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4章 有酒有歌

十殿阎罗若是接受东国敕命,冥府与齐国就有了名义上的统属关系。名即势也,君臣之份。

阳玄策已经想砍掉自己的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走进殿中来!

皈依之后,获得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说好的自在,究竟在哪里?

昔为阳国皇子,就是齐国臣属,事事奉临淄,逢征必从,每岁必贡。眼见得家国一点点被蚕食,阳氏代代相抗,百无一用,终为所吞,几十代社稷,成齐国三郡。

他也是颠沛流离了这些年,好不容易才抱住一条看起来像大腿的大腿。怎么现在前脚加入阎罗宝殿,成为九殿阎罗大君平等王,后脚你地藏又说,还要受齐国敕命?

那跟阳国有什么区别?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命运简直是一个荒诞的玩笑!

昔以宗室事齐,今以神鬼事齐,沧海桑田、岁月轮转了,倒是他阳玄策初心不改,无非又等来一次和灭!

当然,冷静下来说,区别是有的。

阳国皇帝在名义上是独立承继,所谓社稷有主,但实际上很难不受齐国意志的影响。哪个贤、哪个愚,哪个有资格继承大宝……每回皇位更替,也都是波谲云诡的故事,真正有才能有志气的王子,不止要赢过自己的兄弟姐妹……

阎罗大君在名义上要受东国敕封,可是这神职大位是一证永证,并无百年一替,齐国虽有名分,干涉的空间其实不大。

再一个,阳国面对齐国,是完全没有抗争的余地,只能一层层地被剥开外壳,露出自己越来越弱小的腹肉。

冥府却有地藏这样一尊货真价实的超脱者,是完全可以保证独立自主的。

但这仍然跟阳玄策想象的有巨大差别。

他感觉自己被诈骗!

“贫僧为度厄而生,誓愿救苦人间,不愿纷争惹业,更无意冒犯尊皇威严。”地藏异常的慈蔼:“阴阳虽隔,鬼神仍敬东帝;冥府虽立,阎罗只称‘王’字。吾必使幽冥尽齐制,以尊东天子。”

姜述不过是在找茬,但地藏已经自然地回应为谈判,进入实质性的利益沟通,表示冥府开创、自治冥土后,十殿阎君接受东国的敕封。双方从此结成政治盟友。

“诚以幽冥之贫瘠,难奉陛下之尊。尔后诸天轮回,自益东齐之寿。”

地藏字字莲开:“君为阳天子,亦为阴天子,已得两仪之冠冕,复见六合之天玺——现世无垠,已入囊中,古今辽阔,不共此荣!”

天风仿佛静止,海浪亦皆臣服。

姜述提戟悬空,似拥大日入怀,略一沉吟:“古来财帛动人心,况乎天下也!朕——”

“那什么——聊着呢?”姬凤洲的声音适时响起。

这碧海之上,不知何时架起一道天阶。镇平规则乱流,横跨时空阻隔,自然地延展到冥府之中。

姬凤洲就这样施施然地从高处走来,虽礼剑在手,冠冕在身,极见威仪,仿佛传说中的天帝临世,声音却温润如春雨,带给这片岛礁前所未有的轻松:“我不会打扰你们了吧?”

就如地藏在幽冥所说,这两尊皇帝都是国家体制的至高权力者,见惯了阴谋诡计、人心诡谲,跟他们玩弄花招是毫无意义的。地藏也不打算浪费珍贵的时间。

祂只说事实,祂给的就是赤裸裸的利益!

是绝对可以验证的承诺,是完全能够走得通的道路。

虽然阎罗大君只是名义上的阎罗宝殿之主。祂这尊阎罗拜服的尊佛,才是真正执掌冥府的存在。而以冥府为地基所构筑的轮回,才是祂永证永得的资粮。

但敕封阎罗的权利,仍然珍贵无比,是宰割一块心腹之肉,对齐天子敞开了冥府的大门!

在反复确认姜述的力量之后,祂便大大方方地分享冥府权柄。姜述借冥府壮大齐国也罢,在往后的日子里想办法蚕食冥府也罢,至少在今天,祂要把姜述拉拢到自己这一边。

实在地说,今日之齐国,吞南夏,并东海,正是如日中天的极盛之时,国家潜力堪称恐怖。若得到冥府的支持,未来的确不可想象。

说一句“省百年之功”,都是轻视了这件事的意义。

姜述哈哈一笑:“朕跟中央天子感情甚笃,却不是薄利可分——”

“贫僧打断一下。”地藏认真地道:“两位至尊不是第一次真身相见么?还说什么三会乃见……”

“往前法相曾见,更是神交已久!”姬凤洲立天阶而轻笑,意味深长:“庙里都说要平时烧香,和尚你临时结交可不成!”

地藏不去理会他。

当然不是说姬凤洲不值得祂的尊重。

而是祂明白祂和姬凤洲没有谈判的余地。

姬凤洲被逼得倾国势驾帝宫御驾亲征,一路杀到了这里,绝不可能以和谈的结果回去。

地藏并不抵御肩上的重戟,只抬眼看着姜述:“东天子如果一时间难以权衡,不妨暂且居尊位而坐观。”

“景天子击一真而负创,战贫僧又伤重。已是日落天衰,难以为继!”

祂雷鸣一般的洪声都显出敬意来:“彼辈退无可退,唯死而已。陛下来去自如,天下为雄。贫僧久为中央所镇,与景帝已不共戴天,同样无路可退——陛下君临东海,何不坐山观虎,试请超脱为君戏?待贫僧与他分出生死,您再从容选择。如此亦不失周全社稷,贵重尊体!”

姬凤洲笑道:“和尚!枉为佛也!论此阴私,都不背着朕么?”

地藏坦然道:“两位都是盖世雄杰,非至诚无以交也!”

祂的佛眸轻轻回转:“中央天子也可以开条件。看看你能给东天子什么。咱们虚言无益,毕竟天子为国!”

要拒绝地藏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地藏最大的特点就是永远直指真相,永远给出真切的利益。

你知道祂说的是真的,知道祂画的饼可以实现!

而作为一国天子,的确很难有个人的好恶,往往都是遵循国家利益的选择。

地藏完全理解姬凤洲倾国的姿态,但现在还不清楚,为什么姜述会过来帮姬凤洲——或者说暂只是心中有所怀疑,但不明确。所以祂不断加注,狠下血本,势必要让姜述看到,帮祂的好处,要远远胜过帮姬凤洲。

姜述可以帮姬凤洲,也可以帮祂。

国家利益的倾斜,自然会帮姜述做出选择。

但姬凤洲只是温缓地笑:“和尚,你看看,你又说错了话。”

“哪一句?”地藏问。

姬凤洲手提礼剑,剑锋上佛血仍滴,洒落天阶,就这样一步步地往下走:“他要的东西,他不要你给。他要自己拿。东天子志在六合,普天之下,都是他的,不是你的。他并不需要朕给他什么,你也没有资格给他。”

六合道途上最大的对手,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地藏看向姜述,这位东国天子提戟悬空,微笑不语。

“果然人心似海,君心尤其难测!”地藏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贫僧很不愿意设想这种可能,但是东天子——你果真是在谋我?”

相传世尊降生那一日,即向东西南北各行七步,并以右手指天,左手指地,并作狮子吼,曰:“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此即释迦牟尼降生相。

地藏一直在姜述面前以“贫僧”自称,有佛陀悯世的慈悲。这一个“我”字之后,方显殊胜,方见威德,方是狮子搏龙,有决生死之态!

因为祂越来越发现,姜述并非是姬凤洲请来的助拳者的角色。恰恰相反,似乎是姜述有更坚决的姿态,而或许姬凤洲是在知晓这份坚决的前提下,才悍然亲征!

因为天子倾国,所谋必远。

驭国势而战超脱,对国势的损耗,是异常恐怖的。

数十年经营,一夕挥霍。

这还是战事顺利的情况,若是不顺利,战局绵久,耗穷国势,一战打掉霸业之基,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天子倾国,一定慎之又慎。御驾亲征,天下之勇——这里的勇敢不是说敢把一切都放上赌桌,而是肩负国祚,悬颅在腰,担社稷之重,怀揣一定要为天下而赢的决心。

以楚国为例,大楚立国三千七百年,也称霸南域三千七百年,数得着的天子倾国之战,不超过十指之数。其中最有名的,无非三场——楚太祖倾国战景文帝,楚世宗倾国救左嚣,以及最近这次,楚烈宗倾国杀无名者。

齐国乃新兴霸主,成就霸业不过四十余年,在六大霸国里底蕴最浅,姜述动用国势应该更为谨慎才对。

论及国势损耗,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如叶恨水这般自身实力强大的近海总督,在统御近海群岛、实辖东海,取得巨大治功之后,本已有机会借官道而绝巅,但在姜述这一战之后,至少要再晚十年!

除非这一战赢得的国势,要比消耗的多。

对齐国这样幅员辽阔,治民亿万的庞大帝国来说。国势最主要是用来维护官道体系的正常运转,百官升迁,各爵累功,莫不以国势支持。时时滋生,也时时取用。一旦出现巨大亏空,在对官道绝巅的帮助上,不免就要有所削减。

所以东国天子此战,必要有所收获。

倾国势而战,无功即败!

可是就连冥府对齐国的支持,都不足以动摇东国天子的决心。

这说明他想要的更多。

地藏再看姜述,已不是一个看到机会想要趁机撕一条肉走的过路皇帝,而是一个坐在那里拿着刀想要分肉的东国帝君!

前者可以争取,后者只能拼命。

但这位大齐天子的所求,究竟是什么呢?

“这真是误会了!”姜述的解释有几分认真,又有几分漫不经心:“朕建望海台,并不是针对佛陀,谁意想中央能逃禅?朕又怎知你何时出世?修筑此台,巩固东海,不过是布局以后,为的是在神霄战场开启后,压制海疆。”

他淡声笑了:“但怎么会如此巧合,佛陀就非要选在东海创造冥府,你家的曳落天河,又刚好在此间!这难道就是你们佛家常说的缘分?缘分来了,如佛陀,如朕,竟都不能拒绝!”

“果真只是缘分?”地藏的佛眸在这一刻蔓延出不可计数的因果线,回溯时间长河,要寻因觅果见真经,把握姜述此来之因由:“君无戏言。东国皇帝可不要诳骗贫僧。”

姜述静静地看了看祂,不笑了。

而这时姬凤洲往下一步,将那佛血荡尽的天子礼剑收入腰侧,道了声:“向东天子借剑一用。”

姜述轻轻颔首。

轰隆隆隆!

天涯尽处,有海角之碑。

其原身乃是姬凤洲亲手所炼,欲靖沧海之永恒天碑,其名嘲风天碑也。

因沧海之败,留于近海,以换取景国的东海残余势力,能够不受阻碍地退回中域。现在当然是为齐国所有,但只有姬凤洲,能真正发挥它的威能。

此一时拔空而起,竟成一剑,在姬凤洲手中,

“朕闻古今佛陀,万劫乃证。先受世苦,方解世厄。今为和尚之大考,不得开卷!”姬凤洲的眸光仿佛剑光一样挑起来:“当着朕的面,还想要作弊两次么?”

他便握此海角剑,凭空一横!

哗哗哗!

时间之潮溃成浪涌,因果之书碎如蝶飞!

地藏佛眸染金血,梵身一时摇晃,哗哗!

景帝一剑割因果,使地藏不得再前窥!

哗哗!

天河之水翻荡不休,其中有两滴,格外圆润不同,晶莹有质。

在无穷因果之线渐次崩溃的关键时刻,倏而穿出冥府外,一滴西南向,一滴西北飞。

冥府之内,三尊超脱相峙,时空早已混淆。

冥府之外,现世仍然正序而前。

秦广王和楚江王,还并肩走在海上。

一滴天河水,从他们头顶掠过,倏然不见,而又折返——

这忽隐忽现的一瞬,已经洞穿万水千山。

滴水成狂澜,仿佛一片海。

水珠之中,装来一个呵呵笑着、眼睛明亮的和尚!

这和尚已有无穷之小,是一滴水中,芥子微尘。然而金身鸣响,骨有雷音,似远古巨兽般五脏轰隆。

此时此刻,恰是楚帝退位,新君登基,凰唯真已经离开,陨仙林里暂无超脱战力的关键时刻!

冥府地藏只一念,新晋的大楚国师梵师觉,便被因缘系来,滴水囚锁。

而这滴水横空的时刻,冥府之中的一切,也在继续发生。

同样面对地藏的反溯时光长河,追索因果,景天子选择一剑割之,姜述只是下巴微抬,霎时高高在上,不容亲近:“朕已是,笑得乏了。”

他单手提戟,更往前压。

滔滔天河水,顿如白龙伏!

“中央天子说无酒无歌,朕不以为然——”

方天鬼神戟发出比天河更轰隆的咆哮:“何不以佛血为酒,禅哭作歌!”

第2505章 诸缘因果,有福之僧

陨仙林中,大楚国师梵师觉忽而身形一晃,化作泡影消失。

没有丝毫思考的余地,化虹而走的姜望,陡然折空又追去——

天穹有一道茫茫的虚白,非洞真不可察,非衍道不能见。细看其间有微尘,复而察之,一粒尘是一世界!起伏恍惚,光怪陆离。

这是斜贯神陆的时空涟漪!彰显出此世所不能容纳的、超出现世极限的力量。

超脱者的力量在现世穿行,这无垠的世界也有了边界,力量层次即是边界。仅以一滴水珠掠空,尾迹都是现世的伤痕!

这绝不是现世极限之下所能窥伺的伟力。

但这线青虹横贯虚白中!

以贴近现世极限的姿态,在那动摇力量边界的涟漪里穿行。为它所伤,随它而走,如离弦之箭将射日,一头扎向不可知的未来!

整座陨仙林,一再地震动。

熊咨度身上还穿着甲,头上还顶着其父为他所戴的平天冠,提着那柄赤凰帝剑,便要随之而起——

“不可!”

一缕垂发霜白,落在左嚣额前,这位国公也就这样拦在新君身前。

按理说新君登基,一开始要做的事,无论什么事,朝野都应该支持,因为这是初步确立权威的时刻,反对往往等同于挑战。

但左嚣还是将皇帝挡住了:“君王天下贵重之体,不可轻出——老臣愿替天子征,要么带回国师,要么与国师同陷。”

国师肯定不能不管,哪怕只是因为姜望,他也非去不可。但作为大楚淮国公,他又必须先拦住皇帝——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他已历三朝而柱国,他的儿媳妇是新君的亲姑姑,他的两个亲孙儿都和新君自小要好,表哥来表哥去。他来拦新帝,亲可见亲,理可见理。

“我父才授国柄,祂便掳走国师,国师天下名,此系国家之颜面!”熊咨度已是怒不可遏,但眼睛出奇的平静,那是一种决心已下的愤怒,而不是愤怒推动的决心:“祂要打朕的脸,朕岂能避祂?此战当征,不惜国势!”

淮国公的意思很明显,新君登基,尚未能真正统御国势,离境难以展现超脱战力——说真的,新君在酆都鬼狱关了十年,对国势调度是否还熟悉都两说。再怎么天纵之才,也需要时间磨合,需要时间适应!

国家的尊严当然需要维护。但在这种情况下,新君是否御驾亲征,其实并不影响结果。他这个大楚国公自去,意义差不多,作用也对等。

安国公伍照昌这时候落在章华台上,沟通了十二枢官,猛然睁开眼睛!

章华台一时辉耀,光照其身。在陨仙林的高空,遽然升起一只足有万丈高大的鬼神面具,如活物般咧嘴狂呼——其声自是不闻于耳。

便这一眼之后,伍照昌道:“地藏锁国师往东海,中央天子、东天子正在围攻祂——不知为何,这场厮杀没有遮掩战场,齐国也没有对我们封锁此战情报。”

话说着,他顿止当场。

这是邀请!

大楚国柄交替,景天子和齐天子围攻地藏之余,要顺便看一看新君的成色。

“陛下执国柄于当日,履至尊在今朝。当务之急,是返回郢城,坐镇皇极殿,正四时之序,告祖宗之庙,安天下之心。”左嚣急着要走,匆匆一礼:“老朽代国而争,当尽老寿,必不使大楚失仪!”

说罢便拔身而起,追入那虚白之中。

但闻甲叶一响,却见新君随身而至!

他张了张嘴,熊咨度竖掌拦之:“淮国公为天下计,朕岂不知?朕更相信国公之勇略、智慧,足彰大楚国格。然而国师东陷,两帝春猎,朕不去,便是失仪!”

“地藏中央逃禅,景天子征之。地藏窜至东海,齐天子伐之。地藏掳走楚国师,楚天子忍之——景书齐书当有一笔!天下皆知朕之怯也,大楚史官虽世禄而难为朕圆!”

“勿复言,今日不敢面对他们,他日何以同他们争六合!”

“朕少些年月,逊色修为,不可输勇气!”

左嚣想说这样不妥,这样不对,想说勇气也分匹夫之勇和天子之勇——但熊咨度初临帝位,便为国家尊严而战,这如何不是担当社稷,天子之勇呢?

他想说的有很多,这选择未必最好。

但姜望毫不犹豫随着大梁星神参与无名者之战,难道想过“好与不好”吗?

他自己此刻也要追姜望而去,难道有思考“好与不好”的余地吗?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他只道:“陛下出征,怎能无天子仪仗,怎可无大军随行?”

“朕未能鼓超脱之力,带兵无用,徒伤将士。”熊咨度随手将平天冠一扯,拎在手上,免得不伦不类,倒是陡见了几分威严:“至于仪礼,此冠在手,便是给足他们。”

他又道:“朕已令安国公监国,若有不测,就把父皇请回来吧——这些老家伙,颇不知羞,不肯让着朕这个年轻人。”

说着他哈哈一笑:“惹得朕烦了,撂了这挑子。叫他们老狐狸斗老狐狸,自己玩儿去!那时才知朕这般天真后生的好!”

其实此行最大的担心,不仅仅是楚天子面对地藏的危险。危险同时也在东天子和中央天子身上——焉知他们不会顺手抹掉一个将来的强敌?都不用出手,只要坐视地藏的某一次进攻,就足够。

但熊咨度也已经做好了安排。

他并不是头脑一热轻掷此身,而是天子当国不得不战。

地藏把握时机,笃定他不会去,或者说去了也没有用。而他志在六合,要为六合立势,反倒非去不可。

这爽朗的笑容之下,是抱着天子殉国的决心的。

幸好楚国还有刚刚退位的那一位雄主,可以做回头的选择。

左嚣别无他言,只道:“老臣当执旗,为天子仪仗!”

……

酒旗飘扬在空中,字形如剑,曰为“白玉京”。

凰唯真就是在这里,见到了自己的女儿,以及……祝唯我。

这俩人这两年去了不少地方,但时常都会来白玉京酒楼住几天。枫林城没了,庄国物是人非,这里是祝唯我的家。

“父亲。”凰今默在自己的父亲面前,极罕见地显出一丝好奇:“你在看什么?”

那是一卷玄黄色的古老长轴,凰唯真坐在大椅上,施施然将之拉开,正漫不经心地看:“欣赏陈旧的笔触,过时的文法。”

祝唯我如今倒是洁面了,梳发净衣,端的一表人才。坐得非常端正,眼观鼻,鼻观心,不问到他的时候,几乎不说话。

他虽锋利绝伦,本心骄傲不减,但面对传说中的老丈人,也很难不拘谨。

当然心中也是悄悄地嘀咕。

超脱共约是谁主笔来着?

好像是玉京道主……

“这有什么好看的。”凰今默随口道。

“是没什么好看的。”凰唯真说着便准备签字,顺便瞥了一眼祝唯我。

祝唯我在山海境里独自呆了几年,凰唯真其实对他很熟悉,倒没什么不满意的。更何况祂这样的人,不会觉得自己的满意有什么屁用。祝唯我又不跟祂过!

不过看到这么倔这么傲的年轻人,在自己面前拘谨得像个蒙童,倒有几分可爱在。

名字写了一半,祂握着的笔忽然顿住,好看的眉毛略略挑起。

祂眼中所见的一道空茫虚白、一线愤怒青虹,以及青虹所贯的东海……地藏巨佛,中央天子姬凤洲,东天子姜述。便如一张画卷,在凰今默和祝唯我面前展开。

祝唯我坐时如石塑,炸起一张弓!没有留下任何话,提枪便已窜出窗外,化流光一闪,消失在天边。

凰今默倒不吭声,只是美眸转来,看了她爹一眼。

“哎呀呀。”凰唯真懒散地道:“我也忙碌了这么久,该休息一下了。这可是超脱共约,大家都要签的……欸——”

却见凰今默已掠空而走,自往东海。

多少年过去了,还是这样性格。

凰唯真笑着摇了摇头,把笔一扔——

“算了,等会儿再签。”

祂走进祂看到的画面里。

……

……

自天河之中飞溅而出的两滴水珠,各有缘分。其中一滴飞往西北,珠圆玉润如美人眨眼,忽闪一次之后,遽然回转过来!

以冥冥之中的因果为线,这水珠好似一只钓钩,甩飞在万里之外,回收在顷刻之间——

轰隆隆!

但见天河水珠在前,浊黄水流在后,在泰山王的头顶呼啸而过,惊得他顿止当场,他天生善水,尤其能感受这道浊流的磅礴,尤其惊惧于那恢弘的意义。

当然他什么都不能影响,只能看着这道浊流贯空而过,直赴冥府。

滴水苦涩生悲,汇成滔滔浊浪。

仿佛从虚空拔出一条黄龙!

【黄泉】在此!

地藏推天意如刀,迫杀白骨降世身而未得,深入幽冥大世界黄泉旧址寻迹,又被姬凤洲和姜述打扰,但黄泉的痕迹,并未真正逃脱祂的眼睛。

一切都是缘分。

哪怕是在日月斩衰的现在,也好像仍能感受天意的眷顾。

虽然白骨可悲的以放逐黄泉的方式,来对抗祂的捕捉。可失主的黄泉却又恰恰被他人寻得,恰好那人又带着黄泉,来到了东海!

冥冥之中岂非天定?

有了这座黄泉,冥府几乎完备,关乎轮回的创造,也足以大跨步地向前推进!

肤浅地说,祂的力量将再一次得到填补!

黄泉已经有主,但天地之宝,德者居之。永恒之宝,当以永恒把握。不然千百年后,还不知是谁。千百年前,也非其所有。

此刻地藏一念便钓来,黄龙跨海,浊泉入冥府。

这一时冥府有四水,一曰天海,二曰东海,三曰黄泉,四曰天河。

上善若水!

以地藏佛躯为中枢,这四座意义重大的洪流,分别在祂上下左右。

上下左右谓之宇,古往今来谓之宙!

世间万物,莫不在宇宙之中。

空间和时间,便容纳了世界。

轰轰轰轰!

冥府之中,万物生长。黑色的曼陀罗花已开遍,吞光咽海的幽罗宝树竟成林。

一方岛礁近乎无限地扩大,从光秃秃一无所有的境况,到净土辉耀、幽光如海,什么都拥有。

那阎罗十殿深掩在灿烂佛光中,竟也显出莫测的神威。

地藏以意义非凡甚至堪称伟大的四道洪流,立住了这个宇宙的“宇”字,以人们难以想象的伟力,将这处冥府,开拓成一个真正的世界!

机缘巧合,繁因系果,一切仿佛命中注定。

如祂那时对无名者所说——是我意如此!

祂这样想,然后就这样实现。

景天子倾国而来又怎样?齐天子苦心积虑又如何?

没有人能够阻止祂对轮回的创造,祂将深刻改变这个世界。

世尊未竟的理想,只有祂能够实现!

祂如此悲悯地看着这一切,看到齐天子的杀意,也注视着净礼小和尚明亮的眼睛。

当净礼被一滴水珠装载,跨越时空而来,眼前所见便是这样壮阔的奇观——

所有的一切都无比巨大。

他感到自己置身一片辽阔但透明的海,得益于过往刻苦的修行,以及借官道而真君的修为,他能够看透这片海,看到海之外。

言语无法形容那种壮观,他看到的一粒沙子都仿佛撼世神山。

而山外更有山。

沙外有石,石外有岩,岩外有崖,还有比这些都要高大许多许多倍的巨佛!

那巨佛正温暖地注视着他。

但因为那双眼睛太过巨大,佛光太过耀眼,他有一种被炙烤的痛灼感!

佛眸更胜于日轮。

他看到两尊天子被佛眸容纳,但光彩又透出佛眸来,无法被真正包容。

海角剑,方天鬼神戟,华光天纵,刺得他的眼睛疼。

当然他也看到无限扩展的冥府,看到不同于现世的另一种生机勃勃,死意中的波纹万千,静水下的波澜壮阔。

他似乎看到冥府和现世的界限,恍惚一线之隔——

黄龙跨海白龙伏。

冥府外是黄泉,冥府内是天河!

哗!

他砸进了平直如镜的天河里,炸开了瞬即被冻住的涟漪。

就这样沉陷下去。

在无限下沉的感受里,他感到自己仍然被注视。

他当然一直睁着他的眼睛,但有时看得见,有时看不清。

他还记得心中的得意呢,小师弟都看不穿他的伪装。

但滔滔天河之水在他眼中呼啸,无数的因果都断了线。

师父有时骂他笨,有时候夸他乖巧。有时抱抱他,有时敲他的光脑壳。

“师父,师父……”

他泪流满面。

那双巨大如日轮的佛眸仍然看着他,怀着悲悯和欢喜。

他好像听到了慈悲的声音,通过这双佛眸来传递——

“真乃有福之僧!”

“送你一场造化,今便成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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