新城的那些……”

沈溪抬手打断云柳的话,道:“新城的船只,属于朝廷所有,只有辽东、青岛和琼岛船厂建造的,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船只。”

云柳不解地问道:“大人,不知建造这些船有何用?还大量在闽粤等地招募水手并加以训练,每年的支出多达百万贯……”

沈溪微微摇头:“有些事没法对你解释,只需要记住严格按照我的吩咐办理……继续建造新船,力争把船队规模扩大到一百艘,并全部进行蒸汽机化改造,力争做到就算是没风的环境,船只也可以以五节以上的速度航行。我这边把需要处理的事情解决完,差不多也该休息几天……”

……

……

朱厚照做事愈发急切。

回到京城的第二天,他便派人传下旨意,同意谢迁致仕的请求,赐给谢迁余姚之地的大宅一座,再赐良田五百亩,仆婢十六人,加上一些绝版的书籍和珍玩,加起来“退休金”算是很丰厚了。

谢迁本想入宫谢恩,但传旨的张永明确表示皇帝最烦这种客套,不会接受面圣拜谢,谢迁只能作罢。

突然要交出手头所有权力,谢迁呆滞良久,突然有些舍不得。

无奈这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谢迁心里升起淡淡的惆怅,连去内阁走一趟与诸位阁臣作别的想法都没了。

他带着奴仆,从小院搬东西出来,准备回谢府,梁储、靳贵、杨一清等大臣闻讯而至,络绎不绝。

谢迁强颜欢笑,一挥手道:“大家都回去吧,老夫已完成自己的使命,朝廷以后就由你们来支撑了,老夫将回老家过闲云逸鹤、无拘无束的生活……瞧你们一个个哭丧着脸,不用搞得跟送殡一样吧?”

梁储叹道:“谢老,您怎能如此说?”

谢迁笑道:“老夫从不避忌这些,说不定过一段时间,你们真要送老夫最后一程……都回去吧,现在是办公时间,你们赶紧回去,别耽误朝事。”

就算谢迁赶人走,但黑压压一片人皆眼睛通红,舍不得离去。

平时谢迁的确很不讨人喜欢,他太过古板正直,从不以权谋私,处处坚持他所谓的原则,朝中很多人记恨他,但到谢迁真正退出朝堂时,很多人才想起来,大明能完成弘治朝跟正德朝的平稳过渡,谢迁功不可没。

刘健和李东阳老早就致仕,当了旁观客。

而谢迁在朝中承受太多压力,甚至刘瑾当朝时,谢迁更是委曲求全,忍辱负重,最终等到了阉党的覆灭。

谢迁一直坚守的东西,对很多人来说并不友好,但其实谢迁维护的也不过是朝堂体统和制度,他一不结党营私,二不贪污受贿,能力是不如刘健和李东阳,但却在大明最危险的时候选择坚守,一路走到今天。

等谢迁上了马车,很多人还久久驻足,不愿离开。

谢迁没有跟人们作别,他知道自己离开朝堂,便再不会涉足政事,不需要留下什么遗憾。

梁储等人一直送谢迁的马车到了长安街街口,看着谢迁往谢府而去,一个个眼中泪光闪烁。

“梁中堂,您说我们是否有必要去谢府为谢老饯行?”刑部尚书张子麟过来问道。

梁储收回目光,道:“谢老说了,他不需要我们挂念……要对得起他,重要的是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诸位臣僚,谢老这一走,你们身上的担子更重了,以前还有人为我等指明方向,以后诸位更多要靠自己。”

以前梁储说这种话没多大作用,但现在梁储已是名副其实的首辅,是法定的谢迁接班人,有资格说这种话。

众人行礼后各自散去,梁储却没有着急走,依然不舍地望着谢迁马车逝去的方向,目光呆滞。

“叔厚兄,咱现在回内阁吗?”

靳贵在旁,问了一句。

对靳贵来说,谢迁离朝影响太大,内阁可能要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因为他已得知杨廷和坚决要告老还乡。

梁储侧过头,问道:“充遂,你说我……是否做错了?”

“嗯?”

靳贵一时间不明白梁储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储摇摇头,没有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转身向长安左门而去。

……

……

沈溪回到京城,一切照旧。

不过很多事他没办法亲身完成,南下这一趟让他身心俱疲,吏部和兵部的差事他很难兼顾,倒是真想放下一切,安安心心当个身份尊贵却不管正事的勋贵。

最重要的是生活骤然没了激情。

回朝后,沈溪马上写了上奏,如之前他在江南的上疏一般,提出卸任兵部尚书之职,由三边总督王琼接任。

至于吏部尚书的职务,他则必须担当起来,身兼两职时,聪明的做法就是把地位相对低一些的职位让出去,吏部尚书算是内阁外最高级别的文官,做官能做到吏部尚书,其实已算是当到头了。

因为张苑没回来,再加上内阁首辅刚退,还有杨廷和病休,朝廷混乱无序,票拟和朱批都变得缓慢起来,甚至不如当初朱厚照未回京城时。

梁储才出任首辅,很多事上显得很为难,有关沈溪请辞兵部尚书的奏本他甚至不敢随便票拟,而杨廷和病休期间请求告老还乡的上奏更是让他难上加难。

最后两份奏疏通过司礼监首席秉笔张永,呈送朱厚照跟前。

回到京城后,朱厚照对朝事有了几分关心,至于是因何改变,外人无从知晓。

不过很多人感到,朱厚照南下一趟,回来后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虽然仍旧没举行朝议,做事也还是刚愎自用。

“杨大学士要乞老归田?他有谢阁老的年岁大吗?”朱厚照看着杨廷和的奏本,皱眉问道。

张永提醒:“杨大学士的身体一向不怎么好。”

朱厚照将奏本合上,随手丢在一边:“什么身体不好,是屈居人下,心里不舒服吧?朕不过是坚持内阁首辅任免的顺位原则,让梁大学士当上首辅,他就这么多毛病……非要让人哄着他不成?”

张永道:“那陛下,是否同意杨大人的上奏?”

“这个……”

朱厚照有些犹豫不决。

他不喜欢杨廷和,原因有多方面,最让他反感的是杨廷和跟张太后走得太近,朱厚照不喜欢母族和妻族的人插手朝政,当然沈溪属于特例,毕竟沈溪不是靠嫁妹妹才取得今日的成就。

但这会儿他变得内敛和沉稳很多,思虑事情比之前周详,不管怎么说,杨廷和跟沈溪不对付,站在一个上位者的角度,手下相互对立和钳制,他才能屹立不倒。当然,最关键还是谢迁刚退下去,若是杨廷和再退了,那内阁就要增加人选。

朱厚照深知内阁大学士在朝中的影响力有多大,因而他不想让那些不知根知底之人进入内阁,若是找了不合适的,将来会对他形成制约。

张永抬头看了朱厚照一眼:“陛下,您是觉得,若杨大学士致仕还乡,内阁便没人了?”

朱厚照道:“你倒是什么都知道……难道你是朕肚子里的蛔虫?”

此时的张永比以前更有眼色劲儿,难得在司礼监做大,趁着张苑不在,若不能好好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的能力,那以后机会可就渺茫了,毕竟他上面并非只有张苑,还有个小拧子。

张永连忙道:“老奴是这么想的……既然沈大人觉得身兼两职太过操劳,不如让他兼个相对轻松些的差事。”

“嗯?”

朱厚照皱起眉头,小鼻子小眼睛往一块儿凑,问道,“你的意思……杨大学士退下来,也让沈尚书把兵部尚书的位子让出,再让他入阁?”

张永笑了笑:“老奴只是建议,毕竟要陛下您来决断。”

朱厚照似被说动,来回踱步半天,点头道:“如此也好,虽然沈尚书入阁后只能以内阁最末位阁臣的身份处理朝事,但朕其实不用他去履职,就好像小拧子不用去司礼监一样,有什么事,直接过问一下就行了。若将来没有合适的首辅人选,沈尚书随时都可以顶上……让他入阁,属于能进能退……哈哈!”

说到最后,朱厚照简直为这个主意拍案叫绝。

以朱厚照的想法,现在让沈溪入阁,并不是为了让沈溪当首辅,而是备不时之需。

只要沈溪入阁一天,他就奠定顺序在梁储、杨廷和和靳贵之后,无论沈溪之后有多少人入阁,那时沈溪是否在内阁,只要朱厚照需要,随时可以请沈溪来当首辅,毕竟沈溪入阁顺序比后边任何人都要早。

“老奴只是建议……”张永强调。

朱厚照笑道:“朕知道你只是建议,不过你出的这个主意很好,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方面的天赋!那此事就这么定下来……”

“马上传旨,杨大学士致仕归田的上奏朕允了,朕同样赐予良田美宅,再赐奴仆数人,一切就按照谢阁老对半规格赏赐。另外再以沈尚书为谨身殿大学士、以吏部尚书衔入阁……”

“哦对了,沈先生的吏部尚书正职不需让出,兵部尚书则由三边总制王琼接任,之前朕已委命王琼为兵部尚书,只是后来又出尔反尔,这次算是彻底定下来了!”

……

……

一石激起千层浪。

之前谢迁致仕已在朝中引起很大风波,突然间杨廷和也退了,还是主动请辞,现在又让沈溪卸了兵部尚书职进入内阁,等于说沈溪身兼阁老、尚书、勋贵、外戚四重身份,大明无出其右者。

消息公布后,影响最大的自然是内阁。

内阁突然要走两人,加进来一个只挂职却并非以实职办差的沈溪,等于说内阁只剩下两个人当差。

要命的是,这个挂职的人其实在朝中身份无比尊贵,就算梁储是首辅,也意识到以后再有难以决断的大事,必须要跟沈溪商议,那沈溪就以内阁最末位的身份,行首辅之实。

“叔厚能压得住之厚么?恐怕不行吧!”

朝中很多人都抱着这种想法。

梁储毕竟才当首辅没两天,再加上本身能力不及杨廷和,在魄力上也无法跟谢迁、杨廷和相比,所以他的首辅之位本就饱受怀疑。

至于靳贵,则因为资历浅薄,更不会被人觉得能压沈溪一头。

这导致一个结果,就是事情公之于众后,所有人都意识到,可能朱厚照让谢迁致仕,同时摒弃杨廷和,就是为沈溪入阁参议朝事做准备,那之前所有种种都得到合理的解释——一切都是沈之厚在幕后操纵。

“沈大人,恭喜了。”

来沈溪府上传旨的张永笑意盈盈,他是特意前来邀功的。

沈溪请他到书房后,张永直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沈溪说清楚,让沈溪知道此事的始作俑者就是张永本人。

沈溪显得很谨慎:“在下执领吏部都未必能做好差事,怎能再想入阁之事?不行,在下立即入宫跟陛下说清楚。”

张永赶紧劝阻:“沈大人不必去了,陛下心意已决,或许说来,其实陛下早就有如此打算,咱家不过是推波助澜罢了。”

“况且您入阁,并不是要您去拟定票拟,陛下说了,内阁那边的事你只需隔三差五去看看,有什么大事需要商议,比如说票拟实在定不下来,你去发表一下意见,剩下的时间留在吏部做事便可。”

“如此做不合规矩。”沈溪道。

张永苦笑道:“这朝堂之事,陛下的决定就是最大的规矩,不然这圣旨拿来作何?陛下对您恩宠才会如此,以后您在内阁,而咱家在司礼监,有事能好好商议,这是大好事啊。”

好像整件事,张永是最振奋的那个。

沈溪入阁,就像是为他晋位司礼监掌印太监铺平道路。

若沈溪一直是六部尚书,哪怕六部尚书都被沈溪一个人给兼了,跟他张永也不能形成对接的关系。

但若沈溪入阁,情况就不同了,沈溪必然要为以后担任首辅做准备,需要一个在司礼监完全听话且会办事的人相助,张永自认是不二人选。

张永可不认为沈溪会再去相信那个朝秦暮楚,还不断找麻烦的张苑。

沈溪道:“谢阁老刚卸任……唉,我该如何去跟他交待?”

“沈大人并不需要跟任何人交待!谢大人已告老还乡,杨大人也走了,以后不就是沈大人您,还有梁大学士、靳大学士在内阁供职吗?大家都是东宫时的熟人,没那么多讲究,相信沈大人跟那两位阁老都会和谐相处……这也是陛下希望看到的一幕。”

张永尽量找好话说,目的是让沈溪接受。

现在已不是朱厚照答不答应的问题,而是需要沈溪首肯,不然的话此事不能彻底定下来。

沈溪起身:“在下要入宫一趟,张公公在前引路吧。”

“沈大人,您要入宫……最多只能去领命谢恩,旁的事您可千万不能做……陛下为了此事操了几天心,您为了圣上龙体,也该好好考虑一下吧?沈大人乃是忠君体国的重臣,不能跟陛下唱反调啊。”张永苦口婆心劝道。

沈溪摇头:“在下如何跟陛下提,张公公到时可旁听。”

张永道:“要不……沈大人您还是别去了,有什么话,由咱家通传便可?”

这会儿张永就差挡在沈溪面前,誓死阻拦了。

沈溪则显得很坚定:“国祚安定,不在于君主是否兼听则明,也不在于臣子是否才华卓著,而在于朝纲稳定……在下的出现已破坏这种稳定,若一再出现这种没有先例的事情,会遭致更多反对声,那时就会将所有罪孽归于我一人之身。”

(本章完)

第2621章 太顺了

沈溪不会随随便便就入阁。

哪怕入阁会让他权倾朝野,他也不会轻易这么做。

沈溪跟张永一起入宫,却没第一时间见到朱厚照。

因为朱厚照早就预料到沈溪肯定不会欣然接受这个任命,如同之前他不接受同为两部尚书一样。

“沈尚书还是来了,他定不是来谢恩的……以他的性格,定会跟朕说一大通道理,最后想方设法把入阁的差事推掉。”

朱厚照在乾清宫内走来走去,显得有些着急。

小拧子提醒道:“陛下,或许沈大人这次想开了呢?”

朱厚照道:“沈尚书在这种事上从来跟那些老顽固一样……朕其实最不想听他说那些有的没东西的,聒噪起来跟谢老头有什么区别?”

显然朱厚照欣赏沈溪的地方,在于沈溪能帮他做事,而且之前沈溪遭致朝中大多数元老大臣的反对,跟他一样属于“鹤立鸡群”,这让他觉得自己跟沈溪有共同语言。

他不喜欢沈溪的地方,在于沈溪有文人脾气,教训他的时候,其实跟谢迁等人没什么区别,只是沈溪一般不会这么做。

不过发生大事的时候,比如说他又做了什么违背祖制或者是法纪纲常之事,还涉及到沈溪本人,沈溪一定会跟他来“讲理”,朱厚照早就熟悉了沈溪的套路。

“但陛下,您真不见沈尚书?”小拧子苦着脸问道。

朱厚照摆摆手:“不见就不见……让沈尚书回去吧,要是他爱等就等着,反正朕不会松口!”

说完,朱厚照径直往后殿去了,看来是真的不喜欢听沈溪的唠叨。

……

……

朱厚照回去睡午觉了。

等他醒来,以为沈溪早就走了,自己终于可以耳根清净,等问过小拧子才知道,原来沈溪压根儿就没离开,还在乾清门外等着。

“他一直没走?”

朱厚照很惊讶,因为他这个午觉足足睡了快两个时辰,天都要黑了。

小拧子道:“陛下,沈大人他不肯走,奴婢去劝过了,张公公也在劝,但没什么作用。”

朱厚照神色不渝,最后还是摇头:“算了,让他来见吧。”

终于在掌灯后,沈溪于乾清宫正殿见到朱厚照。

简单见礼,朱厚照笑呵呵地道:“沈先生其实不必前来谢恩,你卸任兵部尚书,朕觉得你能者多劳,应该给你个闲散的差事当当,就在内阁挂职,以后有什么大事你还可以参议一番。”

沈溪道:“陛下真觉得这么做没有什么不妥?”

朱厚照道:“不是挺好的么?这大明身兼两部尚书的是没有,不过以大学士挂职吏部尚书的却比比皆是。”

沈溪摇头:“即便有,也并非正职。”

“这有何区别?”

朱厚照故作不解,“若是吏部尚书出现空缺,他们不是照样要暂时接替一段时间?就当是吏部尚书这边,朕暂时没找到合适的人选,让沈先生一直兼着……让旁人来做,朕实在是不放心。”

沈溪道:“但陛下莫忘了,当初陛下以吏部、兵部两部尚书委任时,在京师士林引起多大震动……可知后来发生了何事?”

沈溪本来是劝说朱厚照改变主意,但他这边态度越坚决,朱厚照的反应也跟着激烈起来。

朱厚照脸色转冷:“沈先生乃是朕的股肱之臣,过去一年间沈先生立下的功劳,堪比许多历史名臣一辈子取得的成就,这还不算沈尚书过去十年间在朝中的丰功伟绩,他们有何理由反对?”

沈溪很想说,这当什么官职,从来不是以功劳来决定。

但他也知道这会儿跟朱厚照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

朱厚照再道:“先生的官爵,是朕赐的,谁要是有意见,尽管让他们来跟朕提,朕会让他们知道反对的下场!”

说到这里,朱厚照完全不复商量的口吻,就差直接命令沈溪俯首听命。

平时朱厚照已算独断专横,只是在对待沈溪时,他还是相对软弱,便在于他在沈溪面前实在硬气不起来。

但今时不同往日,朱厚照已将朝中那些碍眼的老家伙通通赶走,剩下能让他心烦的,也就是以谏官姿态出现在他面前的沈溪,旁人根本就没资格和胆量跟他唱反调。

以至于现在的沈溪,已成为过去的谢迁,甚至快要成为更前面的刘健。

所以沈溪无论做什么事,都需要保持一个度,因为他知道朱厚照的逆反心理有多重,一旦把朱厚照逼急了,会产生很多不可预料的后果。

沈溪皱眉问道:“陛下如此做,就不怕失去人心?”

朱厚照板着脸:“朕从来就没觉得那些大臣的支持有重要……他们背地里不知把朕当成怎样的昏君,朕就是想让他们知道,在朕这里,只要有功劳,有能力,朕就可以委以重任,沈先生便是榜样,他们对此有什么异议,大可在功勋上超过沈先生,朕自然给他们个说法。若不然,哪怕他们合在一起,朕又有何惧?”

朱厚照说的这番话,连沈溪都没法反驳。

朝中的人反对归反对,能力或许比沈溪强,但论见识和对大明的贡献,怕是合在一起都未必有沈溪高。

当然这不是沈溪就此便答应下来的理由。

沈溪再道:“那陛下可有想过,若是朝中文武大臣全都反对,该如何做?”

朱厚照漫不经心道:“何须现在就想清楚?等他们反对了,朕再应付……沈先生应该累了,早些回去歇着,你的谢恩,朕领受了,以后好好为大明办事即可!”

说到最后,朱厚照明显不耐烦了,举起茶杯表示送客。

沈溪无奈摇头,他知道再跟朱厚照争下去,会让师徒关系恶化,朝局就此陷入动荡,在谢迁和杨廷和等人离朝的情况下,他再也不能拿出以前那种漠不关心的无所谓态度,甩手不做事。

“臣希望陛下三思而后行。”沈溪道,“最好尽快找到吏部尚书人选,臣只是暂时兼任罢了。”

朱厚照脸上终于展露笑容:“好说,好说,朕会斟酌一下到底谁才合适……不过就算有合适的人选,也等沈先生当上首辅再说!”

……

……

吏部尚书转内阁大学士,长远不说,刘瑾当政时刘宇便是例子。

刘宇当时是以吏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不多久就被张彩取代他吏部尚书的职位,而今天同样一幕出现在沈溪身上。

刘宇入阁,只是刘瑾对刘宇的一种“补偿”,毕竟刘宇除了贿赂刘瑾舍得花银子外,在办事能力跟张彩相差十万八千里,刘瑾为彻底掌握吏部,只能让刘宇去内阁当个闲差。

但今天的沈溪情况并非如此。

沈溪进了内阁,甚至可以压住梁储和靳贵,因为二人在朝中的声望以及资历都不及沈溪,就算刚致仕的谢迁都都压不住,更何况是继任者?

沈溪出宫后,事情就算是彻底定了下来,朱厚照暂时没打算找人取代沈溪吏部尚书的职位,或者说,朱厚照让沈溪挂内阁大学士的名头,更像是为以后做准备。

或许连朱厚照自己都没想过,沈溪是朝中唯一可以跳过内阁顺位之人,只要沈溪入阁,在大事上基本都要听从沈溪的意见,沈溪的意见甚至可说是决定性意见。

……

……

英国公府宅。

这两天张懋刚跟孙子张仑促膝长谈一番,让张仑入职前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如此一来算是正式确定由张仑承袭英国公爵位。

张懋无比宽慰,不过随即传来消息,说沈溪卸任兵部尚书,以吏部尚书职入阁,让张懋心中一沉。

跟夏儒下棋时,他有些心不在焉,完全不复以往洒脱自如的模样。

“公爷是在想沈之厚的事情?”

夏儒对张懋非常了解,不由问道。

张懋将棋子放下,叹道:“这不很明显吗,以后内阁和六部事务,还有都督府事,基本都要出于之厚号令,怎能让老朽不担心?”

张懋本以为张仑在都督府内已站稳脚跟,但他现在却怕沈溪横插一腿。

沈溪入阁前,他的担心还没那么强烈,毕竟沈溪是吏部和兵部尚书,属于执行层,没有到决策层,就算手头权力再大,对皇帝影响再厉害,依然要受内阁和司礼监钳制。

一转眼情况就不同了,沈溪入阁,这意味着他既制定规矩,还能亲身参与比赛,甚至自己为自己做裁判。

如此一来,沈溪基本立于不败之地。

“之厚并不是都督府中人……”

夏儒提了一嘴。

张懋叹道:“是与不是有何区别?他如今贵为国公,跟老朽身份一样……他连内阁大学士都能兼领,掌都督府事有何难?”

夏儒继续摇头:“内阁中他排位最末,应该掌控不了局势。”

张懋无奈道:“你没看懂陛下走这步棋的目的……陛下下旨让内阁凡遇大事跟之厚商议,跟过去一年的谢于乔,有何区别?”

夏儒一怔,瞬间便想明白问题关键所在。

过去一年时间里,谢迁身为首辅大臣,也只是在碰到大事的时候才过问,小事完全交给其他几名阁臣处理。

这并不影响谢迁对朝局的把控。

而沈溪的情况,跟谢迁何其相似!

且沈溪还是吏部尚书,掌控着朝中官员的升迁,兵部事务又不得不仰仗沈溪,军中上下对沈溪更是无比拜服……

一切的一切,都显示都督府以后难逃沈溪掌控。

……

……

沈溪入阁,在朝中掀起巨大的波澜,但到最后却平平稳稳放下。

有看法的人虽多,但想朝廷提出反对意见的根本一个都没有。

反倒是沈溪自己到皇宫跟皇帝请辞内阁大学士,旁人却连一份上奏都没,更别说是去死谏或者跑到沈溪府上闹事。

好像大家都能接受这样的结果……沈溪以卸任兵部尚书作为代价,换得入阁的机会。

“……吏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到底有先例可循。”李鐩在拜会沈溪时,直接说出自己的看法。

正如李鐩所言,以大学士兼任吏部尚书的情况在大明发生过多次,比沈溪身兼吏部和兵部这两部尚书要常见许多,就连最挑剔的谏官都挑不出毛病来。

不过随即李鐩补充,“但若长久你还挂着吏部尚书正职,那时朝中就会有很多反对声音。”

沈溪接待李鐩是在谢迁位于长安街的小院,谢迁离开京城时,把小院交给沈溪,不过谢迁的口吻,这小院只是暂时租给沈溪,随时都可能被收回。

沈溪给李鐩倒了杯茶,问道:“那为何不能是我挂吏部尚书职,兼内阁的差事呢?”

“呵呵,随你怎么说,关键要看言官清流怎么说。”李鐩笑着,就像是等着看热闹,完全没把眼前的事看得多严重。

谢迁走后,李鐩轻松了许多,朝野内不再需要诸多拘束,没事可以到沈溪这里喝杯茶,闲聊几句。

沈溪没谢迁那么死板,也没杨廷和那么苛刻。

沈溪平时看起来很严肃,但性格很随和,尤其对朋友,而李鐩恰恰是沈溪在朝中结下的不多的朋友之一。

沈溪苦笑道:“看来这阁臣,还不如兵部尚书好当呢。”

二人言笑间,完全没有感到压抑,说到朝廷大事,也是用轻松的口吻说出来。

李鐩根本不把沈溪当作权倾朝野的大臣,别人对沈溪不了解,李鐩对沈溪非常熟悉,他很清楚沈溪从不摆什么架子,有事可以当面说,反而是面对谢迁、杨廷和、梁储这些人时,李鐩有一种压抑的感觉。

“你到内阁履职了吗?”李鐩问道。

沈溪摇摇头:“没有,不知该如何面对叔厚和充遂呢……”

李鐩宽慰道:“叔厚和充遂都不是外人,以前你们在詹事府时便合作无间,现在不过是重新聚首罢了……这样也好,以后朝廷内有何事你们也能好好商量,有没有觉得朝堂比以前更加雅致?”

“雅致?”

沈溪不由皱眉。

李鐩笑着点头:“不觉得吗?以前拘束的事太多,做什么都得瞻前顾后,现在总算轻松了……这几天工部衙门都显得很平和,秩序井然,上上下下都有一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沈溪大概理解李鐩的说法,解除谢迁、杨廷和刻板严肃的桎梏后,工部衙门的工作环境变得轻松了。

不过沈溪这边体会并不深刻,毕竟吏部本来就是个严肃的衙门,前后反差不大。

“之厚你还是早些去述职为好。”

李鐩提醒道,“这样有大事,也能让叔厚安心找你……叔厚这人一向很好说话,他可不像某人一样会给你穿小鞋。”

“谁?”沈溪直接问道。

李鐩笑而不语。

虽然李鐩不解释,但沈溪也大概明白到,李鐩说的人,不是谢迁就是杨廷和,或者二者都是。

……

……

沈溪接到圣旨后的第三天,第一次涉足文渊阁大门。

梁储和靳贵知道这天他会来内阁应卯,一早便入宫等候,沈溪来了后无拘无束,三人坐下来闲谈一番,梁储按照圣谕把这几日重要的奏疏拿出来。

沈溪一摆手:“叔厚兄自行决定就好,这种事实在不该由在下插手。”

梁储道:“之厚你入朝时间短,但见识颇丰,你到内阁来,能让我和充遂减轻不少压力,若你什么都不理,我们才不好办事,你看看都压了多少奏疏?”

沈溪往公事房一看,果然奏疏堆到小山高了。

每一本都要拟定票拟,这活的确不是人干的。

沈溪道:“在下毕竟还有吏部差事要做,以陛下的意思,那边才是正职。”

“那一些重要上奏你总该给出具体意见吧?”梁储显得很坚持,“你不参与决策,真要我和充遂一件件处理完?那得拖到什么时候?”

沈溪摇头:“实在不行的话,及早禀奏陛下,请求增加内阁人选。”

梁储道:“这样真的行吗?就怕之厚你刚入阁,陛下不会这么快便决定新的阁臣人选。”

沈溪道:“事在人为,先请示陛下,看看有何反应……陛下也该体谅阁臣的辛苦,光靠叔厚兄和充遂兄两位,怕真是难把所有奏疏处理完……这两天在下就尽量帮忙把一些散碎的事做做,还得两位多指点才是。”

……

……

沈溪从来没把自己当作无冕的宰相看待。

他以一个初学者的身份加入内阁,本着帮忙的态度,而不是来指点工作。

因为沈溪跟梁储、靳贵的关系一向不错,使得他的到来并未引起二人不适,甚至觉得沈溪来得很及时,至少可以帮他们缓解一下肩上的压力。

内阁奏疏积压并非一天形成,这是一年多以来内阁人手严重不足的一种体现。

谢迁早就不再处理内阁中具体事项,只在一些关键性的大事上插手。

至于杨廷和,最近半年一直在到处游说权贵,以充实角逐首辅的政治资本,平时少有到内阁,做事并不勤快。可惜的是,最后留在内阁的,恰恰是这一年多来一直兢兢业业做事的梁储和靳贵。

从这点上说,皇帝选择梁储和靳贵,本身没错,因为二人确实撑起了内阁,也使得朝廷在皇帝和沈溪都不在的情况下,可以在长达一年时间内没发生乱象,几乎所有事务都得到及时解决。

沈溪的到来,让梁储和靳贵感觉轻松的同时,他们也有一种“被尊重”的满足。

他们原本以为沈溪会仿照以前谢迁的态度,拿出一种上位者的不近人情。

但沈溪没有丝毫架子,也没打算如皇帝说的那般只参议大事,至少沈溪初至内阁,让梁储和靳贵觉得沈溪非常尊重他们,并且有心做实事。

同时他们还不担心沈溪表里不一。

因为以前沈溪被打压得太严重了,就算遭到巨大的压力,沈溪也没跟谁急眼,许多做法得到世人认同,也让梁储和靳贵觉得,让沈溪接替谢迁和杨廷和入阁是最好的选择,至少沈溪做实事的同时还不擅权。

他们不觉得沈溪是那种为权力不择手段之人。

……

……

朝廷对沈溪非常纵容。

哪怕沈溪身兼两职,这次也没人说什么,就连最苛刻的言官也选择沉默,或者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溪以前的人缘并不怎么好,但这恰恰说明沈溪从不结党营私,在他突然大权独揽后,沈溪极差的人缘恰恰得到朝中大多数人的欣赏。

准确说来,不是沈溪的人品不好或者清高孤傲,而完全是以前他被打压得太严重,很少有人跟沈溪交朋友。

沈溪也尽量避免这种事,以避免被人说成结党。

现在沈溪朝中没了对手,跟谁都没交恶,但走得近的人也少,这让朝中上下感到最舒服。

不怕沈溪打压,因为沈溪没什么党同伐异的问题,也不怕沈溪给哪个穿小鞋,因为沈溪不是那种喜欢挑刺专门给人找麻烦的小人……

思来想去,谁都觉得沈溪性格随和,是朝中少有的“中立派”,几乎各势力都不沾。

这会儿突然有人明白过来:“怪不得以前谢于乔要对沈之厚如此挑剔,原来早就计划好这一天……看看谢于乔退得多么漂亮,简直不留任何尾巴,而给沈之厚所留下的朝堂也如此干净,可以让沈之厚放开手脚,大展才华!”

因为以前都知道沈溪最大的敌手是谢迁和杨廷和,这二人同时离朝,等于说沈溪在朝中暂无敌手。

有些人难免会防备沈溪一些,但过了一段时间后,他们才发现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沈溪在处理问题上,甚至比一向以公平公正自居的谢迁和杨廷和更公允一些,沈溪做出的决策,也比谢迁和杨廷和更有说服力。

梁储和靳贵跟沈溪相处一段时间后,也发现沈溪无论从才能还是待人接物,都比二人更强,说什么二人更有经验,但其实都是扯淡。

当初沈溪帮谢迁出谋划策处理朝政时,梁储和靳贵还没接触过实权。

那时的谢迁尚不是首辅,却已在行首辅之事,刘健和李东阳几乎把所有朝事都丢给谢迁,谢迁能处理得井井有条,全因有沈溪相助,谢迁甚至把沈溪招到文渊阁,帮助他批阅奏疏拟定票拟……

论资历,沈溪可说是梁储和靳贵的前辈,以二人的资质拍马不及。

就在沈溪逐渐得人心,朝中上下一片和谐时,一大不安定因素突然到来。

那就是在灾区盘桓一个月之久的张苑终于返回京城,他也被一些人看作是沈溪未来一段时间政治上最大的对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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