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异乡人

“我明白你的顾虑了。”

看着这位来历莫测的秋先生。

姜星火用手中的银币挖了个洞,插在了地面手绘的棋盘上,随后又草草埋了点土在表面。

“这枚银币是税收,棋盘上的格子是天下的无数个乡镇,而税收扎根于此,皇权无可奈何,‘士绅一体纳粮’的政策执行不下去,是也不是?”

“自是如此。”夏原吉点了点头。

姜星火揉了揉蹲了半天有些发麻的膝盖,继续说道。

“那你既然觉得执行不下去,我们不妨来说道说道,什么叫做政策执行?”

这个问题,问的朱高煦和夏原吉愣了下神。

什么叫政策执行?

政策执行就叫政策执行啊!

“我先来说一下我理解的‘政策执行’的定义和内容,以及影响政策执行的因素,你们听听对不对,有没有道理,如果觉得有道理,我们再继续讨论如何让‘士绅一体纳粮’这件事执行下去,怎么样?”

姜星火说的很客气,但两人自然只能先听听再做结论。

说来也新鲜,夏原吉这个在户部打转了这么多年的能臣,如今仔细想想,什么叫做政策执行,他心里跟明镜似地,但要是清清楚楚地想说出口,却又说不出来。

夏原吉讷于言吗?

当然不是。

就是说不出来,总结不出来成体系的东西,就跟中国的工匠技艺一样,会做不会说,没有体系归纳。

姜星火缓缓说道。

“所谓政策执行,指的就是如朝廷和下面布政使司、县衙等等,这种政策的执行者,运用各种包括庙堂、经济、文化上的资源,通过组建对应的组织机构,采取包括了解释、实施、服务、宣传等方式,将‘政策观念’本身的内容,转变为‘现实效果’,使得既定的政策目标得以实现的过程。”

当这个完整的定义甩出来的时候,夏原吉方才了然地点点头。

夏原吉也想说的,就是这套意思。

东西谁都懂,谁都会做,但像姜星火这样给定下标准,做出定义,却很难。

千万不要小瞧【下定义】这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

觉得:嗨,下个定义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谁不会诌几句呢?

事实上,近代科学体系的重要一块地砖,就是【下定义】。

只有通过严谨的方式,将各科学体系内的分类学科的所有事物,都用【下定义】的方式进行解释,才能成体系成系统地培养各个学科的相应人才。

否则,就会又回到了经验主义式的师徒传承时代。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能说只有靠个人领悟才能学习,靠那种“见心明性”式的学习,永远培养不出来近代科学体系所需的人才,以及推动近代民族国家崛起所需广大的产业工人。

姜星火继续道:“而政策执行的内容,想来跟定义相比,对实践就会比较有帮助了。”

“政策执行的内容,就是包括了组织准备-人事准备-政策分解-政策实验-政策宣传-政策推广,以及这条流程所需的指挥、沟通、协调等系列活动。”

说罢,姜星火把这几个词逐一写在了地面上。

①组织准备

“什么是组织准备?”姜星火扭头问大胡子。

朱高煦尝试着答道:“干什么事,都得有对应的组织去做?”

“伱说的很不错。”

姜星火肯定道:“那你们说,收税这件事,需不需要准备一个专门的组织去做?还是说,让现在的去做就好了?”

夏原吉答道:“现在中央有户部统筹收税,十三布政使司,由承宣布政使主管赋税。直接管理赋税的,布政使司下有税课司,府一级有也有税课司、税库司、河泊所只是到了乡一级,就需要里甲来督征粮赋了。”

姜星火循循善诱:“也就是说,其实大明是有一套完整的、现有的课税系统的,只是这套课税系统触及不到乡和乡以下,所以你才会觉得‘士绅一体纳粮’执行不下去,对不对?”

夏原吉隐约感觉,姜师似乎已经有了一套极为完整的思路。

而这种感觉,就好像是猎物循着一路诱饵,最终要掉到陷坑里一样。

但是夏原吉此时当局者迷,哪怕略有警觉,也只能点头称是。

“便是如此,乡和乡以下,朝廷只能靠士绅担任的里甲组织来收税。”

姜星火复又问道:“那要不要建立一套乡以下的收税机构呢?”

“不可能!”

夏原吉几乎是脱口而出。

任何一个对大明基层治理有过一点点了解的人都知道,这就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在大明的基层,士绅与宗族混杂在一起,盘根错节,无从理清。

他们的力量是如此地微小,以至于大明的军队轻易便能把任意一处摧毁。

就好似.拔毛。

可他们的数量,也太过于庞大了。

那么,大明能把自己所有的毛都拔掉吗?

拔掉之后,又该如何抵御寒冷调节体温?

拔毛都如此困难,更别说挨个挤开毛孔去植入另一根新的毛发了。

大明,有一千四百二十七个县!

每个县,都按照地图上的地域,顺时针划分为数十到上百个“都”,“都”并不是行政单位,仅仅是便于标识的地域划分,相当于大明县级地图里的一个个小格子。

而大明所谓的“乡”也不是行政区划,只是民间自发认同形成的地域概念。

一个县,大约会有几个到十几个乡,平均值在六到八,很少有超过二十个乡的特例。

那么按照每个县有七个自然乡来计算。

大明就有九千九百八十九个自然乡,取整数,约等于一万个自然乡。

一万个自然乡是什么概念?

一旦设立对应到某个乡的具体收税机构。

那么这个乡级收税机构哪怕只设置四到五个办事人员。

这个新增机构。

总数就已经超过了大明帝国的官员人数!

是的,没看错。

大明帝国正式在编的官员队伍,到了建文末年永乐初年,也“不过是”四万多人!

换句话说,如果大明下定决心皇权下乡。

大明必须要养活跟现在官僚体系人数几乎一样的一套新班子。

这套新班子就算薪资低廉,当乘以四到五万后,依旧是一个极为恐怖的数字。

那么大明帝国的高层决策者就必须衡量一下。

为了更好地收税,反而造成了新的冗官和超额的支出,多收上来的税,能不能弥补这部分支出呢?如果是赔本买卖怎么办?

算算账,值得吗?

当夏原吉说出他的计算和担忧后,出乎他的意料,姜星火竟然颔首同意。

“从算账的角度来看,确实不能单独建立一套乡级的收税机构。”

“那怎么办?”朱高煦问道。

姜星火安抚道:“别急啊,是否建立单独的乡级税收机构,这个问题可以暂时搁置,我们按照政策执行的流程,继续看下去。”

姜星火又在泥土上用手指划拉出了几个字。

②人事准备

看着这几个字和阿拉伯数字的序号,夏原吉若有所思,在心中想到。

“如果我把户部所有的事情,都像这样按流程规定好.什么事情是哪个司负责,具体到哪个人,后续需要怎么做.是不是会明显地提高效率呢?”

就在夏原吉思量的同时。

姜星火复又问道:“那么我们先抛开是否建立独立的乡级税收机构不谈,只谈谈人事的问题。”

“请问你们觉得,负责收税的人,应该以具有什么样的特征和能力为佳呢?”

——————

密室里,朱棣问道。

“两位尚书怎么看?”

朱棣问的是两位尚书,自然不想厚此薄彼。

但实际上,两人都知道,这种人事方面的问题,问的其实是吏部尚书蹇义。

或者说,这是对蹇义的一次考察。

考察的问题不算难,蹇义毫不犹疑地答道。

“收税的人,首先需要识字,懂术数。”

“否则的话,连姓名都不会写,算账都算不明白,怎么可能收得好税?被人蒙鬼一样哄骗罢了。”

茹瑺点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其次,在理论上收税的人最好是外乡人,或者跟本地不相熟的人,否则,很容易受到各种关系的掣肘。”

“最后,收税的人,在品行上最好高洁一些.若是做不到,那么有某种能限制他被收买的方法,也是可以的。”

说完这三点,蹇义自己都摇了摇头。

若是找到几个、几十个、几百个这样的人都不难。

可问题是,大明需要的是几万个!

太难了。

听到这里,朱棣也晓得,似乎、好像,建立一个独立的乡级收税机构,从成本和人员上考量,都不可行?

这不由地让朱棣有那么一丝丝地郁闷。

皇权不下乡,看来确实有其原因。

倒不是朱棣舍不得砸钱,问题是,砸了钱,赔本建了一套乡级税收机构,就大功告成了吗?

不可能的。

如果都是些不符合要求,能力、品行达不到要求的,反而既收不上来税,又很快就会腐化堕落。

事实上,要求人靠品行来做事也太难了。

人的道德底线这种东西是万万不能试探的。

茹瑺补充道:“而且陛下,如果是要税收人员常驻乡里,无论是什么人,住的久了,经年累月间,都会被当地人影响、同化,继而变得跟现在的里甲制度无二的。”

朱棣不由地点了点头。

但他还是在继续嘴硬。

“没事,姜先生总会有办法的。”

看着不肯低头的皇帝,蹇义和茹瑺也只能在脑海中幻想翻个白眼了。

皇帝倔的跟头驴一样,他们做大臣的能有什么办法。

至于姜星火会有什么办法?

蹇义和茹瑺不觉得姜星火会有什么办法。

在这种建立新的乡级税收机构注定赔本,而且赔本了选了人,若干年后一样腐化堕落成无效机构的选择面前。

谁能想出来办法?

这就是个无解的难题!

皇权不下乡,也不是大明一朝的问题。

如果这个难题有解,上千年来的历代王朝,为什么找不出答案?

——————

新歪脖子树下。

夏原吉几乎说出了跟蹇义同样的答案。

“识字、懂术数、廉洁、异乡人。”

姜星火指着地面道:“好,那我们后面的③政策分解④政策实验⑤政策宣传⑥政策推广,就都暂时不说了,我们先来讨论前面的①机构准备和②人事准备。”

“毕竟,如果解决不了机构和对应人事的问题,那么后续的政策执行,也就无从谈起。”

朱高煦和夏原吉对此感到非常认同。

“自古以来,办事的都是人嘛,再好的政策,都需要具有相应素质和能力的人去执行,才能保证政策不走样。”

“否则,哪怕提出政策的初心很好,最后在下面的人手里,都会走了样。”

“事实上,基层治理的困境,不仅是在我们当下的时代,甚至可以预见地是,在几百年后的未来,都是一件非常困难且难以破解的事情。”

密室中几人神情愈发好奇了起来,看来,这些实际问题,姜星火都知道。

两位尚书不由地心头一跳,姜星火明知山有虎,为什么还要偏向虎山行?

难道,姜星火真的有办法解决“人”的问题?

这个念头一经升起,便让他们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么说了这么多,到底有没有办法破解呢?”

姜星火的膝盖终于酸了,他揉了揉,站起了身子。

姜星火冷清的话语从两人的头顶飘来。

“我的答案是,有!”

当这个“有”说出口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

不是姜星火前世庸俗的历史无脑小白爽文里描写情绪的“震惊!无比震惊!”,而是愣了。

是的,这个答案对于大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就是天方夜谭。

对于天方夜谭的事情,人们不会觉得震惊。

只会觉得有点发愣。

这啥啊?真的假的?

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姜星火继续道。

“正如秋先生所说,负责收税的人,需要有四项能力或条件。”

“我们不妨倒着推,第一点,异乡人。”

“请问,大明的什么群体里,充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异乡人?”

当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

朱高煦一激灵,他的大胡子都仿佛要翘了起来。

“军队!”

“你很聪明。”姜星火笑了笑。

姜星火还没继续说下去,夏原吉就急促打断了。

“如果让军队去收税,岂不是重演晚唐五代的悲剧?”

“刀把子加钱袋子,天下,可就要大乱了!”

姜星火说道:“不,秋先生有没有想过,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夏原吉凝神问道。

“除了卫所制的定额军户,我听他说。”姜星火指了指大胡子,“其实靖难之役之中还招募了许多新兵进入野战部队?如今战争打完了,不需要那么多的常备兵力了,野战部队里的老卒,其实是可以退伍的。”

夏原吉有些明悟,但还是觉得其中有问题:“即便不是卫所兵,没有遗泽园可以待,那些在靖难的时候临时招募的老卒,等到老了退伍,不该解甲归田吗?”

卫所制里的“遗泽园”就是养老院,而大明的军制,本来都是卫所兵,不存在退伍一说。

但奈何靖难之役,南北军双方为了消灭对方,都是卯足了劲儿,往最大限度上征召兵员。

这也就导致了,北军(燕军)如今有规模庞大到数十万的野战和地方守备部队等待安置。

而朱棣,一时半会儿还没想好怎么办。

毕竟,他爹朱元璋的制度里,卫所赚钱卫所花,一文别想带回家。

卫所就是军户的家,老子死了儿子上,也就不存在什么退伍一说了。

而靖难之役,改变了这一切。

“没到解甲归田的时候,国家需要用,难道还能拒绝接着做事不成?”姜星火说道:“再说,老卒不代表他真的七老八十,十几岁上战场,打滚了七八年便不算老卒了?不想接着打仗了,或者受了一身伤,该不该退伍?退伍怎么安置?难道年纪轻轻血气旺盛,又在军中学了一身杀人技,要放回原籍惹是生非吗?”

夏原吉一时语塞。

朱高煦补充道:“姜先生说的保守了,甭说上战场七八年没死的,就算是一年里,几次大战打下来没死的,都算是顶精明强悍的老卒了。”

“所以嘛,除了异乡人,这不就又额外满足了一个条件——精明强悍。”

姜星火笑道:“而且,除此之外,老卒还有一个普遍的特点,那就是比普通人,更有纪律性和服从性。”

在这个时代的军队,军官对士兵的惩罚是再普遍不过的现象,在战场上不服从纪律和指挥,解决办法大概率就是“借你人头一用”。

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或许老卒会有骄横自大的习气,但无论如何,他们肯定是比普通人更有纪律性和服从性的。

夏原吉深深蹙眉,他总觉得,军队的老卒距离合格的税收官之间,缺乏的条件还太多太多。

“那廉洁呢?怎么保障?这群老卒,定然是骄横惯了吧,到了地方乡里,几顿酒灌下去,好吃好喝再送上那些腌臜的享受,说不得就被人摆平了。”

朱高煦一联想到手下那些骄兵悍将的德行,不由地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夏原吉说的可太对了!

“廉洁不能靠人品,需要靠相应的制度。”

“制度保障廉洁,在三方面。”

“第一个方面,薪俸。”

姜星火扶着膝盖侃侃而谈:“能保障廉洁的薪俸,其实不需要多高,但胜在持续。”

“持续的意思就是,一旦你犯了事,以后大半辈子的薪俸就没有了,这个薪俸,可以是退伍的赏赐按年分批发放,再加上新的职位的薪俸,绑定在一起。”

“而你大半辈子的薪俸,一定是远高于你的‘犯罪成本’的。”

“道理也很简单,一个乡的税收,退伍的老卒想要从中做手脚,不可能全部侵吞,对不对?那根本就是不现实的事情.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想要侵吞或者接受贿赂,那这个数额,就注定跟他退伍后半辈子的薪俸比不了。”

这里便是要说,具体有没有退伍的薪俸,还是一次性的退伍赏赐,其实还是有待研究的。

但不管怎么说,姜星火提出退伍赏赐分批发放,加税收乡官薪俸,二者绑定到一起,要断绝就一起断绝,无疑是个好的思路。

这样就会如姜星火所说,极大地增加了退伍老卒在担任乡级税收官时,犯罪的成本。

“当然了,这里还涉及到后面。”姜星火继续说道。

“也就是制度保证廉洁的第二个方面,巡查体系。”

姜星火在地面上,写了明察和暗访两个词。

“乡级税收机构,要建立独立的巡查体系进行明察与暗访相结合。”

“这样就会造成威慑效应。”

姜星火笑道:“我告诉你我来查了,你要认真准备。”

“我没告诉你我来查,你难道就不认真准备了吗?”

朱高煦道:“当然不能,因为他们也不知道,到底是明察还是暗访!”

“便是如此了。”姜星火继续说道,“至于谁来监察税收巡查机构的问题,这个先放下,如果要这么套,那就没完了,先说下面的。”

“制度保证廉洁的第三个方面,荣誉勋章体系。”

朱高煦插嘴道:“姜先生,什么是勋章?”

姜星火从地面上拔出那枚银币,指着它解释道。

“就比如可以是铁、铜、银甚至金打造的小玩意,用绶带(古代一般用来挂官印)系上,作为一种荣誉的象征,根据材质的不同,很容易区分出立功的等级。而具体的贡献,也可以根据他所属的部队和参加的战役,来制作不同样式的勋章。”

“军人,要视荣誉高于生命,就要有配套的勋章来表彰他们浴血拼杀所获得的荣誉。同时凭借这些勋章,也可以在大明的社会上,享受到一些或许作用不算大,但一定要具备相当优越感的优先权力。如此一来,才能形成荣誉-实利的良性循环。”

当朱高煦听到这句话时,眼眸中顿时流露出了狂热的神情。

太对了!说的太对了!

如此一来,因为靖难之役被征召,需要解甲归田的大量老卒,就有了安置的去处,而且在财物和荣誉上,都有了新的保障。

远比直接发一笔赏赐,遣散回原籍造成新的地方治安问题,强得多。

“这么说来,异乡人、廉洁,是不是都解决了?”

姜星火指着地面上的字迹,继续说道。

“接下来,就是如何解决识字、算数的问题,而这两个问题,再结合荣誉勋章体系和之前讲过的民族国家概念,其实还会带来一系列有益的连锁反应。”

(本章完)

第158章 诏狱扫盲班

“视荣誉高于生命。”

朱棣的目光停留在两个桌子上的纸张,看了许久后缓慢说道:“这句话真好,朕记得很清楚……朕小的时候,太祖高皇帝命徐达大将军率军二十五万北伐中原,北伐的檄文里,给朕印象最深的,却不是你们都知道的那句‘驱逐胡虏,恢复中华’。”

始终保持深沉的道衍,此时反倒对这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那是哪一句?”

朱棣答道:“众少力微,阻兵据险,贿诱名爵,志在养力,以俟衅隙,此关陕之人也。”

这里要说的是,朱元璋没有开地图炮的意思,所谓的“关陕之人”,不针对老百姓,而是彼时割据关陕或是即将逃窜入陕的王保保、李思齐、张良弼。

朱棣之所以说这句话,便是有感而发了。

“为什么元末战乱的时候,陕西的割据武装会出现‘贿诱名爵,志在养力’?其实归根到底,不就是姜先生的这句话反过来嘛,元朝地方上到将领下到兵卒,根本就不把名誉当一回事。”

朱棣继续借题发挥。

“开国、靖难,武勋的地位是高了,可地下的大头兵,是不是还是你们嘴里的‘臭丘八’?在百姓心里,国公爷能跟尚书放到一块了,什么时候伍长什长能跟童生秀才放一块呢?”

“.朕当然知道,这怕是永远都不可能了,但为国效力的将士,得到点应有的尊重,也是应该的。”

“所以说,朕觉得姜星火的提议很不错。”

“正好靖难结束,朕总觉得除了封赏功臣,给了功臣们奉天靖难某某武臣的称号,对底下的将校兵卒反而少了点封赏,就用这套勋章体系吧。”

道衍在旁边提议道:“八百勇士夺北平的单独用一个勋章,这是大功,根据功勋,可以授银章起步;真定之战打败耿秉文的时候也单独用一个,那时候有功的将士,可以授铜章起步;北平守城战和郑村坝之战,打的都艰苦,也可以授铜章起步;白沟河之战打败曹李景隆的时候,就铁章起步吧。”

远在日本的五星天皇麦克景隆,此时打了个喷嚏。

随后,便是根据战役的艰苦程度,定下了东昌、夹河、藳城三场血战都是银章起步,灵璧决战则是铜章起步。

不同战役的勋章可以同时获取,而勋章能获得什么样的优待,朱棣表示他还要再思考一下。

身为文官,蹇义和茹瑺当然是不愿意见到皇帝抬高武夫,尤其是寻常武夫的地位。

但是皇帝一边念叨着靖难战事的惨烈,一边说着将士艰苦,他们还能说啥?

“夹河、藳城,血肉磨坊似地呦,多少好儿郎战死沙场那时候战况极为惨烈,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将士阵亡、受伤。朕当然知道战争的残酷,所以,朕从没想过退缩,只希望能够尽快靖平国难。可如今想来,朕对不起那些死难的将士啊!”

“陛下!”

坐在一旁的蹇义和茹瑺立刻跪了下来。

两位人精当然知道,再说下去,可就真戳到这位君王心里隐藏的痛处了。

“臣等已经知晓陛下的心意。”

发勋章这是肯定是归兵部尚书茹瑺管的,眼见皇帝的心意不可违逆,所以,忠诚伯体现了他的封号。

“陛下圣明。”茹瑺接口道:“臣相信即便没有这些东西,将士们也会理解陛下。但战事毕竟是残酷的,将士们在战场浴血奋战,也是为了靖平国难,若是没有足够的奖励,恐怕将士们会失落啊!”

蹇义难以置信地望向茹瑺。

虽说这不是什么涉及到根本利益的事情,但你也不能从心的这么快吧?

茹瑺梗着脖子目不斜视。

突出一个“忠诚”!

“这是自然。”

朱棣轻叹一声道:“朕当然知道,这样做其实算是惠而不费的举动,可这样做了,总比不做要强得多。更何况,朕又怎么舍得,这些忠诚于我们大明的将士寒心呐”

道衍闻言也点了点头,道衍的年纪比起朱棣大了一轮还多,不管是从体力上讲还是作为谋士的身份上讲,他都不具备亲自上阵杀敌的条件。但靖难之役的艰苦和惨烈,身为彼时燕王谋主的道衍,感受的恐怕比那些亲临战阵的将士还要深刻。

“陛下心意已定,臣坚决支持。”蹇义也低着头说道。

朱棣颔首道:“有两位爱卿的支持,朕也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瞧瞧,不表态的时候叫尚书,表态了就秒变爱卿了。

“不过茹爱卿,有个事情姜星火刚才也说了,靖平国难固然值得庆贺,但也有一个问题需要处理啊。”

朱棣看着茹瑺说道:“朕登基方初,虽然对内算是勤加节省,可户部还是屡次反应,大明全国的兵马实在是超出了寻常年岁的需求和承担能力,是时候让一部分在靖难时候快速扩编的兵马退伍了,可军队编制的变化,涉及到的利益实在太多,而且牵连太广,这个过程不容易推行。”

“臣愿辅佐陛下慢慢完成裁军,另外,军队也是陛下手中的刀枪,陛下想必早有计划,臣唯命是从便是。”

忠诚的茹瑺恭敬地躬身说道。

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

——————

现在地面上写着:

①组织准备,是否建立独立乡级税收机构?

②人事准备,需要满足识字、懂术数、廉洁、异乡人

③政策分解

④政策实验

⑤政策宣传

⑥政策推广

姜星火继续说道。

“按照我们的倒推,设立乡级收税机构,所需要人员的识字、懂术数、廉洁、异乡人,四个条件里,后两个已经满足了,那么再来看看前面两个能否满足。如果可以,那么①和②也就都具备了可行的条件。我们再继续③。”

夏原吉看着地面上井井有条的程序,愈发地感慨。

这似乎,极大地提升了办事效率?

姜星火继续说道:“先说懂术数,伱们觉得完成收税需要了解术数到什么地步?需要多久才能训练一个人弄明白?”

“虽然俺整不明白。”朱高煦指着地面说:“可俺觉得,起码也得十年八年吧?毕竟那些账房从学徒干起,一般也就是小十年,才能当上‘大算盘’。”

作为天底下最懂术数之一的人,夏原吉倒是给出了不同的理解。

“一年就差不多了账房那是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不肯教真的。”

事实上,这也是夏原吉根据他的数学知识,得出的结论。

华夏文明并非没有点“数学”这个学科点,事实上,华夏文明的数学水平,长期领先于世界,这种领先,是以千年来计算的。

至于姜星火前世看得无脑历史小白爽文里,动不动就九九乘法表震惊秦始皇,那更是扯淡!

须知道,春秋时期的《管子》就已经提到“安戏作九九之数以应天道”;在战国时代,九九口诀已经相当流行,诸子著作如《荀子》等已把乘法口诀的文句作为论证来引用了。

到了南北朝的时候,祖冲之更是在刘徽开创的探索圆周率的精确方法,也就是《九章算术》所提到的割圆术的基础上,首次将圆周率精算到小数第七位,保持世界领先地位上千年。

那么,既然华夏文明的数学研究历史如此悠久,为什么后来落后了呢?

是我们缺乏总结性的书籍,以至于后人要重新摸索前人走过的路吗?

不是的。

《周髀算经》、《九章算术》、《海岛算经》、《五曹算经》、《孙子算经》.

不说基础和进阶数学问题基本囊括,也可以说是说所漏着百不存一了。

根本原因在于华夏文明的数学,作为单独的学科,在古代封建王朝与农耕传统造成社会风气的压制下,先天性地缺乏重视和普及,仅限于“够用就行的状态”。

那么怎么打破这种状态呢?

姜星火认为,最重要的就是两点。

第一,降低数学的学习门槛,推广(非发明)更容易使用的阿拉伯数字。

第二,完善数学的形式逻辑,撰写由易到难,可以通过学习掌握的数学教材。

形式逻辑在中国没有发展的结果是,我们的华夏文明见长于归纳,但是缺少形式逻辑,缺少演绎的、严格的框架,同样缺少严谨的定义。

譬如数学上有二项式定理,中国历史上有杨辉三角形,展开以后实际上就是二项式定理,但是它的表述和思考方法不一样.杨辉三角是中国古时候的数学家为解决高次开方问题找到的工具,但当时的著作中没有给出具体推导过程,所以后世人只能认为杨辉三角是当时的数学家通过归纳总结发现的。

而二项式定理不同,是逻辑推理演绎出来的,牛顿给出了二项式定理的一般公式和推导过程。

而【定义】【逻辑】这些,无不是近代科学之基础。

在姜星火的心中,【定义】【逻辑】【教材】的推广普及,远远比自己一个人狂点科技树,要强得多得多!

不重视根基而妄图盛开。

便犹如刹那之烟火,过眼之云烟。

科学基础与体系的创建,培养出一代又一代的人才,才是真正能造福千秋万代的事情。

否则等自己死了,大明的科技不又回到了老路?

这便是群众史观的另一种解读了。

不管是推广数学还是点科技树,同样也需要无数千千万万受过基础教育的人,经过筛选、过滤,去从事相关研究。

这些人中,或许有些人会去从事其他与科学和数学无关的工作和职业,但是当他们看到熟悉的让人头痛的数学知识时,还是会回想起年少青葱时的那段岁月,彼时种种难题,又何尝不是对未来命运的某种解答呢?

姜星火思绪飘忽,也不过是刹那之事,最终归于眼下。

他只说了三个字。

“三个月。”

“什么?”

朱高煦和夏原吉齐齐惊愕。

这个数字,跟他们提出的十年八年,或是一年,差距都有些过大了。

大到他们觉得姜星火是在开玩笑。

“我说三个月这是往长了说的。”

见两人不解,姜星火解释道:“你们觉得收税需要多高的术数本领?加减乘除,不够吗?只是让他们收税,不被轻易哄骗了就行,最后还得往上一级报呢,自然有更加专业的术数先生来做账、核账。”

“加减乘除。”朱高煦挠了挠大胡子,“也挺难吧。”

夏原吉忍不住提醒道。

“一百个人里,有九十多个是不认字的。”

“不需要认多少字,就用阿拉伯数字,做账也是如此。”

“那涉及到多余的数怎么办?”

夏原吉同样以手代笔,在地面上写下了“三又一分四釐一毫六丝”,这是日常用到圆周率的文字表示。

姜星火直接写了3.1416。

“加个点。”

夏原吉愣了愣,旋即恍然。

确实简单地多。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至于姜星火前世,很多学生认为“分数”、“平方”、“开方”也是舶来词,其实不是的,《九章算术》所作的注本中,我们就可以看到分数还是称“分数”,“平方”、“开方”(全称“开平方”)也是一样的称谓。

实际上现代数学上的中文术语,大部分和古代从字面到意思完全一致。

至于夏原吉为什么不震惊?

人家是户部尚书,姜星火讲他从来没听过的经国济民学,讲货币体系,夏原吉当然震惊。

一个普通账房先生都懂的数学,有啥好震惊的?

阿拉伯数字和小数点,不过是另一种简单易推广的表达形式而已。

“如此说来,懂术数倒是可以解决了。”

夏原吉颔首,旋即疑问道:“术数只有这几个数,脑子活泛点,加减不教都会,乘除学学九九乘法表,大略也能应用.大不了死记硬背嘛,实在背不下来,印刷出来贴墙上也花不到一文钱。”

“问题是,识字怎么解决呢?”

这个问题问的朱高煦也跟着深思起来。

军中的文化水平,朱高煦是有切身体会的。

基本全是丈育。

识字这件事,对中国古代的普通老百姓来说,基本上是无缘的。

会说汉字不会写汉字,再正常不过了。

保守估计,大明此时的文盲率,至少是高于95%的。

原因也很简单。

中国古代绝大部分普通老百姓是不需要识字的。

为啥?

古代中国普通老百姓,基本都是农民,而农民不需要像现代那样学会使用化肥、农药,操纵新式农业机器。

他们只要会用锄头,会用镰刀,基本就没啥问题了。

这不是有手就行?

对于农民来说,他们一生都不会离开乡村,有的一生没有去过县城,只去过附近一二十里的乡镇。

那么,认识字又有什么用处呢?

况且,在古代学会识字,也不是很容易的。

正常来说,文字是比较难学的,儿童至少要学习三到四年时间才能达到看书、写信的地步。

当年没有公学,都是私塾,上学费用虽不高,也不算非常便宜,这对于孩子通常很多的农民家庭来说,是一个不太能承担得起的负担。

靖难之役时期扩编的军队,绝大部分都是普遍出身的农家子,也就意味着,他们绝大部分都是大字不识一个了。

而且年龄也大了,最小也得十五六岁,大的二三十岁,性格又普遍暴躁,怎么教?

面对两人的质疑,姜星火问道。

“我问你,不识字的人,会不会说话?”

朱高煦忍不住失笑:“自然是会说话的不会说话,岂不是成了哑巴?”

“但凡会说话的,我就能三个月教明白他写五百个常用字。”

“姜先生莫要说笑!”

夏原吉知道皇帝在旁边听,连忙开始提醒。

要是皇帝当真了可就不好办了。

姜星火反而道:“谁说笑了?”

“不会写五百个字,不会写日常信件,甚至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人,你不觉得就不该这样让他过一辈子吗?更何况,这不是一个人,而是数以千万计的人。”

“一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又怎么能让他直起腰杆子活呢?”

“那姜先生凭什么保证能教会给他?”

朱高煦愕然道:“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吧?”

“我说的不止术数和文字,还有很多东西,统统都可以教。”姜星火淡定地说道:“至于不会写字.呵,我们不妨打个赌?”

“赌什么?”朱高煦道。

“去民监给我找几个不识字、不会算数的犯人,不要穷凶极恶之徒,就那种犯了小错的。”

姜星火说这话,便是因为燕军攻入南京大肆株连,为整顿风气更是轻罪重判,而南京城内由于建文时期的废弛,监狱大多倾颓塞不下人,很多其他类型犯人也被临时关到了诏狱里。

“告诉他们来我这每天学一个时辰,达到学习要求,多一个馍馍吃,达不到也没惩罚。”

姜星火看着朱高煦说道:“我相信你能办到。”

“我的刑期还剩不到三个月两个多月后,也就是我出狱前,你们再来看看,这些人会不会算加减乘除,会不会识五百个常用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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