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1.第1170章 疏勒会战(6)

第1170章 疏勒会战(6)

延和三年冬十月二十二(壬午)。

疏勒王国南部,红河北岸,匈奴兵马已经在这里安营扎寨完毕。

大军延绵数十里,数不清的穹庐、大纛与旗帜,在风中飘扬着。

身材粗矮、圆脸粗鄙的匈奴人,金发碧眼白肤的疏勒、莎车、姑墨人,黑发褐目深眼的大宛人,甚至还有皮肤棕黑色,褐目鹰鼻的塞人。

数十个不同民族、王国、人种、肤色的军队,云集于此。

但秩序……

却是乱哄哄的。

整个军营内外,都是嘈杂不堪,各国之间为了争抢位置,互相矛盾重重。

要不是有匈奴人压着,他们恐怕已经打了起来。

这让李陵见着,心头不由得升起浓郁的阴霾来。

就靠着这些草鸡瓦狗,能挡得住汉军精锐一击吗?

李陵不知道!

但他的军事常识告诉他,兵不在多,而在于精,在于号令统一,如臂指使!

不然,再多的军队,在精锐的敌军面前,也不过是送菜罢了。

譬如,李陵无比熟悉的伊阙之战。

就是典型的大军混乱,指挥无序,为人趁机针对所招致的惨败。

二十五万大军一月尽丧,秦军东出障碍从此不复存在!

唯一让李陵心里舒服的是,瓯脱骑兵们已经用血与生命,将汉军主力的虚实探查清楚了。

此战,真的只有六千汉骑。

最多最多,再加上几千汉军从西域本地征召的民夫、各国墙头草。

但这些都只是土鸡瓦狗罢了。

开战之时,他们除了摇旗呐喊,并不会为汉军带来任何好处。

然而……

从危须、焉奢、车师等国陆陆续续传来的情报表明。

汉军并非没有后着。

在龟兹,汉军主力骑兵至少一万,已经集结于龟兹境内,磨刀霍霍,随时可能增援。

在渠犁,多个汉军河西精锐野战骑兵的旗帜,已经出现在渠犁境内。

在天山北麓脚下,更是发现了汉军的居延骑兵活动的踪迹。

这对李陵而言,不啻是一柄悬于他头顶的利剑。

是警告,也是威胁!

他完全可以想象的到,若此战他稍有不智之举,那么,整戈待发于龟兹、渠犁、白龙堆之间的汉军精骑立刻就会拔营西征。

他在西域的老巢——危须、焉奢、车师与天山北麓、南麓之下的富饶之地,会在汉军铁蹄之下化作乌有。

而他留守西域的兵马与势力更是会被连根拔起。

一念及此,李陵便有定计。

他唤来自己的心腹亲信王远,对其下令:“左大将,请去转告诸部贵人、骨都侯及大小王:非得我之令,匹马不得出营!”

“诺!”王远屈膝领命,然后问道:“主公,您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李陵点点头,没有说话。

事实上,在他下战书的那一刻,他就有了保存实力的想法。

而且,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

他的亲信心腹们,以及匈奴各部的贵族们,都是这样想的。

没办法,他们要面对的是那位蚩尤将军!

人的名,树的影!

汉鹰杨将军张子重张蚩尤的大名,在如今的匈奴谁不知晓?谁不忌惮?

两年前那一战,初出茅庐的张蚩尤,只以数千汉军为先锋,先于漠南尽歼丁零王卫律、姑衍王虚衍鞮率领的匈奴精锐。

南下的匈奴万骑,除了丁零王卫律率数百残部得脱外,余者尽数为汉军所诛。

其后,这位彼时不过是个使者的汉军新贵,毅然决然,率数千汉军,领着乌恒各部,北伐王庭。

过弓卢水而济难侯山,封狼居胥山而禅姑衍山。

于是追亡逐北,如入无人之境。

以匈奴之众,在其凶威之下,竟无一合之将。

右贤王奢离被俘,母阏氏奔逃入燕然山。

自余吾水以南,狼居胥山以东,数千之地,尽为汉骑驰骋之所。

尽管彼时匈奴主力远在西域,漠北空虚。

但是,谁也不能否认,那位蚩尤用兵之狠,作战之猛!

也正是那一战,直接导致了今日匈奴的四分五裂。

如今,张蚩尤本人亲帅精锐汉骑,亲临疏勒。

随着其越来越近,有关其的传说,就在匈奴各部之中流传的越发频繁、浓厚。

对其的恐惧、害怕与忌惮,与日俱增。

到得现在,各部之中,甚至出现了光天化日之下,向蚩尤将军与兵主祈祷、祭祀的公开活动。

许多愚昧的部族骑兵,更是纷纷在穹庐之中供奉起那位蚩尤将军的神像来。

祈求祂大发慈悲,祈求祂莫要降罪。

更有甚者,甚至对神像许诺,若得蚩尤大发慈悲,得以幸免,愿每年献祭牛羊牲畜血食……

这是没有办法,也无法阻止的事情。

匈奴底层愚昧而野蛮,迷信是他们的日常,也是各部贵族得以统治和压榨他们的根基所在。

李陵眼见于此,那里还不知道,若他令这些部族出战,恐怕在战场上,那位蚩尤将军的将旗一出,这些家伙马上就要溃逃一空。

开什么玩笑?

凡人岂能对神明出手?

不怕亵渎、侮辱神明,而遭致神罚?

当然,即使没有这些事情,其实李陵也不打算派出他的本部与任何一个匈奴部族的骑兵的。

他自家事自家明白。

他这个摄政王,能统御西域,弹压内外。

所依凭的,除了威名与先贤惮的遗命外,最重要的就是他手下的骑兵。

而现在,除了屯于私渠比鞮海的那两万骑外,他现在手下的这两万骑,便是他弹压西域,镇压诸国的最大依凭。

每少一个,他在西域的统治难度就要增加一些。

而要啃下六千精锐汉骑,即使不算其他因素,即使汉家主帅犯错,他麾下的那两万骑兵不死伤过半,是休想达到目的的。

李陵可不愿因为小事而破坏大局。

而他的大局是什么?

自是鸠占鹊巢,取孪鞮氏而代之,然后南面而称王,执乾坤而宰社稷。

接着,进则可以与汉议和,得天子之册封,如萁子之于宗周一般,得享国运数百年,而青史有名,退则可以西征蛮荒,立社稷于万里之外。

至不济也能在长安有一个宅子,得汉安乐侯之封。

如今,李陵亲眼见到西域各国的混乱,更加坚定了保兵避战之想。

因为他发现,比起匈奴人,西域诸国对汉军的畏惧与恐惧,更甚几分!

若他派出麾下精锐,与汉军交战,一旦有所挫折,恐怕这些家伙立刻就能倒戈!

即使不倒戈,到时候在乱军之中,他们也难免崩溃。

届时,这些仆从军非但不能成为匈奴的助力,反而会变成累赘。

与其受其拖累,反倒不如在一开始,就留有后手。

以匈奴精锐为督战队,让各国仆从军去消耗汉军的精力与马力。

然后再择机而动。

使自身处于一个进可攻,退可走的有利局面。

至于诸国仆从军?

死道友不死贫道,才是正理!

只是,这疏勒一战,终究还是做过一场。

好在,李陵手里,还是有牌可以打。

现在的情况是,他麾下本部及别部的匈奴骑兵,他不肯出动,也不愿出动。

那是他的本钱,统治西域,弹压各国及内部的依凭。

而西域各国的仆从军们,又畏惧汉军,催促他们上阵或许可以。

但叫他们去死磕汉军,恐怕不现实。

唯有刚刚征服的大宛降军们,军心可用!

这些大宛人,刚刚经历国亡城破的打击。

无论是上层贵族,还是下层的士兵们,都想着在新主人面前好好表现,争取认同,争得一个比较好的位置——毕竟,就算当狗,也是分等级的。

最受宠爱的狗,是有肉吃,甚至能得到主人的宠爱。

而最下等的狗,则只能吃其他狗的残羹。

兼之,大宛人身在匈奴大军之中,见着军容鼎盛,信心满满。

于是,不断的向李陵请战。

李陵自是从善如流,恩威并施,将这些大宛降军哄的士气高涨,恨不得为主人先驱。

而这些大宛降兵,数量足有七千。

而且,在李陵看来,他们列阵而出,还真颇有些汉家材官精锐的味道。

若以其为中坚,用西域各国兵马为辅,依靠着人数的优势,还真有可能在这疏勒境内,红河之畔,狠狠的咬下汉军的一块肉。

想到这里,李陵就忍不住有了些信心。

他看着前方预设的战场,道:“红河之畔,地方三百里之众,地势平坦,一览无遗,无伏兵之可能……”

“而汉将之书,又允诺将列堂堂之阵,以堂堂之师,按周礼而动……”

“此诚最优之地,决胜之所!”

这也是他敢来此的缘故。

若是其他战场,他还真不敢在这样的情况与军心下,与汉军交锋。

早已经率着军队,丢下疏勒、大宛,在汉军抵达前,遁回天山以南,依托地利,将头缩起来,两耳不闻窗外事。

没办法,汉骑精锐,侵略如火,又在当世名将统帅之下。

他这十万大军,若暴露于疏勒的平原下,汉军只消穿插、调动、侧翼迂回,简简单单的就能将他这十万大军一点一滴的敲碎。

而现在,至少,他还能有优势。

十万大军,再怎么不堪,在数量上也是碾压汉军的量级。

哪怕再不堪,以车轮战轮番上阵,也足可将汉军的马力与精力消耗殆尽,从而将其逼退。

甚至可能占到许多便宜!

……………………………………

然而,李陵的信心与好心情,在这天下午,丧失殆尽。

因为,汉军来了。

午时刚过,远方地平线上,阵阵烟尘,在天际出现。

单单只是看那烟尘,整个匈奴大营,都是寂静无声。

因为……

他们发现,这些烟尘,是有规律的。

他们是一行一行或者一排排的出现天边,然后消散于天际的。

换而言之,地面行军的敌军,他们在行军之时,也是保持着完整的队列与阵型的!

匈奴人是与汉军打了无数年交道的老手,只看这烟尘他们就知道,来的必定是汉军北军六校尉一级别的绝对精锐!

而北军六校尉,是所有匈奴人的梦魇。

这六校尉,任何一个校尉部的兵力,都不过两千,至多三千。

有的,如羽林、虎贲、期门这样的天子禁卫,甚至可能只有一千五百骑。

但是……

这些汉骑,甲具精良,训练有素,战术高超,配合默契。

一千骑足抵寻常汉骑三千!

其中披甲的玄甲骑兵,更是锐不可当,坚不可摧。

从他们出现在汉匈战场开始,他们就是汉军主帅手中的利刃,而且,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面对这样的精锐,匈奴人唯一能做的就是避其锋芒!

“此乃汉军精锐,绝不可力敌!”就连西域诸国的仆从军们,也是看的心惊胆战。

尤其是那些曾经参与过汉匈大战的贵族,更是心里发毛,只觉如堕冰窟。

他们很清楚,这等汉军精锐,已经不是靠数量可以取胜的对象了。

他们披坚执锐,他们勇猛无比,他们就是传说之中的催命恶鬼。

任何敢在这样的汉骑面前拦路的西域军队,只有一个下场——被撕碎!

而当这支汉骑出现在人们视线中时,所有人,包括曾经兴奋莫名,不断请战的大宛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列着完整的队形,排着整齐的队列,缓缓的从远方的视线尽头出现。

胯下的战马,高大神俊,骑在马上的骑士,魁梧而强壮。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六千精骑,整齐划一,几乎所有的骑士与他的战马,都保持着同一个节奏,他们在行进中,都如机械一样,沉默、准确、整齐。

整个世界,除了马蹄声外,半点杂音也无。

嗒嗒嗒!

嗒嗒嗒!

清脆的马蹄铁,践踏着地面的草皮,其声如雷。

当他们行至距离匈奴大营约三十里左右时,随着一声鼓响,整支大军就像雕塑一样立时停了下来。

然后,这六千汉骑,当着匈奴人和西域无数君王、牧民的面,翻身下马。

同时,在他们身后,数百辆武刚车被人驱使着上前。

然后,尾随于这些汉骑之后的西域仆从们一拥而上,将武刚车上运载的物资搬下来。

一顶顶帐篷,随之搭建起来。

汉军随之开始当着匈奴人的面,生活做饭。

就仿佛匈奴十万大军并不存在一般!

李陵看着,握紧了手中的拳头。

这世上再没有比眼前的事情,更具轻蔑,更具挑衅的事情了。

但……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南方的汉军大营深处,那面高高飘扬的鹰扬战旗。

他知道,决不能冲动。

冲动,就会入套。

若他先坏了规矩,眼前六千汉骑随时可以丢下那几千仆从。

然后,他与他的大军,就要面对六千精骑无时无刻的袭扰。

想到这里,李陵立刻下令:“传我将令,各部与各国兵马,皆不可轻举妄动,不然军法从事!”

事实上,他这道命令,完全是画蛇添足。

因为……

根本没有人有那个胆量,敢上前一步。

不止是汉军出现的威慑与阵容,深深的震撼了所有人。

更因为,在三十余里外,飘扬于空中的鹰扬战旗。

汉鹰杨将军张蚩尤!

只是看到那面战旗,匈奴人也好,西域人也罢,都只觉得口干舌燥,心绪难宁!

那里还有胆子敢挑衅?

于是,匈奴十万大军,在六千汉骑面前,竟无一人敢出战。

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汉军当着他们的面,扎起营帐,生火做饭。

直到夜幕降临之时,都是如此。

这却是让张越也松了一口气。

匈奴无胆至此,让他的许多准备与提防都做了无用功。

但这正中张越下怀!

“匈奴无胆,明日一战,我军必胜!”

小孩子都知道,三军可以无帅,匹夫不可夺志!

人无志则亡,三军无胆则败。

这是自古以来颠破不变的真理!

人生大抵就是这样罢~生活,总是会在你以为一切顺利的时候,在巧克力里夹一枚苦果,在平安之中放下一个不确定的导火索。

作者君近来诸事不顺。

主要是孩子,检查出了大脑额叶发育迟缓~

一时间真的是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办。

这种事情,人力所不能为之,只能是听天由命~

(本章完)

1192.第1171章 疏勒会战(7)

第1171章 疏勒会战(7)

第二日,就是约定之日,十月癸未(二十三)。

破晓时分,整个汉军营垒,静悄悄的。

只有偶尔列队而过的哨兵以及远方影影绰绰的火光在摇曳。

但在中军大营,却又是另外一副景象。

来自疏勒、莎车、且末、精绝、小宛、危须等西域十余国的三十余位贵族的使者,纷至沓来。

他们都是趁着夜色,趁着匈奴人警备的空隙,偷偷的潜行而来,被汉军放置在大营四周的斥候与哨兵发现并带回来的。

他们就是官渡之战的许攸,来向张越报信,并通报匈奴虚实的。

只是,人数有些多。

从这也能看出,如今李陵统治下的西域各国与他的统治集团的离心离德已经到了何等地步了?

若是从前,无论是且鞮侯时代,还是狐鹿姑、先贤惮时代。

都断不会出现这样大规模的通风报信与倒戈群体。

更不可能有匈奴统治核心的危须、莎车这样的王国贵族倒戈。

这也是匈奴国际影响力与威慑力,与日俱减的标志!

曾经的匈奴,跺一跺脚,便能止西域小儿夜啼,咳嗦一声就能吓得一国上下寝食难安。

单于令下,各国没有不敢遵循的,更没有敢阳奉阴违的。

但现在,匈奴这个房子,已经满是破洞与缺口。

春江水暖鸭先知,西域各国的贵族们,已经做好了跳船的准备。

只是,汉室却还没有接收与控制西域的能力。

准确的说是,张越认为,还没有那个能力。

缺人!

不止是缺官吏,更缺移民!

尤其是后者,最是关键!

一个地方,没有官吏,可以培养,但没有百姓,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所以,张越只能等。

一方面,等待河西开发深入下一阶段,从内郡吸引来大批移民;另一方面则是寄希望于不断转化西域百姓,使他们成为汉家臣民——就像现在他在龟兹、尉黎、楼兰所做的那样。

诗书为剑,礼乐为刀,移风易俗,破山伐庙。

所以,对于这些来报信的各国使者,张越都是以礼相待,并作出种种承诺。

但更进一步的要求与条件就没有了。

表现的他与汉室,好像对西域一点兴趣都没有。

唯一的目标,只有匈奴。

这让各国使者见了都是既高兴又担忧。

高兴的自然是这上国天朝,真真是胸襟宽广,真真的仁德为本啊!

担忧的却是,这汉朝若对西域没有兴趣,那么,将来匈奴败亡,岂不是乌孙入主?

那不是前门驱狼,后门进虎吗?

乌孙人可是比匈奴人还要贪婪、残暴的族群!

所以,这些人内心真是忐忑不安。

张越送走各国使者,已是黎明时分。

远方的天际,已经泛出鱼肚白。

看着使者们消失在浓雾之中的背影,他翘嘴笑了一下。

大战之前,内部异心者如此之多。

李陵此番十之八九要翻车。

当然了……

张越笑着道:“或许这些人中就有李少卿的人……”

这么多人跑出来,若李陵不知道,那也太废柴了吧?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这些人里混了李陵的人。

只有这样才解释的通,为何匈奴大营像筛子一样!

…………………………

天明时分,李陵登上了红河河畔的一座小山丘。

这里是这河畔唯一的山陵。

很矮很矮的一座山,大抵不过十丈高,而且山坡相当平缓,几乎和平地没有区别。

“张子重果然是那样说的吗?”李陵看着自己身前的人影问道。

“回禀大王,确实如此!”那人跪伏在李陵面前顿首拜道。

“那就好……”李陵挥手道:“你下去吧!”

“遵命!”这人于是爬着滚下山坡,李陵却是转过身去,看着身后的众人,道:“看来,汉朝还是需要我们这把刀的!”

“告诉各部,今日之战,匹马不许出大营,随我号令行事!”

“大王,真的不努力一下吗?”有人问道:“十万大军,便是磨也该把汉家的精力磨光!”

“待汉骑疲惫,我军冲杀而出,或许能一战而建其功!”

李陵听着,讥笑起来:“十万大军?”

他扬起马鞭,指向那影影绰绰的军营:“若真有十万大军,那张子重岂敢至此?”

“眼前这诸国联军,那里还是贵山城下的联军?”

在贵山城下时,西域联军虽然号令不一,难以协调,但到底士气高昂,众志成城。

所以,大宛人的反抗与挣扎,乌孙与康居的突袭,最终都化为泡影。

那时候的联军,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但现在呢?

西域各国的军队,已经在大宛境内,捞足了好处。

大宛王国数百年积蓄的财富、人口,不知道有多少落入了这些人手里。

如今的联军上下,早就已经没有攻伐大宛时的志气了。

现在,又面对着威名赫赫的大汉铁骑,各国上下,甚至包括匈奴各部,现在的心思早就已经放到了怎么将抢掠而来的财富与女人带回去上。

何况,对面之人,乃是凶焰滔天的张蚩尤!

志气既泄,战心随之而去。

“你们信不信?”李陵冷笑着:“若我军上了战场,必为这些人所累!”

现在在李陵的眼里,剩下的那些西域联军,已经成为了累赘。

他们的存在,成为了他的大军最大的敌人与障碍。

作为积年老将,饱尝了挫折、胜利的人。

李陵明白,他若想在这里与汉军强行决战。

那么,结局一定会非常凄惨!

各国的仆从军,会变成汉军可以利用的工具。

而且,他可以想象得到,汉军会采取的战法。

无非是驱逐这些仆从军,将他们像牛羊一样驱赶、放牧。

到时候一旦出现溃败,乱军之中,没有弹压的精锐,十万大军会当场溃散。

伊阙之战、马陵之战的故事立刻重演。

所以,李陵对联军里的仆从军们,早已经不抱希望了。

特别是在经历了今夜的事情后,他那里还敢寄希望于这些渣渣?

若是那样,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既是如此,大王,您又何必开战?”有人不解的问道:“我军龟缩大宛,待天时一至,汉军自退,不就重围立解了?”

“愚蠢!”李陵瞪了他一眼:“若是那样,汉军恐怕不需一兵一卒,我军立溃!”

“汉占疏勒,我军十万之众就会被封锁在大宛整整数月!”

“若这十万之众皆为匈奴也就罢了,但……尔等都知道,匈奴之兵不过两万,余者大都尽为各国兵马……”

“届时……”李陵摇了摇头,剩下的事情他已经不需要说了。

十万大军为数千汉军阻隔于大宛。

到那时候,军心士气也好,各国君主也罢,恐怕都会看出匈奴的虚弱。

十万之众都不敢面对数千汉军?

那些家伙只会认定,匈奴人胆怯,汉军强悍。

从此之后,匈奴在西域的统治将分崩离析。

再也没有人会畏惧匈奴,再也没有人会害怕匈奴。

大不了,城头竖起汉家旗,李陵也好,匈奴也罢,难道还敢挥师攻打?

所以,此战必打!

哪怕明知道会输,也一定要打!

一则,消耗联军的力量,借汉军之手,将匈奴未来统治的障碍——这些经历过大宛战争磨砺的西域军队消耗一些。

同时,汉军杀的西域人越多,汉人与西域诸国的隔阂与仇恨也就越大。

而仇恨也是力量。

二则,此战未必会输。

只要匈奴不下场,那么一切就还有的商量!

只是,看着自己身边的那些蠢笨的匈奴贵族们,李陵摇了摇头,只好耐着性子向他们解释:“尔等也无须沮丧,此战,我等未必会输……只要我军不动,两万精锐弹压,以为督战队、底蕴,那么数万联军,轮番上阵,消耗汉人精力与马力,只要运作得好,或许可以不胜而胜!”

说到这里,李陵神秘的道:“前时,我命左大将率坚昆万骑远遁姑墨等地,散为瓯脱侦查,如今已有成效——瓯脱骑兵已经查知,汉军六千,皆一人双马,仅以数百武刚车载之甲械干粮帐篷之物,其他军粮皆就地取食,以我估算,汉军目前至多有十日之粮草储备!”

“只要那张子重不疯,那么汉军在疏勒境内最多只会持续三日作战!”

“三日不胜,汉兵必撤!”

这是军事常识!

没有军粮的军队,再是精锐,也不过待宰之羔羊!

更何况,军粮储备都如此少。

那么汉军的其他军械储备呢?

其作战关键的骑弩弩箭,每人带了多少?

作为前汉军大将,李陵很清楚,在这样的急行军的军队中,一个士兵最多只会携带三十枝弩箭,两具骑弩。

再多,就会超出负荷。

就像浚稽山中,他的部队一般。

箭矢已尽,军粮以没,士兵们只能摘野果,饮溪水,砍伐树木,拆卸战车为武器。

但野果、溪水,只能果腹而不能提供体力。

树木、战车做出的武器,连伤敌都很勉强。

于是,五千勇士,尽管杀伤了数倍于己的匈奴人。

但最终,还是难免全军覆没。

现在,对面的汉骑,若打到那个地步,又能有多少作为呢?

所以,在得到了王远的情报后,李陵就明白了,对面的汉骑就和长勺之战的齐军一般。

一鼓作气,必定势如猛虎。

再而衰,其势无继。

三而竭,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

所以,关键是挡住他们的第一波攻击,那势不可挡,势在必得的攻势!

然后,优势就会到他这边。

主动权与选择权,也将归他所有。

那时候,汉军想撤,还得问问他的意见。

而他,也就可以趁机获得一个与汉谈判的机会。

不论是纳贡称臣、遣子入质,甚至割地赔款,都可以让他和他的势力,获得一个珍贵的喘息机会!

一个,从容的将目前还留在私渠比鞮海、匈河一带的两万多骑兵撤回天山北麓,撤入西域的机会。

一个将战略重心,偏转向西的机会!

经过大宛之战,李陵算是看明白了。

漠北的单于之战,既无聊又无用。

就算打赢了,登上了单于之位,一统匈奴,又有什么意义?

数万精锐,无数资源,全部被浪费在漠北那块又穷又冷,还没有什么产出的荒凉之地。

而匈奴的对手与敌人,汉军却是磨刀霍霍,以逸待劳。

与其在漠北空耗精力、浪费资源。

不如抽身向西。

那里有富饶的草原,有繁华的城市,有灿烂的文明。

数百万、上千万的人口。

数不清的黄金,流着蜂蜜与奶酪的土地。

旁的不说,一个大宛,就有数十万的人口,算是奴婢和塞人,足足百万之众。

田野庄园,阡陌连野,粮仓里稻米与粟麦,陈成相积。草场牧场,牲畜成群。

数十万奴隶,日以继夜的耕作、劳作。

葡萄酒,堆满了地窖。

湩乳与皮毛,不计其数。

于是,大宛人建立了宏大的城市,修建了辉煌的神殿。

他们将黄金与珠玉,美酒和香料,奉献给神明。

他们的贵族,甚至用白银为餐具,以宝石为点缀。

仅仅是一个大宛的收获,就抵得上过去匈奴在西域十数年的征缴。

而大宛,仅仅只是一个缩影。

李陵现在已经从那位他的月氏‘贵宾’口中得知了西方的详情。

在月氏五部,人们用黄金粉饰信仰的佛陀雕像,将昂贵的香料与香油,作为表明虔诚的道具。

数十万,数百万的人民,如牛羊一般勤恳的劳作,只愿有生之年能去朝拜一次佛陀。

所以,月氏人能以小族而临大国。

以五部而治万里之疆!

在月氏之西,还有数百邦国。

这些邦国,比月氏还孱弱,三百骑灭国,五百骑称王,在那里不是梦想而是现实。

李陵曾经听他的忘年之交太史令司马迁说过一句话——天予弗取,必受其咎!

现在,上苍将如此之大的世界,向他敞开大门。

他若再拘泥于这漠北、西域的小小一隅,岂非是长剑空利,孤芳自赏?

故而,对李陵而言,现在这西域也好,漠北也罢。

得失都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存在,他统治的延续。

无论怎样,不管如何,他都已经下定决心!

今天去作了评测,结果还好~让我也松了口气~总算上苍对我还不算残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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