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第92章 走马过水 都云洞

第92章 走马过水 都云洞

湘阴。

地处洞庭湖之南,居湘江、资江两水尾闾。

又坐望沅陵、湘潭以及沅江以及澧水。

在三湘四水之地,可谓位置绝佳,无论北上、南下,交通都极为便利。

湘阴北有大帐三湖,原本是洞庭的一部分。

只不过沧海桑田,渐渐形成了三座湖泽,但而今大多数人还是习惯称呼为南洞庭,或者大帐、北头、鹤照。

石君山就与北头湖相邻。

一行人出了庄子。

直奔大帐三湖而去。

陈玉楼一身长衫,此刻的他,双目微闭,似睡非醒。

身下龙驹极通人性,似乎察觉到主人的心境,奔逸绝尘,四蹄落地极为轻缓,坐在马背上几乎感受不到太大震动。

远远望着,犹如一道白色羽毛在晨雾之间轻轻飘动。

不仅他身下龙驹神异。

身后几人所骑,也都是天下罕见的异种。

鹧鸪哨选了一匹关外马,跨坐在马背之上,一身道袍随风鼓荡,目光熠熠,神色凝静,恍然山中避世修行的道君。

红姑娘的马来头也不小。

一身赤色如火。

当年她上山时一眼就看中了它。

养在身边十年。

此刻一袭红裙的她,随着奔马来回起伏,英姿凛然,犹如红翎。

至于昆仑,因为身形太高,一般的马根本无法承受。

他选马只有一个要求。

那就是膘肥体壮、耐力惊人。

身下那匹马,比起其他足足高了半个头,四肢粗壮,四只马蹄上都用乌金包裹,踩在石子上落声有如雷动。

清越的金石声响彻。

半个钟头不到。

车队和马队便抵达了北头湖码头。

一路过来,晨雾浓厚,湖上的水雾更是惊人。

举目望去几乎看不到太多景象。

只有靠在岸边一艘大船,以及几条舢板、木船在雾气中来回穿过,隐隐还有几道忙碌的身影。

那是附近靠水吃水的渔民,在早起撒网捕鱼。

“手脚都放快点。”

“先把东西搬上船。”

“争取傍晚能到辰溪过夜。”

码头处,不断传来一道道提醒声。

陈家伙计正在迅速卸货装船。

此行,连同陈玉楼等人在内,前往滇南的大概有四十多,接近五十号人。

除了身手矫捷的盗众。

随船而行的还有医师一类。

滇南之地,毒瘴遍布,加上又是夏日,长途赶路最是容易暑热中毒。

没有医师一起,恐怕还没下斗,就得折损一半。

没片刻钟。

物资就已经尽数装船。

除了必要之物外,就只携带了能够保证三五天的粮食。

这年头虽然物价惊人。

不过有钱什么时候都能进行补给。

但枪械、火药之物,就比较扎手,而且又是防身保命的东西,陈玉楼也不敢假手于人。

“行船!”

走水路的伙计,大概有二十来人。

都是在山上多年的老人。

绝大多数擅长水性。

当时挑人时,陈玉楼特地叮嘱拐子,就是因为献王墓内外水系丰富,尤其是水龙晕,不能潜水,只能隔河相望、鞭长莫及。

此刻一道喝声响起。

扬帆的哗啦声顿时接连不断,不多时,那艘快船便破开雾气,往大帐湖而去。

三湖彼此衔接。

大帐地处最西边,又与沅江相通,等入了大江,便能一路抵达滇黔交界。

目送船只离去。

陈玉楼也不耽误,回头看了眼众人。

“我们也走。”

“是,掌柜的。”

一阵回应声传来。

然后在唏律律的马啼嘶鸣声,二十多道身影,迅速骑马而去。

按照陈玉楼的规划。

他们需要在两天时间内,先行抵达黔南都云洞一带。

那地方世代苗侗共居,土司统治山民,对外人最是忌惮,但偏偏那里又是进入滇南的必经之道。

所以,必须提前过去早做计划。

随行的盗众早就得到了消息。

对此计划并无半点意外。

甚至,对他们来说,也就是没有飞天遁地的本事,要不然都恨不能早一天进入滇南。

也好和上次去瓶山的弟兄一样。

大干一场。

他们常年在山上,哪里不知道,上个月掌柜的去了趟猛洞河,便倒了一座大斗,取回近千件明器。

一时间几乎震动了整个倒斗江湖。

要知道,几百年里,不知道多少人惦记瓶山古墓。

但却没有一人成功盗取。

只丢下一条条人命,以及无数诡异传闻。

什么瓶山尸王、移尸地、鬼雾、山精大妖之类。

但偏偏……这样一座惊世大藏,陈玉楼前后只用了半个月不到,便将其盗取一空。

尤其是这些天从省城传回的消息。

据说白沙古井的搬金楼里。

黄金如沙、银洋堆积成山。

随行的卸岭兄弟,人人有赏,连身死的那两个,家人也得到了一笔钱。

按掌柜的说法。

这叫抚恤金。

一时间,山上盗众恨不得人人效死。

没被选上的人,谁不眼馋,那么大一笔钱,都足够下山买个小院子,再购置几亩良田,娶个婆娘,安心种田了。

这趟他们被选上前往滇南,人人都是激动万分,翘首以待。

就想着搏出个前程出来。

最少跑一趟,也能换来十几年的富贵。

乱世里头,人命贱如草芥,别人想拿命换钱,都没这样的机会。

值得一提的是。

陈玉楼盗取瓶山之后。

不知道引起了多少人的眼红垂涎。

光是去瓶山滤坑洗沙的山匪就有三四股几千人。

不过。

卸岭一派向来都是斩山做廊、穿石为藏。

一草一木都不放过,又岂会给后来人留下什么好东西。

那些盗匪一批接着一批,去了不少。

但不说摸金发财,反而遇到瓶山地底冲天而起的地气,也就是猪拦子,折损的人马无数。

一时间,关于陈玉楼能探幽通天的传闻屡禁不绝。

而那些没捞到好处的山匪大寇,哪能咽的心中那口恶气。

下不去瓶山,便将目光打在了周围县城府道的古墓、古楼上去。

据说凤鸣县里有座古塔,与瓶山大墓一脉相承。

底下葬着一位元代番僧。

这消息一出,那些山匪就跟疯了一样,纠集大批队伍,攻破城门,又动用了无数火药,才将古塔下的石门炸开。

底下确实是座元墓不假,但并没有多少陪葬品。

而且那番僧尸身不腐不烂,为此闹出了一桩诈尸还阳的事情。

弄得凤鸣县内人人自危,风声鹤唳,家家户户张贴辰州符箓,夜里都不敢出门。

最后还是请来高人,将那番僧尸体烧毁,重新下葬,才结束了这场动乱。

不过。

凤鸣和湘阴相距太远。

中间隔着老熊岭茫茫深山。

加上陈玉楼回庄后,大部分时间,不是修行就是忙着准备遮龙山之行,对此事还真没有多少了解。

如今远赴滇南。

对这些坊间传闻,更没时间多想。

一路上,他几乎都在一心二用,赶路的时间也不忘修行。

鹧鸪哨等人和他也差不多。

就算是昆仑,暂时还不曾接触玄道服气筑基功,大多数时间也是在闭目思索。

从他跟着张云桥学枪那天算起。

到今天一日,差不多过去了二十天左右。

五虎断门枪已经练到了入门境界。

别看只是入门。

但月棍年刀一辈子枪,想要在枪术上堪破入门,一般人三五年都难摸到门槛。

入门之后是入微,再往后才是炉火纯青,天人合一。

不过以他的天赋和努力。

达到入微,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此刻骑在马背上的他,一双目光远眺四周,连绵起伏的崇山峻岭,脑海里所想却是张云桥演练五虎断门枪的每一幕。

一招一式,提转挑刺。

细细揣摩着,他人几乎都已经入神。

紧随其后的老洋人。

自从知道昆仑能够开口后。

这几天在庄子里,经常向他请教打熬筋骨,练力壮血的法子。

昆仑虽然并未修行横练功夫。

但他天生神力。

武道之路又是殊途同归。

将自己每次出手,气血如何流动,力道如何贯发的路子说了一下。

老洋人竟是收获不少。

不过,最受震撼的还是请昆仑拉了一次他的秦川弓时。

他第一次见到了,弓如满月的情形。

要知道,纵然是在他心中无所不能的师兄,也无法做到那一步。

而昆仑都没有做什么准备。

只是随意一拉。

弓弦上顿时发出一阵疾风骤雨般的嗡鸣。

然后……

那张数十石的秦川弓,在昆仑手中就仿佛一轮满月,被拉到了极致。

也是自那天过后。

老洋人才终于明白两人之间的差距。

而今骑在马背上,看着昆仑就算赶路也在琢磨枪法。

他内心的震撼更为浓重。

不敢胡思乱想,也将心神沉下,打磨心境,入定修行。

倒是花灵和红姑娘,两个女孩子仿佛有着说不完的话,一路欣赏着沿途风景。

“陈兄?”

坐在马背上呼吸吐纳,一个周天结束。

鹧鸪哨看着身前那道青衫背影,准确的说是挂在龙驹身外的长剑,眼神里不禁露出几分惊讶之色。

没记错的话。

陈玉楼用的是刀。

这一趟出来,他竟然随身带了一把剑。

看长度,至少有四尺左右。

这年头用刀的不少,前方开路的那些卸岭盗众,几乎人人带刀。

但负剑者……他行走江湖多年,用的人却是越来越少。

一个是剑法难于修炼。

第二,真要遇陷,拔刀厮杀更为迅速。

但以他对陈玉楼的了解,他特地悬剑而来,绝对不是叶公好龙,徒有其表。

更何况。

即便隔着剑鞘。

鹧鸪哨几乎都能感受到匣中龙吟之声,让他心神颤栗的同时,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道兄有事?”

陈玉楼正捧着地图,查看他们到了何处。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下意识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兄的剑……”

鹧鸪哨本来无意询问,毕竟无论如何也是他人之秘,最是忌讳打听窥探。

只是,感受着那股磅礴剑气,他实在没能忍住,竟是脱口而出。

如今陈玉楼都已经回头。

他也不好遮掩,只能硬着头皮问道。

“哦,道兄问的它。”

指了指龙鳞剑。

陈玉楼径直摘下长剑抛了过去。

从当日在火窟出炉,被他带回陈家庄后,立刻就让人为龙鳞剑量身打造了一把剑鞘。

用的是紫光檀木,厚重而大气,与八面汉剑的气度也极为契合。

此刻阳光落下,剑鞘上隐隐还折射着一道道阴刻的纹饰。

让它看上去更是有种说不出的惊人之感。

“这……”

鹧鸪哨下意识伸手接过,但入手的那一刹,人才反应过来,不禁有些迟疑。

“喏,道兄看看如何。”

见他目露惊疑,陈玉楼只是淡淡一笑。

他其实也早就想拿出来,只不过这几天在庄子里,一直忙于滇南之行的事,加上鹧鸪哨入庄后大多数时间都在闭关修行。

还真没有太好的机会。

如今既然问起,他自然不会吝啬于一观。

“好。”

看他如此坦然,鹧鸪哨也没有再忸怩拘束。

握着剑柄轻轻一拔。

才堪堪出鞘几寸,一道凛冽的寒光便映照在他双眼之中。

鹧鸪哨下意识闭眼。

只觉得寒光之中剑意如瀑,还藏着一股让他心颤的气息。

“六翅蜈蚣?”

他终于反应过来,那煞气分明就和当日在瓶山围杀的那头六翅蜈蚣如出一辙。

即便是他,在那股铺天盖地的剑气之下,也不敢多看,刷的一下又将长剑封入鞘中,长长吐了口浊气。

“道兄好眼光。”

见他一口道破龙鳞剑来历,陈玉楼不禁仰头一笑。

“真是……”

得到确定回复。

鹧鸪哨心头一动,脑海中思绪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那座溶洞之中。

是了。

当日斩杀那头六翅蜈蚣后,陈玉楼特地取了妖筋。

如今再看手中这把长剑,他突然有种重若千斤的感觉。

只是……将大妖内筋融入剑中,这等技艺,当世谁能做得到?

“蜂窝山,李树国?”

思绪翻涌当中。

鹧鸪哨心头走马观灯的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了元人大将冥宫之内。

当时还是他告知的蜂窝山所在。

但他哪里想得到,陈玉楼做事竟是如此之快。

这才短短一个月功夫。

长剑便已经出炉。

“哈哈哈,就知道瞒不过道兄,陈某还要多谢道兄当日相告,要不然,陈某也不知道名动天下的蜂窝山主,就在沅江边的玉华山隐居。”

听到他的喃喃声。

陈玉楼忍不住抱了抱拳,朗声笑道。

“陈兄客气了,能见到这等宝剑,也是杨某荣幸。”

鹧鸪哨摇摇头,又凝神看了眼龙鳞剑,这才将剑还了回去。

“道兄可知道这天下何处剑术最为犀利?”

随手将剑重新挂好。

陈玉楼也来了兴致打听道。

“用剑?”

鹧鸪哨眉头一挑。

细细思索了下,最终摇了摇头。

“听闻前朝张三爷倒是擅长用剑,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传下,有机会的话,陈兄可以去寻一寻张九衣。”

他搬山一脉擅长于术。

为数不多的杀伐之器,一是他两把二十响镜面匣子,另外就是师弟老洋人的秦川弓。

对剑术了解不多。

不过,也只是谦虚之辞而已,他行走江湖多年,遇到的人不计其数,见多识广。

接下来一路上。

两人细细聊了些剑道,让陈玉楼受益匪浅。

时间也在转瞬飞逝。

不知不觉间。

已经是第三天深夜。

一行二十人的队伍,终于纵马横穿桃江、安化、溆浦、怀化几座县城,抵达了都云地界,也是沅江支流的尽头。

“先找个酒馆。”

“那地方鱼龙混杂,打听事情起来颇为方便。”

(本章完)

93.第93章 土司之祸 乘船西行

第93章 土司之祸 乘船西行

都云洞。

位于老司城内。

因为城东二里外有南北两口古洞,又称九龙洞、仙人洞。

而老司城便是永顺王朝的都城。

自唐天成年起,到雍正年方止。

彭家世袭土司一职足足八百多年,几乎是永镇此地。

即便土司已经取消了两百年,但彭家在都云洞一片仍旧有着难以想象的影响力。

当地苗人和侗人,不服王化不尊王道,只认彭家之名。

以至于到了如今一日。

都云洞已经归于黔中道管辖,但派来的人,根本没有半点威信可言。

强龙压不住地头蛇。

更何况,彭家那是巨蟒级别,别说压下,不被反噬就已经算是成功。

黔中道那边连着派了好几个人过来。

结果无一例外,全都被灰溜溜的赶走,甚至还有走马上任,连城门都没能踏入一步。

可想而知,彭家势力何等惊人。

镇守八百年,纵观上下五千年,也只有周朝延续了将近八百年的国祚,还是东周西周加春秋战国。

一个土司,竟然能世袭近千年。

放到任何地方都是难以想象的存在。

更何况黔东南这一片,自古以来山势连绵,地处偏僻,那些土人又不通教化,甚至连王朝更迭都不知道。

每一朝每一代,想要统治此处。

都只能捏着鼻子让彭家不断世袭,代为掌控,所以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等一行人入城时。

外边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老司城这边,因为是都城重镇,自古就有南北往来做生意的行商。

如他们样貌打扮的汉人一路也能见到不少。

走在路上,并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加上来之前,陈玉楼就让人办好了路引。

不过……

就算如此。

还是花了一大笔买路钱,才顺利入城。

想在老司城做生意,不被剥层皮都算好命。

何况,他们一行人骑得都是高头大马,身穿长衫,一个个容貌不凡,一看就是大有来头。

虽然路引上写的是行商,但大家心知肚明。

陈玉楼对此也并不意外。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自古皆是如此。

只不过花一点小钱消灾,总好过被人盯上,这一片人生地不熟,又是土司都城,他也不想麻烦缠身,到时候耽误了行程。

不多时。

引路的伙计,便带着一行人停在了一座客栈门外。

一座样式奇怪的高楼。

总体是苗人吊脚楼的风格,不过又明显融入了汉人的样式。

连客栈名字,用的都是两种语言书写。

“各位贵客,是打尖还是住店?”

这么大一支马队出现在客栈外头,早就惊动了掌柜。

这会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根本遮掩不住。

“住店。”

不用陈玉楼提醒。

早有领头的伙计上前交涉。

“不过,掌柜的,先给我们准备好饭菜。”

“这些马也得喂食刷洗。”

一听是住店,掌柜的嘴角都快咧到了耳后根去。

这么多人,就算只住一夜都能进账不少,当即拍着胸口应承下来。

“当然,当然,这都是分内之事。”

“来,各位,这边请。”

客栈伙计将马牵去后院喂食,掌柜则是亲自引着一行人进入楼内。

这会正好是晚饭时间。

大厅里来往打尖过夜的人不少。

看他们打扮,大多都是来往的走贩行商,见他们这么多人进来,都是目露好奇的望了过来。

“各位,是上二楼还是?”

“就在一楼吧。”

陈玉楼径直走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

见他气度雍容,长相出尘,一举一动间,皆是透着上位者的气息。

掌柜见过的人多了。

一眼就看出来,他是这行人里掌舵之人,脸上的笑容更甚。

“好,就听贵客的,您看想要什么样的饭菜,不是在下自吹,我这店虽然不大,但厨子精通各种菜式。”

“一定让各位客人吃好喝好。”

陈玉楼来此可不是为了吃喝。

“掌柜的尽管上你们店里的招牌就好。”

“行,我这就去吩咐后厨。”

一听这话,掌柜明显松了口气,一时间对陈玉楼的观感也暗暗提升了无数个层次。

这天南海北,说是八大菜系,其实何止八种。

有人喜好清淡,有人无肉不欢,有人口味轻有人口味重。

所谓众口难调就是这个道理。

他虽然嘴上说得好听,但真遇到那种苛刻的客人,有他头痛的时候。

像陈玉楼这样,并不为难他的都是少数。

“掌柜的稍等。”

“让伙计去催就好,在下初来乍到,倒是有几件事想要跟您打听打听,不知道可否方便?”

眼看他就要转身,陈玉楼温声笑道。

“……这。”

掌柜的一怔,不过只犹豫了半秒不到,人便反应过来。

脸上再次堆起笑容。

连连点头道。

“当然,当然方便。”

只见他吩咐了声站在身后的伙计,又亲自去取了几碟下酒菜,抱了一壶好酒过来,这才挨着昆仑坐下。

桌子上。

陈玉楼、鹧鸪哨、花灵、红姑娘以及昆仑五人。

之前说话的功夫里,他就暗暗观察过。

陈玉楼看似温和,但言行举止间都有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气势。

这种人,大都是坐在高位,居移气养移体方能做到。

至于鹧鸪哨,则是和他截然不同。

浑身上下就透着生人勿近的味道。

加上又是道人打扮,他实在摸不准。

至于两个姑娘,一个英姿凛然,一个天真无邪,都是一等一的出众。

老司城里,哪能见得到这么漂亮的姑娘。

更别说,这种乱世里敢在江湖上跑动的女孩子,不用想都知道,要么就是大户人家出身,要么就是对自己身手有着绝对的底气。

一张桌子上五个人。

也就昆仑这个大个头,看上去稍微好说话一点。

“听掌柜的口音是从外面来的?”

见他替桌上一行人倒好酒水,陈玉楼也不客气,端起酒杯在口鼻处轻轻晃过。

一股醇厚的酒香气息,顿时扑鼻而入。

洞藏老酒。

至少十年以上。

而且,无毒。

行走江湖,出门在外,以他的性格又怎么会轻易饮酒。

刚才从鼻间晃过时,特地催动青木灵气感应了下。

此刻也不迟疑,轻轻抿了一小口。

一边细细品味着,一片朝旁边的掌柜问道。

“来这边快十年了。”

“当年带着一家老小也没想太多,只求混口饭吃,没想到……转眼都这么久了。”

掌柜的眼神里闪过一抹回忆,感慨道。

一听这个时间。

桌上几个人立刻明白过来,他大概率就是躲避战祸,才会带着人跑来这里定居。

“贵客……”

“在下姓陈,掌柜叫我陈先生就好。”

见他一口一个贵客,陈玉楼摆摆手道。

掌柜立刻换了称呼,推门见山的问道,“不知道陈先生想问什么,不敢说事事清楚,但大大小小也听过一些。”

“不瞒掌柜,陈某也是无意来此,但生意人自然不能空手而归,就想跟掌柜的打听打听,如今老司城里做什么营生比较好。”

陈玉楼当然不会直接去问。

而是换了个方向打听道。

“生意……”

掌柜也不敢去深究他这话是真是假。

只是稍稍沉吟了下。

“要说赚钱,那肯定莫过于盐铁、茶叶、丝绸、瓷器这几样,来往老司城的行商,也大都都是做这些。”

“不过……”

“陈先生,有一样却是千万不能去碰。”

掌柜的忽然话音一转。

“哦?”陈玉楼也来了兴致,微微一笑,“不知道是什么?”

不仅是他,一旁的鹧鸪哨、花灵和红姑娘也都齐齐朝他看了过去。

见状,掌柜的也不敢吊他们胃口,压低声音道。

“药材。”

“为何?”

陈玉楼眉头一皱。

这个回答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黔南这边他不清楚,但老熊岭那一片他还是清楚。

那些来往湘西和洞寨的行商,卖的基本上都是盐铁、茶叶,尤其是盐,几乎都能当做货币来流通。

盐用来食用。

药材则是治病救人。

这都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最关键的是,苗疆大山随处可见药材,但因为不通药理,也没有掌握制药之学。

只能将那些百十年份的老山药,低价卖给那些行商,用来换取成药。

按理说,都云洞这块地界,居住的几乎全是苗人和侗人。

药材需求极大。

来往贩卖的话绝对是个暴利行业。

为何掌柜的却提醒他们千万不能碰?

“陈先生,你这……”

原本陈玉楼说自己初来乍到,说实话掌柜的心里并没有当一回事,只以为他是一句托词。

但眼下看他神色不想作假。

他才知道,眼前这位估计真是人生地不熟。

只是……

什么都不懂就敢一头扎进老司城。

他都不知道是该说陈玉楼这帮人是胆大包天好,还是不通世事好。

“这么说吧。”

掌柜的回头看了一眼四周。

见无人注意。

他这才伸手指了指天上。

“那位下了场,谁还敢在这块地界捞饭吃?”

那一位?

看着他的手势。

陈玉楼几人当即明悟过来。

那让他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到这种程度的,老司城里也只有彭家了。

只是,坐镇老司城八百年的家族。

几乎和皇帝没有什么区别。

这等钟鸣鼎食之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犯得着和小民争利?

自古伐冰之家不畜牛羊。

这彭家倒是有意思。

等于直接断了无数人的生路。

“应该不至于吧,到了那一位的身份,这点小钱也看不在眼里了……”

陈玉楼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故意露出不信之色。

“呵,这要是放十年前,打死我也不信,但明文都已经张贴在了城里,要不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胡乱揣测啊。”

掌柜的叹了口气。

他在老司城十年。

深知一个道理。

那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彭家作对。

“难道……”

听到这话。

陈玉楼心头不禁泛过几个念头。

盐铁还能贩卖,唯独禁了药材,这显然不对。

大概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彭家可能在布一局大棋。

什么时候才会用到无数药材?

当然是打仗。

想到这,陈玉楼下意识瞥了身侧的鹧鸪哨一眼,他似乎也想到了这一步,目光里迷雾之色缓缓散去。

“不能再说了,现在城里风声鹤唳,谁敢乱嚼舌根子,被府卫听到,轻则投入大牢,重则家破人亡。”

见陈玉楼还有张口的意思。

掌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连连摇头道。

“掌柜的多虑了。”

“陈某是生意人,赚钱第一位,又怎么敢冒杀头的风险?”

陈玉楼摇头一笑。

示意掌柜的不要惊慌。

“对了,掌柜的,还有件事我想问问。”

“只要不涉及那一位……陈先生尽管直言。”

掌柜的抬起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略显无奈的道。

“那是自然。”

“陈某想问问,往滇南方向的路……还行不行得通?”

“滇南?”

听到这个地名,掌柜的顿时犹豫起来。

陈玉楼不动声色的递过去两块银洋。

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掌柜先是一愣,然后犹豫之色瞬间散去。

“这,陈先生太客气了。”

毫无烟火气的将银洋笼入袖子里,掌柜的深吸了口气,这才压低声音道。

“这都匀之西有个水城白马洞,有安家土司坐镇百年。”

“两家隔着南龙河相望。”

“一苗一彝,原本还互通往来,但自从前些年,安家断了药材,引起了彭家的极度不满,现在垄断药材,就是打起来了。”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

陈玉楼心中暗笑。

不过脸上并没有太多表露,只是静静的听着。

“陈先生你要真去滇南的话,最好绕路而行,据说交界处都已经打生打死,经常有人逃来避难。”

“好,多谢提醒。”

“另外,掌柜的要是有事就先忙。”

听到这话,掌柜的也不多留,起身继续去迎来送往。

目送他回到柜台后。

陈玉楼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

只剩下一丝凝重之色。

不得不说。

这两块大洋花的还是值得。

至少从掌柜一番话里,得到了两个重要消息。

第一,如今从黔南前往滇西境内是行不通了,只能绕路。

另外一点。

他们也不能在老司城多留。

将近三十匹良马,放在任何地方都足以让人心动。

何况如今战火已起。

为了药材,彭家都不惜亲自下场。

更别说他们一帮外来人,引来彭家觊觎动手绝对是情理之中。

“听我说,昆仑,伱等下去提醒一声,派两个弟兄去码头那边等着,其他人采购食材。”

“等人一到,迅速抽身。”

陈玉楼看着桌上几人,低声道。

“是,掌柜的。”

昆仑点点头,立刻领命。

“陈兄,你是担心彭家下手?”

鹧鸪哨也是惯走江湖的老人,这其中变故一想就通,皱了皱眉道。

“不是担心,而是一定。”

陈玉楼一声冷哼。

那些所谓的土司,他不是没打过交道。

绿林山匪,江湖人,好歹还讲个规矩,认个山口。

但坐镇各地的土司衙门,则是横行霸道,从来毫无顾忌,在他们眼里,人命连地里的杂草都不如。

反正割了一茬还有无数。

甚至这些草芥,还能替他们源源不断的提供金玉粮食。

如今连在老司城的掌柜,都听到了风声,可想而知前线打到了什么程度。

“那掌柜的,我现在就过去。”

昆仑原本还没想太多。

此刻听到掌柜说得如此严重,哪还敢耽误,当即起身朝着不远外的桌子走去。

陈玉楼也没阻拦。

按照水路那一行人的速度。

顶多也就这两天。

不多时,昆仑才如释重负的返回,两个伙计则是一路离开客栈出城离去。

在老司城待了两天后。

果然。

走水路的齐虎一行人,乘船靠岸,也进入了都匀地界。

接到消息的陈玉楼。

第一时间便带人离开客栈,直奔码头而去。

几乎是他们离开不到半个小时。

土司府的府卫,足足近百号人,披甲持枪,将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老掌柜一开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他被带到府卫统领身前。

问起陈玉楼一行人时,他才恍然大悟,原本江湖规矩,他是不能出卖。

但在彭家的威压下。

他实在没有撒谎的勇气,但也只说他们已经出了城。

等土司府卫追到码头边。

陈玉楼一行人早已经沿独山直奔巴马而去。

转眼三天后。

绕道而行的众人,已经乘上一艘大船,沿着南盘江成功进入滇南境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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