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又见和离

院门上的红漆已斑驳,与墙边的青苔相印。这样的红门一扇又一扇,近的大,远的小,在阳光的照耀下有种古朴的质感。

李亨坐在石阶上,静候着最远处的红门传来动静。

他这一生习惯了等待,虽然每次等到的都是坏的结果。

“还在看啊,但哪怕那些人成功了,不过是请太上皇重掌朝政,于你我有何好处呢?”张汀走到了李亨身后。

“总比现在有机会,至少,你能再陪他打打骨牌。”

李亨握住了张汀放在他肩上的手,拍了拍,以教诲的口吻道:“你没有以前敏锐了。”

今日他侃侃而谈的时候,张汀只是听着,不像以前能反过来给他很多的建议与启发。

“近来,我的心思都在佋儿身上。”张汀道,“他病成这样,我哪还顾得上别的?”

“这次能不能成,关键看能否拉拢到禁军。”李亨的目光没有移开,喃喃道:“串联朝臣很容易,现在禁佛,朝臣都感到恐慌,希望停下来。可这些人的立场变得是最快的,也许被一吓唬就变了。我在禁军之中有些威望,若能让我见一些人,胜算不小。”

他分析了很多,预测着局势的发展,带着向往与期待。

渐渐地,天黑了下来,远处传来了暮鼓声。

“不急,机会往往出现在夜里。”李亨道。

果然,那红色的院门被打开,有宫人缓缓过来,李亨大喜,期待地站起身。

可那宫人却是走到张汀面前,行了礼,也不说话。

张汀波澜不惊,道:“随我来。”

“喏。”

“等等。”李亨愕然道:“她要带你去哪?”

“佋儿病了,我带他去看大夫。”

“病了?”李亨道:“何时病了?”

听他这么一说,张汀脸上不由泛起了嘲讽的笑容,道:“是啊,你不知道他病了,怪我没说过。”

“是我太急了。”

李亨立即反应过来,上前两步附在她耳边道:“你知道的,很快,我们就可以给他请御医,以名贵药材进补,你别急。”

张汀打量着他,好一会,忽道:“你也没有以前敏锐了。”

李亨先是没反应过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再一琢磨才意识到不对,转过头愣愣看着她,问道:“我漏了什么吗?”

“你漏听了我说过‘佋儿病了,病很久了’。”

张汀说罢,转身要走。

李亨一把拉住她,莫名地恼火起来,叱道:“你这是何意?我没管吗?我一直在佛前为他祈福!”

“难为你百忙之中抽出空来为他祈福,你如今身居于此,比在灵武时还忙,能百余日看都不看一眼你年幼的儿子。也是,当年我们母子对你有用,如今不值一提了。”

“张汀!你不会是背叛我了吧?这种时候,你带佋儿离开去看大夫,我如何能不担心?”

话到最后,李亨的眼神变得深情了起来。

一整天,张汀都很有耐心地听着他长篇大论,此时耐心终于耗尽了,干脆以一种不耐烦的口吻道:“忘了说,你我该和离了。”

“什么?!”

李亨大为惊讶,像是从来没有听过“和离”两个字一般。

他不相信,这样的话能从张汀的嘴里说出,摇了摇头,问道:“是谁逼你的?是薛逆威胁你吗?”

张汀脸上再一次浮起讥诮的笑容,她发现今日李亨总能说出些让她发笑的话。

下一刻,她的双手就被李亨紧紧地握住了。

“你我伉俪情深,患难与共,那么多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如今又怎能割舍?”

“以前,你与韦氏、杜氏和离时,她们也是这般说的吗?”张汀问道。

李亨一愣。

他目光所见,张汀显得那样的无情、冷漠,像极了当年决心与韦妃、杜良娣和离时的他。

而他,竟像她们一样,泪水忍不住地就往下流,泣不成声。

“你与她们不一样的。”李亨握着张汀的手不肯放,“她们不过是过客,唯有你,你是我平生挚爱啊!”

“我甚至不是你的王妃。”

“我会……”

“够了,你不觉得恶心吗?”张汀一把从李亨手里把手抽出来,冷笑一声,道:“你就是个废物,我早受够了你的软弱。”

“我是不会与你和离的!”李亨道:“你想要和离书?我一个字都不会写!”

“没关系,诏令到了,你会写的。”

说罢,张汀转身便走。

李亨则是如遭雷击。

他一直不敢往这方面想,但现在终于完全明白过来。张汀之所以如此,是与薛白做了交易。

薛白给的条件是帮助她和离、允她带着李佋离开十王宅,她呢?做了什么?

李亨脑海里首先浮起的是一个画面,一对男女正在拼命媾合的画面,伴随着用力的喘息声。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若只是如此反而还好。

真正可怕的,是张汀把他出卖给了薛白。

“你对我做了什么?!”他愤怒地大吼道。

张汀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回答道:“你猜。”

“贱人!”

李亨盛怒,恨不得冲上前去一把揪住张汀的头发,将她的头狠狠砸在长廊上。

然而,最近的那扇红门外马上就响起了盔甲的铿锵声,吓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愤怒却还是令他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

“你怎么敢?你为了一封和离书就敢出卖我?你……”

“你也只值这个价了。”

张汀冷笑着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唯有李亨的那句“贱人”回荡于廊庑亭台之间。

说到贵贱,除了出身的贵贱,世人却少有意识到人品也有贵与贱。

李亨虽是天皇贵胄,可两度休妻,于是同样的情形摆在张汀面前时,她只需略略一审视,便知这个男人不值得她同甘共苦。

人品不配,那就是贱了。

……

树枝上的几只鸟儿被惊起,四散而飞。

有一行人离开了十王宅,趁着月色远去,唯有月光依旧,不为世情所动。

李亨颓然坐在地上,感受着再一次的失败。

“目光短浅的贱妇,终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渐渐地,他还是找回了信心。

他还是那个判断,薛白的立场就是错的,哪怕这次没激起动乱,早晚也是躲不过的。

还会有机会,只要耐心等着。

~~

宣政殿。

杨炎低着头,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沉吟着,缓缓道:“我并未见过太上皇。”

“我知道。”薛白道,“这件事背后,是李俶?”

杨炎再次感到讶然,眼皮一跳,却没有回答。

薛白从桌案上拿起了一份旧报纸,递给了杨炎。

多年前,薛白初来大唐,许多事都不懂,觉得大唐最根本的问题是租庸调制的崩坏,认为解决问题,首先得改变税法,于是向当时还是长安县令的颜真卿递了两税法的方案,兜兜转转,到了李俶的手中。

过了几年,天下风靡报纸,报纸上偶尔也会有人议论税制。在天宝十载,薛白尚在南诏时,有一个年轻人在报纸上刊了一篇议论,得到了李俶的欣赏。

那是李俶几番拉拢薛白不成之后,意外发现了这个叫杨炎的年轻人。遂拓印了那张报纸,挂在墙上随时查看,并想方设法地提携了杨炎。然而,杨炎曾被神乌县令李大简醉酒后侮辱过,一朝得势便借机报复,弄出了人命。而李俶也自顾不暇,由此,仕途便耽误了。

如今他再归长安,感念李俶旧恩,遂为他暗中奔走。

几人之间的命运交集,也就在这一封报纸里了。

“殿下是如何查到我的?”杨炎不由好奇,“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并未有大动作。”

“我一直防着李俶。”薛白直言不讳,“另外,不久前,李岘来与我说过你的事。”

“他?”杨炎大为诧异,道:“他为何会支持殿下?他分明是宗室……”

“可见我身份正统。”

薛白随口应着,隐隐却有些不以为意之态,又道:“亦可见李岘是认同我的做法,抄没天下寺产对社稷有利还是有弊,他看得明白。”

“可殿下引起了动荡。”

“哦,忘了告诉你,大慈恩寺的案子已经结了,并未涉及到谋逆。”

杨炎愣了愣,没想到薛白有如此胸怀,或者说如此沉得住气,能忍住不借机打压政敌。

现在还是有很多人反对薛白,偏偏薛白获取了杨绾、李岘等一部分官员的好感,这些人的态度一变,恰好在朝堂上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就好像是一杆秤。

“殿下未必能赢。”

“哦?”

杨炎微微一笑,道:“我们敢做,自然不会只有这一点招术。”

“我知道,你在故意点出李泌。”薛白道“可我已经让李泌去安抚朝臣了。”

杨炎是个愿赌服输的人,干脆道:“请殿下赐我死罪。”

“若要杀你,我就不与你废话这么多了。”

杨炎一口回绝了薛白的拉拢之意,他既受过李俶的大恩,断不会为薛白效命,去残害宗室。

可薛白却道:“放心吧,我不缺为了争权夺位的谋士,缺的是治国之能臣。”

杨炎眼神一动,对这“治国之能臣”一词还是很受用的。

薛白早已不是当年与杨国忠一起讨论如何上进的无名之辈了,他经历了太多阴谋的洗礼,早已不再需要那些勾心斗角。

“权术不过是小道,我们该做些能改变这世道的事。”

杨炎有志向、想上进,听了这句话,眼睛里似乎有两团野心的火被点燃了。

~~

两人正坐在火边,火上架着一个普通的锅,里面煮着梨。

李俶眼神里满是失落,道:“我唯一没想到的是,先生会站在他那一边。”

“我并非是站在谁的那边。”李泌道,“我维护的是社稷的安稳。”

“他灭佛啊,社稷还能安稳吗?佛家讲报应、信因果,岂不正是安稳社稷的无上妙法?”

李泌道:“他是个务实的人,看得到寺庙兼并土地、广匿逃户。”

“正因如此他日社稷必因他而颠覆,先生信吗?”李俶道:“天下兼并土地更多的是哪些人?只是寺庙僧侣吗?如今他挑拣软柿子来捏尚且如此,往后激发大乱,祸及的难道不是社稷?”

说到底,他之所以觉得这次能成功,就是因为薛白动田地人口、触及到了很大一部分人的利益,可惜,这些人还是短视,觉得牺牲些和尚不要紧。薛白稍稍注意分寸,他们的心就不齐了。

李泌道:“无论如何,这件事结果是好的,于国有利。”

李俶苦笑,道:“那先生今夜来,是来杀我的吗?”

他不怕死,相反,他的死会是一种激化矛盾的方式,或许能给太上皇带来机会。

李泌自然不是来杀他,而是另有目的。

当年李亨北上灵武,带了一批禁军沿途护卫,这批人都是由李俶、李倓兄弟统领。如今虽然名义上李俶已无权调令他们,毕竟与一些将领之间还有私谊。

这也是李俶最大的倚仗。

李泌前来正是为了保证李俶不能趁着朝廷灭佛、天下气氛惶恐之际联络旧部。他坐镇于此,一边已派人把交好李俶的禁军将领一个个都探查了出来。

李俶其实也知道这点,不过是以言语动摇李泌,希望他高抬贵手。

“今国家多乱,百姓贫瘠,府库空虚,外敌虎视眈眈,殿下既有解决之法,豫王岂可借机生乱?”

“我以为先生高节,没想到还是富贵迷人眼!”

末了,见李泌不为所动,李俶终于是没忍住说了几句气话。

“满嘴都是苍生社稷、仁义道德,归根结底,无非是因他掌着权、能拜你为相!昔日恩义你全然不顾,一心扑在你的仕途上,这便是你所谓修道之人的德行吗?!”

“误会了。”

“我没误会!”李俶倏然起身,“成王败寇,我既输了,我认。但你既当了背主之叛徒,休再以那套假惺惺的话来指指点点,大可不必!”

李泌无言,只是默默看着火上在煮的那锅梨水。

这梨水,其实是他与李亨、李俶、李倓之间的情谊。那还是在灵武之时他们最艰难的一段时光,朔北风大干燥,当时他们物资极缺,吃食不多,更没有调料与茶叶,议了军务之后,哪怕只剩下一颗梨,他们也是煮成梨水分了吃。

“我是叛逆,你是宰相。”李俶道:“我信佛,你信道,我这里庙小,怕是容不下宰相,请吧。”

说罢,他抬脚一踹,把火上煮着的锅踹翻,梨水泼洒,那煮得软熟的梨也摔在地上摔得稀烂。

分梨,分梨,最后还是要分离了。

李泌微微叹息,起身,离开了厅堂。

李俶站在那,目光瞥着他的身影,私心里其实是希望李泌能回过头来,与他表个决心。

哪怕只说一句“我并非真心支持薛逆,不过是虚以委蛇”也好。

可李泌竟是一步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李俶顿时愈发失落。

他感觉到了,人心正在一点点地倒向薛白。

薛白根本就不需要杀他,薛白最大的武器就是时间。

这种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一切的感受让李俶痛苦异常。

可他却还在心里告诉自己道:“不急,薛逆会犯错的,他已经开始犯错了。”

~~

“你说,百姓能感受到朝廷这么做是为他们好吗?今秋西北必有大战,朝廷要打仗急缺军费,却没有把税赋加在他们头上,为什么他们还骂骂咧咧?”

“没地方烧香了啊。”

时间已是盛夏,杜五郎与颜泉明骑马走在长安西郊的官道上,一边并辔而行,一边随口聊着。

他们是代薛白巡视关中抄没寺产的情况归来,离长安还有数十里,天却快要黑了。

今夜他们就打算宿在前方一个由寺庙改成的驿馆里。

从官道往南边的山林里望去,渐渐地,能看到一个建筑显出了它的屋檐。

“就在那吧真大啊。”杜五郎抬手一指,道:“就是不在官道上,哦,有小路能过去。”

他看到了官道边另外造出来的小路,倒也方便。

“这寺庙原本叫崇光寺,建于隋开皇年间,武周时修缮过。”颜泉明道,“它离官道不算远,遂只作简单改建,便当成驿馆了。”

不同于颜季明被派往河东,颜泉明这两年一直在长安、洛阳一带,作为颜家颇为出色的一个子弟,他虽尽量不招摇,以免树大招风,但也算是薛白的心腹,低调地做了不少事。

“你记忆真好,这些都记得。”杜五郎感慨了一声,随着颜泉明走了一段,忽然想起来,道:“对了,张垍出家后,有段时间就住在这崇光寺里吧?”

“是啊。”

“那他如今呢?”

“移居到别的寺庙修行了吧。”颜泉明道。

“咦?”杜五郎问道:“他的佛法很高深吗?如今每个寺庙里能留下来的僧侣可不多。”

颜泉明不想回答这些死缠烂打的问题,道:“也许是不想回到宁亲公主身边,努力修行了吧。”

“颜大哥说话还真风趣。”杜五郎道,“说来,张垍还说殿下的身份不是……”

“到了。”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那由寺庙改建的驿馆,能看到马厩里栓着不少的驴、马、骆驼,入内,能看到大院里堆着成箱的货物,留了几个人在看守,显然是大商旅。

杜五郎四下一看,先去订厢房。

以前驿馆多是给官吏们住的,分上中下三种厢房,按品级来分配。如今抄没了寺产之后,驿馆的数量增加,商人百姓住驿的条件也就放宽了许多。

杜五郎与颜泉明是微服私访来的,也不用亮出印信,很快就订到了厢房。还买了一封报纸,竟是当年的,说是长安城发了报纸之后,便有人连同城内要带的信件、物资一起送过来,时效颇高。

这段时日杜五郎不在长安,遂买了好几份报纸,又要了几个烤得热乎乎的胡饼。

颜泉明则正在与一个商贾交谈,问河西走廊的商路既然断绝了,为何他们还在走商。

“郎君不妨猜猜小人准备去哪里。”

颜泉明道:“我看你们的货物都是关中的特产,而不是西域的珍宝。必然是从长安出发,只是为何不多带丝绸,反而运送更笨重的瓷器?”

“郎君好眼力,小人们已在长安旅居了两年半了,河西通道不通,不敢轻易行商,这次确实是从长安出来。可却不是返回西域。大唐虽与吐蕃在和谈,可看这样子,今年陇右一带只怕不安定喽。”

竟是连一个商旅都知道西北会有战事,可见民间也有奇人。当然,事关他们的生计,他们不得不仔细打听。

他们竟不是要返回西域,颜泉明遂皱眉思索他们要去何处。

“我知道你们去哪。”杜五郎忽然道。

“哦?这位小郎君请讲。”

颜泉明也有些讶异,自己都不知道,一向不太聪明的杜五郎竟是先知道了。

“你们去蜀郡,把这些货物卖了,买了茶叶、蜀锦、竹纸、丝绸,再回到长安,卖些货,添些货,出发往安西,对吗?”

“哈哈,小郎君真是聪明。”

“那是,我一向是以聪明著称的。”

颜泉明一眼就看穿了杜五郎的把戏,遂从他手里接过那几份报纸看了起来。

果然,许多事就载在近日的报纸里。

朝廷如今不让各邦来的使者、商旅滞留在长安无所事事,遣返了一部分,编户了一部分,又在报纸上鼓励商旅采购茶叶,贩往西域。

报上还说,大唐如今正在与吐蕃和谈,明年开春之前便会有结果,到时与安西四镇之间的道路便会打开。

现在泡茶已经渐渐开始风靡,若局势真如报纸上所言,自然会是好买卖,滞留长安的商旅们终于也开始动了起来。

颜泉明却很清楚,所谓的和谈只是与吐蕃赞普赤松德赞之间的谈判,达扎鲁恭却不会轻言罢兵。到时商旅们采购了茶叶,河西走廊若还未打通,看似朝廷失信,可胡商们迫切想要联通西域的愿望,却也可能促成大唐的胜利。

正在此时西边有快马狂奔而来,扬起尘烟滚滚。

那马上的骑士人未至,而声先到。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一瞬间,驿馆内已有另一名骑士牵马而出,去接这封西边来的急报……

(本章完)

第567章 内斗

皇城,御史台。

庄严的官署大门前来来往往的都是衣冠楚楚的官员,这日,却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踉踉跄跄地走来,到了御史台前,跪倒在地,以头磕地。

她没有说一句话,但那佝偻而卑微的姿态轻易就让人知道她是来喊冤的。

事情很快传到了御史中丞崔祐甫的耳里。

“何事?”

“来喊冤的是鄠县捉不良帅封小勾的妻子辛氏,前来状告鄠县县令郑直斋冤杀了她的丈夫。”

崔祐甫稍稍沉思,很快就想起来自己听说过郑直斋的名字,于是起身,走到多宝搁前扫视着那摆放整齐的一封封卷宗,不多时就从中取出了一卷。

这案子此前他就看到过了,鄠县的捉不良帅封小勾仗势欺人,曾经趁着战乱残杀了那户人全家五口,此事当时就在鄠县传得沸沸扬扬,证据确凿。郑直斋上任后,查访清楚,遂命人拿下封小勾治罪,不料封小勾仗着武艺,公然拒捕,前去捉拿的衙役一死二伤,郑直斋遂命人射杀了封小勾。

卷宗打开,十余份口供、证物清单,以及鄠县、京兆府、大理寺、刑部的批文,一应文书齐整,这案子原本已结案了,没想到横生事端。

崔祐甫被重用之后,上书朝廷五项革除积弊之法,其中就有一项是审理天下冤案,肃清战乱期间地方留下的积案、重整纲纪,而郑直斋所为,正是奉行此例。

“中丞,那妇人还跪在御史台外,是否见她?”

“你去见她。”崔祐甫把卷宗递给下属,道:“晓之以理,让她不要再胡闹了。”

“喏。”

崔祐甫于是继续处置各种繁冗的公务。

他聪明、刚直,而且勤奋,上任以来极好地履行了御史中丞的职责,掌邦国刑宪、典章之政令。整肃司法、弹劾乱纪之事,监督百官。

不得不说,薛白监国之后,国事能迅速安稳下来,他占了不小的一份功劳。

这阵子,朝廷一直在抄收寺产,因此也引起了一些动荡,有人在私下窜联,包括崔祐甫族中的一些长辈也来找过他,委婉地劝了他几句话。意思是,太子才监国就对佛门下手夺田,看起来行事很不安稳,不如请太上皇出来主持大局。

面对长辈们,崔祐甫不卑不亢,颇有耐心地劝说了他们。

“社稷多难之秋,国用不足,有人劝殿下改革税制,以田亩多寡征收,殿下思虑再三,恐动摇根基。依诸位叔伯之意,太上皇秉政则不缺田地人口不成?殿下如旭日初升,你们怎敢弃殿下?而使太上皇不能安享晚年?”

其实他们都知道,换成太上皇掌权,加税自然就是加在天下百姓头上,到时不仅不用担惊受怕,还能借机继续兼并田地。

可世家大族中也不乏崔祐甫这样有长远眼光的人,吃了安史之乱的教训,知道若是家国社稷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得做些改变。

崔祐甫提出了五项革弊之法,薛白支持他。现在薛白在没有伤世家根本的情况下要对付佛门,他投桃抱李,也表态支持。

在这件事上,他说服了一些人,没有参与到诡谲的阴谋当中去。

他只管处置公务,肃清这大唐社稷。

傍晚,崔祐甫终于从案牍中抬起头来,起身,离开御史台。

出了官署大门时,他看到一个衣裳褴褛的妇人跪在那,这妇人头磕在地上也不知看到他没有,既不喊冤,也不说话,颇可怜的样子。

崔祐甫想到被她丈夫残害的百姓更为可怜,径直走了。

他回到府邸时,一滴豆大的雨水打在他鼻子上,他抬头一看,不一会儿,倾盆大雨落了下来。

次日,崔祐甫抵达御史台,竟见那妇人还跪在那里,湿了又干的破烂衣裳、被冲刷的泥土痕迹,让她看起来像是要发霉了一般。

他摇了摇头,自到了官廨。过了一会之后,脑海中这案子挥之不去,终于让人把辛氏召了进来。

“民女辛娣,来为我男人鄠县捉不良帅封小勾喊冤,鄠县县令郑直斋因私怨冤杀我丈夫。”

这句话她不知说过多少遍了,说得滚瓜烂熟,可她实际上是个不曾读书识字,拙于说话的女人。

崔祐甫道:“天宝十三载元月初二,鄠县城南,封小勾闯入葛三家中,霸占葛三之女,事后残杀其一家五口,并扬言‘若贼兵至城下,以他们充军粮也使得,我何罪?’此事有人证十三,证物七,且鄠县人皆言封小勾脾气暴躁,动辄打骂下属……”

“没有,他没有杀人,也没有霸占葛二娘。”

“郑直斋治他的罪有证据,你有证据吗?”

“他没有!我知道他没有!”

“这案子的卷宗我看了很多遍了。”崔祐甫道:“封小勾是否冤枉,不是靠你喊出来的,只看证据。”

辛娣大哭,一个劲地说她丈夫是冤枉的,偏是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

“回去吧。”

“凭什么啊?世道那么乱,那些败兵到处杀人、抢劫,朝廷不杀他们的头,凭什么治我男人啊?”

崔祐甫了然,他就知道辛娣之所以到处喊冤就是因为不服气,当时是乱世,人命如草芥,确实还有很多更恶劣的罪行发生。

“治的就是你们这等侥幸之心,大唐社稷尚在,朝廷纲纪法度尚在。杀一个封小勾,便是要天下人知道,世道还没有乱!”

官威凛然,压得辛娣无话可说,她唯有哭。

崔祐甫遂将她赶了出去。

可他叹息一声,招过随从,吩咐拿些钱去给辛氏,让她还乡好好过日子。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然而,就在次日,大理寺竟是发文,要重审封小勾一案。

崔祐甫闻言,有些诧异,首先的反应是问道:“可是辛氏提供了新的证据?”

“中丞,是元载。”

听到这个名字,崔祐甫微微皱了皱眉。

前来奏事的御史遂把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说是辛氏原本都被送出皇城了,但还未出城便遇到元载的人。得知她的情况之后,元载就亲自到大理寺查看了卷宗,没多久,大理寺就要求重审案件。

“几个宰相当中,韦公年岁已高,想必两三年内便要致仕。朝堂中最有资格拜相者,正是中丞与元载。此番,元载借着灭佛一事,权威愈隆,对中丞虎视耽耽,显然是要借着此事对付中丞。”

崔祐甫没有正面回应这个问题,而是道:“元载没有权力干涉大理寺办案。”

“是,他确是越权了,但他还命人弹劾郑直斋办事不利,包庇鄠县寺庙,与僧侣勾结,侵占鄠县田地。中丞,他分明就是冲着你来的。”

~~

宣政殿。

元载正捧着卷宗向薛白禀报着。

“郑直斋出身荥阳郑氏南祖第八房,他父亲官任池州刺史,他们家乃是高祖下旨禁止互相通婚的七姓十家之列,但郑直斋的妻子依旧是博陵崔氏之女,他自诩才华横溢,可并非通过科举入仕,门荫之后,受到当时剑南节度使李宓的举荐,擢为掌书记,随太上皇归朝,迁为鄠县令。这人恃才傲物,自谓门第、文章高于旁人。”

薛白道:“我知道他,‘天朗则有五色云,人佳则有郑直斋’,也算是在长安曾颇有名气了。”

元载心中一凛。

他心想,郑直斋有狗屁的名气,那句自夸之语也只不过在极少数认识郑直斋的人之间流传。而殿下竟然能知道,可见殿下身边自有另外一批人为耳目,探查大事小情。

“臣之所以留意到郑直斋,并非是因为这次的案子,而是他与豫王一系走得很近,明目张胆地保庇佛门,郑家本就在京畿有不少良田,郑直斋人还未到鄠县上任,郑家就已经在县中置了一座大宅,县郊置了别业,别业占地三十七顷,田庄溪流、竹山桑园应有尽有,这个别业郑家之所以能拿下来,与法善寺有关,佃户也是法善寺替他打点。”

元载说到“三十七顷”的时候特意顿了顿,瞄了眼薛白的反应。薛白根本就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似乎是事前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这让元载愈发地小心翼翼。

“封小勾这案子,臣一听就知道是郑直斋故意杀人立威。自臣查抄寺产以来,郑直斋始终不肯配合,反而是鄠县县尉荀鹏极力支持,荀鹏自幼贫穷,有济民之志,他科举出身,办事得力,曾数次上书揭郑直斋之过。封小勾作为捉不良帅,正是荀鹏的得力助手,郑直斋乃争权,遂杀之而后快。”

薛白终于开口了,道:“说事就说事,你故意一直提他们的出身,是在揣摩我的好恶?”

“臣不敢!”

元载这人就是欠教训,总是要敲打几下才会老实。

但他办事确实是得力,脸皮也厚,忐忑不安地认了罪,很快又继续提出他的主张。

“臣只是看那辛氏只身跋涉,入京告状,十分触动。若非有大冤情,她何以至此?臣请重审封小勾一案,倘若他真是无辜的,该还他一个清白也得告诉为天下兢兢业业做事的官吏,朝廷法度严明!”

元载之前就试探过薛白,知道薛白虽然不让他借着灭佛排除异己,但却允许他一点点地把地方上的敌对势力除掉的。

等到薛白登基以后,改税制是必然的,那些不支持薛白而坐拥大量田地的世族到时就是阻碍,当然得提前做准备。

但在薛白看来,此事又不这么简单。

从另一个方面看,这些兼并土地的世家大族虽然不支持他,却是忠于大唐社稷的。相反,那些寒门庶族起家的节度使、军阀反而是分裂大唐,引起动荡的元凶。

寒门庶族在崛起,在反抗世族,甚至可能在往后的两三百年间不断地消除世族。可他们没有凝聚力、没有领袖、没有纲领,只有通过不断的造反来完成取代世族的任务,于是,在这个过程中,国力不断地消耗,大唐不断地衰弱。

所以,薛白要做的不是简单粗暴地消灭世族,因为没有了世族传承文化、保护中枢政权、稳定秩序,情况只会比五代十国还要更糟。

他要能够代表寒门庶族以及平民的利益、为他们争取权益,然后削弱世族,解决兼并,却又保留传承与秩序,使得博文约礼的衣冠不堕。

这是一个极难把握的平衡。

因此,见了元载之后,薛白又见了崔祐甫。

崔祐甫手里的卷宗也不少,他一封封地亲口给薛白详细地说。

“且不提封小勾残杀葛三一家这个案子,他身为捉不良帅,平素飞扬跋扈、欺男霸女之事并未少做……”

薛白道:“我知道,鄠县人都骂他‘疯狗身上没好肉,恶吏横行作孽多’。”

崔祐甫愣了愣,目光扫过手中的宗卷,并未看到有这句话,不由惊讶于薛白竟连这些小事都能了如指掌。

可见这位殿下虽然居于深宫,身边却还有别的打探消息的人手。

这让崔祐甫心中一凛。

好在他也没有任何的虚假之言,一五一十地把案情说了,最后道:“殿下,元载使人弹劾郑直斋之事极为可笑,哪怕郑直斋甫一上任便在鄠县买宅置田,他用的是自家家财,不曾搜刮民间一粒粮食,何以因此而被弹劾?!”

虽说郑氏的家财往前追溯,也是数十年间从百姓身上一点点地搜刮来的。但确实,朝廷没有道理追咎他的别业,至少,依目前的法度是没有。

“是啊,因此弹劾郑直斋的奏折都被否了,崔中丞不必如此义愤填膺。”

薛白对崔祐甫的态度还是颇为亲善的,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以朋友的语气说话。

“谈郑直斋的问题无非是些家产的问题。可封小勾的事,却事关人命,不可不慎。”

崔祐甫道:“元载党同伐异,攻讦郑直斋是事实。封小勾一案,罪证俱在,鄠县到京兆尹、大理寺,一应文书俱全,元载无故干涉,臣请治元载之罪。”

“不急。”

“殿下,若元载能为了党同伐异而操弄事实,朝堂纲纪何在?!”

薛白故意揉了揉脑袋,作出头痛的样子。

今日,崔祐甫与元载的争执,对他而言就好像大唐世族与寒门之间的冲突一样难以解决。双方都有缺点,也都有可用之处。

郑直斋与封小勾的案子也很典型,一边是兼并土地的世族,温文尔雅;一边是寒门小吏,既是受害者,却也有像地方武装势力那样跋扈的一面。

“臣请殿下收回成命。”崔祐甫不理会薛白装头疼,道:“此案,正法纪、肃人心,能警醒世人动乱已过去,法度尚存。若为元载利用,坏的是朝堂纲纪。”

“说了,别急,待颜泉明到了便知。”薛白道,“此番他巡查京畿,已查过此案。”

崔祐甫一愣。

他知道前阵子,颜泉明便以刑狱使之名巡查京畿,本以为是为了监督抄没天下寺产一事。没想到,对这样一桩小案也十分关心。

关键是时间,长安这边才引发冲突,颜泉明却已经快回来了。此事有几种可能,一是颜泉明对京畿发生的所有案子都过问了一遍,但这不太可能,他不会有这样的精力,一般都是抓几桩大案,起到震慑作用;二是恰好,封小勾的案子颜泉明仔细查过,查出了新的问题;第三种可能是元载早就想要利用这个案子来对付郑直斋,而薛白在元载身边安插了人手,提前知晓了此事,派颜泉明去核实。

崔祐甫倾向于第三种可能,这意味着,元载虽是一条恶狗,却还是被薛白牵着绳子的。

他稍稍安心了一些。

“既如此,臣静候……”

正此时,有宫人匆匆入殿了。

监国太子正在与御史中丞会面,这种时候当然是不允许有人擅闯的,显然,现在是出了十万火急之事。

“殿下,陇右八百里加急!”

“信使呢?”

宫人们有些慌张,连忙将信使带来,将一封着漆的信封递给了薛白。

薛白没有马上拆开,而是交人核验过封漆之后才打开来。

看过之后,他脸上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以十分平静的语气对崔祐甫道:“吐蕃兴兵了,达扎鲁恭进犯陇州,号称三十万大军。”

此事他早有所料,虽然本以为吐蕃会等到秋天,而现在天气还热,但总的来说是意料之中。

说罢,他当即吩咐道:“请宰相与各省官员来议事。”

崔祐甫则脸色凝重。

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他原本在纠结的一桩案子相较而言也就成了小事。

大唐才从河北的叛乱之中跌跌撞撞地走过来,还很虚弱,这种时候,却要面对吐蕃的大军,就像一个病人对阵一个壮汉。

~~

“今年与去年不同,去年达扎鲁恭是仓促出兵,并且分兵向西,他没想到会遇到郭子仪,因此未能攻入关中便撤兵了,即便如此,吐蕃还是占下了河西诸城,切断了我们与安西四镇的联系;今年,达扎鲁恭则是有备而来,尽起三十万大军,目的当是为了攻破长安。今年,他打出了一个理由,说是大唐拒绝了吐蕃联姻的请求,不肯给边境带来太平,要讨伐大唐。”

“无耻!”

“兵不厌诈,从此事,反而可见达扎鲁恭不可小觑。”

地图前,薛白试图让众人明白当前局势颇为严峻。

并非是此前就不严峻,而是之前大唐忙于内乱,众人斗来斗去,一直顾不上西边,忽略了边军这两年为了抵挡吐蕃军,付出了怎样惨重的代价。

“原本,河西、陇右各有兵马七万余人,剑南兵马三万余人,关中、朔方能支援边关的兵力三万人,我们与吐蕃对抗的总兵力在二十万人,但潼关一役,哥舒翰二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去岁,李光弼在剑南以两万兵马牵制吐蕃,郭子仪坐镇陇右,以三万余人防秋,接连交战以来,损失近半,已只剩不到两万人,朝廷必然要再派兵马支援。”

先是说了大概的情况,眼下如何安排援军却还要另外再商议。

薛白也不能一直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遂话锋一转。

“当然,吐蕃所谓的三十万大军,不可尽信,无非是把牧民、边地百姓都驱赶出来,算在兵力当中。我大唐骁士,不说一以当百,以少击多自是无妨的……”

这些情况或许有官员不了解,崔祐甫却是了如执掌,听着听着就走了神,不由瞥了元载一眼。

他对元载的忌惮还没有因为一场大战就完全消除。

元载作为王忠嗣的女婿,曾经也在陇右待过一段时间,对于战局亦有看法,很快也开了口。

“我们与吐蕃的和谈尚在进行,达扎鲁恭就兴兵进犯,可见此前殿下所料不差,他所谓的盟约是为了麻痹我等。他以为是出其不意,实则殿下早有准备,此胜算之一;前两年战乱不止,我等尚能防住蕃军,如今社稷安稳,实力强盛于前,此胜算之二;如今朝廷抄没寺产,国库略丰,此胜算之三;另有火药、投石车等诸多军器正在制造,我军军备远胜于吐蕃,此胜算之四……”

其实这些话也就是激励士气,凭国力,大唐确实是能赢,问题在于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比如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长安离西北边境太近了,一旦吐蕃穿过陇山防线,就能长驱直入,直抵大唐国都。

对于这个刚刚结束内乱还在舔伤口的帝国而言,在国战之中遇到这样的问题是致命的。

就在崔祐甫以为元载只会说些泛泛而谈、溜须拍马之言的时候,元载竟还提出了一个战略建议。

“臣认为,可让郭子仪主动出击,占据原州,一则震慑蕃军,使其不知我军虚实;二则拖延时间,给朝廷调动援军争取时间;三则可与朔方军相策应。”

对这个建议,薛白不置可否,并不想远程干涉郭子仪的临阵指挥。

但他却是向崔祐甫道:“崔中丞,你以为呢?”

崔祐甫看了元载一眼,又看向地图上那居于秦岭、陇山之间的原州,确实是战略要地。

他遂执了一礼,道:“臣附议。”

一场国战将要降临,暂缓了他们的内斗。

可薛白都知道,这内部矛盾只是暂时被搁置了而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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