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宋代手抄本

韶光荏苒,时间就如流沙,不经意间就会悄悄的溜走。

展览会开了一周,李定安也当了一周的专家,要问他这一周是什么感受,用四个字就能形容:一言难尽,

好歹也是位名人,随着时间的推移,认出他的藏友也越来越多,热度也越来越高。至少在大柳树会场,李定安的风头已然隐隐盖过了其他五位专家。但古怪的是,找他看东西的人却越来越少。

原因很简单:看的太准。

找李定安看东西,真就是真,假就是假,不可能有第三种结果,更不会有半点含糊,不论对错,都能给你讲的清清楚楚。

但找其他专家看就不一定了,比如遇到年代特征不明显,或是仿真度太高的东西,专家的把握不是很大,看的当然就不会那么准。

相应的,话就说的不会太满,给出的结论就不会太清晰,往往会带上“可能”、“有点”之类的字眼。

大部分的玩家都能听懂:这东西有点问题,不是那么太真。

机灵点的打声哈哈,再说声谢谢,然后拿了东西就走。性子直的却不依不饶,非要问个明白:我一好好的真东西,怎么就成“也许”、“好像”了?

像这一种,十次有八次都会转到李定安手里,然后,他就会给你讲:哪里不对,假在什么地方,甚至是造假的方法,做旧的手段都能给你说上来。

不出意外,接下来就会进入“抛开事实不谈”的环节,李定安既不争,也不恼,相反还表示理解:花半辈子的积蓄,结果买了一件假玩意,甚至可能分文不值,搁谁都会急眼。

所以,伱不能怪国宝帮太多,而是这操淡的行业本身就不规范,漏洞多的跟筛子似的,造假售假不但利润高,还不用坐牢,我为什么不造?

于是,假货越来越多,造假的手法也越来越高明,上当受骗的当然也就越来越多……

这样的,每天最少要遇到四五次,而且大都会被主办方当做宣传素材剪成视频,甚至好多回都是现场直播。

其他藏友一看,好家伙,一上了电视,岂不就等于这件东西被判了死刑,一辈子都是假货?

还想出手,做梦去吧?

因此,找李定安的越来越少,除非是头铁,对自己的东西有百分之一千的信心,要么就是不知情,没看过主办方的宣传视频,只知道李定安的眼光超准,鉴定能力超级高,一头扎进来的。

结果然并卵:反正看了足足一周,经过手的东西少些也有两三百件,但真品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网友倒是挺乐呵,天天都守在江灵雨的直播间,就等着看藏友拍着桌子骂李定安,说他是“狗屁的专家”、“眼睛长脸上出气用的”。

李定安能怎么办,只能无奈的摊摊手。

不夸张,天天都有,个个比国宝帮还像国宝帮……

今天是第八天,展览会一如既往的红火,不到九点,也就刚开门不久,会场里就已经挤满了游客和藏友。

五位专家席位前也一如既往的热闹,最少的也已经排了七八位。李定安这边人也挺多,也有不少手里都抱着东西,但只是围了一圈,却没人往他对面的椅子上坐。

不止是网友,藏友也会看热闹。

李定安也不急,慢条斯理的掏着东西,一样一样的放在桌面上。摆完之后,见还没人来,他又和江灵雨聊起了天。

“你姐呢,今天怎么没来?”

“今天店里超忙,我姨不让她出来!”

“那你怎么出来的?”

“我又不需要我姨给我发工资?”

这理直气壮的?

李定安“呵”的一声,又指了指支架上的手机:“多少粉丝了,我是说总共?”

江灵雨笑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缝:“托您的福,快一百万了!”

还真就得感谢李定安:她这近百万粉丝全是靠李定安积累起来的,而且都是真粉,消费能力也不差,如果带货,一次坑位费最少三万以上,提成另算。

可算是找到了流量密码,这不,知道李定安在大柳树当专家,姐妹俩巅巅的就来了。

在沈阳时钱金玉和江灵雨没少帮忙,就当是还人情了,李定安当然没问题,而且很支持:凭本事吃饭,不寒碜,至少比岔腿露球好多了。

他点点头,又比了个大拇指:“加油,争取突破五百万!”

小丫头重重的点点头,胸前跟着一颤一颤,声音还特酥:“我努力!”

好家伙,童颜爆乳娃娃音,说的就是这样的吧?

正被晃的眼晕,旁边又传来谢原平的声音:“李老师,你要是不忙的话,帮我看一下这件东西。”

他下意识的转过头:谢原平手里拿着一方铜镜,上面长满了绿锈,看着有了些年头。

对面还坐着一位,大概四十来岁,穿着普通,但挺干净,感觉像是知识份子。

“好嘞!”

随口应了一声,李定安都站了起来,铜镜的主人却不干了,一把就抢过了东西:“不是,谢老师,我找你看,你怎么又找别人?”

“我的专项是古玉和料器,铜器真不怎么擅长,所以让李老师给你看看!”

“那算了!”这位瞅了瞅李定安,头摇的波浪鼓似的,“我找其他专家看看。”

谢原平愣了愣:“为什么?”

“知识份子”扑愣着眼皮看了他两眼:谢老师,您就没注意过么:这么多天,但凡是从其他专家转到李定安这的东西,看十件,有九件半是假的,谁敢给他看?

只是在心里想了想,客人没吱声,拿起铜镜就走,谢原平怔了好一阵,才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类似这一幕,这些天时有发生,他委实不知道该如何评价。

李定安只是笑了笑,表示没关系。

反正只是义务帮忙,他也乐得清闲,再说了,何苦和人拍着桌子吵架?

转着念头,他又坐了下来,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和江灵雨的粉丝聊聊天,帮她巩固一下人气。

正准备让小丫头把手机挪过来,旁边又有人叫他:“定安,你过来看一下。”

一抬头,是葛副教授。

对面却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年轻一些,将将三十出头,长的挺精神,也很帅气。

女的年长一些,四十岁左右,但气质优雅,风韵犹存。

两人的神情都有些怪,男人略带愁容,女的面若冰霜,包括葛教授,脸上也带着几丝凝重。再一看,桌上摆着一本书,标准的线装本,上面写着“仪礼注疏”四个字。

经注,还是手抄本?

《仪礼》是儒家六经之一,主要内容为各项礼仪的标准程序和要求,比如婚丧嫁娶的具体流程等等,《注疏》则为东汉大儒郑玄为其所作的注解。

自汉开始,《仪礼》就成为选官及荐举秀才和孝廉的重要依据之一,自隋以后,则正式成为科举的《经注》之一,一直到清。

说直白点,就是考试要点,凡选择学习《仪礼》的举子,这是必修课,所以流传下来的极多。不过大多都是刻版,手抄本倒是少见。

但少见归少见,不一定就有价值,具体要看是谁抄的,有没有名气,如果是无名之辈,就要看具体的年代、书法水平、保存是否完好等等。

看这两位的穿着和神情,以及葛教授微微皱起的眉头,估计有点来历。

暗暗思忖,李定安走了过去:“葛教授!”

“我有点拿不准,你给看一看!”

葛教授也没客气,直接把书往前一推,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的一男一女:“卖主和买主!”

一听这句,李定安就明白了:这件手抄本十有八九涉及到债务问题,说通俗点,用来顶债的。

而且来这之前,这两位很可能找其他专家看过,也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而且说不准就开具过证书。

但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债主心存疑虑,想再次确认一下。

如果东西是对的,那一切好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但东西要是看不太准,那就很麻烦了。

说没问题,但感觉东西好像多少有那么点问题,万一事后被买主发现,而且确实有问题,那一场官司绝对跑不了。

说有问题,得罪人还是其次,就怕万一看走了眼,同样少不了一场官司。

估计就是这个原因,葛教授才不得不请李定安帮忙。

转过头来再一看,这两位的身份也就不难猜:男的有点发愁,肯定是欠债的,女的满脸不高兴,当然就是债主子……

打量了几眼,李定安顺势坐了下来:“之前请谁鉴定的?”

“还没问,关键是……唏……”

葛教授呲了呲牙,好像很痛苦的模样,“你看看就知道了!”

好家伙,你至不至于?

老葛虽然只是副教授,但那是资历还不够,并非鉴定能力不行,至少在京大,在金石、牌文、拓片、古籍等品类,他的水平还是相当高的,不然也不会成为此次临时专家组的成员之一。

连他都这么为难,可见这东西有多难鉴定?

暗暗狐疑,李定安拿起了手抄本。

乍一看,确实够旧:这本书已然不是“发黄”,而是近似“黄中带灰”,而且不止是封皮,就连中缝都是这样。如果不是人为作旧,没有两三百年的功夫,纸色绝对旧不到这种程度。

包括封面上的字迹,都已经有点“虚化”的感觉,同样说明年代够久。

字体倒是挺工整,保存的也极好,大概五六十页,但书册依旧平整,纸页依旧紧密。

翻开封皮再看纸,不是太厚,却给人一种很结实的感觉,虽然很旧,但依旧泛着光泽,手摸上去,薄厚如一,很是光滑,也很是柔韧。

熟宣,还是青檀特净宣?

所谓的特净宣,就是青檀皮占八成以上,稻草和其它材料不足两成,从唐到清,皆是历代宫廷用纸首选。

能用这种纸抄经注,既便不是青史留名的人物,家世也绝对不一般。

辩认了一下,确实是特净宣,他又翻过无字的扉页,本以为会看到具体的内容,不想仍然是一张空页,依旧不写有一个字。

不过盖着一大一小两枚,印迹已有些淡,但尚能看的清楚。

小的就普通的楷体,刻的也挺规整:清真居士。

清真居士……感觉有点印象……

闪过一丝念头,他又看向比较大的那枚印,只是一眼,李定安就顿住了:这什么玩意,怎么刻的跟虫爬似的?

真就跟一堆虫子一样,歪歪扭扭,断断续续,乍一看,感觉就看不出字的形状。但随即,他猛的反应过来:这是宋朝特有的九叠篆文,而且只有官印才会这么刻。

再仔细一辩认,李定安的眼睛不由的一眯,稍一思忖,止不住的就吸了口凉气:秘书省管下校书郎朱记!

我了个去……这竟然是宋版,而且还是官方手抄本?

怪不得葛教授都没问之前找谁鉴定过,结果又是什么,就急吼吼的把自己叫了过来?

古玩界一直流传着一句话:一页宋版一两金……不夸张,这句话绝对没有一丁点的水份。

看看以往的成交记录:2018年,嘉德拍卖,宋代版王安石文集——宋龙舒本《王文公文集》和《宋人佚简》三卷,起拍价才各是五百万,但最后,四本书整整拍了两亿六千万。

2020年,宋理宗宝庆元年广东漕司刻本《新刊校定集注杜诗》,也就是杜甫的诗集,最后成交价1.77亿。

2021年,同样是郑玄注的《周礼注》,南宋初年两浙东路茶监司刻本,成交价一点四个亿。

而且这几本全是刻本,印刷机构的级别都还不是特别高,才是司一级,更没有什么印章之类的东西。

那如果是秘书省校书郎手抄,不但有官印,还有抄录者的私印,而且还是青史留名的人物呢?

哈哈……清真居士?

如果不是那枚校书郎的官印,他差一点就没想起来:这是宋代文豪,著名词人周邦彦。

说句不夸张的话:这本书要是真迹,如果下了两亿,李定安敢直播吃翔……

(本章完)

第231章 剩下的都不对

在何晴主演的连续剧《一代名妓李师师》中有一段经典的剧情:周邦彦和李师师一场欢好,恰好云消雨歇之时,宋徽宗却来了。

没地方逃,周邦彦只能躲在床底下,然后,就听了整整一夜的床,等宋徽宗走了,他满含醋意的作了一首词,也就是后世被人津津乐道的《少年游》。

结果好死不死的,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宋徽宗的耳朵里,然后他就被皇帝找了个由头贬了官。

很有戏剧性,也充满了荒诞不经,但这件事绝不是杜撰,而是明确记载于南宋诗人、词人,仪真录事参军张端义所著的笔记体史《贵耳集》中。

这本书也是后世史学家公认的考据《宋史》的重要依据之一。

故事是不是真的不重要,但周邦彦确实很有名,他少年成名,曾作《卞都赋》,使“卞京纸贵”,更是宋代著名词人、诗人,婉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排名还在李清照之前。

他历经三帝,官虽然都不是太高,但大都清贵:神宗时任太学正,后出京任溧水县令,任内为政敬简,受百姓称颂。

哲宗时回京,再任国子监主薄,后转秘书省正字,转任校书郎。

徽宗时,升考工员外郎、再升卫尉少卿、宗正少卿,兼仪礼局检讨,其间提举主掌音律诗词的大晟府,后拜秘书监。

要是做一下概括,他这辈子主要做了四件事:作词、教学、作曲、修书。

包括中间虽然数次转任地方,皇帝依旧让他“管勾学事”、“兼事修书”。

所以要说有一本南宋举子必考的《仪礼注疏》是周邦彦手抄的,还真就不奇怪,因为他大半辈子干的都是这个工作。

但南宋周邦彦的手抄本能流传至今,这就相当让人不可思议了。

不是说不可能,流传下来的宋朝的手抄本也不是没有,各大拍卖会中时不时就能见到。

李定安觉得奇怪的是,来历这么不一般,价值这么高,还保存的这么完好的手抄本,自己竟然没听过?

这就好比突然冒出了一份苏轼或是王安石的亲笔手稿,之前却没有传出一丁点的风声和征兆。

周邦彦又不是什么冷门人物,清真居士的名气还是相当有知名度的。好,抛开这个不提,《秘书省管下校书郎朱记》总有人认识吧?

这妥妥的宋版手抄本,而且是宋代皇廷内府藏书,再看品相,摆明一直都是精心保存,而非从墓里挖出来的。所以这样的东西早该名动天下,既便问世,也不该出现在什么展览会中,而是苏付彼、佳士德、嘉德、保力之类的大型拍卖会,上拍之前,必然被炒到爆炸的那种。

包括现在,展览会举办了一个多星期,迄今为止价值最高的一件藏品不过是宣统时期的一份圣旨,标价不过八百多万,能不能卖出去都不一定。

做做对比:至少两亿的手抄本,这是什么概念?

心里震惊的不要不要的,他下意识的又翻了一页,想看看具体内容,然后,感觉眼睛就跟瞎了一样。

这是什么?

或方或圆,或阴或阳,或朱或白,或篆或楷……这一页纸上字有多少不知道,就说印,足足十几枚,盖的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一点缝隙。

也就是纸不够,不然绝对还会再盖几方上去。

读的就是“宋元明清”考古,又天天泡在国博,对这些印章李定安不要太熟悉:

依然是九叠篆刻大方官印:《内殿秘书之印》……这是靖康后高宗朝,也就是赵构时才刻的南宋内府书画鉴藏印章,同为秘书省藏书方印之一。

小篆方形白文印:《缉熙殿宝》……这是理宗朝始见的内府藏书印章。

同样是九叠篆刻,满朱文方形印:《祝融之后》,这是南宋倒数第二位皇帝端宗时的藏书印章。

再往下看:《翰林国史院官书》……先说这“翰林国史院”:修国史、典制诰、备顾问,等于尚书、中书、门下、秘书四省合一,是元朝的最高中央机构,没有之一。有这枚印,就等于这本书被元朝翰林国史院收藏过。

《文渊阁》满白文印,这是明代内府藏书印鉴。

朱文大印《广运之宝》,这是朱元璋亲自下旨刻的,为明代帝宝之一,专为藏书、赐书之用。说明这本书至少有一位明代的皇帝看过,还盖了章。

还有一方朱文长方印,同样是明代藏书印鉴之一,《国子监公用书籍记》,说明皇帝看过后,又赐到了国子监……

往下还有:天禄琳琅……这是乾隆早期建的藏书楼,印与楼同名,其中藏书全部都盖有这枚印。

还有:《五福五代堂宝》、《五福五代堂古稀天子之宝》……哈哈,这两方印章的来历更是不简单:

嘉庆二年,乾清宫大火,殃及昭仁殿,天禄琳琅藏书被烧了近半。太上皇乾隆帝痛心不已,下旨重建乾清宫及天禄琳琅,建成后,又令臣下:凡楼内剩余藏书,前副页必盖《五福五代堂宝》、《五福五代堂古稀天子之宝》,后副页必盖《八徵耄念之宝》和《太上皇帝之宝》。

李定安直接翻到最后,果不其然,副页上的那两枚大印不要太刺眼。

看到这里,他已然不知道怎么评价了:等于这本书,自南宋赵构开始,就被宫廷内府收藏,历经宋、元、明、清四朝,就没有断过代。

而且绝不止一位皇帝看过,因为光是天子印玺,就足足有三位:南宋端宗、朱元璋、乾隆。

所以说,两亿算什么,再翻一倍怎么样?

看到这十多枚印章,葛教授没有拍案而起,大声惊呼,而是不动声色的把自己叫了过来,就说明定力够强,修养够到家。

包括李定安,惊的愣住了一样,怔了半晌才倒吸了一口凉气,直愣愣的看着男人和女人:“这书哪来的?”

“还能是捡的不成?当然是买的……”男人有些不耐烦,“你们到底看不看?”

废话,当然看。

这东西要是真的,少看一眼都是损失……

李定安几乎拿出了十二分的本事,恨不得把眼睛钉到书上。

再翻一页,终于看到了内容,和封面一样,字迹已有了点“虚化”的感觉,颜色也有点淡,已然不是黑,而是“灰”。乍一看,像是泡了水,其实是年代过于久远,色素逐渐流失所造成的现像。

字迹很工整,结构方正茂密,笔画横轻竖重,笔力雄强圆厚,气势庄严雄浑……标准的颜体楷书,也符合宋代官方手抄文书的书写要求。

至于是不是周邦彦的笔迹,李定安还真就不知道,关键是这位就没什么手迹流传下来过。

再看墨,不是特别亮,稍显“干涩”,但这并非墨不好,而是时间原因造成的。如果没看错,这肯定是用徽墨书写的,而且是徽墨中的上品:南宋时最为有名的潘谷八松烟。

反过来再看纸,隐约能看到雪花状的暗纹,也确实符合宋代宫廷御用“青檀花笺”纸的特点。

再看中间的线,肯定是蚕丝编制无疑,已经发黄发灰,是不是近千年之前的东西不知道,但同样够旧。

不过这东西没办法苛求,哪怕证明线是一百多年之前的也不能说这本书是假的:历朝历代,内廷机构都会对善本进行修缮,换线重订不过是基本操作之一。

所以,看到这里,只凭眼力,李定安至少确定有两样是对的:纸对,墨也对,宋朝的墨和宋朝的纸,绝对接近一千年的东西。

周邦彦没有作品留传下来,所以不知道字对不对,丝线也没办法确定,因为不知道中间有没有换过。

唯一觉得有点问题的,好像就是印:印章的内容倒是对,相同的印鉴李定安在国博都见过,凭记忆,暂时还看不出其中是不是有仿刻的。

他之所以觉得不太对劲,是三方宋代印鉴、一方元代印鉴,以及三方明代印鉴,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和剩下的几方清代印鉴做对比,就能看出那么一点差别:清代的印鉴颜色比较深,印迹比较清晰,但之前的,好像稍有点浅,颜色稍有点淡。

而且隐约间,这七枚印鉴也有点字体和墨迹表现出来的那种“虚化”的迹像。

很细微,几乎微不可察,也就李定安眼睛经过千锤百炼,他也够仔细,不然真不一定看的出来。

既然有发现,他就不得不怀疑:元朝先不说,明与宋隔着好几百年,这几方印之间,也应该像和清朝的印一样,多少有一点差别才对?

如果抱着较真的心态再开发一下脑洞:这几方印,也就是宋、元、明三代的印章,是不是是同一时期刻的?

盖在这本书上的时间,会不会也是同一天?

想验证也不难,麻烦一下马献明和舒静好,让他们找一下国博收藏的有同类印鉴的作品,再拍张照片发过来。

只要不是原印,就肯定有破绽,只要足够细心,肯定能找出不对的地主。

下意识的,李定安拿出了手机,但稍一转念,他又放了回去。

算了,没必要浪费时间,既然看了,就看个明明白白。比如万一是自己猜对了,难道只告诉对方:只是印有问题,其它看不出来?

被这么多专家叫“老师”,都不够跌份的。

再说了,宋元明清四代内府藏书,就这十个字,也值得他耗费一次技能点。

思忖间,他果断的打开了系统,瞅了一眼,然后,眼珠子“攸”的往外一突:

半真半假?

哈哈,这什么狗屁结论……

李定安看的很仔细,也不是一般的慢,从上手开始到现在,差不多快过去了十分钟。

两位客人也不出声,只是静静的等着。但葛教授心里急的跟猫挠似的:这七八天以来,李定安看东西,什么时候看这么久过?

大都是看几眼,再摸一摸,至多两三分钟就能给出结论。

看来十之八九没什么问题,换种说法:还真就被自己发现了一件价值好几亿的重宝?

想到这里,老葛的心跳都快了好几拍……

又过了一阵,李定安突然就直起了腰,然后,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脸上的表情还极怪,感觉像是被吓住了一样。

你看我干嘛,这东西又不是我的?

老葛心里一咯噔,有了丝不好的预感:“怎么样?”

这让人怎么说?

李定安“啧”的一声,然后嘴一咧,跟刚才葛教授的表情一模一样:别提有多痛苦了。

不是……你倒是说话呀?

老葛正急不可耐,李定安“吁”的吐了一口气,目光在男人和女人的脸上来回转了好几圈,最后才悠悠的问:“这东西是从国外弄回来的吧?”

“嘿,可以啊?”

男人一声惊呼,眼睛都瞪大了一圈,“有点东西?”

何止是有点,东西多了去了……

女人眼睛“唰”的亮了一下,双眼皮轻轻的抬了抬,若有所思的盯着李定安,好像在问:伱怎么知道?

李定安稍一顿,又指了指书:“再冒昧的问一下:你们之前肯定去过其它地方鉴定过,能不能说一下结论?以及,为什么又来了这里?”

要说这两位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能值多少钱,几乎不可能。

不信?

就正排队的这些藏友,或是江灵雨直播间里的粉丝,随便拉过来一位让他看看这上面的印章……一枚不认识,难道全都不认识?

所以说就挺奇怪:为什么不去孤本、善本珍藏最多,鉴定也最为权威的故宫或是国博?

肯定没去,不然自己早听说了。

再退一步,京城的古籍研究机构一大把,哪个不比展览会权威?

“不是,你看东西就看东西,怎么尽……”

应该是想说“怎么尽东扯西扯”,但话还没说完,旁边传来“哼”的一声,像是被攥住了脖子,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女人笑了笑,眼角浮出几道细细的纹路,但风情依旧:“不瞒李老师,我认识您!”

看吧,就猜是冲自个来的,可能是登记的人一看,鉴定物品为古籍,就先安排给了老葛。

不过殊途同归,终究还是落到了自己手里。

至于之前的鉴定结果……可能是怕自己会有顾虑,女人摆明不愿意说。

算了,不说就不说吧,自己也只是随口一问……

“好,言归正传!”

李定安点点头,手指划过手抄本的封面:“纸没问题,檀木特净宣,而且是宋代造纸名家潘谷所制的‘澄心堂雪花笺’……”

一听“澄心堂”,葛教授眼睛一突,腰弯成了九十度,恨不得一头栽到书里头。

这是宋代皇室御供,至于有多好……技法没有失传前,两宋皇帝全都用的是这种纸。

好只是一方面,关键是贵:宋代名家,包括苏、黄、米、蔡、宋四家,每有精品传世之时,才会用澄心堂纸书写。

苏轼、欧阳修、蔡襄、梅尧臣等名家甚至专为这纸写过诗,明代画家、书法家董其昌偶得一方澄心堂纸,直呼“此纸不敢书”。

不夸张,哪怕一个字都不写,十六开这么大一张,就能拍个万儿八千……

听到纸对,还是“澄心堂”雪花笺,男人的脸上浮出了喜色,女人依旧风轻云淡,波澜不惊。

“墨也对!”

李定安随意一翻,书页上出现密密麻麻的正楷小字:“同样是潘谷所制的八松烟……”

老葛倒吸了一口气,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潘谷的纸是御贡之物,但他的墨却上升到了御藏的程度,就从宋徽宗开始,专门建了一座阁楼,用来收藏八松烟。

他死后,就轮到赵构……这两位的作品全都用的是这种墨,以及澄心堂纸。

同样的,宋代好多名家为潘谷的八松烟写过诗词,写最多的就是苏轼,整整六首。

流传下来的倒是极多,但绝大多数都在国外,比如美国国立博物馆就有一百零八锭,绘的是水浒一百零八将的戏剧脸谱……

听到墨对,女人依旧无动于衷,男人却更轻松了:懒洋洋的往后一靠,浑身上下都透着得意:“还有呢?”

“这几方印鉴也对!”

李定安又指了指《天禄琳琅》,以及乾隆的两枚印章,“包括后副页的《八徵耄念之宝》和《太上皇帝之宝》也对……”

印章竟然也是对的?

女人终于有了点反应,轻轻的点了一下头。男人则笑的更开心了,但嘴刚咧开,李定安话锋一转:“但是……”

但是……怎么还有但是?

男人愣了一下,纯粹是本能的反应:“什么?”

稍一顿,李定安语气悠然:“其他的都不对!”

其他的都不对……意思就是这书有问题?

男人彻底呆住了,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但随即,脸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女人也怔了一下,茫然了好几秒:“李老师,哪不对?”

摆明就没好好听。

李定安吐了一口气:“是剩下的都不对!”

“怎么可能?”

男人“腾”一下就站了起来,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拳,五官扭成了一堆,“我们去好多地方鉴定过,都说没问题……”

看吧,问题来了!

但之前问,你又不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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