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十月渡泸

金沙江如今还叫泸水,颇为有凶恶之名。

但它的水面其实很平静,水波浅浅淡淡的,如同在微笑一般,同时,这平静之下又蕴藏着深不可测的神秘。

大山环绕在两岸,天地静默,把人衬得如蝼蚁一般渺小。

几个吐蕃人走在河畔,为首者名叫帕加。“帕加”在吐蕃语里是“猪屎”的意思,贱名好养活的习俗在哪里都有。

帕加是吐蕃宰相倚祥叶乐的私人奴隶,他虽出身卑贱,但从小头脑就特别灵活,愿意学也愿意想,甚至还会说几句汉话,因此得到了倚祥叶乐的赞识。

他是奉令来迎接娜兰贞公主的,原本是在上游的龙开口渡等着,但前日听到游骑说远远见到对岸有炊烟升起,于是过来看看。到了一看,果然见到了对岸竖着的是伦若赞的旗帜。

“我就说嘛,真是公主到了。”帕加喃喃自语道,“真是慢啊,大相从稻坝那条路南下,已经在南诏等了一个月了。”

他向北岸的身影挥动双手,不停地呼喊起来。

但过了许久都没得到对面的回应,让人心生疑惑。

“他们怎么不打招呼?”

“太远了,听不清吧?”

“放下船,渡河了再说。”

帕加遂带了五人乘小船划往金沙江对岸,小船摇摇晃晃,划了小半个时辰才抵达北岸,也被江水冲到了下游两三里,帕加先下了岸,留下两人负责把船划回上游,他则先往那边走去。

没多久,前方一队吐蕃士卒走了过来,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做什么的?”

“我们是大相麾下的亲兵,来迎公主。”

帕加应答之时,飞快地瞥了这队人一眼,只见站在前方的三人没有披甲,也没有拿兵器。

换作是一般奴隶奉命办事,也就观察到这里了,帕加却不同,他还注意到这前头的三人分明饿得有气无力了,居然能负责领队并开口问话。

至于按着刀站在那三人身后的则是六个高大汉子,虽也穿着吐蕃服饰,看样貌,其中有两人应该是羌人。

虽说从战国开始,西羌诸部中的发羌便迁到高原与吐蕃人繁衍,如今吐蕃也包含了许多羌族部落,但吐蕃人与羌人的相貌还是略有差异,羌人高鼻狭面,会更像汉人一些。

这点差异,帕加是平时留心观察过才看得出来。

当然,护送吐蕃公主的队伍中有羌人,乃至西域人,这都是理所当然之事,不值得疑惑。

帕加说不出有何处奇怪,应话之后就恭敬立在那儿等着回应,可方才问话的士卒却没有答话,而是以求助的眼神看向了身后的羌人。

“有船吗?”那羌人干脆问道,吐蕃语说得十分流利。

帕加推测这羌人才是这队人的领头,偏是喜欢站在后面。

“船在龙开口渡,大相安排了百余船工摆渡。虽然离这里有些远,但小人就是奉命来带路的。”

“渡过了大江,往哪走?”

“自然是去浪穹见大相了。”帕加笑道。

那羌人摸着下巴,看着金沙江思忖了一会,道:“大军一路南下,地势险恶,遍布瘴气,士卒们伤的伤、病的病,已不能继续往上游行军了,你让那百余船工把船只划过来。”

帕加问道:“可南岸这段路不适应大军行进,而且大相安排好了,南诏的官员已经都等候在对岸了。”

“你只管去安排,废话许多。”那羌人忽然发了火。

“不是小人不肯安排,而是小人调动不了船只啊。”帕加笑得愈发谄媚,又道:“将军也知道,这大江上的船都是南诏人的,不是我们说调就调。”

那羌人闻言默然。

帕加再次瞥了他一眼,见他犹豫,问道:“将军若做不得主,或许带我去拜见公主或大臣?”

也就是这一句话的工夫,帕加心里奇怪道,自己虽然是奴隶,但是代表大相来的,伦若赞怎么也该亲自来见一面才是,怎么能这么怠慢?

“小人帕加,是大相身边的端墨的人。”帕加于是提醒了一下,“敢问将军大名?”

那羌人被他的名字逗得一笑,也自报了姓名,道:“荔非元礼。”

“荔非元礼将军有礼了,这是大相的信物。”

荔非元礼看了帕加递来的信物看了,随手把一面吐蕃军中的令牌丢过去,道:“伦若赞病了,不便见伱,你持这令牌去把船只调过来就是。”

帕加接过令牌,问道:“大臣可需要小人带话给大相?”

“说了,他病了。”

“是。”

帕加心存怀疑,但他只是一个小人物,这些事不是他能多管的,万一得罪了公主或护卫大臣。

在没有出问题的情况下,他只需要奉命行事便好。

~~

荔非元礼盯着帕加重新渡江了,方才押着三个吐蕃俘虏转回了王忠嗣面前。

他是羌人不假,但也是唐军士卒,在河陇战场上还是探马,专门打探吐蕃军情,因此吐蕃语说的极好。这次南征,军中调了不少像他这样的老卒来。

“节帅,应付过去了,让他将船只调来。”

王忠嗣并没有因此而松一口气,问了荔非元礼与帕加之间对话的详情,脸色反而愈发凝重。

他下令军中加快速度吹革囊、造竹筏,争取尽快把更多士卒先渡到对岸,如此,若被看出破绽,还可迅速奔袭太和城。

入夜,营地没有点起篝火,王忠嗣思忖着南诏这一仗,整夜难以入眠,亲自安排了巡卫,天明后便继续督促军务。

用午膳时,他捧着肉干嚼着嚼着,疲倦地眯着了一会。

没多时,有脚步声传来,他当即就醒了,却听帐外道:“不是急事,晚些再与节帅说不妨。”

王忠嗣睁开眼,走到帐外,有士卒们正在交谈,他才要问出了何事,荔非元礼匆匆赶了过来。

荔非元礼的神态比昨天要仓促得多,走到王忠嗣面前,低声道:“节帅,有吐蕃官员到了,自称贡杰赞,扬言一定要见到伦若赞。拦不住,他马上要闯营了。”

“多少人?”

“带了有五十人来,若拦他,他便要动手的架势。”

“他见过吐蕃公主吗?”

“这是吐蕃宰相手下的官员,怕是糊弄不过去。”

王忠嗣吩咐道:“传令下去,全军随时准备渡江。”

他不会花更多的心思应付这些吐蕃人,更愿意以一个将领的办法去解决问题。这一路跋山涉水而来,他早做好了会被敌人察觉行踪的准备,一旦被察觉,那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太和城罢了。

今日有吐蕃官员非要闯进来,那就杀了祭旗。

“放他们进来。”

~~

帕加趋步跟着贡杰赞进入了营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一排排的刀锋,心中愈发感到不安。觉得如果这营地的主将一声领下,这些持刀的士卒就能将他们斩成肉酱。

他昨日遇到了荔非元礼之后,回去见了与南诏沟通的吐蕃官员贡杰赞,详细述说了经过,说他并没有见到公主或护送大臣,且转达了他们调船到北岸的要求。

贡杰赞听说之后,认定此事可疑。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也许是伦若赞弄丢了公主,也许是吐蕃朝中的局势有了变化使得伦若赞不肯见大相,也许是别的原因,但肯定有点不对。

遂有了此时这一幕。

“伦若赞!我亲自来接你了,你还不出来迎我吗?”好不容易进了大营,贡杰赞笑着大声喊道。

但他目光扫去,前方两列高大的士卒正以警惕的眼神看着他,杀气四溢。

贡杰赞的笑容不由发僵,回头看向帕加,却见帕加一脸心虚,显然也感受到了危险。

“怎么回事?”

“小人不知。”帕加小声道:“小人有些肚疼,想要出去解决一下。”

贡杰赞知这个贱奴是被吓的。

他眯起眼,再次观察了执守在周围的士卒们,因那肃杀的氛围所迫,也想转身后撤。好在,荔非元礼过来了。

“见过大臣,伦若赞病了,我先带大臣去拜见公主可以吗?”

贡杰赞这才放松下来,暗忖自己方才也许是太多疑了,笑着应道:“我当然更想先拜见公主。”

但奇怪的是,荔非元礼并没有领着他们往营地深处走,而是转向了左面的一处大帐篷。

“公主怎么在这边?”

“她亲自看望了伤病的士卒。”

贡杰赞笑道:“她总是这样。”

帕加跟在后面,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把四周都瞟了一遍。

他昨天没进营地,今天从进了营地开始就莫名地不安。这件事若能由他来决定,在公主与护卫大臣摆明了不想见人的情况下,他就不会非要来见。因为若没有不妥,这样凭白得罪人,若真有不妥,万一被灭了口呢?

“请。”

帐帘被掀开,贡杰赞当先而入,只见帐中隔着一块布,公主似乎就坐在帘后。

“拜见公主,如昆的贡杰赞前来迎接公主。”

“你有什么事吗?”

帘后的女子说的是吐蕃语,但贡杰赞一听就知这不是公主,遂试探着问道:“公主可还安好?”

“我很好,你放心吧。”

贡杰赞心中讶然,往前走去,伸手去掀帐帘。

帘后有一小一老两个女子,正一脸惊慌错愕地看着他,显得十分慌张,她们都不是娜兰贞公主。

“你们是谁?公主呢?”

果然,贡杰赞识得公主。

荔非元礼手握住刀柄,准备拔刀把这吐蕃官员的头颅一刀斩下来。

忽然,帐外有人叱喝了一句。

“贡杰赞,你好大的胆子!”

贡杰赞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少女在护卫的簇拥下往这里走来,他眼睛一亮,大喜道:“拜见公主,贡杰赞前来迎接你。”

“谁让你来的?!”娜兰贞叱道,“去把船调来,只要船夫,别有任何的官员士卒来烦我。”

“为何啊?”

“没有理由,让你办就去。”

贡杰赞一愣,再次看向娜兰贞。

她虽风尘仆仆而来,但风霜并未损伤她的美丽,她穿的是一件拖地的长裙,并不适合行路,也许是为了来见他而特意换的,她的头发乌黑油亮,佩着以红珊瑚珠盘成的头饰,腰缠花带,一双细长的眉毛下,明眸闪动像是会说话,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她的语气又是那样的冰凉,像是山顶上万年不化的积雪,她从来都是对他没有好脸色的。

那双眼睛是在说什么呢?

贡杰赞不由想起了几年前的一桩往事。

赞普开始崇佛之后,有一年,他与伦若赞一起学佛法,正好娜兰贞路过,在一旁玩闹欢笑,引得他们频频侧目,为她的容颜而倾倒,于是,赞普命令她用酥油沾上黑灰,涂在脸上,遮住容颜。

后来,贡杰赞每次见到娜兰贞,她都是涂面的样子,偏是肌肤愈发的白皙光滑,不像别的吐蕃女子,被寒风吹得脸颊粗糙黯淡。

“请。”

荔非元礼催促了一句,打断了贡杰赞的沉思。

“是,我这就去安排船只。”

贡杰赞无奈告退,同时发现娜兰贞身边站着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且这人正在观察着他。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贡杰赞感到对方的从容与自信,这让他有些莫名地憋屈。

出了营地,帕加小声问道:“大臣,调船来吗?”

“公主都吩咐了,不然呢?”

“是否问一问大相?”

贡杰赞骂道:“贱奴,你眼里只有你的主人是吗?!”

“小人不敢。”

帕加原本有许多话想说,话到嘴边了,却因这句“贱奴”而咽了回去。

今日他分明看到,在贡杰赞掀帘的一瞬间,荔非元礼把刀都拔出来了一寸,显然是要斩杀贡杰赞的架势。

另外,公主身边那个年轻英俊的男子,一只手其实是搭在公主的腰上了,因披风遮掩着才不明显,但能通过他们的小动作看出来一些。

帕加知道这些事若是与贡杰赞说了,贡杰赞必然恼羞成怒,到时把怒火发泄在谁的头上还说不准。

~~

唐军营地。

娜兰贞侧头看向薛白,讥笑道:“你满意了?利用我的身份骗船只,渡过了泸水。”

“没有你,我们一样可以渡江。”

“我才不信,你还能怎么渡江?”

娜兰贞自以为很聪明,认为男人都是好面子的,要想从男人嘴里打听出一些事情,就得贬低他,他为了面子就会说。

但薛白却像是看穿了她的伎俩,有些不屑地摇了摇头,道:“你诈出这些也没用。”

“是你根本没办法吧?”娜兰贞嗤道,“你这一路下来,全是运气。”

“好吧,告诉你无妨,我们渡江就两个字。”

“哪两个字。”

“吹牛。”

薛白说罢,自己在那里笑了笑,自去见王忠嗣。

“有什么好笑的。”娜兰贞十分不解,转头大喊道:“喂,你给我说清楚,吹牛又是什么意思?”

“薛郎说了一个一语双关的笑话,用吐蕃语说就没那个味道了。”

说话的是站在一旁的荔非元礼,他刚才听到吹牛渡江也是配合着笑了笑。

娜兰贞冷哼。

荔非元礼见她神态倨傲,随意招了招手,让士卒押着她到了江边。

江边还在紧锣密鼓地制作革囊,风吹来都带着血腥味。

娜兰贞闻着便有些想吐,耳边却已听到荔非元礼说了一句十分残忍的话。

“吐蕃公主是吧?看清楚,你再敢耍花样,我们就像这样把你的内脏掏空,把该缝的洞都缝起来,吹得鼓鼓囊囊的渡江。”

娜兰贞的余光之中就能看到那样的场景,吓得毛骨耸然。哪怕还想说几句硬话,却是嘴唇都在打哆嗦,像是坠在了冰窟窿里。

过了一会,有人在远处问道:“在做什么?”

“薛郎。”荔非元礼连忙迎上薛白,带着敬重之意道:“那蕃女对你不敬,我吓唬吓唬她……”

娜兰贞心知方才那不止是吓唬,他们是真做的出来。

她再看向薛白,竟见那张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还因为受到赞扬而有些赧然,像是春风拂过,一下子将人从恐惧中带了出来。

然而她很清醒,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被薛白这副长相给骗了,他才是唐军中最恶毒的那个。

最毒的蛇往往是最漂亮的,不能再被咬了。

~~

十月初三。

金沙江水依旧东流,小船抵达了南岸,薛白扶着娜兰贞下了船。

贡杰赞早已等候在岸边,迎上前道:“这里荒芜,也没能先搭好住所,只能委屈公主再继续赶路,到西北面的营地歇息。”

娜兰贞道:“这一路来,士卒伤病、掉队的多,眼下还没能全部赶来。伦若赞、尚东赞也病了,那就让他们留在这里慢慢渡河,集结士卒,我们先行去见大相。”

贡杰赞也不耐烦等待兵马集结好,应道:“也好,轻装简从,赶路反而更自在些。那我多留一些人手帮……”

“不必多留人手,他们自会安排。”娜兰贞道,“走吧。”

六十余士卒便簇拥着她往西北方向走去,比之前的护卫人数还多了一队人,且多的正是荔非元礼那一队。

贡杰赞想走到娜兰贞身边,但立即被人隔挡开,他只好在前头领路,心里也愈发疑惑。

他虽然见到了公主,但却始终没能见到伦若赞、尚东赞。对这支护送公主南下、并增援大相的队伍也未能一窥全貌。

谁在指挥?兵力几何?食物是否充足?这支队伍似乎刻意地不让他去探究这些问题。

贡杰赞回头又看了一眼,先渡河的是一队羌人士卒,登岸后正井然有序地往高处走去,不知去做什么。

“大臣,我们哪边走?”

有说话声打断了贡杰赞的观察,他回过头来,见是娜兰贞身边的那个英俊男子。他不喜对方,遂傲然以对,指了指前方的道路,问道:“那边。我还没问,你是何人?”

“我是在西泸城被公主买下的奴隶。”薛白道,“名叫李倩。”

他的吐蕃语不算差,但十分书面化,很多词汇都是从吐蕃递给大唐的国书上学来的,没有生活气,口音也不对。

贡杰赞道:“我看你像是汉人?”

薛白道:“我的先祖在汉武帝时开凿灵关道,留在了邛都。”

贡杰赞十分在意娜兰贞的安危,一脸关切的恳请道:“公主,你怎么能允许这样一个陌生的贱奴跟在你身边?”

娜兰贞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身后那些唐军士卒随时会杀了自己,难免对贡杰赞这种不停献殷勤偏偏没有一句话献得有用的行为极为反感,干脆叱道:“还轮不到你管。”

“我是为了你好啊!”

贡杰赞激动起来,努力走到离娜兰贞更近的位置,道:“请你放逐这个汉人贱奴。”

“闭嘴吧你。”

“公主!你莫忘了,你到南诏是来联姻的!”贡杰赞道:“如果因为一个贱奴而毁了清誉,你对得起赞普的厚望吗?!”

说着,他用力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为了收服南诏的大业,我能欺骗得了我的心,可你能欺骗得了天下人吗?!”

娜兰贞心烦得很,偏是目光一转,瞥见薛白似乎因觉得好笑而嘴角微扬,她不由恼火,叱道:“你笑什么?!”

立即有匕首抵了她的腰上。

“公主。”荔非元礼开口道,“大臣贡杰赞说话太大声了,是否让他离远一点。”

“嗯……”

队伍穿过一段崎岖的山谷,终于可以骑马。

六十余骑唐军依旧簇拥着娜兰贞,奔了整整一个下午,在天黑前抵达了一个小小的营地。

入夜,娜兰贞还是没能摆脱唐军的控制,守在她帐外的是唐军,而在帐内服侍她的则是牦牛部的德吉梅朵。

安顿好之后,帐外很快响起了贡杰赞的声音。

“公主,我烧了热水送来供你洗漱。”

德吉梅朵当即出去拿,并支走了贡杰赞。

娜兰贞看着这一幕,待她回到帐中,便笑道:“看来,我是指望不上贡杰赞了?”

“公主死了这条心吧。”

“那你呢?”娜兰贞小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德吉梅朵淡淡道:“我的丈夫、女儿这次没有来。”

娜兰贞遂不再说话,德吉梅朵的家人被唐军留作人质,显然是不可能帮自己了。那还要如何把唐军要奇袭太和城的消息传递出去呢?

若是自己昨天就豁出性命喊出来让贡杰赞警告南诏呢?不行,贡杰赞只会被杀在唐军营地里。

今日渡江时喊出来呢?寄望于有一人一骑逃离,去通风报信吗?可自己这样的人,如何会舍得性命去救一个异邦小国?薛白早就看穿自己了。

娜兰贞悠悠叹了一口,心知一切都来不及了。

如今唐军已渡过金沙江,且没有引起南岸吐蕃、南诏势力的警觉,不出数日,就能神兵天降于太和城下。

心想着这些,娜兰贞觉得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若不是自己,唐军就不会顺利通过西泸城,渡过金沙江,瞒过吐蕃大相……

~~

是夜,薛白也在计算着王忠嗣的行军情况。

应该没有人能抢在唐军之前赶到太和城通风报信了。

这一趟下来,至渡过金沙江为止,不如预期中顺利,倘若没遇到娜兰贞,想必会好一些。那样,在大渡河就不会被阻截,通过预先情报收集本就可以说服孟获城的阿布都帮忙通过西泸城,再以革囊渡过金沙江,也不至于碰到在此等待娜兰贞的吐蕃大臣。

“十月渡泸,深入不毛”,本该是这般八个字足以概括的旅程。

可惜,无奈地遇到了更多的人……

(本章完)

第353章 建关

清晨,薛白在帐篷里一觉醒来,掀帘一看,外面又是雾蒙蒙的一片。

那不是他曾经见过的灰色的霾,而是从原始森林中弥漫过来的带着梦幻感的雾,朦朦胧胧,使森林像是精灵国度。

瘴疫的成分复杂,影响最大的是各种毒虫叮咬引起疟疾,如今时到十月,再还有各种尸体粪便形成的烟瘴。

薛白已能摸清一些烟瘴形成的规律,夜里露气重,毒气下沉,等到白天气温升高,毒气腾起。据到过南诏的官员们说,常常清早咫尺之间不可视物,一定等到中午烟瘴散了才可,夜里睡觉须密闭门窗、不可脱衣服,以防有烟瘴侵入,若早起赶路,须饱食或多饮酒抵御,否则容易生病。

借着这个理由,他让娜兰贞下令晚些再行军,拖延遇到更多吐蕃、南诏官兵的时间。

他昨夜宿营时便选择了一片沙石滩。并让士卒多伐柴禾,点上篝火,又准备好大树叶来扇风。他起来后也没让荔非元礼下令行军,而是让士卒们围着篝火烤肉、休息。

因担心露出破绽,大家都没有开口说话,这种习惯性沉默造成的压抑气氛对军心士气的打击反而是最大的。薛白不鼓励士卒们说话,自己却从容地向荔非元礼学着吐蕃语。

“这里叫‘大各崀后山’,‘崀’是什么意思?”

荔非元礼挠了挠头,道:“我也不知道,大概就是山吧,白蛮的语言和汉言有些接近,除了一些词。”

薛白用吐蕃语道:“我听说六诏难以治理,一部分原因是语言不通,乌蛮散落着居住在山林,其中白蛮、蒙舍诏蛮有语言,所以,唐选择扶持蒙舍诏?”

荔非元礼是个粗人,对这些事并不了解,但他对如何征服六诏很感兴趣,闻言认真思忖着。

贡杰赞此时走了过来,以居高临下的语气喝道:“怎么还不起行?!”

“公主没有吩咐。”

薛白应了,目光略过贡杰赞,看向了跟在后面的帕加。

帕加方才正在偷偷观察着薛白,觉得这个“李倩”并不像奴隶,反而有大相身上那种指点江山的气势,像一个唐廷官员,于是他想到,一个唐廷官员为何会出现在公主身边?原来的护卫大臣又到底去了哪儿?

一个大胆想法从脑子里冒出来,帕加悚然而惊……下一刻,两人对视了一眼。

薛白的眼神仿佛能看穿人心,帕加下意识地眼神躲闪,不自觉地因害怕而耸起肩。

“贱奴。”贡杰赞向薛白叱道:“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薛白听到“贱奴”二字竟是笑了笑,帕加莫名觉得,他是冲自己笑的。

娜兰贞从帐篷里出来,问道:“怎么回事?”

贡杰赞道:“公主,我们该启程了。”

娜兰贞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了看薛白的脸色。她知道薛白的计划,无非是支开他们这些吐蕃人,给唐军争取偷袭太和城的时间。不过,唐军不熟悉道路,她若能早些到吐蕃的营地,也许还有阻止的机会。

在明知薛白不想尽快启程的情况下,她试探着他的底线,故作犹豫道:“可……那好吧。”

“启程。”贡杰赞当即转头向麾下士卒呼喝道。

再一看,却见护卫公主南下的六十余人动都不动,当即怒骂道:“公主吩咐了,你们还不起身?!”

薛白道:“你为何要勉强公主?”

他一说完,荔非元礼就站起身,走到了娜兰贞的身后,以护卫姿态,按刀瞪向贡杰赞。

贡杰赞诧异道:“我勉强公主了吗?”

“公主。”荔非元礼问道:“他勉强伱了吗?”

娜兰贞道:“是。”

“公主,你怎么!”贡杰赞气得跺脚。

薛白这才开口,道:“公主,不如等到中午,烟瘴散了就启程吧?”

“好。”

娜兰贞转过身,走到一旁,与薛白低声交谈了几句,忽吩咐道:“把那个叫‘猪屎’的奴隶带来,我看他挺机灵的,跟在我的帐篷外做事。”

帕加闻言,不由打了个寒颤,忙道:“我是大相的人。”

“公主说话不管用吗?”荔非元礼喝道,让人过去把帕加带到身边来。

不多时,隔着浓雾,远处有马蹄声传来。据回报,是在上游等着迎接吐蕃公主的南诏官员已经赶到了。

娜兰贞心中惊喜,暗忖这次总算没让薛白那等恶毒之人如愿。若是自己能稍得脱身,就可让贡杰赞与南诏官员合力击败这一小队唐军。

马蹄声“哒哒哒”,并不急促,一支队伍缓缓从雾气中穿了出来。

薛白站在篝火旁看着,心想他们这样赶路活该要得瘴疫。

荔非元礼走到他身旁,低声道:“一共近百人,执弓刀者二三十,仆从五十余,官吏十余人。”

“知道了。”

~~

那边,贡杰赞已迎了上去,用吐蕃语问道:“杨将军,你怎过来了?”

“我前两日不在,得知公主要在下游渡河,连忙赶来了。”

“杨将军有心了……公主,这是南诏的杨罗巅将军。”

“杨将军一路辛苦。”娜兰贞故意小小地上前了一步,避开身后的唐军士卒,问道:“你们既知下游有渡口,怎么不安排人把守?”

“公主有所不知。”杨罗巅道:“那里看着可以渡河,却凶险得很,如果被江水冲远了些,下游全是悬崖峭壁,没有上岸的地方,只有一个大漩涡名叫‘落水洞’,过往船只要靠近,就要被吸到漩涡里。”

“原来这么危险。”娜兰贞拍着胸脯道,“好在我昨日渡江没有遇到,但就不知护卫我南下那些兵马怎么样了?”

说着,她眼眸一转,示威般地看了薛白一眼。

薛白并不理会这种无聊的挑衅。

他虽不是当地人,但上辈子因工作原因还是到过金沙江一两次的,且专门就是看这几个“金沙水拍云崖暖”的渡口,龙街渡、洪门渡、皎平渡、巧家渡。正因如此,他才敢给王忠嗣出谋划策,王忠嗣昨日渡河的地方如今还不算是渡口,宋元之后才渐渐成为龙街渡,不好渡是不好渡,但有了革囊,自然可以加快唐军渡河的时间,避免被卷走。

只是渡河之时薛白已带着娜兰贞离开了,没看到后续渡河是否顺利。

至于这位南诏的杨罗巅,想必不是前两日不在,而是巴不得看到吐蕃军死伤惨重,才顺势把船只借出来给他们渡河。

三方相遇,各有各的心思。

“公主若是担心。”杨罗巅道:“是否我多安排一些船工去……”

“不必了。”薛白不等娜兰贞回答,上前道:“公主还要赶往浪穹去见大相,不必因此耽误。”

杨罗巅问道:“你是谁?”

“公主身边的奴隶,李倩。”

杨罗巅没想明白一个来联姻的吐蕃公主身边为何会带一个英俊男子,是不给南诏颜面?

贡杰赞眼珠转了转,道:“杨将军,你一路远来,先到我帐篷里歇歇如何?”

“即如此……公主,容我暂退。”

薛白等他们离开,立即让德吉梅朵把娜兰贞带回帐里。他则刻意跟着贡杰赞、杨罗巅两人走了几步,听着他们的谈话。

“连公主都看出来了,南诏就算坚壁清野,关键的渡河点也该有人把守。”

“诸蛮居于山林,无俸禄可领,哪能把守得了?无妨的,上关、下关都已经建成了,唐军攻不进……”

那两人渐渐走远了,后面的话薛白便听不到了。

他停下脚步,心想着那“上关”“下关”指的该是“龙首关”“龙尾关”。

但在离开长安之前,没有在任何一封朝廷的公文上看到过有这两个关城存在的痕迹,他甚至问过李林甫、章仇兼琼、鲜于仲通,皆不知有此二关。

“我们马上要被揭穿了。”荔非元礼小声问道,“先下手为强吧?”

薛白点点头,沉吟道:“不是我们被揭穿了,是他们一定会除掉我了。”

他发现这次一开始假扮的身份就不对,太容易引得吐蕃、南诏双方官员反感了。

在长安被认为是面首也就罢了,在南诏还扮演成面首,这也许就是……薛白摇了摇头,迅速将心神收回来。

再一转头,只见帕加正一脸不安地站在一旁。

~~

杨罗巅走进帐篷,当即就问道:“公主身边那个男子到底是谁?”

贡杰赞不做回答。

有些事,摆明了就是那个样子,没甚好回答的。

他沉吟着,道:“为了吐蕃、南诏两国,你我杀了他,如何?”

“一个奴隶,你杀了是吐蕃的诚意。”杨罗巅淡淡道,“我杀算什么?”

“我是吐蕃的臣子,公主没有吩咐,我不好动手。”贡杰赞道:“我的意思是,偷偷杀了。从这里到浪穹,有没有哪条窄路适合动手?”

“有。”

两人说定,时间也到了中午,如雾一般的烟瘴渐渐散去。队伍起行,往西北方向去往浪穹。

当夜宿营,杨罗巅就察觉到了吐蕃公主有些不对,他遂找了贡杰赞问道:“你不觉得,公主像是被人控制了?”

“她怎会被人控制?”贡杰赞苦笑道,“你是不了解我们这个公主啊,她从小就要强,待我不假颜色。”

杨罗巅的感受则完全不同。

他思来想去一直到夜深人静,最后还是决定明日弄清此事,如此才能放心。

赶了一天的路,他沉沉睡去,直到有呼喊声传来。

“救命!”

“救命!”

那人一会用吐蕃语,一会用生疏的汉语。

杨罗巅翻身而起,匆匆赶到帐篷外,向着篝火的亮光看去,一个血淋淋的身影正在拼命往这边奔跑来。

守在他帐外的两个亲卫连忙冲上去拦着。

杨罗巅很快就认出来了,这是吐蕃大相的心腹,他们曾一起等待公主,彼此相识。

与此同时,营地里忽然惨叫声大作,竟是吐蕃士卒们正在大肆砍杀着睡梦中的南诏士卒。

杨罗巅惊怒交加,吼叫着让部属起来反抗,但营地里已经是一片大乱了,有人喊着“杀吐蕃人”,有人喊着“杀南诏人”,情形如同地狱一般。

局面已挽回不了,杨罗巅咬咬牙,抛下部属,只率寥寥几人逃跑。

两个亲卫也是,抛下了手里的伤者,正要走,那伤者却大喊道:“救命,我知道,出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杨罗巅转头问道。

“吐蕃公主身边的李倩是唐人细作。”帕加道:“他引诱公主,要刺杀大相,阻止吐蕃与南诏结盟。被我发现了,他要杀我灭口……”

“带他走!”

杨罗巅心知帕加是防止南诏、吐蕃被离间的重要证人,来不及多说,命人带上帕加,果断撤逃。

他们取了马匹,出了营地时,已只剩下五人,随即箭矢射来,相继射中了落在后头的三个南诏士卒。杨罗巅回头一看,见帕加在马背上瑟瑟发抖,连忙一把拉住他的缰绳,飞快逃窜。

必须尽快赶往太和城,将此事告知南诏王阁罗凤。

……

黑夜中,有人正盯着杨罗巅的动静,见他转道往南,遂迅速地追了过去。

营地里的厮杀还在继续,数十道身影则相继离开了此处。

制造了吐蕃人、南诏人互相残杀的乱象之后,唐军不再理会营地这边如何收场。

~~

又是一个天亮。

娜兰贞被绑在篝火旁,望着天边的日出。阳光照在江畔金少的滩涂上,恍然间让她觉得那是血。

等到薛白醒来,从她身边走过,她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你知道我想利用杨罗巅对付你,所以你先下手杀了他?”

“你挺幼稚的。”薛白随口应道。

他拿着千里镜,正在看地势。

“贡杰赞……他死了吗?”

“不知道。”薛白道:“也不重要,否则我们就会特意派人先去除掉他。好在他不够聪明,没看出真相。”

娜兰贞冷笑道:“你是在警告我太聪明就容易死?”

薛白道:“没在警告你。”

“你们打算赶去与唐军汇合了?”娜兰贞道:“我没有到浪穹,大相一定会明白发生了什么,出兵攻唐军。吐蕃原本有可能不会参与南诏战事,现在被你激怒了,你所做所为,只是火上浇油。”

“知道我为何留你的性命吗?”

“你想一直利用我这个人质。但我告诉你,我不会再让你利用了,我宁愿死,也不想再当你这个恶鬼害人的工具。”

“你还没有自以为的那么有价值。”薛白道:“昨夜你也看到了,大唐的战士们要击败你们并不难。我留着你的命,是认为我们以后有合作的可能。”

“呵。”娜兰贞冷笑一声。

国恨家仇,她不认为与他还有任何合作的可能,若有逃出魔爪的一天,她只会一刀杀了他。

“那你告诉我,九大臣中是谁与唐廷勾结、背叛吐蕃。”

“等攻下太和城,放你走时会告诉你。”

“你骗人,你无非是编个理由吊着我,不让我去死,甘心被你利用。”

“不信,你便去死。”薛白依旧漫不经心。

他不认为娜兰贞会去死,她若有这胆量,倒不如在更早时直接喊破了他的阴谋,以死殉国。

他看得出她和他是一样的人,一心想要权势,绝不会因为挫折而轻易放弃性命。

何况她被绑在那里,想自尽都不可能。

然而,余光一闪,只见娜兰贞竟是一个蛄蛹,纵身扑向篝火。

只在刹那之间,已有焦味传来,篝火迅速点着了她身上的衣服、绳索。

薛白反应极快,一把将她搂出来。可火还是在她的衣服上烧着,甚至烧到了他的袖子上,他迅速扑倒她,在地上连着打了好几个滚。

周围唐军士卒反应也极快,纷纷抢上拿衣袍拍打他们。

烈火灼人,烟尘弥漫,虽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薛白脑海中浮现出的竟是李腾空的身影。那是在终南山的大火之中,他拥着李腾空滚在地上灭火,害怕一滚就滚到华山脚下。

可他没有说出来的是,当时他脑子里想着若是与李腾空从华山之巅跌落山崖,粉身碎骨,那也是碎在一处……不后悔。

“你没事吧?”他低头问道。

然后,恍过神来,身下那人不是李腾空,李腾空清雅如莲,眼前那双眼眸里写的却满是倔强。

薛白遂起身,第一时间去拾起他的千里镜。方才为了搂住娜兰贞,它丢在了地上,此时一瞧,远处还是那样的风景,但镜子上却被砸出了几处斑驳。

这东西虽然可以慢慢再造,眼下他却只有这一个,连王天运要他都没给,成了这样,他不免恼火,狠狠瞪了娜兰贞一眼。

娜兰贞正在发愣,须臾,她竟挣脱出绳索,趁周围的唐军没能反应过来,跳如脱兔般地窜向金沙江。

方才既试探出来了,薛白不希望她死,那唐军自然也不会放箭,她遂大胆地跑,跑得极快。

很快,金色的滩涂已在眼前。

“呼——”

一根粗大的柴禾从边上砸过来,绊在娜兰贞脚上,她“哎哟”一声摔在地上,犹想起身逃,唐军已经围过来了。

她干脆坐在那,看着薛白缓步走来,渐渐地,脸上显出了笑容。

“你生气了?”娜兰贞讥笑着,大声问道,“我还没见你生气过。”

薛白没答,摇了摇头。

娜兰贞得意道:“你说对了,我们是一样的人,贪图权力。那你有多狠,我就有多狠,我能对自己狠,以后对你更狠。”

荔非元礼听不下去,也不惯着她,上前拾起柴禾,重重砸了她两下,砸得她口中都溢出血来,她却还在笑。

“不必打了。”薛白走到了近前。

娜兰贞愈发得意,道:“看,你舍不得杀我,打我你都不舍得?我看穿你了,我有利用价值。”

“随你怎么想,但你这不叫狠,是任性。”薛白道:“等有一天没人给你兜底了,你还敢这么疯,到时我算你狠。”

娜兰贞骄傲地仰起头。

一条鼻血流了下来。

她擦不了,但自觉经历了这些苦难,已经长大成人了。

薛白只在这场小插曲中看到了娜兰贞的幼稚,他懒得教她成长,启程赶回太和城。

~~

太和城。

苍山高耸,洱海明媚,像是大地上的眉毛与眼睛。

龙首关、龙尾关坐城,将苍山与洱海之间的道路完全封闭,形成了一个极为易守难攻的地势。

能这般快建成,自然是因为在起兵讨伐张虔陀之前,阁罗凤就已经下令修筑了这两道关城,如今他坐拥天堑,更有了与唐军一战的实力。

十月初八,正当南诏探马还在关注着东面逐渐逼近的唐军动向之际。远远地,有人正站在山峦之上,以千里镜望向了龙尾关。

之后,粗重的眉头微微一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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