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岳大哥,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冬月二十二,

一大清早,沧浪园就洞开大门,架架马车驶出,直奔苏州城外。

林家作为四代列侯,簪缨世家,祖祠当然是在玄墓山下的风水宝地。

走了两个时辰,天气也刚好暖和了些,一行人才抵达了林家祖坟。

岳凌先行下了马车,打起轿帘,携着林黛玉踏上脚凳,安安稳稳的走了下来。

一身素白的鹤氅,内里穿着素白飘碎花的棉衣,简单梳了个发髻,不着粉黛的林黛玉,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林家祖地。

驻足环视,山林之间已没有了绿意,只剩光秃秃的枯树枝,寒鸦立在枝头啼鸣,更为此行平添了几分萧瑟之意。

横亘在道路中的溪水,也因为寒冷的天气而凝结成冰,暖阳之下,闪烁着破碎的光。

再走过一处吊桥,来到青石板路上,便见得左右两个石狮子镇守在祖地的大门前。

石狮子威风凛凛,气派宏伟,比荣国府门前的,也不逊色几分。

早打点过的林家守墓人,此刻已等在了祭祀堂,引领着林黛玉一行人前去祭拜。

林黛玉触目伤怀,还没见到母亲的墓碑,眼泪就开始一在眼眶中打转了。

抬头悄悄看了身旁岳凌一眼,也正见到他也在看着自己,目光柔和透露着些许心疼。

适时,林黛玉感受到自己的手被岳凌轻轻握了下,温热的温度传了过来,莫名让林黛玉心安,慢慢又使她抬起了头。

“两位,请这边来吧。”

守墓人推开了一间房门,堂前摆满贡品的桌案上,还有只青釉香炉十分古朴。

林黛玉脱开岳凌的手,独自走上前去,点燃桌案上摆放的三根香,向上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礼拜三次,最后插入了香炉中。

年逾半百的守墓人微微颔首,为林黛玉的大家风度所折服,却又不得不惋惜,林家最得意的主脉一支,竟是无嗣,难免为宗族的兴衰而忧心起来。

“墓地在这边,随我来吧。”

过了祭祀堂,才来到了林家的坟地,岳凌等人也随着走了进去,径直来到了母亲的坟墓前。

石碑篆刻,皇昌诰授通议大夫林公讳海之配贾氏之墓。

林黛玉的步子愈发沉重了,待守墓人离去,王嬷嬷同丫鬟们走上前,开始布置香坛,祭品,妙玉携着佛龛,佛经,开始盘坐祷告。

岳凌陪在林黛玉的身侧,捧着一个花环,并不言语,只是静静的等着她收拾好心情。

林黛玉天生聪慧,记事也更早,六岁之前她都是在母亲的呵护下成长。

母亲离世的时候,她是最悲痛那一个,多次在房中哭到晕厥,因此身子虚弱的病症,还加重了。

多年以后,重新来到这里再见母亲,林黛玉又念起了曾经在房中悲痛无助的自己和母亲病卧床榻冰冷的身体。

林黛玉抑制不住的划下了两道泪痕,岳凌在一旁轻轻抚顺着她的后背。

林黛玉复又往前面走着,在祭坛之下,用袖袍揩拭遍眼泪,先跪了下来。

“母亲在上,玉儿来见您了……”

岳凌也往前走了几步,将花环献在了墓碑前。

林黛玉本是不忍心看岳凌折了花枝,来为母亲制作花环的,但她知道这是岳凌的一片真心,而且还是亲手来做,足以见证他对自己的重视了,也就没出言阻止。

而岳凌似是看透了她内心所想一样,才与她讲述道:“无论花枝也好,其他也罢,都要将最顶端的这一段掐了去,整棵樱花树才能够长得更好。”

“因为最顶端的花,会最贪婪的吮吸着所有阳光,吸取着最多的养分,它周边的花就开不起来了。”

“……”

岳凌讲述了很多种花的道理,林黛玉便就将心底最后的一点点负担也放下了。

此时此刻,岳凌在献过了花环之后,却是跪在了她身边。

此举,不但将周遭人惊得不轻,妙玉闭眼唱经,都半睁着打量起来。

王嬷嬷更是激动的想要上前拉起岳凌,可又碍于身份,不敢挪动半分步子,只好在心底暗暗想道:“安京侯这般的大人物,如今就已经官至从二品了,待到回京,还指不定是怎样的富贵。就这也愿意屈尊降贵来陪着林黛玉来祭拜母亲,甚至执晚辈礼,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

“老爷让我来妨碍人家,这怎么妨碍,岂不是没事添乱吗?两人情比金坚,世上再没这般的好姻缘了。”

林黛玉也微微讶然的望着身旁,口中默默念着的词都停顿了下,瞪大眼睛望着岳凌。

岳凌脸上依旧是如沐春风的笑容,只向着林黛玉点了点头。

顿时,如冰雪初融,心坎一暖,林黛玉双手合十,阖目继续轻声向母亲诉说,传达起了心意。

“自母亲走后,玉儿总会记起母亲陪伴在我身旁的每一夜,记得母亲教授我的每一课,失去您的时候,玉儿痛彻心扉,久久无法用食,更不知未来会怎样。”

“幸好,玉儿遇到了良人,他如今也跪在母亲面前,母亲看得见吗?”

林黛玉偷偷瞥了岳凌一眼,见他也在闭着眼,双手合十,又迅速回过神,继续叨念。

“他姓岳,名凌,官至从二品江浙巡抚,比爹爹还要官大两级,但他年纪只有二十二岁。”

“他是大英雄,曾保卫京城,剿灭倭寇,如今坊间百姓口口相传的都是他的功绩,如果母亲知道的话,也会很高兴吧。”

“玉儿希望母亲在那边过得好,因为有他悉心照料,玉儿过得也很好,如今身子也不再柔弱了,也不必吃药如同用饭了,母亲可以不用再担心。”

“玉儿庆幸能被送到他身边,这是爹爹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了。说起爹爹,还望母亲在天上能够保佑爹爹平安,身体无恙。”

揉了揉发烫的眼眶,将心里话讲了大半的林黛玉心情舒缓了许多,叹了口气,又道:“不过,我也不是没有忧愁。不知怎得,最初将我送去京城的爹爹,如今却反对我们的事,娘亲怎样看待呢?”

“我是真的钟情于他,非他此生不嫁,娘亲会支持我吗?”

林黛玉内心一暗,“要是母亲真的能给我个答案就好了。”

正在此时,从墓穴之后,飞出了一个五彩斑斓的蝴蝶,扑扇了几下翅膀,便停留在了墓前的花环上,似是在采蜜。

见到这一奇景的紫鹃不禁惊呼,“蝴蝶?这可是冬月!”

林黛玉闻声也不禁睁开了眼,却又见那蝴蝶再次翩翩起舞,像不怕人一样,径直向林黛玉飞来,最终落在她的肩头。

林黛玉没有偏头去看,只怕自己多余一个动作,就将它惊得飞走了。

这般情境之下,这蝴蝶更像是母亲的化身,寄托了万千种情思。

可林黛玉只感脸颊被轻轻刮了几下,不一会儿蝴蝶便又原路飞了回去,再就消失不见了。

这小小的插曲,将众人唬得不轻。

林黛玉震惊过后,内心更是甜得如同饮过了甘泉,“这就是娘亲的答案?玉儿明白了,谢谢娘亲,愿您一切都好。”

祭祀之事经过了一个时辰,唱经,焚烧元宝,祭祀行礼,之后的一切都十分顺畅,一行人又重新踏上了归程。

走出了林家祖地,林黛玉沉重的心终于变得轻松了些,再被岳凌握住手时,也能够露出坦然的微笑了。

这可是娘亲为她选的夫婿,不只是她自己选的。

岳凌握住她的同时,她也用力反握,拉住了岳凌的手。

这小小的举动倒是让岳凌稍有些意外,低头看了看两人牵着的手,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了。

林黛玉眨了眨眼,问道:“岳大哥,你刚刚在母亲的墓前说了什么事?”

岳凌望着林黛玉稚气的脸庞,难为情的扭过了头,“没什么,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林黛玉眉头轻蹙,“啊?怎么这样?”

岳凌反问,“那你说了什么事?”

林黛玉脸色转粉,羞涩的偏过头去,“没什么……”

两人间气氛正是暧昧,要一同登车之时,一旁的王嬷嬷犹豫再三,上前道:“姑娘,侯爷,既然祭祀的事情已了,老奴便先回扬州了,久留在此处打扰也不妥当。”

林黛玉正想赶她回去,却还没来得及开口呢,没想到反而是她自己提了出来。

林黛玉忍住心底笑意,面上略显遗憾的道:“岳大哥本来说等他忙完之后,带我们去太湖上游玩呢,嬷嬷这个时候走了,便没办法同行了。”

一听两人要外出,王嬷嬷就更不想跟着了。

“马上就是年节了,我也是府中的老嬷嬷,总得回去主持些事,就不留在这里和姑娘顽乐了,姑娘和姑……侯爷玩得高兴,老奴便也高兴了。”

林黛玉望向岳凌,看了一眼,又转回了头,颔首道:“那好,临近年节,岳大哥说给爹爹送些礼物,嬷嬷刚好一同带回去了。”

王嬷嬷点头应下,与岳凌也行了一礼,便就告辞离去。

岳凌和林黛玉再同乘了一架车,返回城内沧浪园。

一路上,两人紧握的手不松,林黛玉轻轻靠在岳凌的肩头,慢慢便合上了双眼……

……

沧浪园,

车架驶回,贾芸立在道旁禀明道:“侯爷,京城里发回书信了。”

岳凌打起了轿帘,应道:“好。”

车架内,林黛玉揉着眼睛起身,嘤声道:“岳大哥,你要去办差了?”

岳凌颔首:“嗯,有陛下的批复,事情才能继续推进下去。”

林黛玉点点头,“岳大哥去忙吧,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岳凌眸中眼波流淌,那种温煦却让林黛玉有种被灼烧的感觉,轻轻抖了抖手,林黛玉却是没能轻易的挣脱出来。

岳凌总感觉经历了这一番事之后,两人的关系是水到渠成,更进一步,若是此时轻易的让林黛玉离开,怕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酝酿到这个地步。

林黛玉也或多或少的明白了些岳凌的心思,便只好又扭过头来,顶着羞臊的大红脸,强撑着望向岳凌。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哦,岳大哥公事还忙呢。”

林黛玉微微站起些身子,主动将脑袋靠近了岳凌的肩头,双臂环了上去,深深的将他拥入了怀中。

抱了一会儿,林黛玉内心也似是正在被抚平伤痛,可倏忽之间却感觉身下好似有什么异物感。

被房中众多狐媚子熏陶的林黛玉,已经并非最初那个冰清玉洁,不通人事的小姑娘了,忙起身挣脱怀抱,羞赧的也不言语,就着急的跑下车架了。

“诶,小心些,别绊倒了。”

话传出的时候,林黛玉早就轻盈的跳下了车架,快速转到插屏之后,不见了身影,真是动若脱兔,十分灵巧。

岳凌垂头往下面看了看,真是有些无奈了。

车窗外,传来几声憋笑,岳凌皱眉问道:“你笑什么?”

贾芸见到林黛玉落荒而逃的模样,便也猜测到了,孤男寡女两个人,在车上准没做什么好事,才将小姑娘惹得这般窘迫。

“原来老爷也不是全知全能,处变自若,在面对小姑娘的时候,倒是心急的很呢。”

内心这么想,可当面,他又不敢直戳岳凌的糗事,只好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了开心的事。”

岳凌抽了抽嘴角,“把信先给我看看。”

贾芸从袖袍中取出,呈了上去。

岳凌迅速通读了一遍,面上逐渐浮现出笑容,“陛下之信任让人别无他求啊。”

“走吧,该去府衙见一见他们了。”

“遵命。”

……

晌午,

苏州府衙的衙役满街的敲响铜锣,宣传着安京侯亲自开堂会见各方富商。

这消息一经传出,便引起了轩然大波。

要知道在之前,安京侯是百般推诿,谁人都不见。

这便导致了江浙众多的大户都停留在了苏州,连苏州商业这般发达的地界,竟是连一间客栈都难寻了。

安京侯要会见众人的消息传出,实在让他们松了口气,毕竟只有见到人了,事情才有商量的余地。

可当他们真正见到了安京侯之后,内心反而愈发惴惴不安了……

(本章完)

第330章 林黛玉的猫咪耳朵

“侯爷,我……”

薛宝钗窘迫的抽回了手,遮掩着已经羞红的侧脸,垂下了头,本想要支吾着解释两句,却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

难道要说她是因为幻想着岳凌的模样,情不自禁的上了手?

那也太过臊人了些。

薛宝钗只好赶快去一旁茶炉上取了茶壶过来,为岳凌斟起了茶水,以此来掩饰面上的羞赧。

“侯爷,您先用茶,差事慢慢交代就好。”

岳凌坐入了楠木靠椅中,打量着手上的碧玉茶盏,微微挑眉,试探着问道:“宝姑娘,这不是你方才用过的?”

岳凌扭过了杯沿,对着光问道:“这里还有处吻痕。”

薛宝钗手忙脚乱的又将茶盏收进了手里,重换了盏新的又为岳凌添上了茶,讪讪笑道:“我不是有意的,侯爷,这回请……”

一直以来,薛宝钗在岳凌心中都是老成,干练的形象,还没见过她有这么窘迫的时候,岳凌心底暗暗腹诽起来。

“难道说,她还在介意那日学猫叫的事?”

岳凌随便打量了遍屋内的陈设,便从一旁桌案上见到一封文书,不由得起身靠近些,笑着问道:“难道,你和可卿又做起老本行了?”

脸颊似火烧的薛宝钗还不知岳凌说的是什么,可等岳凌靠近了桌案上信时,她才醒悟了,这是岳凌将她与薛宝琴的书信,当做她与秦可卿写的文章了。

书信之中,还有些闺阁之言,倒不能让岳凌看见。

这段日子,薛宝钗在岳凌面前丢的颜面已经够多了,不能再丢掉更多了。

“不是……呃,是……侯爷,还是别看了吧……”

岳凌停住了脚,倒也不想继续为难薛宝钗了,颔首道:“整日靠这种手段也不牢靠,以后没有文章写了,可以连载些通俗小说试试看。”

“毕竟那类的文章,终归是下三流,上不得台面。”

说起正事,薛宝钗逐渐缓过了脸色,应道:“通俗小说,侯爷有新主意了?”

岳凌思忖了番,按照此世武风与文风并驾齐驱的风气来看,金庸小说肯定会很有卖点。

只是究竟连载哪一本,剧情他还能记得多少,还要细细雕琢一番,当面便也没一口应下。

“嗯,只是个点子,供你参考,若是想要我拿出本可供连载的通俗小说,还得等这段时间忙过之后。”

“眼下,开海是江浙的大事。从造船开始,民夫,水手,到供给商货的作坊短工,等等所有环节都需要大量的人力。”

“这也是给人口稠密的东南地带造就更多富起百姓的机会。旧时,倭寇之所以能够在海面上那么猖獗,也是因为有不少吃不上饭的大昌人加入其中,壮大了他们的队伍。”

“我们讲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渔民一旦打不到鱼,为了生计就很容易铤而走险,如今开了海,也算是另一种的靠水吃水吧。”

岳凌将自己携带的文书塞进了薛宝钗的怀里,道:“这些文书,是有关于市舶司,以及各行各业用工规定的要求,你可以刊登在报纸上,让更多人知道,一切事情都是在官府的统筹下进行的,以此安众人之心。”

薛宝钗颔首应下,双臂将文书紧紧的抱在怀中。

薛宝钗本就天生丰腴,自年岁长了几年之后,如今更是小姑娘们中的佼佼者,细微的动作,便能见得轮廓的改变。

岳凌余光打量见了抹胸之下的细腻,便又立即偏开头,不去刻意回忆方才温香软玉在怀的感觉。

轻咳了声,岳凌刮了刮鼻尖,道:“今日在衙门,我还与那些富户说了,要将半数家财转为现银,以缴纳多年避开的赋税。”

“他们必然会低价典当些资产,江南是丰字号的大本营,你可以尽可能调集些现银吃下这一笔利润,也算是个不错的机会了。”

“古玩字画,细软头面都不必理会,田契,铺面,这些才是关键。”

薛宝钗暗暗记下,点头道:“多谢侯爷,侯爷这般为薛家着想,我竟不知……”

薛宝钗才想客气的说,无以为报,却立即收住了嘴。

她若是不想报答,怕是薛宝琴马上就要来报答了。

念及此,薛宝钗放下了双手,不自觉的靠近了岳凌几步,扬起了头,一双杏眼秋水盈盈,望向岳凌,其中所含的情愫,就快溢出来了。

“侯爷,我……”

薛宝钗轻轻吐着气,那一股异香,直入岳凌的鼻息,两人挨得实在太近了。

薛宝钗很想再勇敢一次,那胸膛是那么坚实,她很想要再抱一次。

在外,她如今是薛家的台柱子,可以指使任何人来做事,十分强势,可在岳凌面前,薛宝钗只想依偎在他怀里感受温暖,做一个卸下担子的小姑娘。

正当薛宝钗要慢慢倒进岳凌怀里的时候,莺儿推门走了进来,一下就止住了薛宝钗动作。

“侯爷,林姑娘知道你回来以后,正在寻你呢,似是有事要说。”

薛宝钗的双目瞬间清澈,岳凌也不自然的往后退了一步,与莺儿搭话道:“好,我这就去。”

临走过薛宝钗的身边,岳凌不由得讪讪一笑道:“还是少写些那类的文章吧,感觉宝姑娘似是越来越像可卿了……”

薛宝钗的脸刹得一下变了颜色,待听到门前毡帘打起的声音,双手捂着脸颊慢慢蹲伏在了地上。

莺儿一脸疑色的打量着自家的姑娘,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薛宝钗嚅嗫着回应,“没怎么。”

莺儿也随着蹲了下来,“肚子痛,我送你去茅房?”

薛宝钗微微抬起头,皱了皱眉。

“姑娘?”

“你有点烦,我想把你送到玄墓山和妙玉师傅一块儿修行。”

莺儿:“……”

……

东厢房中,

林黛玉轻抚着晴雯做的衣裳,安抚道:“放宽心,你的衣裳做工精细,款式也很美观大方,岳大哥他一定会喜欢的。”

晴雯垂着的头点了点,内心仍是惴惴不安。

第一次见面时,她就感受到了,岳凌唯独在看见她时才皱了皱眉,似是并不喜欢她的样子。

而且,晴雯的确内心有亏,毕竟曾在宝玉面前说过岳凌的坏话。

那个时候,自己还太过天真,一心想要为主子说话,还不知外事,如今晴雯真的万分后悔。

或许,安京侯早就知道她的事,所以才会对她不满的。

望着锦盘中摆放的衣物,晴雯闭眼深深喘了几口气,只希望安京侯能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否则,若是打发她出门,在外无依无靠的她,还不知被苛待成什么模样。

要说亲眷,她还真有个姑舅哥哥,只是她这哥哥,被人称为多浑虫,脾性极差,嗜酒如命,还是因为沾了她的光,能在荣国府谋个伙夫的差事。

她的嫂嫂更是那位在荣国府下人中极有名气的多姑娘,只是这名气也不是好名,有些身段,却和荣国府上下许多男子有过奸情,甚至连贾琏都不例外。

晴雯倒不知他们如今去向何处了,也不想和他们再搭上关系。

多日的相处,她也感受到了,在这安京侯府小丫鬟们是有多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这是尊卑礼教约束的荣国府,想也不想的。

就一条从不苛待下人,便是难得。

谁又会不想留下来呢?

不多时,毡帘被掀起,阔步走进来一人。

晴雯垂首行着礼,余光瞥见他径直走到上方,被林黛玉扶着来到桌案旁。

林黛玉拱了拱鼻子,轻嗅了下岳凌身上的味道,眉头微微蹙起道:“岳大哥,你方才去哪了?”

岳凌心里门清,林黛玉这小鼻子最是灵敏了,即便是换了一身衣裳,都能被她给闻出来,只好从实交代,道:“刚刚在宝姑娘房里,有些公事交代给她去办的。”

听是公事,林黛玉也就不好说些什么了,但心底还是止不住腹诽道:“难怪方才我一阵心颤,原来是宝姐姐发功了,哼,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不自持。”

撇撇嘴,林黛玉将锦盘推到岳凌面前道:“岳大哥,你看看这件衣袍如何?”

岳凌上手摸了摸,一件青灰色的袍服,领口絮了些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绒毛,用料质地很是细腻,连纹饰也是如意云纹,金银丝交织而成,工艺也当属出众了。

抖开一看,还是个男子款式,肩宽腰窄,倒是符合岳凌的身型。

见岳凌满意的点起头来,林黛玉也面露微笑,“这是晴雯花了月余的功夫织出来的,岳大哥试一试?若有不合适的,还可以让她改一改,等到年节就当做岳大哥的新衣了。”

岳凌眸光一转,望向堂下那个似是做错了事,始终垂着头的小丫鬟,双手交叠在身前,用力的攥在一起,似是不安的厉害。

倒不必于一个小丫头过于苛待了,岳凌叹了口气道:“不必这么拘束,抬起头来吧。”

晴雯轻咬了下嘴唇,微微抬头,望向了岳凌。

岳凌顺手将衣服披在身上,林黛玉也起身帮忙穿戴起来,一双美眸来来回回的打量着,同样很喜欢这件衣裳。

岳凌抻了抻衣袖道:“要是能将这袖口改得松些就好了,还有束腰……”

岳凌指出了几处不太舒服的地方,晴雯都一一用心记了下来,内心反而略有些安宁。

既然岳凌会提出来,那肯定就要用她了,也不会再将她赶出门去。

林黛玉在一旁建议道:“不如量一下尺寸的好,晴雯只是按照岳大哥旧衣裳的尺寸做的,肯定还有不足的地方。”

紫鹃递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卷尺,帮着晴雯一同测起了岳凌的尺寸。

两个小姑娘的手在岳凌的身上游走,从对肩,到腰部,再到大腿、小腿的宽窄粗细,到脚底的尺寸都一并量了,没有遗漏。

起初两人的动作还规矩的很,量着量着,就顺势从岳凌的身上抹过了。

岳凌倒是没什么感觉,只当两个小姑娘是无意的。

事实上,两个专心做事的小姑娘也的确是无意的,只是等摸过之后,回味过来,又不禁脸上臊红。

林黛玉眼神微眯,眉头是越皱越紧了。

“看来,这晴雯也不是个能让人放心的。皇后娘娘说的人选,她也不是个合适的!”

“真是心烦,这满屋的姑娘,倒没一人能通我的心意,礼法在何处,家教在何处?”

轻哼一声,林黛玉浅啜着香茗,不再看了,眼不见心不烦。

半晌,两个小姑娘收了尺,红着脸道:“都量好了。”

岳凌舒出了一口气,望向晴雯,不禁暗暗想道:“晴雯的这一手女红应该用起来,倒不能浪费了。”

“说来……香菱好久没来找过我了,之前她说能为我穿些衣裳助兴,还不知作不作数了。”

岳凌的手放在了那领口的绒毛上,思绪又飘了起来,“不单单是衣服,这绒毛能嵌进领口里,让晴雯做一点小头饰,尾巴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吧……以后不妨试一试。”

“给秦可卿做一双狐狸尾巴和耳朵……”

目光无意之间撇向了始终盯在自己身上的林妹妹,岳凌脑中突然冒出了林黛玉戴着猫咪耳朵的模样。

“猫咪耳朵像是更适合林妹妹……真,真想看看呀……”

只是幻想了一下,岳凌的心脏就扑通扑通跳得更剧烈了,有种要流鼻血的生理冲动。

轻咳了声,岳凌收回逐渐跑偏的思绪,沉下口气,正了正脸色,道:“外面还有公事没做完,我就先走了,你们在房中顽乐就好。”

林黛玉并未察觉出岳凌脸上的异样,想要出门为岳凌送行,又因天气寒冷,让岳凌留在了房里。

紫鹃一路将岳凌送了出去,林黛玉只好透过月洞窗往外望着二人的背影,直至过了转角处再不见了之后,回过头才与晴雯问道:“要是让你做一件同样款式的,但颜色能适合女子穿,你还能不能做得出来?”

晴雯也很是聪慧,听出了林黛玉话里的含义,自是想与岳凌穿成一样的。

自己的地位能够在府里稳固,晴雯还得要感谢林黛玉呢,此刻林黛玉有请求,即便女子的衣服比男子的更难做,更费时费力,晴雯也都不会拒绝。

“能做,年节之前,应该能做成,姑娘的尺寸也不算大。”

林黛玉欣喜的眨眨眼,“真的,改了这件,再做一件新衣,会不会太劳烦你了?”

晴雯摇头,“我本来就是后来的,平日分不到什么差事,如今又添了十二个姑娘进来,就更没我的活计了,有大把的时间用来裁衣,若是姑娘也喜欢,我也给姑娘量一下尺寸吧?”

林黛玉点点头,起身摊着手问道:“这样吗?”

晴雯又取来了尺子,上上下下的量了起来。

“有点痒……”

“不好意思,是我不小心碰到的。”

“没事……”

林黛玉脸上微微挂粉,心底念道:“嗯,也算是个好丫头嘛……”

……

冬月二十八,

苏州署衙银库,

要说如今苏州最忙的衙门,还不是新成立的市舶司,反而是这银库。

数九寒冬,衙役们反而赤裸着上身,来来往往的挑着装满白银的木头箱子,清点数目,存入库中。

各个挥汗如雨,不知寒冷。

“真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要是都打开摆在面前,如同金山银山一般。”

苏墨筠捧着一册账目,伴在岳凌身侧,一同查验着每一箱的银子。

岳凌默默颔首,从他的角度看来,这银子的数目也有点超过预期了。

苏墨筠又道:“还有人家要以金子来缴税银,世面上的银子越来越少了,连金子能兑的银子都少了,真是奇观。”

“这么收下去,我只怕银子收没了,苏州城的铺面都是一滩死水,怕是不好在兴起了。”

岳凌摇头道:“不会收尽的,更何况我们还要放一批银子出去,供给那些来借贷的人去造船。而且,百姓们平日用铜板居多,银子还是这些富户们再用,波及不到百姓,便伤不到根。”

适时,正有个抬着木箱的小吏,脚下一软,滑倒在地。

百斤重的银箱子,顺势就滑了过来,眼瞅着就要砸到那人身上。

岳凌猛地一踏地面,闪身来到小吏面前,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下,一手顶住了木箱,一手将小吏拖了出来。

片刻安宁,周围一片喝彩之声响起。

小吏也从惊恐中回过神,立即跪倒在地,拜道:“多谢侯爷救命之恩,多谢侯爷救命之恩!”

岳凌扶着他起身,又环视了周遭众人道:“累了就都去歇歇,做事可千万小心着些,安全第一。”

身旁小吏立即道:“不累不累,只是刚才脚下打滑,一不小心就倒了。今日是我们最扬眉吐气的一天了,哪会累呢?”

“正是!”

“侯爷,他说的没错。”

岳凌笑着摇头,微叹了口气。

小吏还怕岳凌不知他们是什么意思,又解释道:“从前,百姓们只当我们是欺软怕硬的,百姓犯事我们就水火棍伺候,那些有钱有权的,我们是屁也不敢放一个,不知有多少人因为这事,在背后戳我们的脊梁骨。”

“可那大户谁人敢管,披了这一身皮,那也是祖上传下来的,我们可没什么本事。带簪缨的不敢管,我们泥腿子就更不敢了。”

“可今天我们从那些大户家中收了这么银子,心里正是爽快,路上遇到的百姓,那都高看我们一眼,虽是借了侯爷的威风,但弟兄们今日真的高兴。”

苏墨筠上前道:“好好,侯爷知道你们的意思,但也得注意点自身安危,可别乐极生悲了。你呢,也别在这忙着了,累了的都下来喝口水,一会儿自还有官兵来帮忙。”

安抚了众人先停了工,岳凌和苏墨筠两人重新回到了衙堂上,核算起了账目。

噼里啪啦的打了一阵算盘,岳凌问道:“如今一共有多少两?”

苏墨筠答道:“足足有两千三百万两了,这还没交齐呢。”

岳凌也是微微一怔,当他看到府库已经存不下木箱的时候,就感觉这银子的数目超过预期了,可没想到竟然是超过了这么多。

要知道,这还只是牵扯了双屿岛一案的部分大户,并非整个江浙地区的财富。

见了岳凌的脸色,苏墨筠又解释道:“这其中有两个盐商总商就贡献了不少。”

“盐商?”

苏墨筠颔首道:“两个扬州盐商,总计就缴六百万两。”

“六百万?”岳凌接过账目一番,叹道:“这些个盐商是真巨富。”

苏墨筠不置可否,“他们有多少家财,或许他们自己都没个明确的数目,只是粗略估算了一遍,便缴出个不小的数目,恐怕这两家,都得有上千万的资产了。”

“也难怪每逢国事,陛下都要这些盐商捐输,他们真是占有太多财富了。”

岳凌应道:“这便是我们此举的意义,这财富攥在他们手中,对国家对百姓都无益处,得让白银如活水,在普罗大众中流淌起来,那才叫有用。”

苏墨筠听着岳凌的话,若有所悟道:“时至今日,我倒是能听明白侯爷的一些话了。”

岳凌回过身,拍了拍他的肩头,“你从科举取士,习四书五经,读圣人之言,能很快转变到政事治理上来,也属实不易。”

“或许在你眼中,我这种不是科举出身的人,并非正途,也配不上评论经文,但依我之见,圣人之言是劝人向善,而非能治理国家。”

“他只会告诉你什么是对,却从不告诉你该怎么做,如何做。日后,还需你在平日多加思考,担起这推行新政的重任来。”

苏墨筠脸色一滞,记下了岳凌的肺腑之言,而后双手抱拳,道:“学生受教了。”

岳凌松了口气道:“之前你所说,想要求陛下宽限苏州赋税,我想,待这些银子押送入京之后,事情应当就八九不离十了。”

“可惜,陛下一直忧心国库,突然见到这么多银子摆在面前会是什么表情,我倒是没机会看见了。”

苏墨筠抬起头,与岳凌相视一笑,尽皆摇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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