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煮鹤行(4)

白有思所领巡骑抵达扬子津引发了本地官场与民间的双重震动,很显然,抛开锦衣巡骑本身的特殊性不提,一路上快马加顺流而下的神速也使得江都这里根本没来得及接收到任何有效信息……当然,这本是锦衣巡骑日常出巡时的常规操作,要的就是地方官府的措手不及与地方上的震动感。

唯独这一次,第二巡组上下心知肚明,根本没有什么转案或者钦犯,只是要在这里等到过年,收收江东诸州郡的节礼,然后开春押运补粮回东都而已。

这一日,是十月廿八,冬季的第一月即将过去,马上就要进入隆冬时节了。

“这里老百姓特别怕我们。”

秦宝牵着自己的瘤子斑点兽往渡口旁的驿馆而去的时候,稍作摇头。

“哪里的老百姓不怕我们?”一旁的李清臣例行表达欲过剩。“我们是靖安台中镇抚司巡骑,是朝廷鹰犬之任,是他们口中的锦衣狗,出面就是抓人办案,东都那里的中枢官吏看到我们都躲着走,何况是相隔数千里的江都?再说了,江都这个地方,一面那么富庶,一面却是朝廷最远的一处大方镇,天高皇帝远的,只要瞒过上面,什么龌龊事都能干得出来,如何不怕我们?”

“李十二郎,说跑题了,这说的是百姓。”张行牵着黄骠马在后更正。“秦二郎的意思应该是,同为被灭的他国故地,相较于河北、东境的东齐故地,这里作为南陈故地,其实跟朝廷隔阂更重……”

“江都不是南陈故地。”李清臣毫不畏惧,当场指出错误。“灭东齐后,此地就被大魏占了,圣人就是在这里出任方镇,筹划灭陈的……灭陈后,又因为此处虽是江北,却是江东总领之处,所以又在这里呆了数年,安抚江东……”

话说到后来,李十二郎自己都觉得有些强词夺理,东齐都有故地,那灭东齐后占的地方就不是故地了?你也知道,这是江东总领之地?

这话不害臊吗?

尤其是张行听了以后非但没有驳斥,反而连连颔首……李十二虽然是个犟嘴的,但也还是个要脸的,立即就闭了嘴。

“谁说不是呢?”

眼见着话有点尴尬,年长的黑绶胡彦也跟着感慨了几句。“东齐那边是有深仇大怨,但更多是上面的大世族、大门阀的仇,两边打了上百年,多少血仇,哪位上柱国家里没在东齐折过人?所以才现在压着那边的世族、豪强,不让做大官。实际上呢,前朝与东齐基本上算是同源,上面仇归仇,恨归恨,下面的老百姓还是很有认同感的,不然圣人也不至于一登基就修东都,然后迁到东都。倒是南方这里,之前隔绝数百年……”

这话有些道理,但未必不是一个朝廷中枢骨干官吏的偏颇之词,下面老百姓觉得如何,上面官吏觉得如何,最上层的门阀世族觉得如何,被挤到一边的东齐豪强如何,包括圣人觉得如何,不是本人谁都不知道,只能多听听多看看多想想。

就好像眼下,一行人正说的热闹呢,结果这边刚一踏入扬子津驿站的大院,就看到了一阵鸡飞狗跳的乱象——无数官吏、客商逃也似的拎着行李、拽着儿女、牵着牲畜、呵斥着仆从,多有狼狈之态,俨然是听闻有锦衣狗乘军船到了渡口,正欲避祸离去,却迎面看到数十骑锦衣绣刀之辈当面而来,也是当场失声,宛如定格画一般呆住。

但很快,就是更加失序和混乱的场景。

见此情境,白有思、胡彦以下,全都无言以对,只能引众立到院中一侧,然后一声不吭,等待乱象结束。

而这个人马俱肃、整齐立定的寻常举止,虽然没有加剧混乱,却明显让所有人更加畏惧——前后左右,真的是一声不吭绕着走的。

须臾片刻,人就走的精光,甚至有人连行李都落下了,张行原本还想去喊一声,递一下,但想了想,愣是没敢动……锦衣狗们自己都被这幅场景吓到了。

但麻烦还没完。

先是操着南方口音的驿站官员战战兢兢过来,请求给予时间来做打扫;然后好不容易清扫干净,便有江都城内的朱绶飞马派出信使,询问任务与情况;接着还没来得及做文书交接和说明,江都留守来公便又遣使者过来,说是扬子津是江南的官吏往北方去的节点,靖安台的人占着那里的驿站会吓到人,让大家伙入城去住。

江都留守来战儿是一个真正的通天大人物,军中宿将,官至柱国领陪都留守,爵至国公,修为已经摸到了宗师门槛,更重要的是,这位是当今圣上心腹中的心腹,否则即便是一时军需休整需要,也断不会他一个江都本地人,而且还是个出身低微的一武之夫来担任江都留守的。

总之,这位的话必须要尊重,但问题在于,进城住哪儿,那来公也没说啊?

无奈之下,众人只能请那使者回去问询,然后在原地等候。

不过,这来公的使者刚刚走了不过一刻钟,便又有使者抵达,居然是来公的副将、副留守周效明的小儿子周行范,直接邀请锦衣巡骑的人以皇帝亲卫的身份去城北行宫外城屯驻,以作据点。

到此为止,上下哪里不晓得,这是摊上了两位军中老爷,才会行事这般粗疏,但事到如今,也只好捏着鼻子仓促上马,往北面城中而去,将一个空荡荡的驿站留下……也就是这个时候,更让人无语的事情发生了。

锦衣巡骑数十,离开驿站走马向北,结果人刚一离开扬子津周边的范畴,渡口、驿站、市集那里便遥遥传来士民欢呼之声,就好像青天大老爷做主,赶走了瘟神,得了什么大胜一般。

听到如此,饶是众人刚刚还言语清晰,说是能够理解,但白有思以下,几乎人人驻马回望,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唯独张行,虽然同样驻马,却只是饶有兴致的听了几下,然后便在马上摇头失笑。

“白巡检,诸位。”

那周行范年方十八九岁,倒反而显得稳重,此时回过神来,自然也晓得尴尬处,便又赶紧在马上与白有思等人赔不是。“绝不是你们想的那般……家父与来公,都是朝廷忠臣,绝无处置约束钦差之意,只是听到诸位在扬子津登岸,须从高处考量。”

“若是来公与周公不是朝廷忠臣,天底下就没忠臣了。”李清臣气上加气,不等白有思回复,便冷冷相对。“可杨慎没反前须也是天下公认的忠臣!况且,来公是功臣,不耽误他儿子谋了逆!来公和周公是朝廷倚仗,不耽误他们都是南人,也是南人倚仗!”

这话,扯到了今年初的一件事情。

说的是杨慎谋逆后,彼时作为徐州总管的来战儿和副将周效明原本已经发水军往落龙滩去了,闻讯当机立断仓促撤军,乃是准备步兵救驾、水军援护前方可能出现的败军,这般行动,牵扯极大,甚至来不及跟洛阳做汇报,二人便已经付诸行动……事后证明,这个做法是绝对正确的。

但与此同时,在后方去转运粮草的来战儿次子,却也成为第一批向杨慎投降的高级官员,事后被抓到天街上,公开论死,成为了那一千多个倒霉蛋之一。

其实,这种事情太常见了,个人膝盖一软很自然的事情,不耽误来战儿事后更加受圣人信任。

李清臣此时说来,也不是真要拿这个东西说事,无外乎是气急了,搞人身攻击和地域歧视,外加指桑骂槐罢了……可有意思的是,这么低端的人身攻击,巡组内的老成人却无一人阻拦,居然真就任由李十二这个世家子当众骂了出来。

这下子,周行范情知已经惹怒了几乎所有人,干脆闭嘴,默默领路。

入得城来,直入行宫,在外城寻得干净地方驻扎,周行范赶紧逃走,然后本地朱绶便说要来拜访,北衙那边的督公和金吾卫都尉也都来请……就在众人商议是先去北衙还是先跟本地朱绶当面做个交接说法时,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周行范回去跟他爹说了啥,然后他爹又跟来公说了啥,忽然间,留守府居然又来使者,说是来公要设宴,请白巡检带着她的得力下属们赏光赴宴。

这不可能不去的。

而到了地方才知道,北衙行宫留守督公赵公公、金吾卫都尉刘璟、靖安台东镇抚司陪都朱绶廖恩,还有之前一直装聋作哑的郡丞谢鸣山,居然也都被一并请来。

倒是省事了。

宴会开始,来公出身低微,宴席也俗,上来让头面人物们依次跟白有思、胡彦见了礼,又听说此番只是坐着等补粮,便没了多余兴致,只喊人上酒上菜,顺便唤来歌舞暖场……十七八位江东丽人齐至,舞于堂上,虽然不是国色天香,但也是青春靓丽,别有风采,算是让一群锦衣狗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这一趟出行委实是来享受的……之前扬子津上的一点闷气,早早消失不见。

便是白有思白巡检,也看的出神起来,甚至比其他人看的更出神。

所谓隆冬将至,江南微寒,国公置酒,歌舞以颂天下泰安,很有一番富贵太平之气的。

而张行看着歌舞,想了一想,忽然失笑,引来旁边同案的秦宝好奇:“三哥笑什么?歌舞哪里出错了吗?”

“不是。”对于秦宝,张行自然没必要遮掩什么,直接低声以对。“我是想起刚刚那群人做介绍……来公是本地人,圣人在此地时点拔的贫民豪杰;周公是南陈将门,被人冤屈后一怒做了降人;赵督公是南陈宫中旧人,战后跟了圣人;廖朱绶也是南方人,却是做到朱绶后主动请调到东镇抚司做这江都陪都朱绶的;便是郡丞,也是南方名门谢氏之后……一屋子江都掌权之人,除了一个不甚重要的金吾卫都尉是东齐故地出身,其余全都是南人。”

秦宝想了一想,复又来问:“这有什么不妥吗?”

“当然没什么不妥。”张行笑道。“不说别的,来公、周公、赵督公这三位都是圣人心腹,圣人都不疑,我们说什么不妥……但问题在于,他们这些仕北南人,为何会猬集在江都这个江北的江东总领之地?”

秦宝稍作思索,也是醒悟:“三哥是说,他们这些人两面都不能讨好,往前,在中枢受人排挤,往后也在江东不见容于民间、乡野?”

张行点了点头。

“那这样的话。”秦宝犹豫一二。“我这种东齐人将来会不会也如此?”

“那倒不至于……”张行不由失笑。“等你做到一方留守后,这世道不知道什么样呢?”

秦宝刚要再说,却又闭嘴,原来,就在此时,又一轮端着木盘的仆役自两侧偏门进入,很显然是要上新菜。

不过,就在张行秦宝两个土包子闭嘴,准备腾开面前几案的空间来吃新菜的时候,堂中央猛地光芒一闪,引得二人齐齐去看,继而大骇——原来,舞女中一人竟然挥起长袖,直直砸向了副留守周效明,长袖末尾装有金饰,带起风声呼啸,俨然是高手运足了真气,宛如利刃来刺,又似重锤来击。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刺杀。

二人刚要呼喊,却不料更大的乱子来了——那几名刚刚端着盘子进来的仆役也各自行动,却是从盘底摸出匕首来,运足各色真气,朝为首几名权贵发动了突袭,登时便有了惨叫声。

非只如此,那些舞女中的其他人,看到伙伴中一人挥起长袖时尚在茫然,待见到匕首闪过,却又惊惶失措,纷纷惊呼逃窜。

这些变故和动乱,说时迟,来时快,根本就是一瞬间发生的。

而乱象既生,胡彦以下众人训练有素,如何不晓得这是蓄谋刺杀,而众巡骑虽然不许带武器入内,却不耽误人人掀桌,取脚凳来做搏斗。

便是张行和秦宝,也各自擎了一个矮凳在手。

唯独白有思,作为唯一一名被允许带长剑入留守府大堂的高手,此时居然从容端坐,乃是先饮了一杯酒,待周效明掀翻桌子,挡住第一击后,方才掷出酒杯,砸中了舞女第二次运气来锤的长袖。

那舞女受此隔空一击,居然踉跄两步,却丝毫不惧,反过来甩起长袖,攻向了白有思。

而白巡检此时方才拔剑,只一剑,便削断了对方的长袖,惊得那舞女再不敢动,直接往外窜去。

白有思也不去追,而是复又挥动长剑,几乎是一剑一个将那些持匕首的刺客给剁翻在场。

须臾片刻,场面安稳下来,众人却又在刺客们的惨叫声中发现金吾卫都尉刘璟早已身死。

“我听到惨叫,便发现刘都尉中了后心一刀。”白有思面色从容,坐回来按长剑以对。“根本来不及救。”

其余人众人面面相觑,为首的周效明一时欲言,也不知该说什么。

而就在这时,之前不知道为何突然离去的来战儿来公却也恰好归来,见到这一幕,一时诧异至极。

“这是设计挑拨。”副留守周效明从尚在糊涂的来战儿身上收回目光,思索片刻,冷冽出言。“我与来兄相交二三十年,沙场上不知道同生共死多少次……是不需要言语的,只是怕你们有些人不知道,才多此一言……况且,人尽皆知,来兄已经快到宗师境地,不把他调走,如何刺杀?”

堂中所有人,几乎齐齐颔首。

说句不好听的,来战儿想搞江都这里的谁,安上罪名砍了就是,哪来那么多事?想排挤周效明也不用如此低端。

不过,来战儿终于弄清楚怎么回事后,这位五旬有余的当朝大将反而大怒:“白家的丫头!你们不是闲差吗?现在须不闲了!”

(本章完)

第76章 煮鹤行(5)

“来公,请恕下官不敢擅自接此大案!”

周围侍卫涌上,将那些血不拉几的刺客们拖了下去,而待惨叫声消失,端坐不动的白有思方才平静朝来战儿拱手。

“为何?”满脸横肉、腰围极大的江都留守一时大怒。“叫你们来打秋风,便眼巴巴的几千里跑过来,叫你们做自己分内的事情,却摆出脸色,靖安台难道是这样子办事的?难怪扬子津那里的官民见你们离开都要跳起来!”

白有思终于轻笑了一下,却居然没有理会来战儿,反而扭头看向周效明:“周公,正所谓周不离来,来不离周,能否请两位留守稍安勿躁,让我们这些初来乍到的晚辈好生说几句话?”

雄壮的来战儿愈发怒气迭起,宛如天王一般气势惊人,但随着瘦削的周效明抬手一挡,却又安静了下来,后者也认真朝白有思拱手回复:“白巡检,大家都是朝廷命官,这里没人仗着年纪、官位、修为,不许他人说话。”

来战儿居然不恼,反而嗤笑一声,坐回自己的主席,端起没喝的酒水一饮而尽。

“那好。”白有思见到如此,当即欲言,却又忽然怔住,然后微微摇头。“算了,还是让我属下给周公、来公说一说吧。”

一众锦衣怔了一下,胡彦以下,齐齐去看张行。

张行也怔了一下,却又瞬间醒悟,上前朝着前方两个大人物拱手:“周公、来公……下官张行,为靖安台白绶巡骑,不敢妄言议论,只是以事论事。”

“快说。”

立在堂中的周效明对待张行就没有对白有思那般客气了,只是一手扶着侍卫刚刚送来的佩刀,一手微微抬起,催促之意明显。

“是这样的,自古以来,不管是本朝靖安台锦衣巡骑,还是前朝的卫安台,又或者是白帝爷身侧的缇骑,都是有规矩传来的,最有名的,便是三避默的规矩,乃是说,遇到案子,有三种情况,我们这种专案巡骑非但不能去管,反而要躲避和沉默……”张行摆出三根手指,言辞恳切。“说来也巧,今日之事居然三条都占全了。”

首座上的来战儿略显诧异,隔着几案立在堂下的周效明将信将疑,北衙的赵督公,还有谢郡丞则是微微好奇,而那位旁边束手而立的靖安台东镇抚司的陪都朱绶廖恩则开始怀疑人生——他才来江都三年,怎么就听不懂东都话了呢?

但是放眼望去,这厮说的头头是道不讲,那白巡检以下,二十几号人也都是一副排列整齐,面色凛然模样……难道真是自己老了,忘了这些什么东西了?

“首先一条,便是钦命不移。”且不说廖朱绶如何乱想,另一边,张行早已经继续侃侃而谈下去。“这个意思很好懂,巡骑外出是有任务的,不管任务难易大小,都是以钦命之身出来的,遇到其他案子当然可以管,但一定要将钦命本务给大略安排妥当……而现在,我们并没有见到江东诸州郡缴纳的补粮,甚至没有得到诸州郡的许诺,如何敢轻易插手他案?”

话至此处,张行复又看向愣愣来看自己的白有思:“巡检,如果我没有记错,今年年初我从落龙滩逃回,背着尸首赶路,杀了四五个抢我靴子的群盗,你率诸位同列迎上那个案子,决心将我追索到底,应该也是先完成了出巡钦命,并分派了李十二郎分路往归东都做汇报了吧?”

白有思当即严肃应声:“不错。”

其余诸多资历巡骑,也几乎人人颔首。

副留守周效明抿了下嘴,有些无奈的去看来战儿,却不料来战儿反而认真盯住了那个侃侃而谈的靖安台张白绶。

“其次一条,乃是即时不应。”

张行丝毫不管来战儿的目光,继续说的口吐莲花。

“这一条就更简单了,几乎是官场通用、大家都懂的道理,讲的是初来乍到没有任何头绪,或者骤然亲身遇到的疑案,绝不能擅自接下,省的沦为他人刀具……而这一条,在锦衣巡骑这里尤其要命,因为锦衣巡骑既有临时逮捕之权,又有临阵格杀之权,还有黑塔刑狱,一旦为人利用,仓促介入,往往会造成不可逆的后果……许多冤狱都是这般造成的,后来查明了,也只能那样了。”

说着,张行微微拱手:“周公、来公,请你们设身处地想一想,从我们这些巡骑的角度来说,今日的案子是不是过于巧了点?”

来战儿依旧盯着张行不动,倒是周效明一时欲言,而白有思也在琢磨起来,准备拿这些官话堵住对方的嘴再说。

但张三郎却没给所有人这个说话机会:“但前两条都不算什么,尤其是来公、周公一体,又是圣人之心腹,我们这些人便是因为这两条受了许多委屈,又算个屁呢?关键是第三条铁律……党争不论!”

“什么意思?”就在跟前的周效明面色微变,直接向前一步逼视。“这位张白绶不妨把话说清楚一点!”

“那下官便说到尽可能清楚一点。”

面对一位柱国、副留守,实际上很可能承担真正的留守职责的超品大员,张行丝毫不惧,甚至声音抬高了八度。

“锦衣巡骑是什么?是圣人亲军,是皇室爪牙,是中枢鹰犬,除了中旨与中丞钧令外,什么都可以不管……所谓刑部和北衙管的了的事情我们能管,刑部和北衙管不了的我们也能管,我们干的事情是生杀刑狱、株连囚禁之事!说白了,便是奉皇权以超凡行特务!但越是如此,越有两个天大的忌讳,一个是对上,不可越雷池一步,参与皇室政争;一个是对下,既身负皇权,那不得明旨,便不可轻易参与朝堂党争、地方内斗,使人误解皇意有所偏颇!”

“这里的人都是忠于圣人的,哪来的党争、内斗?!”周效明面色微白,来战儿却勃然作色。“谁会偏颇皇意?”

“那下官就不留面子了。”张行以手指向了死掉的刘璟。“江都实权权贵,无外乎今日在场之正副留守、北衙督公、朝廷郡丞、靖安台东镇抚司陪都朱绶,外加此人……而除此人外,自来公以下,皆是南陈故民,是也不是?!”

“张白绶好大胆。”周效明终于再度开口,却只是低声冷冷以对。“你不要因扬子津的事情受了点委屈,便擅自猜度攀污。”

“我们没想猜度,是来公和周公非让我们来查,而我们若来查,第一个便只能想到这个关节!”张行丝毫不理会来自副留守的呵斥,只是环顾堂中几位权贵。“诸位如此逼迫,难道是非要我们一群来护送粮食的锦衣巡骑站在这留守大堂上问一问江都诸公……这江都城到底是大魏的江都,还是南陈的江都……吗?!”

满堂寂静无声,来战儿捻须不动,赵督公几人面色惨白,拢手不言,周效明则握紧了佩刀。

但也就是此时,白有思忽然给自己从容斟了一杯酒,酒水入杯,引来所有人去看。

“周公、来公。”这位女巡检看到所有人来看,便微笑持杯以对。“不要误会了,张白绶说的很清楚,我们是不想查的,是来公非要我们查……怎么还能因为我们‘若是来查’而呵斥我们呢?这件事情先这样吧,等两位留守想清楚再说。”

周效明醒悟,低头尴尬一笑,松开手来,微微拱手:“贤侄女说的不错,你们是来等粮食的,先办皇命,这事我们自己先来查。”

“那就先行告辞。”白有思不慌不忙,起身恭敬回礼,并朝来战儿也是一礼,然后便欲持剑出府。

张行等人,赶紧转身,准备跟上。

“且慢。”就在这时,来战儿忽然开口。

“来公?”白有思折身行礼,在满是血渍、酒肉的大堂上做请示姿态。

“稍等一等。”来战儿从座中起身,重新来到堂上,边走边说。“案子的事情不想查就不想查,有什么大关系……倒是那个姓张的白绶,你上前来。”

张行一时惊愕,然后本能回身向前几步,待抬起头来,却又猛地脊背发凉。

原来,这来战儿身形庞大,天赋异禀,站到跟前才意识到对方宛如一个巨无霸,再加上对方是天下知名的战将和高手,马上就要宗师了那种,压迫感拉满……说句极端点的话,自己刚才仗着老娘皮在旁边坐着,放肆来吹,惹怒了人家,这要是对方此时居高临下,啥都不管,直接一巴掌把他张白绶拍成张红泥,还能有救吗?

但此时逃跑,也没救了吧?

一念至此,张行反而直接豁出去拱手行礼:“来公。”

来战儿居然真的伸手一拍,但却只是在张行肩头一拍,连真气都未用:“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张行。”张行心下大定,只要不拍死他就行。

“哪儿人?”

“北地人。”

“出身荡魔卫?”

“是。”张行想到自己看的那些文档,咬牙颔首。

“你说你是今年年初从落龙滩逃回来的?”

“是。”张行更加大定。

“什么军,或者哪一部?”

“中垒军,后来应该是转了射声……”张行努力回忆。

“只有你一人逃回来了吗?”来战儿语气更加和缓。“背尸又是怎么一回事?”

“一伙五十人,连战多少日已经忘了,死了多少也忘了,最后只有一个伙伴一起逃了出来。”张行抬起头,茫然做答。“但那个伙伴后来也死了,死前答应他归葬红山。”

来战儿恍然大悟,继而叹气:“落龙滩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们,但当时杨慎造反,我也委实没有法子……一征东夷,我就犯下大错;二征东夷,我又这般无能为力……张行,我看你是个有气节又慷慨的好汉子,何不来我军中,一个队尉的前途总是有的。”

张行摇头不止:“落龙滩回来,破观中躲雨,下官便有了一个念头,乃是绝不将此身性命抛洒到无用之处……我可以豁出命来做事,但征东夷这种事情,须得等我看清楚才行。”

“我也不逼你。”来战儿点头,回头呼喊。“取一百两银子,两匹锦缎,随后送过去。”

张行也不扭捏,直接拱手:“来公好意,可我孤身一人,无家无室,愿转为诸同列之赏。”

“好。”来战儿再度回头。“每人白银十两、一匹锦缎,送到行宫那边,给锦衣巡骑们压压惊,兼做洗尘。”

众巡骑忙不迭拱手。

“不必谢我,是你们同列所求。”来战儿说着,直接踩着满地狼藉,折身出去。

众巡骑也都起身,忙不迭随白有思一起转出这个是非之地。

走到外面,也都无声。

临到行宫前的路上,胡彦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来问:“三避默之论,张三郎从哪本古书看的?”

暮色中,张行看了对方一眼,见到对方一脸认真,竟然没好意思说。

倒是秦宝忍不住在后面嘿嘿一笑:

“其实张三哥不是从具体哪一本书里看的,而是他自己总结出来的,来前已经准备呈送黑塔了。”

胡彦略作恍然。

而张行也是连连颔首不及。

倒是钱唐和李清臣,如何不晓得根底,却是牙都酸掉了。

说话间,众人已经酸到行宫跟前,便下马进入禁军驻地,但来不及多做休整,白有思复又忽然传令,乃是要胡彦以下,几位精英核心队众,去驻地中心的一处楼台稍作合议。

张行自然也在其中,而且当仁不让受到了质询。

“张三,你哪来的那么大胆子,说那种话?”临到此地,白有思方才气急败坏。“不怕周公一刀劈了你?”

张行怔了一下,干脆低声一笑:“自然是巡检给的胆子。”

白有思连连摇头,复又重新来问:“且不说你那些有道理的糊弄话,案子你到底怎么看?”

“能怎么看?”张行摊手苦笑。“巡检办案经验多我十倍……非要问我,当然有可能是借刀杀人,是一石二鸟,是一些人在处心积虑,是内讧,是下马威,但也有可能就是遇巧了,就是一次仓促的刺杀!自古以来,最好的阴谋诡计便是意外,因为意外总是躲不掉的。”

“这话说对了,案子是查出来的。”胡彦表达了赞同。“不过,我是真觉得张三郎的那番话有道理,是个落处。”

“确实要实事求是,什么可能都不放过,但天底下哪来那么多阴谋诡计?”今日话并不多的钱唐终于也有气无力的开了口。“要我说,东南多有真火教,这些年渐渐有不稳姿态,而真火教中,女高手也是最多的。”

白有思点了点头:“那女刺客的手法我曾见过……故此留手……也确实像是真火教的路数。”

“所以,咱们要管这事吗?”张行忽然在灯下来问。

“不如稍等。”钱唐继续说道。“这事迟早还会落到咱们手上,让留守府来求咱们,给咱们放权……”

颇有几人赞同。

“就怕张三郎那番话说的过头了,留守府竟然不敢找我们了。”李清臣也嘟囔了一句。

也有几人颔首。

“既为锦衣巡组,不说执法如山,但总该拿稳一些根底,这般大案,就在眼前,如何不管?”就在这时,白有思眉毛一挑,睥睨来看左右。“今日让张三郎开口,只是为了稍作避让,省得落入陷阱,沦为他人刀具。可既然成功脱身,又震慑了江都权贵,自然要亲自再查个水落石出,不管是谁,敢来利用我们,或者是无视我们,便要晓得拿身家性命来偿!你们说呢?”

胡彦以下,钱唐、李清臣、张行、秦宝,及其其余诸多精英齐齐拱手。

而张行拱手之后,复又哑然失笑——看来,自己无须再现编一个三必管的条律了。

PS:晚安,大家周末快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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