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交锋

耶律颇的心底最崇拜之人,名臣耶律仁先。

当初庆历增币,耶律仁先逼迫宋仁宗,将每年增加二十万岁币以‘纳币’之名,而不是以‘增币’的名义,以此确立宋辽地位之分。

所以后世人将此事称为‘庆历增币’,其实是替先人留颜面,称作‘庆历纳币’方为准确。

而宋朝写给辽的国书上,则写的是‘贡’字。贡字意思是以臣事君。

之后耶律仁先还平定了重元之乱。

耶律颇的以耶律仁先自命,眼见划界之事步步都在他掌控之中,但萧特里得令他功败垂成。

他知道换帅是耶律乙辛的意思。

如此朝堂上权势无人过于耶律乙辛。

连耶律仁先,对耶律洪基有恩的平乱功臣,都被耶律乙辛排挤。

耶律颇的看着取代自己的萧特里得,没什么好脸色。

萧特里得对耶律颇得道:“萧忽古,耶律挞不也因行刺魏王之事,萧忽古被流放,耶律挞不也已被下狱!”

耶律颇的神色大骇,耶律挞不也正乃耶律仁先之子,平重元之乱时与其父一并立下大功。但耶律洪基听耶律乙辛蛊惑,如今也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对方下狱。

耶律颇的和耶律挞不也都是支持和同情太子的大臣,耶律乙辛欲害太子时,耶律挞不也曾在百官面前当众警告过耶律乙辛不可轻举妄动。

现在耶律挞不也都下狱了,以后还有谁护着太子。

也是因此,负责与宋谈判的耶律颇的也要撤下,否则万一谈成了,岂非成了太子功劳。

耶律颇的忍不住道:“大辽便是坏在尔等弄权之人的手上!”

萧特里得口气显得非常平静,早就预料到了耶律颇的的暴怒道:“耶律林牙,哪朝哪国没有弄权之人,你说宋朝就没有吗?”

萧特里得在椅上换了一个姿态,压低声音道:“你谈得太久了!现在高丽,鞑靼,女真都边界蠢蠢欲动,陛下不忍催促你,但伱心底没有一点数吗?”

耶律颇的脸上稍露自责之色,言道:“宋宣抚使章越非一般人。”

萧特里得不以为然地道:“再如何,不过是曹彬之流而已。”

耶律颇的嗤笑道:“魏王亦非耶律休哥。”

萧特里得闻言哼了一声道:“当年太宗皇帝(耶律德光)灭晋入汴得不偿失,澶州之盟前两家连兵二十余年。”

“如今大辽虽富强,但焉比圣宗,兴宗之时。你想为大辽开疆扩土,即便耶律休哥复生,亦无用武之地。”

……

耶律宏将他所知的契丹小字一一写出,章越看了。

契丹文有大字和小字之分。

契丹大字很早创造出来,但却是表意文字。契丹人非常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水平,表意文字除了汉字外,没有哪种文字可以玩得转,大多只是昙花一现。

所以学习契丹大字的契丹人很少,契丹人之后吸取了教训,将契丹小字改为表音文字。

契丹小字贯通了契丹语,所以得到了认同。

尽管契丹人上流仍习惯使用汉字,但也将契丹小字视为至宝,只在上层流传,也不许任何契丹文字流传到外国去。

为了避免被汉家的意识形态同化,辽国也是拼尽全力了,文字上选了契丹文和汉文并行,文化上选了儒学和佛学并行。

耶律宏身为宰相家的庶子,也学习了这等文字。

章越命他抄录下来与汉文对照。

除了契丹文字,章越还同他聊了契丹一些历史。

譬如庆历增币之事,在他口中与自己得知的角度完全不同。

据耶律宏所言,昔汉臣刘云符与先帝(辽兴宗)说过,燕云十六州本中国之地,不乐属我,辽居其地必不能长久。

先帝问如何收其心,敛于民者十减其五,如此百姓争为辽国子民。

如何为之?

刘六符道,要宋朝割取关南之地,并以阅兵增戍以胁迫,宋不肯割地,必增加岁币,如此以增加的岁币减民租也。

后世宋朝增币,不过用十分之二减租,但燕云百姓已是欢喜。

章越闻言心想,若此事是真的,那宋朝君臣岂不是被辽国玩弄股掌之上,他心底怀疑对方是不是说真的。

不过刘六符在庆历增币回朝后,加中书平章事,跻身辽国宰相之列,应是他参赞谋划之功。

耶律宏又道:“在燕云似韩,刘,马,赵等汉人世族簪缨不绝,甚至可与北朝大族分庭抗礼。”

“如今北朝治下,燕云百姓税赋均低于河北百姓。”

章越闻言知道耶律宏这话是真的,辽国重用燕云汉家,而河北百姓税赋之重,也是不争的事实。

比如盐榷之事,天下各路皆有,唯独河北没有。

从吃盐而论,陕西路百姓要吃一斤四十文以上的解盐,而西夏青盐不过十五文,这还是西夏私贩至宋朝的价钱,西夏百姓自己吃一斤不过五文钱。

所以不少大臣劝官家对河北也要‘一视同仁’,大家都征税凭什么你没有。不过官家显然没糊涂,答允臣下这一请求。因此天下各路盐枭盛行,唯独河北没有私盐贩子。

河北依旧是民生疾苦。

章越听了耶律宏之言语道:“由刘六符可知,辽政虽乱而人心不离,不可轻言辽无人矣。”

“这民心向背不可不测。”

耶律宏听了章越这话目光一凛。

这时章越笑着对耶律宏道:“是了,你是如何猜出我有伐辽之意的?”

这话如同半空霹雳一下子击中耶律宏。

耶律宏虽说至章越身边后一直猜测,将心底怀疑加以佐证,但认为也只有两三成可能而已。如今从章越口中道出后,耶律宏亦震惊不已,什么时候宋朝敢拿战争威胁辽国。

对于章越而言并非是威胁。

是切切实实做好了准备。

自去岁辽国实行战争讹诈后,河东路,河北路进行了动员。

除了一线有十几万兵马与辽对峙,二三线也有二三十万兵马整肃训练。宋军前线屯足了三个月粮草。

如今西夏已经大败,辽国一方维持譬如独木,稍露出不支的迹象或后方有什么不稳,章越会毫不犹豫挥师幽燕。

耶律宏虽被父亲托给章越照拂,但他毕竟是辽人,闻此心急如焚。

“完了,此番入宋人之套了。”耶律宏如是想到。

……

次日耶律颇的黯然离去,章越倒也相送。

耶律颇的虽说讨厌,但在谈判桌上对辽国的利益也是丝毫必争,其精明干练,咄咄逼人,以及随时观察你,捕捉对方弱点的谈判风格,也给宋朝官员这方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饯别之时,耶律颇的对章越道:“章相公,以往多有得罪。”

章越笑道:“从贵国的而言,耶律林牙谋国之忠,无可厚非。”

耶律颇的笑了笑,一旁萧特里得神色倒有些不好看。他这么说不是说,辽主更换谈判人选的主张是错的吗?

耶律颇的傲然道:“不过从两国而言,你我坐在这里所言都无多益,在这里谈得再多,最后还是要谁的手腕够硬。”

辽国的外交类似后世实力外交。

以强大军事实力支撑其外交,采用先发制人的策略,从庆历增币到这次划界来看,都是辽国先挑起来,非常具有进攻性以及前瞻性。

放在政治斗争中,就是我最近看你苗头有点不对,就先出手教训你。我先发制人挑起矛盾,不给你日后势大起兵造反的机会。

对付先发制人的战略,首先自己不要怕,另一个就是拖。

与章楶洮水大捷的策略一样,就是避其锐气,击其惰归。

从兵法上说,凡战,若敌人行阵整而且锐,未可与战,宜坚壁待之,候其阵久而衰,起而击之,无有不胜。

总结起来,就是后于人以待其衰。

谈判拖得越久,越有利于我。

章越对耶律颇的道:“此一时彼一时,今日之辽非澶渊之辽,宋亦非澶渊之宋;非庆历之辽,亦非庆历之宋。若辽再以兵甲锐利而言,我亦不惧之。”

“当然耶律林牙有句话我颇为认同,战场上争不来的,谈判桌上也争不来。”

耶律颇的闻言笑了笑。

章越也是惜英雄,重英雄之人,对耶律颇的也是颇为赏识,当即赠了他不少宋朝特产之物。

耶律颇的看了一眼章越所赠却道:“我其他都不求,只求章相公一幅字。”

“吾主甚是喜欢章相公的字,可惜章相公的墨宝在中国也是千金难求,所以我便替吾主做主求章越一幅字。”

“当然!稍后奉上!”

耶律颇的笑道:“多谢了。”

章越离席后叫蔡京来此道:“你模仿我的字迹写给辽主。”

蔡京应了。

章越怎肯让自己字迹流传到辽国,日后对己有所不利,所以他吩咐蔡京模仿自己字迹写一幅字让耶律颇的带回国去。

耶律颇的是实诚人,没料到章越骗自己,而且他也没看出端倪来。

蔡京本就是书法出众,又在章越身边多年,平日也拿章越的字临摹,学得有九成形似神似。

所以耶律颇的拿给辽主耶律洪基时,他得到章越墨宝时,也非常高兴。几名见过章越书法的辽国大臣们也没看出什么。

最后耶律洪基还非常珍重的盖印收藏。

(本章完)

第987章 盗书

谈判对手从耶律颇的换成了萧得里特。

对此人章越也有一番调查。

从外面消息而言,此人是阿附耶律乙辛上位,是个只知道阿谀奉承,察言观色之辈。

言下之意就是此人靠关系上位,没有什么能力。

然而这是外面消息而已。

耶律洪基重用耶律乙辛,不是他昏庸,而耶律乙辛用萧得里特,也不是他糊涂。

次日谈判,韩缜,李评找到的章越说出了自己担心。

韩缜道:“萧得里特口口声声说夏国是辽国的世婚,若是他们以和亲相要挟如何是好?”

李评道:“嫁辽以宗室之女,效仿文昭君,文成公主故事,如此两家都是辽国宗亲。辽国则两不偏帮,也是在理。”

“和亲?”

章越笑了笑其实觉得和亲无妨,反正嫁得是官家女儿,不过……内在弊端很大。

章越道:“和亲也是番邦索取陪嫁物一等手段,而且还陪了一个人质在对方手上,哪还有什么两不偏帮之说。”

“一旦和亲,辽国要打本朝仍就没什么顾忌,但本朝要打辽国,辽国对公主如何不说,官家便先砍尔之脑袋。”

韩缜道:“言之有理,我也担心朝内舆论,可是眼下我们很难拒绝辽国提出和亲之议。”

章越道:“这有何难,庆历时仁宗皇帝愿许之公主,让辽国在纳币和和亲中择一为之,如今再提和亲,我家便减二十万岁币。辽必不肯。”

韩缜,李评都是认同。

次日谈判开始后,萧得里特与章越等宋朝官员谈判,便显得非常熟络,没有什么陌生之感。

萧得里特道:“我从燕京辞别天子,这一路到达真定府,看到沿途都是宋辽兵马剑拔弩张之状,最后总算在护持下抵至真定城,着实感到一路行来不易。”

“不过圣命不可违,耶律颇的谈了这么久,今日我便替他接着谈下来,免的功亏一篑。”

韩缜道:“贵使,这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之事也不少。”

萧得里特一方官员闻言都是暗怒,自洮水大捷后,宋朝官员谈判时底气多了不少。

但萧得里特却心平气和地道:“这九仞之功之言甚好,只要两家秉持善意承之,便可克终。”

韩缜,李评等宋朝官员对视一眼,摸不准对方路数。

坐在二人后方太师椅上旁听的章越不以为意对二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谈。

萧得里特拿出国书命人交给宋朝官员道:“划界之事谈到如今,切实疲惫之极,我身为臣子也是为难,心想早日了解此事。似国书上的划界之事,你们看了可从之,便从之,若是不可从之,则别思一策以善言答之。”

“我听说大宋之主亦是仁善之主,仁者爱人厚民,肯定不愿两家交兵,以失昔日旧好。”

章越看过辽主国书,里面没有提及和亲之事,知道是萧得里特的迷惑之策,然后再转手交给韩缜,李评。

这国书里的内容丝毫也没有改变,还是如当初一摸一样,还加了一条令宋朝强行从西夏退兵的无理要求。

韩缜道:“宋辽两家盟好已久,但因夏国频频挑起事端,以离间两家关系。故而吾主起兵伐夏,也是为两家盟好,以免夏国从中作梗。”

萧得里特笑道:“贵主通情达理至此,此乃辽国之幸,也是两家生民之幸。其实吾此来,也是为了两邦盟好,夏国乃我国世婚,贵邦不应大举伐之。”

“此番我来前,吾主告我若宋肯与夏息兵,答允五年内不伐夏国,那么在划界之事上可以商榷。吾主告诉我不可泄露此意给宋人,今日我不免如此言之,让公等好好想一想,商议一番,说来也是为了爱惜两家生民之意。”

韩缜与李评对视一眼,不知如何答复。

这时章越起身,一旁随从见了立即搬了交椅放在韩缜和李评二人的中间。

章越扶着椅子缓缓坐下道:“贵使一番诚意我感受到了,若辽主早有此意,也不至于两家各自陈兵百万于此。”

萧得里特闻言脸上的神情有所波动。

萧得里特收起了笑容,言道:“吾主并不愿兴兵,只是因南朝划界不明,又威逼夏国之事,群臣屡劝。若划界不成,宋仍攻夏不断,吾再举兵未迟。”

章越问道:“群臣?”

“试问一句,两家通好,岁贡之利在辽主之手,而群臣无所获。若两家交兵,兵之利在群臣,则辽主无所有。你们北朝要交兵是利于群臣,还是利于辽主呢?”

萧得里特闻言无辞以对。

章越剖析利害实在是了得,若是辽主耶律洪基在此也要被他说动了。

事实上主张对宋划界的耶律颇的,萧禧等都是太子一党。

耶律乙辛,萧得里特他们属于寒门出身,天然依附于辽主耶律洪基。另外就是辽国的汉人集团,他们身在幽燕属于利益相关,也是能不战就不战。

相反当年庆历增币,汉人集团还是支持辽主南下,因为当时辽国确实对宋朝有军事优势。

……

萧得里特回到宋人给他安排的使馆。

他首先见到的是耶律淳。耶律乙辛安排给他的任务,首先是确认耶律淳无恙。

萧得里特非常高兴,对耶律淳道:“殿下放心,我定保你平安返回辽国!”

耶律淳看了看四下,萧得里特立即屏退周边所有人。

耶律淳对萧得里特道:“先不说这些了,近来国中可有听到什么宋人的风声吗?”

萧得里特微微讶异,然后有些凝重地问道:“殿下是否听到什么消息?”

耶律淳道:“章越打算率军伐辽!”

萧得里特吃惊道:“此事当真?”

旋即他想到今日与宋谈判时章越的言语,忽然有所明悟。

耶律淳道:“之前耶律宏曾来看过我,他说他疑心宣抚司有伐辽之心,但他也说不准,认为此事只有三成可能,所以他一直在试探章相公的意思,并告诉我若他这些日子没来见我,说明他必然被识破给宋人拿起来,并隔绝消息了。他让我毫不犹豫立即想办法回到大辽,禀告陛下此事。”

“如今我有十几日没见到耶律宏了。”

萧得里特失色道:“南人怎么会有这胆量?”

耶律淳道:“耶律宏说这不是宋朝皇帝的意思,他猜是应该章相公自己的意思。”

“他说此人功名心甚重,说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请君且上凌烟阁,一心一意只想以边功封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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