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能解放生产力的工具(求订阅)

钱进蹬着二八大杠拐进泰山路。

偶尔一回头,车后座上的魏清欢正将羊毛围巾使劲往发红的鼻尖上拽。

钱进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很冷?以后还是不坐自行车了。”

魏清欢解释说:“没有,是我感觉鼻头冻红了,待会见到人家不好看。”

钱进也解释说:“哎呀你想多了,待会一起吃饭的不是我姐我哥谁的,是我下乡支农认识的朋友,你没必要这么紧张。”

魏清欢不说话,还是在努力保护好脸颊防止被冷风吹的难看。

有种‘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的风情。

自行车从百货大楼前经过,夕阳下的玻璃橱窗倒映出她蜷缩的身影。

这让女老师挺不开心:“你该早点说的,我放学的时候找同事借雪花膏、口红什么的化个妆,现在我活像朵被北风刮蔫了的山茶花。”

钱进笑道:“人家也有女眷,你到时候美的像仙女,还让人家怎么活?”

“那我现在不像仙女啦?”女老师突然问。

钱进一愣。

女人怎么都那么会找茬?

他不废话,低头哼哧哼哧一个劲蹬车。

来到筒子楼前,双方得以汇合。

女老师在讲台上锻炼出来的大方气质这一刻完美释放,不管来的路上心里多么惴惴,此时都被摁压住了,只剩下款款笑意:

“大哥大嫂你们好,咱们的钱进同志介绍过我了吧?真是抱歉,我们学校礼拜天还要上课呢,我下午没能跟他一起陪你们转转。”

黄老铁叼着个烟斗手足无措。

他活到五十岁没见过穿呢子大衣的女人,更别提这大衣还裹着段杨柳腰。

蔡老六挠挠头,说:“领导说过了、说过了,您是魏老师,是人民教师。”

“魏老师、魏老师这模样真俊,”老狗努力憋出一句话来,“你这样的模样,我在《人民画报》里都不多见!”

“搁在以前旧社会,这样的闺女出嫁都得用八抬大轿去抬着。”黄老铁媳妇夸赞道。

女老师连说大哥大嫂真会夸人,她按照礼仪摘手套准备握手,露出的半截皓腕和上面漂亮精致的手表晃得糙汉子齐刷刷低头数水泥地上的裂缝。

黄老铁暗暗地想,这闺女的腕子白得跟淬过火的精钢一般,咱这乌漆嘛黑的老手哪能去碰呢?

怕老茧给人白瓷皮肤剌花了!

哑巴更是急忙把油渍麻花的袖口往背后拐,只恨自己不能藏起半辈子打铁攒下的糙样儿。

钱进招呼他们:“我提前给你们介绍过了,咱自己人不废话,走,坐车去下馆子。”

黄家的小儿子兴奋到鼻涕冒泡。

他一直在等这句话。

公交汽车到站,一行人挤进去,一路挤到了国营第二饭店门口。

玻璃门前,铁匠们的表现不比上次刘旺财几人强多少。

蔡老六用后槽牙咬着旱烟杆,拿手指头戳了戳大玻璃门后回头说:“乖乖!这么大块的玻璃?这不小心被个小子一石头砸碎了怎么办?”

“这种玻璃没那么容易碎,你们可以看看,很厚实的。”钱进也不知道这年头玻璃门用的是不是钢化玻璃,只能含糊解释一句。

进入饭店,几个人的布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打出溜,劳动布裤子是新换的,可老狗还是习惯性拍了拍:“别给人家带进煤灰去。”

他媳妇抱着小女儿紧跟在后头,香味扑鼻,呛得小丫头一个喷嚏打出了鼻涕泡。

老狗窘迫,便怒视媳妇:“你看好娃娃,下次打喷嚏让她先报告。”

钱进笑着搂他肩膀:“不至于、不至于,狗师傅你太会开玩笑了。”

他媳妇趁机骂他:“你是狗长犄角——净出洋相,三岁娃娃会打什么报告?”

哑巴仰头看头顶的吊扇,他拉了把哥哥的手臂指了指,又用手比划意思是个头真大。

黄老铁畏畏缩缩问钱进:“领导,这地方得花肉票吧?我带了几斤票,待会……”

“待会有人请客。”钱进开玩笑。

服务员已经认识他了。

这两个月来钱进可没少来国营第二饭店,当然这不是服务员们认识他的理由,是管大宝特意叮嘱服务员要记住自己这小兄弟。

这样服务员对他很客气,带他们落座后送来暖壶,挨个给倒上热水。

蔡老六不好意思,点头哈腰的说:“谢谢、谢谢女同志,我来倒水就行了,您忙您的。”

服务员对此见多不怪,但当钱进拿出小包装的茶叶挨个放入茶杯后,这场景就是她没见过的了。

红色小茶叶包太新奇了,她没见过包装这么精致的东西。

钱进让服务员找一下管大宝。

管大宝得知他来了,拎着炒勺出来了,腆着肚子全是笑容:“哈哈,老弟你来了?”

钱进给铁匠们介绍管大宝这位老大哥,铁匠们跟见领导似的,弯腰用双手去握手。

他又介绍魏清欢,直接就是未婚妻的身份。

管大宝第一眼便注意到了魏清欢,赞叹道:“行,老弟,行啊!你眼光真好!”

“虽然我跟这女同志还没打交道,可我会看相,这女同志一看就是顶好的女同志,工作上能顶半边天,回家是贤妻良母!”

魏清欢伸手拢头发,笑道:“管大哥给我压力了,我以此为激励,不管工作生活都要加把劲。”

管大宝连连点头,将熊掌似的巴掌拍在钱进背上,震得人肝胆俱颤:“小魏同志管我叫一声哥,以后我就是她大哥了。”

“你小子对媳妇可得好,要是让我知道哪里不好,我把你塞炒锅里用这勺子把你红烧喽!”

满桌人笑。

管大宝下压手掌示意:“弟媳妇,你第一次尝大哥的手艺吧?那大哥今天给你来两道菜,包你吃的满意!”

钱进笑着跟他离开,摸出个拇指大小的小喷壶递给他:

“老哥,你上次说你的问题不是能不能硬是能硬多长是吧?老弟给你找老中医调了这个,每次跟嫂子在一起的时候喷一下,回头你请我吃饭就行了!”

当初乔进步等司机帮他找胡顺子的晦气,钱进请他们来这里吃过饭。

当时管大宝就跟他提到了夫妻话题,他以为管大宝是软货,回去给他准备了蓝色逍遥丸。

结果管大宝又说不是这个的事,于是他就明白了那就是时间的事。

这样就得上三哥的神油了。

管大宝顿时明白他的意思,笑的合不拢嘴:

“嘿,兄弟,我老管全海滨市朋友兄弟不说一千也有五百,跟你比他们都是狐朋狗友、酒肉兄弟。”

“你懂我,你是真能给老哥我成事。”

“没说的,今天这顿饭我给你安排,我给我弟媳妇好好安排!”

临走之前他又对服务员说:“小兰你看着点我兄弟那一桌啊,必须服务到位,必须热情洋溢。”

“那个什么,上次商业局领导来弄的糖花生还有吧?给我兄弟先送上去,多上两盘,先给他们磨磨牙。”

钱进回来坐下,两大盘裹着糖层的花生米便上桌了。

27年钱进看都不看这东西。

77年这一桌人好些是第一次看到这东西。

几个孩子纷纷下手抓,魏清欢吃的是津津有味、眉开眼笑。

她悄悄对钱进说:“待会买点给汤圆带回去。”

钱进悄悄说:“我连咱孩子吃的都准备好了!”

魏清欢用脚踩他脚背。

钱进用手肘把筷子拨拉地上,他钻桌子下捏住女老师纤细小腿。

女老师赶紧正襟危坐。

铁匠们和媳妇们不像孩子那么放的开,他们围坐大饭桌前自己都感觉不对劲。

黄老铁讪笑说:“我们在这里,就像一群鹌鹑挤在凤凰窝。”

“领导,你领我们去喝碗热水吃几个白面大馒头就行了,怎么还领我们进国营饭店呢?”

钱进说道:“馒头哪里不能吃?来了市里头就得吃饭店,否则回去人家问你们见识了什么,你们还能说见识了城里馒头真白?”

哑巴拿筷子戳了戳雪白的餐巾,他哥哥翻译说:“馒头白不白先不说,这布可真白净,领导,这是垫桌子上怕弄脏了桌子?”

钱进解释:“这是擦手擦嘴的,用完了可以带走。”

这一点上,高档饭店一直一脉相承,现在几家国营大饭店也给食客准备餐巾,并且可以带走。

家里有国营饭店的餐巾当手绢,是许多人用来装逼的点。

一听这东西可以带走而且是擦手擦嘴的,不出意外,几个妇女赶紧把家里人的收起来叠好放兜里。

管大宝本就对钱进观感极好,如今又要在弟媳面前好好表现又要感谢钱进送来硬家伙,好菜流水似的往桌上端。

烧鸡、炸肉、肘子、红烧肉。

等一盘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哑巴“啊啊”的直指墙上领袖像。

他哥赶紧解释:“我弟的意思是,领袖同志他老人家也爱这口!”

钱进招呼他们:“吃饭,咱们吃饭。”

他现在吃管大宝的饭是毫无心理压力。

不光是他给管大宝好东西了,还因为他最近才知道管大宝请客根本不花钱不用票。

现在国营饭店管理不严格,每天用多少肘子多少肉菜压根就是后厨大组长说的算——

名义上是饭店党支部书记说的算,不过核心是大组长,所以领导们会卖大组长这个面子,每日食材需求和消耗都让大组长来管。

只要做的不过分,领导们对这种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酒过三巡,铁匠们的舌头终于解了冻。

黄老铁借着酒劲摸出个铁皮青蛙:“魏老师,以后给你们娃娃耍。”

其实他知道钱进和魏清欢没成家,可除了打铁的家伙什,实在掏不出像样的见面礼。

老狗更绝,把八岁儿子扯到跟前当教材:“崽子!好好念书!将来娶媳妇就得照这个模子……”

话没说完就被婆娘拧着耳朵拽回去:“少喝点,喝他妈点黄汤就开始说胡话。”

魏清欢笑得花枝乱颤。

她把平时不舍得穿的呢子大衣脱掉,露出内里缝着补丁的棉袄。

这样铁匠们终于在她面前挺直了腰板——他们可算在这仙女似的女人身上找着了熟悉的针脚。

几个嫂子也有话说了:

“魏老师自己补的衣服?好女红!”

“这针眼细密的,怕是得缝纫机才能补出来吧?”

钱进说:“她还没有缝纫机,全是手工做的。”

“那你以后有福气了。”有嫂子奉承,也有嫂子招呼他:“领导你得赶紧准备好缝纫机,没有三转一响可不能把媳妇接进家门去。”

钱进笑:“早准备好了。”

黄老铁吃高兴了抽烟,将烟斗里的烟灰往地上直接磕。

旁边也有人这么做,被穿蓝布衫的服务员用拖把柄敲了敲椅子背:“同志!注意卫生!”

老铁匠见此嘿嘿笑,跟旁边的蔡老六咬耳朵:“钱进这身份真不一般,以后给他办啥事,可得更尽心。”

“要不然把那几把钢弩再要回来回炉?造的时候光管实用、没顾上美观。”

钱进听到了他们的悄悄话。

没办法,铁匠们天天在铺子里拼命敲铁锤,噪音大说话声音也大。

这对话让他知道,自己发动人脉款待铁匠们的目的达到了。

以后他还得让铁匠们给自己加工大金箱,而且越往后造的越大。

所以他必须得让铁匠们敬畏他,对他言听计从,不会对他任何地方产生质疑。

这是很重要的事。

款待之路还没有结束。

吃完饭天冷了,钱进直接送铁匠们去住招待所。

介绍信是居委会开的,地方是他展示了自己大队长身份后找到的。

市供销总社港口招待所!

黄老铁攥着盖红章的介绍信,在亮着探照灯的招待所门口站成根生锈的铁钉。

这老铁匠能单手抡二十斤铁锤,此刻却感觉自己双手推不开两扇门。

他们只听说过进城可以住招待所,但从没进过招待所甚至不知道招待所什么样。

钱进临时去几个仓库查看上锁情况了,他回来后一行人还站在门口。

他无奈的看向魏清欢。

女老师正在教几个孩子认字呢。

他问道:“你怎么不带大哥嫂子们进去?待在外面多冷!”

女老师给他使眼色,小声说:“我也没住过招待所,我怕进去闹笑话,那样我在他们心里形象可毁了。”

钱进说道:“哟,你还有偶像包袱呢?额,我意思是你还挺注重形象的。”

魏清欢哼了一声说:“总得让他们感觉我跟你是般配的。”

钱进也没住过招待所。

但他知道肯定比不上以后的酒店,手续办好了,他带人进去交介绍信、核实人员身份。

其中夫妻两口子住一间的,还得看结婚登记证。

房间全开在二楼。

现在一个家庭往往好几个孩子,招待所提供打地铺用的毛毡,专门给孩子用。

他们上2楼打开201房门,几个媳妇争着往里看,满脸新奇。

房间很干净,墙面的白色石灰漆溜光水滑,地面铺了深红色刷漆木地板。

两张1.2米宽硬板床上被单雪白,被25瓦的白炽灯泡照到晃人眼睛,床头安装了黄铜色金属挂钩,统一配发军绿色棉被

深褐色木制写字台,抽屉配铜制拉环,桌面摆放搪瓷茶盘与铝皮壳暖水瓶。

有一条藤编靠背椅和一张长条木凳靠墙放在窗户下,窗边安装绿色铁质台灯。

这配置在当下堪称五星级酒店了。

看着一尘不染的木地板,他们都不好意思往里进。

服务员态度冷淡:“每日房费是1.2元,吃早饭的还要配粮票,大人半斤小孩三两。”

“我们这里提供免费肥皂片与火柴,还有针线包与热水瓶灌装都是免费服务,要打电话得花钱,去我们柜台找师傅,还有事吗?”

一行人摇头。

钱进问道:“上厕所和洗漱去哪里解决?”

服务员往中间指:“有集中洗漱区,去那边看,有个水泥砌筑的长条形水槽配铸铁水龙头,厕所在隔壁,没问题了?”

他已经开始不耐烦。

钱进就让他离开。

服务员开了所有房门,铁匠和家属们顿时开始撒欢。

墙上有领袖半身像,黄老铁进去的时候冲领袖点头哈腰并敬礼。

蔡老六的大闺女伸手想摸床头柜上的铝皮热水瓶,被他婆娘一巴掌抽在手背:“作死啊!摔了这金贵物件,把咱家驴卖了都赔不起!”

哑巴在房间里转着看了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老虎钳给门锁芯开始除锈,看的钱进佩服不已。

这觉悟!

这主观能动性!

然而还不止如此。

第二天早上他过来接一行人,被招待所一名工作人员拦住。

他身边站着手足无措、慌张惶恐的哑巴,哑巴看见他后急忙啊啊叫。

钱进问道:“怎么了?我朋友第一次住招待所,他出什么问题了?”

工作人员笑道:“没有、没有,我是想要问一句,你这个朋友是哪个单位的?他维修技术很不错呀。”

然后他进一步说:“别误会,同志,你朋友没犯错更没弄坏什么东西,恰好相反,他昨晚上给我们修好了好几样东西。”

接着他掰着手指开始数了起来:

“给所有打开的门锁除了锈,把窗户坏掉合页全修好了,有两张桌子腿活动他给修好了,晃悠的长条凳子他塞了木楔也给修好了。”

“此外他还打扫了卫生,之前我们水槽有个下水口堵了他不知道怎么通开了,又把厕所都给冲洗的干干净净……”

哑巴能听懂人的话,就是声带出问题不会说话。

他听着工作人员的话便点头比划,两只手跟结印似的,钱进看不懂。

于是他瞎解释:“我朋友说这都是他应该做的,五讲四美三热爱嘛,这对他来说是小事,他顺手做了,为人民服务了。”

结果还真翻译对了。

哑巴连连点头。

工作人员感兴趣的问:“那你朋友是在哪个单位上班呢?他是一名维修工?”

钱进说道:“他是一名铁匠。”

工作人员很惊奇:“哟,铁匠竟然会这么多维修活?”

钱进还得去上班呢,他今天有正事,所以不想浪费时间准备走。

见此,工作人员进行解释:“同志,是这样的,你是咱市供销总社的员工?”

钱进点头。

他继续说:“那你应该知道,咱单位换了总领导,领导视察了我们各家招待所,发现招待所存在很多因年久失修导致的设施损坏。”

“我们需要维修,可维修师傅因病住院,怕是好几个月不能上班。”

“这样我想问问这同志能不能借调到我们单位来?这几个月按照正式工拿工资,我们管吃住,等他回原单位的时候我们会下发表扬信。”

钱进顿时来了兴趣。

哑巴还有这气运?

真是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

当然,哑巴不是被人家招待所录用当正式工了,显然人家只拿他当备胎,想白嫖一个劳动力。

现在招待所是迫于大领导的压力要整修,可却缺少干活的人。

经过过去十年折腾,现在想找个正经懂技术的人不容易,单位内部一般是通过从兄弟单位借调的手段来展开工作。

问题是如今各兄弟单位是难兄难弟,都在整改,这样他们缺人了,死马当活马医,能逮到一个算一个,怎么也得用用试试。

或许试用发现不合格,这不要紧,直接辞退即可,又不是正式工,只是外聘工而已。

这点从工作人员客气的态度就能看出来,他很客气,显然他知道自己缺少主动权。

钱进算是看透了,供销系统里有一个算一个,那根本没有服务意识,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可钱进不在乎这点。

只要他能跟招待所沾上边,只要他有本事干下去,到时候钱进这边肯定给使劲帮忙,怎么也能把他给留在城里。

这年头农村户口转非农户口可是能改变命运的。

钱进去把黄老铁和哑巴哥哥叫了下来,将他做的事和工作人员的意思表达出来。

黄老铁是个负责任的带头大哥,听后很高兴的说:

“好啊,哑巴能留在城里是好事,反正铁匠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叫他留在城里!”

哑巴哥哥是精明人,问道:

“他哪有这样的好命?招待所不是要留下他,是让他在这里干几个月的临时工,等正式工人病好了回来,他就得滚蛋吧?”

黄老铁说:“是这样也行,人家说了,给他开六级工的工资,这不比打铁赚的多?”

“再说当维修工总比打铁轻快,单位又给管饭,早上咱都吃过了,人家这里管大馒头和小米粥,咸菜是厨师做的,好吃还有油水。”

“就当让他在城里过几个月的好日子,享享福、养养伤。”

哑巴哥哥看钱进。

钱进点头,他便没有意见。

哑巴听了以后却连连摇头。

他比划了一番,黄老铁拿出烟斗翻译说:“他说不行,领导,他还得给你帮忙呢,你还没给我们下任务呢。”

钱进拍他肩膀说:“我不瞒你们,其实我想让你们铁匠铺给我们单位打一批小车。”

“材料什么的我会申请,图纸我会给你们看,这事是个重要任务,但缺哑巴一个人应该也没事。”

哑巴使劲摆手。

黄老铁摇摇头说:“哑巴肯定得给你帮忙,他这个人属驴的,非常犟!”

招待所这边一听很无奈。

工作人员表示他们可以缓些日子等哑巴来上班,却也缓不了几天。

首先他们这边有些东西已经损坏需要赶紧修理,再就是日常也得配备维修工给维护各种工具家具。

钱进就跟黄老铁商量:“你们赶紧跟我去我单位,咱们研究一下怎么打造设备。”

“你们回去先打造一批模板,出来模板就让哑巴来招待所上班。”

黄老铁抽着烟点点头。

钱进又问工作人员:“这事你能做主?需不需要测验一下我这朋友的技术?”

“他不是专业的维修工,未必能达到你们要求。”

工作人员笑道:“我就是这招待所后勤服务科的科长,我当然说的算。”

“他技术没问题,一大早我们锅炉房冷却管犯了老问题爆裂了,这同志左手老虎钳卡着爆裂的水管,右手一只手将个铁片在砖上磨成了月牙形垫片……”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脸上表情很满意。

铁匠对钱进点头:“哑巴手巧,会修东西,所以上次打那个箱子我让他去帮忙。”

科长补充说道:“他做事还仔细的很,刚才我查房,看见他昨晚给五斗橱镶新合页的同时。把榫卯缝里的陈年灰渣都拿铁签子挑净了。”

“可惜他不懂电路,否则我不管他是不是哑巴,都要留他在单位上班。”

这话给钱进来灵感了。

只要哑巴能变成电工就能留下?

简单,不会那就学!

他找电工师傅,现在家常电路不复杂,哑巴学几个月肯定能出师。

双方商议好,钱进带一行人退房去甲港。

港口风很大,冷冽的风把黄老铁没有系扣子的袄吹成了鼓胀的帆。

此时已经是上班点,庞大的甲港在晨雾中苏醒,多个龙门吊的铁臂刺破朝霞,在落满白霜的地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十二月的寒气凝在生锈的货箱和仓库外墙上,结出不知道是盐霜还是冰凌花的东西。

今天出太阳了,是个好天气。

接连不断有大船入港,朝霞照亮轮船舷窗,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

老狗十岁的儿子突然指着海平面激动的喊:“爹!那是铁鲸鱼!”

钱进一看也挺激动。

今天竟然有潜艇靠港补给。

老狗儿子看到的是军用潜艇!

可惜他不是军迷,不知道这是哪一款潜艇。

远洋货轮拉响汽笛,悠长响亮的声波震得港区围栏上写了‘安全生产’的标语牌簌簌发抖。

再往前走,他们又被门式起重机震住了神——那钢铁巨兽的滑轨闪着寒光,庞大粗重的机械臂在寒冷的冬日里依然散发着让人热血沸腾的强悍感。

所有男人毕竟都在追求这种气质,哪怕是GAY。

钱进带他们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什么人却升起了暖炉,正好可以让妇女和孩子们在里面避寒。

钱进拿着笔记本带铁匠们去了胡顺子搬运队。

老拐等人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纷纷喊‘钱大队’。

钱进招呼着回应,先带铁匠们查看他们工作环境。

“这种地方我要你们打造的一款车子叫平板拖车,你们看它有大小不同的板,如果可以设计成拉伸式进而能改变大小最好了。”

钱进先介绍平地工作需要的一款小车:“你们要注意这个把手,衔接处必须得能吃重量……”

“还有这款车,这叫防护式拖车,很简单,给平板拖车四周铸造上一圈护栏行了,最好可以开门,前左右三个方向都能活动……”

黄老铁比划了一下点点头:“哦,领导你脑子顶呱呱,小车还能这么造呢?”

钱进微笑。

他脑子没有一点创造力,只不过他曾经在快递点干过分拣工的活,见识了多种具有不同用途的新式推拉车。

然后他又介绍另一款车,“这个叫折叠式推拉车,能推也能拉,所以要在这个竖着的把手尽头,横向铸造两个短把手……”

“轮胎怎么解决?”黄老铁嘬着牙花子,忍不住原地开始转圈,“供销社的轮胎皮全得拿工业券换,你们单位有那么多工业券?”

蔡老六拍他后背:“他们是一家啊!”

黄老铁恍然的拍脑袋:“也是。”

钱进却知道不是这个道理。

黄老铁担心的对。

最难解决的就是轮胎问题。

特别是他要的这些车型是用小号轮子,根本不是当下的轮胎,起码在他所知里,当下还没有这种轮子。

现在的小推车用的都是12寸以上的大轮胎,充气轮胎,他需要的是实心塑料轮胎。

但这方面还是有办法解决。

降低标准。

他可以从27年买轮子当模型,让铁匠浇筑模子,从橡胶厂搜集合适的塑料自己来生产。

到时候他从商城买成品混进去,就说铁匠们工艺不精,造出的质量良莠不齐。

除了这三款车子钱进还有一款车子需要生产:“这个叫八轮拉车。”

“它底下是八个轮子,其中后面两个承重轮是三三一组,你看它们三个呈现品字形组装,到时候可以拉着它们上台阶……”

铁匠们看的满头雾水:“这样能上台阶吗?轮子还能爬台阶?”

钱进点头:“能的,它要用的轮子跟前面三款车不一样,这方面你们别担心……”

反而是这个工艺最复杂的八轮拉车在当下更好成型,因为它要自己爬坡,往往不能进行很大的负重,可以用充气轮胎。

这年头小推车常用轮胎在10寸以上,却也有4寸小轮。

八轮拉车就可以用八个4寸小轮组装使用,到时候可以轻易爬上海边台阶。

只要这四款小车投产,钱进知道自己的大队长位子就稳了,弄不好他还能再立一功呢。

因为他很清楚这四款车子确实在货运工作上极有优势,可以大大的解放生产力!

(本章完)

第114章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求月票)

铁匠们摸清门路后,这趟差事就算办妥了,请他们进城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钱进不可能发布任务就把人家送走。

他挽留一行人留在城里,安排了治安队员带他们逛公园、看电影,怎么也得玩到下午再走。

中午下了班他匆匆忙忙回到筒子楼,屋里还支着煤球炉子,得赶在饭点前整桌硬菜,他得在家里请人吃一顿饭再走。

毕竟他是要委托铁匠们打造一批重量级工具。

按章程。如今老铁匠们二话不说应下义务造模车的活计,等样板成了再找领导协调生产,这路子可就活泛多了。

按照正常流程得层层报批,从单位通过到单位找红星公社管委会,公社请示上级单位,上级单位通过审批最后给铁匠们下任务……

总之公文得在档案室转上三五个圈,这活才会进入开工阶段。

如今老铁匠们直接义务帮他打造一批模板车,这是很大的人情。

因为按理说铁匠铺没有上级调度来的钢铁资源,他们什么都干不了。

是铁匠们用多年积攒节省下来的老本来帮他,不只是要出力气,人家还得出真东西。

钱进明白这道理,所以进城后才会尽心尽力的招待人家。

等模板车设计生产出来了,钱进可以带着车子去见领导,到时候再协调各单位进行大规模生产。

相比之下,显然是他带着实物去找领导更容易成事。

如果他只是空口白牙去申请,领导未必当回事。

回到家里钱进掀开煤球炉上的双耳铁锅,里面混着香菇干与老姜片的浓汤正在咕嘟冒泡。

油花在汤面炸开金黄色的礼花,香气弥漫了满屋,让孩子们一个劲抽抽鼻子。

这是魏清欢的杰作。

女老师特意在学生做考卷的时候急匆匆赶回来一趟,帮他准备了几道硬菜。

“都端稳咯!”看看鸡汤炖的差不多了,钱进抡着铝勺敲响锅沿,将鸡汤带炖烂的鸡肉匀进粗瓷碗里。

孩童们来帮忙,将一个个大碗放回桌子上。

然后蔡老六的儿子突然放声大哭,钱进一看,蔡老六的媳妇正在抽丈夫的后背:

“抽烟抽烟抽烟,整天离不开你那袋破烟!你烟灰往哪里磕呢?你往桌子上磕?你怎么不往你爹坟头上磕!”

蔡老六的儿子哭着委屈的说:“这个碗里落尽烟灰了……”

钱进笑着扔过去一个勺子:“舀出来一样吃。”

除了炖鸡还有煎鱼。

当裹着面粉的银鲳滑进铁锅时,滋啦声吸引了孩童们过来看。

一条条今天刚上岸的小鲳鱼在豆油里蜷成金元宝,鱼皮绽开的纹路滋啦啦的冒油。

钱进翻鱼,很快炸鱼的香味开始爆发。

另外还有鸡蛋炒大葱、油炸花生米、午餐肉、清炖肉等等硬菜。

清炖肉是钱进在商城买的罐头肉加热而成,里面有浓浓的肉汤,跟面条一起煮,吸了肉汤的面条比肉还好吃。

这玩意儿完全是科技与狠活的杰作!

“来来来,同志们吃!都吃!”钱进将菜上桌,招呼众人赶紧吃饭。

十几双筷子在盆沿撞出金戈铁马,一行人吃的喜笑颜开:

“今天可算是过年了。”

“什么过年,我嫁你家快二十年了,这些年合起来没吃这么多肉。”

“这趟进城咱是上天当神仙了,神仙无非也就这样。”

“这是实话,全公社谁跟咱一样吃国营大饭店、住供销社的招待所?有这么一茬,咱这辈子值了!”

钱进笑着说:“哎呀,狗师傅你别这么夸张,以后你们还得来送车子呢,到时候再来一顿。”

“真的?”蔡老六的媳妇瞪大眼睛问。

蔡老六用筷子敲她眼前的碗:“老爷们的事,跟你娘们有什么关系?”

蔡老六媳妇直接的说:“你横什么横?花你钱了还是用你票了?你再这样回去我不给你日了!”

这话引得哄堂大笑。

蔡老六没脾气。

黄老铁啃着鸡脖子看热闹:“有句话没错,咱这趟确实跟当神仙了一样。”

“瞅瞅这几个小的,下巴油亮得能当公社拖拉机的后视镜了。”

吃相最文雅的是哑巴,他拿着炸到酥脆的小鲳鱼每一口都闭着眼细嚼,不放过一口的好滋味。

钱进摸出剩下的黄盖波汾给众人匀了:“听我的,下趟还得都来,到时候再好好吃一顿。”

“好!”众人纷纷喊。

酒足饭饱。

钱进看看时间,他委托乔进步找的卡车应该快到了。

这样他抡着铁勺敲了敲铁锅,最后一滴肉汤流入碗里,蔡老六的儿子一口抿了下去,然后开始打饱嗝。

油花在小孩的前襟洇成地图了。

老狗逗他:“大鹏,回去这衣服不能洗,要放锅里熬油。”

小孩瞪着眼说:“我知道,《闪闪的红星》里,潘冬子穿棉衣浸入盐水里,晾干后再穿在身上去给红军送盐,这样也能送油。”

大人哈哈大笑。

楼下响起喇叭声。

钱进赶紧带他们下楼。

他先给司机送了一包烟一瓶酒,说道:“马哥,今天你跑车?让你受累了啊。”

司机拿了烟把酒还给他:“钱大队你别客气,咱都是哥们,帮忙是应该的。”

钱进把酒强行塞下,又摸出包大前门,挨个给铁匠们递烟:

“我们单位以后肯定要搞四个现代化,到时候咱这四款推拉车能立大功,这事可得指望你们了。”

蔡老六说:“多余的话你别说,我们就是把骨头抡断了,也得给你抡出这些车子来。”

钱进道谢,送他们上车。

黄老铁最后上车。

钱进递给他一个小册子。

黄老铁打开很吃惊:“呀,是结构图!”

这是钱进在一本《实用劳动工具车》里找到的相应结构图,他把相关图纸撕了下来,粘在一起交给黄老铁当参考。

可惜黄金箱子还是太小,要是个头足够,他可以直接弄几个原型出来比照着做。

至于怎么解释来路?

不用解释来路。

铁匠们对他完全信任。

就像这次他给出图纸,黄老铁没有任何疑问,他仔细翻看了一遍收起图纸上车而去。

卡车突突开走。

车斗扬起黄尘,不知谁家媳妇扔下来半布袋炒花生,喊道:

“农民没啥好东西,扛了一天的花生果,领导你留下凑活着吃。”

这趟进城,铁匠们和家属算是收获颇丰。

便宜价钱买了瑕疵布、买了碎饼干,看了电影、吃了饭店还住了招待所,他们简直没有一点遗憾!

送走他们,钱进很忙。

大队长这工作可以摸鱼,但必须得把工作先做好。

还好,这份工作不难。

否则宋鸿兵那水货也干不了。

下了班,钱进回家带上下乡时候从林海表妹苏向红家里拿回来的礼物,又骑车去了林海家里。

这次他算是轻车熟路了。

看到他带着东西上门,林海夫人放心的将他让进门:“又去高坪了?”

钱进笑道:“对,礼拜天下乡了一趟。”

今天林海正在沙发上就着旁边小桌上的台灯批阅《统购统销季度报表》。

台灯旁边的茶杯里飘出茉莉花茶香,混着暖气管里时不时出现的水流声,让这个夜晚变得有声有色。

钱进挺羡慕的。

海滨市还没有进行集中供暖,只有一些好单位的干部楼安装了暖气管道进行单独供暖。

不用说,供销总社就是这样的好单位。

林海让他坐下,笑道:“我该怎么称呼你?钱大队还是钱总队呢?”

“叫我小钱才对。”钱进把姿态放的很低,“林科长,这次我能荣升大队长全靠您……”

林海猜到他要说什么,立即摆手:“后面的话别说了,再说我就得请你出去了。”

“是的,你们甲港大队提名大队长人选的时候,我提到了你的名字,但我告诉你,钱进同志,你能当选全靠你的努力付出。”

“主持为各行各业的有志青年们办起个高考突击学习班,这是一件让咱单位都长脸的好事。”

学习班在社会上产生的影响超出钱进预期。

魏清欢确实帮他一个大忙。

林海夫人帮他泡了一杯热茶,然后帮他收拾带来的皮包。

包里东西繁多,有干辣椒、有晒干花生米、有海米有干海参,还有自己晒的鱼干、自己打的虾酱。

“您表妹特意叮嘱我来着,这虾酱是她自己捣的,用的都是刚捞上来的鹰爪虾,她说你吃不了咸又爱吃这个味儿,所以她没怎么放盐,你们小心别放坏了。”钱进扒拉开辣椒串,露出底下用报纸包着的罐头瓶。

林海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柔和起来。

另一个皮包里有肉冻、江南羊糕、午餐肉等等食品。

林海夫人说道:“这可不是我家小妹托你送来的东西吧?你可拿走……”

钱进笑道:“这是我下乡的哥姐托司机顺路捎回来的一点特产,今天带来请你们尝尝。”

“不过没有好东西,特别是这个羊糕味道比较独特,我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

林海拿来看了看递给林夫人,林夫人见此便收下了。

她说:“你是不是打听过我家老林的饮食习惯?他冬天还真爱吃点羊肉。”

钱进笑着说巧合而已,暗地里琢磨这冬天谁不爱吃羊肉啊?

林海看到他拿着个笔记本,就挪过台灯问道:“是不是有工作上事情?”

钱进点头:“林科长,您是我的贵人,我不瞒您,这次上门又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这次下乡不是单纯支农,是去跟红星公社铁匠铺联系了一下。”

“是这样的,之前我做搬运工的时候,因为劳务繁重我有时候就瞎琢磨,琢磨出来四样工具……”

他打开笔记本,里面是一张画在《参考消息》空白处的潦草推车设计图:

“这是草图,您看笔记本我重新绘制的结构图,我想设计这么一款车子……”

他将四款车逐个介绍出来。

林海的目光慢慢锐利,表情也逐渐凝重:“好东西,你们年轻人脑子真是活泛!”

“难怪现在咱全国总社的书记说,各级领导干部必须得从基层开始提拔,因为实践出真知,基层的同志才知道工作的正确开展方式。”

“你这四款车子很新颖,我是文职干部,不懂工科的活。但我能看出来,它们确实可以大大减轻一线搬运工的工作压力。”

林夫人听后好奇的上来看:“还有八个轮子的车?这得多长呀?”

钱进给她看草图。

车子后面三个轮子的布局让她看呆了:“还能这样?”

钱进提前做了功课,他用泡沫和竹签给四款车做了简易模型。

27年的商城有儿童玩具。

这些儿童玩具推拉车都是等比例缩小的工具车,因为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所以厂家将工具细节复原的很好。

钱进照着玩具做的,更简陋可用起来没问题。

他给林海夫妇演示。

八轮拉车顺利滚上台阶。

林海看后更是激动:“好,好,这个设计太巧妙了。”

“钱大队,我看你们仓储运输部今年的劳动模范已经出现了!”

钱进故作谦虚:“我是瞎想瞎琢磨的,主要是我对象是个物理老师,她知识比较丰富,给我提供了技术支持。”

林海抚摸着泡沫模具说:“你这个对象是贤内助呀,就像我的对象一样。”

林夫人笑着给他一记脑崩。

林海问道:“你把这些工具拿给我看,不只是先让我长长见识吧?说说,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是钢材不好解决还是轮胎轮毂不好解决?”

钱进坦诚的说:“现在是需要一批橡胶和塑料块,以后如果要投产这四样小车,那铁匠铺那边所有原材料都不好解决。”

林海的综合管理科对后勤有管辖权,他拍腿说道:“那你找我是找对了。”

“不过应该上班期间去找我,这是公事,我完全支持你办好的公事。”

钱进没想到林海这么支持自己要技术革新。

毕竟国家刚经历了十年特殊时期,按理说这时候的领导干部们很保守才对。

他这点没猜错。

他把自己先找铁匠打造样品的考虑告诉了林海,林海听的点头:

“上级的领导们考虑问题更全面,他们每一个决定都牵扯到几百人的饭碗,所以确实不那么容易接受改变。”

“你先打造出一批样品,到时候再带去给领导们看,效果更直接,领导们更容易做出判断。”

钱进点头:“是的,林科长您说到我心里去了。”

“我打算在我们大队拿出几支队伍做实验,到时候统计各支队伍不使用工具、使用不同工具的情况下生产力数据。”

“正如您刚才所说,实践出真知,把实践数据一起交给领导看,肯定更有说服力。”

这是以后要论证一款工具性能最基础的测试方案,林海却听的感觉新奇。

他对妻子说:“看看、看看,中央为什么要恢复高考?因为我们国家的青年当中蕴含着无数的天才。”

“必须得让他们接受更高层次的文化熏陶,必须得让他们发挥更强的主观能动性,这样我们才能更好的建设社会主义。”

然后林海兴致勃勃的说:“你把急需材料的清单交给我,我负责批条子。”

“这件事必须办的要快,要争分夺秒!”

林海不是官场混子,他是1960年凭本事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大学生,最赏识有知识能本领的人。

这次他主动挽留钱进在家里吃饭。

钱进想走都不行。

他还拿出来一瓶五粮液:“我平时不喝酒,但你今天带来的四款一线工人搬运车值得我为它们喝两杯。”

事情办的漂亮,钱进又喝了酒,回去的路上尽管寒风呼啸但他不感觉冷。

前途一片光明啊我的钱哥!

好事还接二连三。

星期二上班期间,不光是林海托人给他送来批下的条子,政工科还派人通知他参加一个培训班。

港务局主持的反走私培训班。

钱进因为有实战立功表现加上当初学习班上那篇发言稿写的言之有物,港务局方面有领导很赏识他,邀请他将发言稿内容做详细补充,到时候去培训班为学员们上一堂课。

这是相当大的荣耀。

搬运工在各港口工人里地位最低,而负责反走私工作的海关和治安两方面工作人员却是地位最高的那一类。

于是钱进能去给他们上课,光是这事传出去都让他手下的搬运工们感到骄傲。

钱进这边看到通知后急得挠头。

他有个屁的文字组织能力?

但他换角度一想这是好事。

他可以正大光明将魏雄图从一线调到大队办公室里了。

同时看到综合管理科帮忙开的物资供应单,钱进又开始研究怎么去攻略顶头上司。

按理说他应该先跟顶头上司汇报这工作。

可以钱进对杨胜仗的了解,这事怕是到了杨胜仗那环节就会被卡住。

到时候一旦被卡住他就没法执行了,否则就是跟顶头上司对着干,那能行吗?

所以他决定来个独走暴动式的工作流程。

届时杨胜仗同意他推行试用新型小车的方案是最好不过的,那样钱进就可以获得政策上的支持,由单位出资生产,不用铁匠铺再消耗自己的小金库了。

如果杨胜仗不同意,那他就不推广新型小车广泛使用,先打造一批模型出来内部试用。

钱进自己掏腰包给手下工人增加几样新工具,杨胜仗总该没话说的。

现在他的操作方案属于下属把准备工作做好了,上级领导拍板做决定即可。

拍板同意有可立即执行的方案。

拍板不同意也有可立即执行的方案。

于是做好准备后钱进让魏雄图帮自己写稿子,他自己跑去找杨胜仗。

刚出门,胡顺子把他给截住了。

胡顺子有气无力的说:“钱大队这是要去哪里?”

钱进看他这衰样问道:“我要去找领导办点事,你怎么了?怎么这个熊样?生病了还是碰上什么困难了?”

胡顺子说:“钱大队你说对了,我是碰上困难了,大困难!”

“唉,其他队的工头都知道你以前是我的兵,结果转个头掉个腚的工夫,我成你的兵了。”

“唉,他们都笑话我,这样我还怎么开展咱队里的工作?”

钱进一听笑了:“这么回事啊?简单,我能帮你办。”

“怎么办?”胡顺子问。

钱进说道:“你别干工头了,让拐叔当工头吧,这样咱俩就不相干了……”

“相干、相干,非常相干。”胡顺子立马精神抖擞,“其实我刚才搁这里跟你开玩笑呢,嘿嘿。”

“是这样的,钱大队,我之所以说我这个工头的工作没法干了,是我队里人突然少了一大截。”

“本来我队里人就少,所以上头当初才把你、小魏和成功分到我队里。”

“现在你和小魏都走了,康信念那条老狗又称病不上班,我人更少了呀!”

这是事实。

钱进说道:“放心,你队里是我的娘家,我还能让娘家吃亏?”

“你当我为什么去找领导?就是要去给你要人!”

胡顺子顿时喜出望外:“讲义气,你真讲义气!”

钱进让魏雄图写了一份增工申请公文,让胡顺子签字。

胡顺子开开心心离开:小钱真行啊,吃水不忘挖井人。

中途忽然挠挠头:不对呀,小钱要去给我找领导要人,不应该提前准备好增工申请吗?怎么还得等我去了现写?

他琢磨一番,没琢磨出个一二三,便索性不琢磨了继续去干活。

钱进去了市供销总社,直奔部长办公室。

杨胜仗的办公室像座革命历史博物馆。

墙上的旧扁担挂着‘支前模范’锦旗,玻璃板下压着淮海战役的功劳簿,连铁皮暖壶都套着印有‘将革命进行到底’的绒布套。

当钱进展开推车设计图时,杨胜仗表现跟林海不一样。

他也挺感兴趣的,但听过讲解后摇摇头:“你想法很好,但以后要少想多干。”

“歌里怎么唱的?咱们工人有力量!咱们不需要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我不想翻老黄历,可有些事得告诉你们年轻人,四八年转运弹药,我们部队当时的支前搬运队那些同志用肩膀挑着三百斤的箱子还是健步如飞!”

钱进苦笑。

老干部们确实为祖国江山流下了数不尽的汗水。

可也不能没苦硬吃吧?

但他知道职场上有个潜规则,就是不要妄想说服你的领导。

这样他不争辩,绝对不让老同志感觉到自己要挑衅他的权威,直接低头垂手摆开洗耳恭听的架势:

请狠狠的教育我吧!

果然,老工人对他的态度很满意: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闯劲、有想法,这是好事,但是需要记住,万事以稳为主!稳定压倒一切!”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咱们搬运工队伍靠的是什么来取得劳动成绩?”

“靠的是一不怕苦二不怕难的精神!”

“可是最近两年我发现咱们的工人同志们出现畏难情绪了,没有吃苦耐劳精神了,这种情况下你还要设计减轻他们工作力度的工具,不是更助长他们偷奸耍滑的歪风邪气吗?”

钱进赞同的点头,说道:“是的,杨部长,我在一线的时候也发现了,同志们畏难如畏虎啊。”

“大家完全没有人心齐、泰山移的劳动信念了,更没有我多吃一点苦、别人少受一点罪、祖国更快走一步的想法。”

杨胜仗一拍桌子说:“是吧?你也发现了?你的洞察力真不错。”

“看来这个问题……”

钱进说道:“这个问题必须得重视,必须要解决。”

“我的想法是,不能像以前那样光凭同志们的劳动积极性来完成任务了,直接给他们制定劳动计划,要加考核,完成考核的有奖励,完不成考核的要惩罚!”

“拿胡顺子队来举例,如果搬运煤炭,他们现在一天也就搬运个二十吨。”

“直接把任务提升到三十吨!用三十吨的标准来考核他们!”

杨胜仗浓眉紧蹙。

我一个激进分子都觉得你提议激进。

钱进说道:“部长你不要以为他们干不完,没问题的,人的潜力是无穷的,他们肯定能完成这样的劳动任务。”

“即使凭借现在的本事完不成,等给他们换上点新工具了,他们总能完成……”

听到这里杨胜仗笑了起来。

他能当领导可不是靠溜须拍马也不是靠功劳簿,而是有真材实料:

“你小子想方设法要我支持你进行工具改革啊?”

他又说:“你刚才的想法不对,小钱,咱们是社会主义国家,要合理利用工人的劳动能力,而不是不能压榨工人的劳动能力。”

“另外我说一个不支持你生产这些工具的根本原因,现在国家条件差,工农业发展都有困难,咱们应该想方设法为国家节省劳动资料,而不是去浪费劳动资料!”

“你这些车子都是纯铁精钢的,好家伙,这么一台车子能造多少个铁锨锄头?这点你有没有想过?”

钱进急忙解释:“骨架确实是钢铁材质,但用料最多的车板可以用木头材料。”

“再一个我们可以先生产几台车子放到一线去试一试,如果有了这种新工具的加持,工人们可以在没有遭受生产力压榨的情况下就能翻倍完成劳动任务,这岂不是好事吗?”

老工人坐下喝水。

他沉思了一阵点点头:“行,我是希望咱们能为国家建设做出越来越多贡献的。”

“那就这样吧,我帮你联系工厂看看能不能生产出这种小车。”

钱进急忙说:“我已经联系了一个公社的铁匠铺,只要您一声令下,他们就开工。”

杨胜仗拿起烟斗开始吸烟,笑道:“好小子,我看用不着我下令,他们已经开工了。”

钱进连说哪能哪能。

领导们真是不好糊弄。

钱进还有点私事,就跟杨胜仗套近乎:“领导您刚才说支前搬运队的事,您解放战争时候是在支前队伍里头?”

“我在下面的红星刘家生产队支农来着,他们队里有一户人家就是支农民兵后人。”

杨胜仗挺感兴趣:“是吗?他有没有说长辈是哪支支前队伍的?”

钱进摇摇头:“您是哪支队伍的?回头我跟他聊聊,说不准还能找到故人。”

杨胜仗笑起来:“恐怕够呛,我其实是在野战部队干政委,早些时候在晋冀鲁豫野战军,后来解放战争部队改建,我被调到了三野。”

“解放海滨的时候我兼职负责了一部分后勤工作,就是支前民兵总队的运输工作。”

钱进大惊。

他以为老工人只是个支前民兵,运气好进入供销总社一步步熬到了这职位。

现在听来怎么这是高级军官的履历?

他吃惊的问道:“那、那您……”

后面的话不好问下去了,他意识到这点后讪笑一声闭上嘴巴。

杨胜仗摸了摸粗糙的头发说道:“奇怪我怎么从部队转到供销系统?”

“建国后军政工农大调整嘛,52年我们原晋冀鲁豫的政治委员都脱离部队去政府政务院当了副总,我被调整到供销系统有什么可奇怪的?”

“我到供销系统来,还是当时我们老政委指点的呢。不过我没什么能耐,就是身子骨不错,能干点活,嗯,现在负责咱们市的仓储运输工作,为人民服务。”

钱进更吃惊。

晋冀鲁豫野战军不就是刘邓大军吗?

那么老政委……

杨胜仗没给他继续聊下去的机会。

近乎倾泻的交谈几句后,他挥挥手说道:“行了,我看你没问题了。”

“你先打造这些车子看看吧,看看它们的造价,看看它们的能耐。”

钱进磨磨蹭蹭。

他又问:“还有别的事?没事了赶紧上班。”

钱进拿出增工增员申请书说明情况,最后公正的给出评价:“胡顺子队那边确实缺人。”

杨胜仗咂咂嘴,说道:“应该给他队伍里调几个人。”

“嗯,我跟劳资科说一声,再加几个临时工编制过来。”

钱进说道:“人员方面,能不能考虑一下已经在港口工作的知青?”

“第一给他们安排工作,第二他们是熟练工,上来就能干活。”

杨胜仗摆摆手:“这是劳资科的事情,招工是一件很复杂的工作,涉及到多个单位协同,咱们不要把手伸的那么长。”

“不过你的提议挺好,他们条件确实适合加入咱单位的一线,可以优先考虑他们。”

钱进精神振奋。

杨胜仗只要愿意接收港口知青搬运队成员,那他就能操作!

这样老部长批了条子,写了仓储运输部需要增工增员的申请。

钱进拿了条子,说顺路给送过去,开开心心的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老同志又看向墙壁。

以前老战友用过的老枣木扁担依然高悬墙头,宛如一柄丈量时代的标尺。

只是这尺子,到了新时代就要增添新刻度。

他叹着气摇摇头,目光深邃。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